"那天推开宿舍门,两根验孕棒明晃晃躺在地上。我选择了退宿逃避,却逃不过内心的拷问——十九岁的我们,谁又能真正替别人的人生做决定?"
大二开学那天,我拖着行李箱回宿舍,一推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小曼坐在床上,脸煞白。
地上扔着两根验孕棒。
我这个人吧,别看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那两根东西摆在那就是明晃晃的答案,根本不用问。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关上门,别让走廊上的人看见。
小曼看见我进来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说你哭啥,先跟我说咋回事。
她说姐我完了。
我问谁的。
她摇头。
我说你摇头是啥意思,不知道是谁还是不想说。
她说你别问了。
我就真没再问。
当时宿舍里就我们俩,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到。
我坐自己床上看着她哭了大概十分钟,心里那个乱。
你说这事儿吧,跟我有啥关系?
才大二,刚开学,课本都没发全呢。
可是我眼睛就离不开那两根验孕棒,还有她那个肚子。
我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这事儿要传出去,她在学校就没法待了。
第二个念头是——我自己咋办。
我这个人从来不装圣人。
我立马就开始想,我要是不知情也就算了,可我偏偏是第一个知道的。
接下来怎么办?
陪她去医院?
帮她瞒着?
还是直接告诉辅导员?
我选了第三条路。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辅导员办公室,我说老师我要申请退宿回家住。
辅导员姓刘,四十多岁一女的,戴个眼镜看人总爱往上翻白眼。
她问我为啥,我说我身体不好,睡不好觉,想回家调理。
刘老师上下打量我,说开学第一周就退宿,你爸妈知道不。
我说知道,他们同意。
其实我爸妈根本不知道。
我打电话给我妈,我妈问为啥退宿,我说宿舍太吵睡不着。
我妈说那你就回来吧,反正家离学校也就俩小时地铁。
我妈这人就这样,我说啥她都信,从来不往坏处想。
我当天就收拾东西搬回家了。
我妈看见我回来还挺高兴,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我爸下班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咋回来了,我说退宿了。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没说,坐下吃饭了。
我们家人都有个特点——不爱问太多。
我知道这其实挺不正常,正常家庭孩子突然要从学校搬回家住,爹妈不得问个底朝天?
我爸妈就是这样,我说啥就是啥,从不深挖。
有时候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压根不在乎我,但转念一想,他们可能只是懒得多管。
我在家住了三天,每天跟小曼发微信。
小曼情绪很不稳定,一会儿说要把孩子打了,一会儿说要生下来,一会儿说要退学。
我劝她先冷静,别急着做决定。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你爱咋咋地,别拖我下水就行。
我知道我这么说显得挺冷漠的。
可我真的管不了。
我才十九岁,我自己的人生都一团乱麻,我哪有本事去替别人拿主意?
我连自己明天穿啥都决定不了,我能决定一个孩子的生死?
后来事情还是传开了。
也不知道是谁传的,反正学校里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
女生宿舍那栋楼的人全知道大二三班有个女生怀孕了。
小曼被辅导员叫去谈话,辅导员问她男方是谁,她不说。
辅导员又问她打算怎么办,她还是不说。
学校的态度很明确——要么休学回家,要么公开男方信息按校规处理。
小曼选了三。
她自己去医院做了手术。
她没叫任何人陪,一个人去的。
我事后才知道,当时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给她发微信问她咋不叫我,她说你不是退宿回家了嘛,叫你也来不及。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我是退宿回家了,可我跟她也就隔了两小时地铁。
她要真叫我,我肯定去。
可她没叫。
这件事过后,我跟小曼的关系就变了味儿。
以前我们虽然算不上多亲密,但至少见面还打招呼,偶尔一起吃饭。
现在见了面反而不知道说啥。
她总是躲着我,我也懒得主动去找她。
班上的人开始议论我。
说我是不是因为知道她的事才搬走的,说我不够义气,说我是怕惹麻烦才跑的。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时就气炸了。
我用手指着对我说闲话那个人,我说你再说一遍试试。
那人是男的,被我指着鼻子骂了两句立马怂了。
我说你们这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们去管啊,你们谁去陪她做手术了?
谁去给她送过一顿饭?
你们就在这叭叭叭说我不够义气,你们又做了啥?
那人被我骂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回到座位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委屈。
我妈后来知道这事儿了。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她在厨房剁肉馅,我说妈我跟你讲个事。
她头也不抬说讲。
我说我们宿舍有个女生怀孕了,我就退宿搬回来了。
我妈剁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剁。
她说你是不是怕惹麻烦。
我说不是,我就是不想掺和。
我妈说那你现在掺和了吗。
我说没有。
我妈说那就行了。
就这?
我问我妈你就不骂我冷血什么的?
我妈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说我骂你干啥,你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你自己日子都过得稀里糊涂的,你管得了谁?
我妈这话说得我眼泪直接下来了。
对,我就是个过不好自己日子的人。
我考试考不好,人际关系搞不好,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
我自己都把自己活成这样了,我拿什么去管别人?
可我后来还是去看了小曼。
是学期快结束的时候。
那天在食堂碰见她,她瘦了一大圈,整个人跟纸片人一样。
我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好久不见。
我说好久不见。
然后我们俩就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其实那天你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我说为啥。
她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到处说。
我说我没说,但还是传出去了。
她说不是你传的,是医院那边。
她说做手术那天碰到学校医务室的一个护士,那个护士认识她。
护士跟她男朋友是老乡,就这么传开的。
我说那医生护士也太不靠谱了。
她说算了,反正都过去了。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我说你恨不恨我。
她说不恨,你要是在那天天看着我,你心里也不舒服。
她说你走是对的,你不走我反而压力更大。
我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说好好上课,好好毕业,好好活着。
我说行。
吃完饭我回了家,躺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如果那天我没有退宿,我会怎么做?
我会不会陪她去?
我会不会帮她瞒着?
我会不会也变成别人嘴里说的那种好室友?
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不确定。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对自己诚实。
我知道自己是个啥样的人——自私,胆小,爱逃避。
我碰到事第一反应永远是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我又不是完全冷漠,我有愧疚,我有不忍心,我有那些软塌塌的情感。
我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碰到这种事,十个里有八个都跟我一样。
学期结束那天,小曼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她说谢谢。
我说谢啥。
她说谢谢你没有到处说,谢谢你没有用那种可怜我的眼神看我,谢谢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劝我留下那个孩子。
我说你决定了就好。
她说她决定了。
她说她想通了,那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不后悔。
她也不恨那个男的,因为是她自己选的。
她说她想明白了,有些路就是要自己走,没人能替。
我看完这条消息,哭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啥。
可能是替她难过,可能是替自己难过,也有可能是被那句“没人能替”给戳中了心窝子。
我妈从客厅经过看见我哭,问我又咋了。
我说没事。
我妈说没事就好,饭做好了,起来吃。
我擦擦眼泪去吃饭。
饭桌上我爸突然开口了,他说你要是想搬回学校就搬吧,在家住着也挤。
我说不搬了,在家挺好。
我爸说随你。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我大三大四都没再搬回学校住,每天坐地铁上下学。
小曼后来分了班,我很少再见到她。
偶尔在学校碰见了,我们就点点头笑一下。
那笑里头啥意思我们俩都懂。
就是——我们都活着呢。
活着就行。
我毕业后找了份普通工作,在一家公司做文员。
小曼听说考了研,去了外地。
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有一次我在地铁上看见一个女孩,肚子微微隆起,背着书包,应该是学生。
我就想起小曼那天坐在床上的样子,脸白得跟纸一样,手里攥着两根验孕棒。
我想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退宿。
我觉得我会。
因为我还是那个自私胆小爱逃避的我。
我没有变。
可我又觉得我不会。
因为我知道了,有些事不是你跑了就跟你无关了。
你跑了它还是会跟着你,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就跳出来膈应你一下。
我后来没跟任何人再提过这件事。
直到今天。
其实我退宿回家那天,我妈就看出来不对劲了。
只是她没问。
我妈这个人特别有意思,她想知道的事从来不直接问,她就等着。
等着你自己憋不住了说出来。
我小时候摔跤了膝盖破了她也是这样,不问我疼不疼,就看着我,等我哇的一声哭出来她才说“去拿碘伏”。
那天我回家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说“吃了没”。
我说吃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缩回厨房。
我爸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看手机,我爸说“咋回来了”。
我说“退宿了”。
我爸“哦”了一声就把鞋换了去洗手。
我们一家人就这样。
你说它冷淡吧,它确实冷淡。
可你说它好吧,它也说不清好在哪。
就是每个人都很懂事,不给别人添麻烦,有了事自己扛。
我奶奶以前说我妈,“你这孩子被你养得跟外人一样。”
我妈说“那咋了,外人总比仇人强。”
我奶奶气得够呛。
我有时候觉得我妈这个人真的很硬,像块石头。
但有时候又觉得她特别软,软到我心里去。
比如她从来不问我为啥哭,但她会在我哭完了以后煮一碗荷包蛋面端到我面前。
那面里面永远有两个荷包蛋。
一个是我妈的,一个是我爸的。
她自己不吃。
后来我大二下学期开始走读了,每天早出晚归,我妈比我还高兴。
我早上出门她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给我做早饭。
我说不用做我路上买,她说路上买的不干净。
她做早饭的时候喜欢唠唠叨叨。
说今天天气预报说有雨你带伞了啊,说你们学校食堂那个麻辣香锅你别吃太多上火,说你们那个辅导员看着就不像个好人你别跟她走太近。
我听着听着觉得好笑,我说妈你见过我们辅导员几次你就知道她不是好人?
我妈说看一眼就够了。
我妈看人确实准。
她以前跟我说我高中的班主任不是什么正经人,我不信,后来那个班主任跟学生家长闹出丑闻被开除了。
我又跟我妈说我们班长是个好学生,我妈说好啥好,眼珠子滴溜溜转,不是个省油的灯。
后来那个班长因为考试作弊被记过了。
我问我妈你这看人到底是咋看的。
我妈说看眼睛。
眼睛里头有东西。
我想起小曼那天看我时的眼睛,里面有害怕,有慌张,还有一点点求助。
我当时没深想,现在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她其实是想让我帮她的。
只是我没给她那个机会。
我走了。
那段时间小曼应该是最难熬的。
没人知道她每天怎么度过。
据说她请了一周的假,一个人待在宿舍里。
另外两个室友知道以后也不敢回宿舍住,都去别的宿舍跟人挤了。
等于她一个人在那间宿舍里,自己面对自己。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宿舍楼安静下来,走廊的灯透过门缝照进来,白色的,惨惨的。
她一个人躺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半夜两点发的。
她说“姐,我害怕”。
我早上六点才看到。
我想回她,又不知道回啥。
我想说别怕,可是说这种话有啥用呢。
这句“别怕”轻飘飘的,她照旧还是害怕。
我想说我来了,可我人都不在学校。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打个车过去,就两个小时嘛,可我看着窗外天刚亮,又犹豫了。
犹豫来犹豫去,最后什么都没做。
那条消息现在还躺在我微信里,我一直没删。
每次翻聊天记录看见它,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是疼,是硌。
像鞋子里进了沙子,不致命,但就是不舒服。
我后来想了很久,如果那天我回了她“别怕,我过来陪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她会不会不那么害怕,会不会觉得有个人站在她身边,会不会愿意跟我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我没回。
我就是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假装手机没电了的人。
我跟我妈的关系其实挺复杂的。
从小到大,我妈对我既不上心又上心。
说她不上心吧,她把我衣食住行照顾得妥妥帖帖,该交的钱一分不少,该买的衣服一件不落。
说她上心吧,她从不问我心里想什么,不问我开不开心,不问我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妈说小孩子有啥烦恼,吃饱了穿暖了就行了。
可我确实有烦恼。
我从初中就开始失眠,躺在床上脑子跟放映机一样,放的全是白天的事。
谁说了我一句啥,谁给了我一个白眼,谁考试比我高了一分。
我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成了恶性循环。
我跟我妈说妈我睡不着。
我妈说数羊。
我说数了没用。
我妈说那你想咋样。
我说我不知道。
我妈说不知道就接着数。
后来我学会了吃褪黑素,偷偷吃的,不敢让我妈知道。
我妈这个人不信任药,她认为所有药都有副作用,能不吃就不吃。
我大一下学期因为失眠整个人憔悴得不行,舍友小曼都看出来了。
她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不是,就是睡不着。
小曼给了我两片褪黑素,说你先试试,不行了去看看医生。
我吃了,有用。
后来我自己去药店买,吃了一个学期。
退宿搬回家以后我反而能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熟悉的环境,可能是因为床是自己的,可能是因为不管咋样我都在家。
反正我一回家睡眠就好了。
我妈说你看,我就说你没事吧,你就是换地方不适应。
我没跟她说我吃褪黑素的事。
有一些事就是不能跟家人说的。
说了他们会担心,会想太多,会做太多你不需要的事情。
不说是保护他们,也是保护自己。
小曼的事也是一样。
我后来跟一个朋友聊起过这件事。
那个朋友说她要是我就不会退宿,她会陪着小曼共渡难关。
我说你是你我是我,你做得来我未必做得来。
朋友说我冷血。
我说对,我就是冷血。
我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其实是疼的。
我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冷血。
真正冷血的人不会愧疚,不会失眠,不会半夜翻出来那条微信翻来覆去地看。
真正冷血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事。
我只是懦弱。
懦弱的人最会做的事就是用冷漠当挡箭牌。
“关我什么事”这句话谁都会说,但说出来以后心里咋想的只有自己知道。
我后来查过一个心理学的帖子,说人在面对自己无法承受的打击时,会启动心理防御机制,表现出冷漠或者疏离。
这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太在乎,在乎到自己害怕了。
我觉得说得挺对的。
我害怕。
我怕陪她去医院,怕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怕自己帮不了她还要眼睁睁看着。
我怕这件事牵扯太深把我自己也拖进去。
我害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所以我就跑了。
跑了以后再用一万个理由说服自己——我没错,我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最好的方式。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理由都站不住脚。
站不住啊。
小曼做手术的那天是周三,下午两点。
我是翻她朋友圈才看到的。
她发了一条动态,没有配图,只写了三个字——“结束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结束的是啥?
是那个孩子?
是她跟那个男人的关系?
还是她那段不堪的经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三个字底下透出来的疲惫,像一个人终于走完了很长很长的路,脚都磨出了血,总算到了终点。
她没说在哪做的手术,没说谁陪她去的。
后来我才听人说她是自己去的。
一个人挂号,一个人缴费,一个人签的字。
医院做这种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她找了一个校外的朋友,朋友帮她签的。
签完以后那个朋友就走了,说有事。
她一个人躺手术台上,一个人在被推出来以后躺观察室里,一个人打车回学校。
我听完以后整个后背都是凉的。
换作是我,我肯定做不到。
不是手术本身多可怕,是那种孤独——周围全是陌生人,没有人等你醒过来,没有人问你疼不疼。
你替自己做了决定,又一个人承担了后果。
我们班有个女生知道以后说小曼太可怜了。
旁边有人说可怜啥呀,自己作出来的。
我真想冲到那个人面前扇她一巴掌。
啥叫“作出来的”?
谁想经历这种事啊?
谁愿意躺在那张床上让一个冰冷的东西伸进自己身体里?
谁不是被逼到没办法才走这一步的?
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跟那种人说不通。
他们永远觉得别人受的苦都是活该,都是自找的。
他们从来不想想,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哪来的勇气和脸面去做这种事。
小曼回到宿舍以后给辅导员打了电话,说手术做完了。
辅导员在电话里嗯嗯了两声,说那你好好休息别耽误考试。
就这。
没有说帮她申请免修,没有说安排同学照顾她。
我有时候觉得学校挺冷漠的。
出了事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学生怎么办,而是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学校的声誉。
小曼的辅导员姓刘,就是那个对我翻白眼的。
我后来听说刘老师跟系里汇报的时候说“这个学生作风有问题”。
作风有问题。
这四个字压下来能把人压死。
小曼后来跟我说,刘老师让她写检讨。
她说我不写,我犯了啥罪我写检讨。
刘老师说你不写就记过。
小曼说不记,你记过我就举报学校侵犯学生隐私。
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
刘老师也没再提。
小曼说人得自己硬起来,你硬了别人就不敢欺负你。
我心想你硬是硬了,可你受的苦也是实打实的。
那些苦不会因为你硬就少一分一毫。
我退宿回家住以后,一开始还挺不习惯的。
我住的那个房间不大,十平米不到,放了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就满了。
可我从小到大都住那个房间,闭着眼睛都知道东西在哪儿。
床垫软硬刚好,枕头高低刚好,被子是我妈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
我妈问我你不去上课啊。
我说明天才有课。
我妈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她把饭做好放在桌上,留了张纸条说“饭在锅里,菜在桌上,吃完了碗放水池里”。
我吃了饭,洗了碗,又躺回床上。
那是我退宿以后过得最平静的一天。
没有宿舍里的嘈杂声,没有小曼压抑的哭声,没有别人探究的目光。
我什么也不想,就躺着,看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从我记事起就在那了,十几年了也没变过。
我爸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他开门的声音把我弄醒了,我没动,继续装睡。
我爸进来看了看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出去了。
我爸这个人话很少,但他做的事都挺暖的。
小时候我感冒发烧,他也不会说啥,就去药店给我买药。
买回来也不问我吃不吃,就放在我床头,旁边放一杯温水。
我吃了药他就去忙自己的了,好像这事跟他没啥关系似的。
但我知道他是在意的。
只是说不出口。
我们家人好像都不太会说那种暖心的话。
爱呀关心呀这些词,我们家从来不说。
说了大家都觉得别扭。
我们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做饭,就是调空调,就是默默地把药放在床头。
不是所有的关心都要说出来。
有些关心就是做一顿饭的事。
我妈后来知道小曼的事全部细节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妈你咋想的。
我妈说我咋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咋想。
我说我不知道。
我妈说你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慢慢就知道了。
我妈这个人有时候说话特别像哲学家。
她从来没读过啥书,初中学历,可她说出来的话经常让我想半天。
她说不想也是想,不知道也是知道。
她说人活着就是糊涂的,不糊涂的是神仙。
我说妈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学的。
我妈说你爸气我的时候我躺着睡不着琢磨出来的。
我说你也会失眠啊。
我妈说不失眠的女人不是真的女人。
这话挺有道理。
我跟小曼最后一次联系是毕业那天。
散伙饭的时候她没来,我给她发微信问她咋不来。
她说不想来。
我说来呗,以后就见不着了。
她说过几天还要回来办手续,到时候再说。
毕业典礼那天她来了,穿学士服拍集体照。
我远远地看见她了,她站在人群里,笑得很淡。
我走过去跟她说好久不见。
她说好久不见。
我说你瘦了。
她说瘦了穿衣服好看。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然后我们拍了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合照。
照片里面我笑得很傻,她也笑得很傻。
背景是人山人海的操场,那么多穿学士服的人挤在一起,我们俩站里面一点都不显眼。
就像两个很普通的人。
她后来去了外地,我留在本地工作。
我们加了微信,但很少聊天。
偶尔点赞,偶尔评论。
我不主动找她,她也不主动找我。
我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希望她好。
特别希望。
不是因为愧疚,就是单纯地希望。
因为我认识她,因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努力活在世上的女人。
我希望她过得好。
她值得过得好。
我回家以后我妈开始琢磨着给我改善伙食。
她买菜买得多了,冰箱塞得鼓鼓囊囊的。
以前我住校的时候她跟我爸都是凑合着吃,热一热剩饭,下一碗挂面。
我回来以后她每天变着花样做菜,鱼香肉丝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油焖大虾,吃得我都胖了。
我爸说你这菜也太油了,我血脂高吃不了。
我妈说没给你吃,给我女儿吃的。
我爸翻了个白眼,然后吃了两大碗饭。
我妈做菜的时候喜欢跟我唠嗑。
她在厨房切菜,我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我们就这么聊天。
聊的内容啥都有,从村里的八卦聊到菜价,从天气预报聊到我的终身大事。
我妈说你们学校有没有合适的。
我说啥合适的。
我妈说你装啥傻,我说的是对象。
我说没有。
我妈说你也该找了,你姥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你舅了。
我说妈你这都是啥年代的事了。
我妈说啥年代都一样,女人还得有个家。
我说我有家,这不就是家吗。
我妈说你总不能在家赖一辈子。
我说我没说赖一辈子,我就是还没想好以后。
我妈说你想吧,慢慢想,反正你也不急。
后来她又提了几次,我说妈你别催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妈说你有啥数,你连排骨都数不对。
我笑了。
其实我妈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催婚妈,她不是巴不得我赶紧嫁出去。
她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伴,一个人太孤单了。
我说妈你不也是一个人吗,我爸天天上班不在家,你不也好好的。
我妈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有你。
这句话把我击中了。
我妈说“我有你”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是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把我当成了她生活里最重要的人。
她做菜是因为我回来了,她买菜买多了是因为我回来了,她愿意做饭了也是因为我回来了。
我是她活着的意义之一。
这让我压力很大。
我不是那种能承载别人期待的人。
我自己都乱七八糟的,我能给别人什么?
我妈把那么多期望放在我身上,我怕我让她失望。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妈没有期望。
她没有期望我成为啥样的人,没有期望我考多好的成绩,没有期望我找多好的工作。
她只是喜欢我这个人,喜欢我活着,喜欢我待在她身边。
这种爱是没有条件的。
我以前不懂。
我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求她变好,要求她努力,要求她成为更好的人。
小曼怀孕那件事让我懂了,不是的。
爱一个人就是接受她本来的样子,接受她的自私和懦弱,接受她很糟糕,接受她解决不了问题。
我妈接受了我没帮小曼这件事。
她说你帮不了她,因为你自己也没那个能力。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拿啥去照顾别人?
你能做的就是别给她添堵,别到处说她的闲话。
你做到了。
我说妈我这叫不作为。
我妈说有时候不作为比乱作为好。
你帮不了就别乱帮,省得帮倒忙。
我说妈你三观不正。
我妈说啥叫三观正,你正一个我看看。
我被她说得没话说。
是呀,啥叫三观正?
谁三观正?
那些在网上骂小曼不自爱的人三观正吗?
那些在背后说闲话的人三观正吗?
那些对小曼不闻不问的人三观正吗?
没有谁真正三观正。
我们都是满身漏洞的普通人。
小曼出院以后回学校上课。
她状态看起来还行,就是瘦。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走路轻飘飘的。
上课的时候她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
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也能答上来,答完坐下去就又沉默了。
班里有几个女生私底下议论她,说她“那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来上啥课”。
被我听见了,我说你们是在这学习还是在演八点档,嘴这么碎咋不去当狗仔队。
那几个女生被我骂了一下也老实了,没再当面说。
可我也知道,我管不住她们的嘴。
学校里啥都传。
小曼的事传遍了整个年级,甚至还有别的系的人跑来我们班门口“看看那个女的”。
我们班长也够烦,应付了好几拨来打听的人。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走,迎面碰到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在那嘀嘀咕咕。
男的说是不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的说不是,那个是另外一个系的,听说打胎那个是她们班的。
男的嘁了一声说现在的大学生真乱。
我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
我说你俩哪个系的。
那俩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你们要是闲得慌就去图书馆看书,别搁这叭叭别人的事。
那俩赶紧走了。
我回到教室以后心砰砰跳。
我不是那种会跟人正面冲突的人,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忍不住。
心里有一股火,烧得我坐不住。
我觉得小曼不能就这样被人当笑话一样议论,她是个活人,她有尊严。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做的那些事其实屁用没有。
我骂了两个人,还有一百个人在背后说她。
我捂不住所有人的嘴。
我甚至连小曼的面都没怎么见,我做了这些她也不知道。
我到底图啥?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图啥。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为了一件谁都不想发生的事,她被贴上了标签,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没有人问她经历了什么,没有人问她难不难过,所有人都在说“她不检点”“她不自爱”。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往人身上扎。
小曼不是不疼,是不喊疼。
她太硬了。
硬得让人心疼。
我后来从小曼另一个朋友那听说,小曼出事以后她男朋友——就是那个让她怀孕的男的——从来没出现过。
小曼也没找过他,也没逼他负责,就那么一个人扛了。
我问小曼为啥不找他。
小曼说找他干嘛,他能干嘛。
我说让他出钱也行啊。
小曼说钱不钱的算了,我不想再看见他。
我说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小曼说不然呢,我还能去打他一顿吗,打完了又能咋样。
我沉默了。
小曼说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有些事一个人扛就行了,多了人反而乱。
这事儿就当翻篇了。
我不提,你也别提。
我说行。
我后来一度觉得自己跟小曼是两种人。
她是那种出了事能自己扛的,我是那种出了事只想跑的。
她硬得像块铁,我软得像团泥。
我羡慕她,又心疼她。
羡慕她的坚强,心疼她不得不坚强。
有时候我真希望她能软一点。
哭一哭,闹一闹,撒撒娇,找人帮帮忙。
可她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求。
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谁都进不去。
退宿那件事以后我一直觉得自己对小曼有所亏欠,但我说不清是亏欠了啥。
我没义务帮她,我也没伤害她,我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选择了离开。
在法律上我没有错,在道德上好像也没有错。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我想明白了,是愧疚。
就是那种“我本可以却没有”的愧疚。
我本可以留下来陪她,本可以陪她去医院,本可以给她送一碗粥。
这些事我都能做,但我没做。
我把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小曼说她不怪我。
但我觉得她应该怪我。
至少应该对我生气,或者骂我几句。
那样我心里还好受点。
可她就是不怪,就是不说,就是那么平静地接受了所有的一切。
包括我跑掉这件事。
她的不怪,比怪我还让我难受。
我不懂我自己是怎么回事。
别人对我好我反而难受,别人对我坏我反而踏实。
我可能天生就是个贱骨头。
受不得人家的好,因为知道自己还不上。
小曼对我是真的好。
她从头到尾没说过我一句不是。
我退宿了她说“你走是对的”,我找她聊天她说“放心我没事”,我为她出头骂别人她说“谢谢你”。
她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不帮她。
她知道答案。
她知道我就是个懦夫。
她不说,是给我留面子。
我妈后来有一次问起了小曼的事。
我妈问我那个女同学现在咋样了。
我说还好,毕业了,去外地了。
我妈说那就好,年轻的时候吃点苦不怕,以后路还长着呢。
我说妈你不觉得她走错了路吗。
我妈说啥叫走错了路,哪条路不是路。
我说她才大二就怀孕了,这不算走错了吗。
我妈说走错了就换一条呗。
人这辈子谁还没走过几条错路。
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也说是走错了路,现在不也走了二十年嘛。
我说我爸说过这种话?
我妈说没有,我自己猜的。
我笑了。
我妈这人总能用一句话把我堵得没话说。
她看事情的角度永远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是非对错,她看的是人活着就行。
她说只要没死,啥都能重来。
我问我妈你年轻的时候走过错路吗。
我妈切菜的手停了一下,说走没走过我不告诉你。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提它干嘛。
我说你也有不想说的秘密啊。
我妈说谁没有。
我说妈你说说呗,我不告诉别人。
我妈说不说,死人都不说。
我就没再问了。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故事。
我妈有,我有,小曼有。
那些故事埋在肚子里,烂在心里,谁也不告诉。
不是不信任,是说了也没用。
说完了该咋样还咋样,痛苦不会减,路还得自己走。
我妈后来把菜端到桌子上,摆好碗筷,叫我去吃饭。
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我妈当年也是十九岁结的婚,二十岁生的我。
她比小曼还早。
我妈那一代人,好多都是这样。
稀里糊涂结的婚,稀里糊涂生的娃,稀里糊涂过了一辈子。
没人问她们愿不愿意,没人问她们准备好了没有。
她们就这么走进了一段又一段关系里,生了孩子,养了家,老了就成了“我妈”。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后悔不后悔。
我想她应该是后悔的吧。
嫁了我爸这个闷葫芦,一辈子没听过一句好听话,天天围着锅台转。
可她也没说啥,就这么过来了。
小曼跟她不一样。
小曼至少选择了不留下那个孩子。
她还有机会重新来过。
我妈呢,她连重新来过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已经被捆绑在那个家庭里了,拉扯着我,拉扯着我爸,拉扯着日子。
我有时候想,我妈要是生在这个年代,她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她。
她聪明,能干,有主见,会是个厉害的女人。
可她没有机会了。
她把自己的机会给了我。
我说妈我以后要是有出息了,我一定带你去个好地方住。
我妈说啥是好地方。
我说有山有水,空气好,不用做饭不用洗碗,天天晒太阳。
我妈说那不跟坐牢一样嘛。
我说妈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
我妈说配合啥,我要的是天天做饭,天天洗碗。
我不干活我浑身难受。
我说妈你咋这样。
我妈说我就这样,你忍忍吧。
我忍了。
忍了二十多年了。
我后来上班以后,认识了一个女同事,比我大几岁,也是单着。
我们俩关系不错,有时候一起吃饭聊天。
她问我为啥不找对象,我说怕。
她说怕啥。
我说怕重蹈覆辙。
她笑了,说你能有啥覆辙,你才多大。
我没跟她说小曼的事。
但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人跟人之间最难的就是共情。
你以为你懂别人,其实你啥都不懂。
你以为你心疼她,你真到了她那一步你也未必撑得住。
所以她从来不去评判别人的选择。
她说你不知道别人经历了什么,你凭啥说三道四。
这话说得太对了。
小曼的事让我学会了一件事——闭嘴。
在你不了解别人之前,闭嘴。
在你不确定别人经历了什么之前,闭嘴。
在你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之前,闭嘴。
别人的生活轮不到你评价。
因为你不知道,那个被你评价的人,背地里承受了多少。
小曼承受了多少,我至今不知道全部。
我只知道一点点,冰山一角。
剩下的都被她带走了,带到了外地,带进了她新的人生里。
我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跟别人说起这件事,会不会跟她的新朋友、新同事、未来的爱人说起。
那是她的选择,我尊重。
我只希望她以后的人生是甜的。
苦已经吃够了。
甜该来了。
我记得有一个周末,我妈出去串门了,我爸加班。
我一个人在家躺着刷手机,刷到一个帖子。
帖子的楼主说她室友怀孕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辅导员,该不该帮室友瞒着。
下面评论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不该瞒,这是原则问题。
有人说该瞒,女孩子不容易。
有人说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别掺和。
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到了自己。
要是现在的我重新面对那件事,我还会不会退宿?
我想了很久,答案还是不确定。
我不是神仙,我还是那个自私胆小的我。
但我知道,我会多做一些。
我会在退宿之前,先问小曼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告诉她“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会跟她说“你要是需要我就给我打电话”。
哪怕这些话说出口以后我可能还是帮不了她太多。
但至少她知道,有人站在她这一边。
那种知道是不一样的。
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跟有人陪着走,是完全不一样的。
黑暗不会变少,路不会变短,但心里的感觉不一样。
我当时没给她那种感觉。
我选择了沉默和逃避。
我给了她一个后背。
这些年我一直没放下这件事。
不是因为它多大多重要,是因为它让我看清楚了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自私,我胆小,我遇事就跑。
我以前不愿意承认,现在我承认了。
承认了反而轻松了。
人就是这样,认清了自己以后反而不会那么拧巴了。
该跑的还是会跑,但跑的时候会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能帮一把。
我妈后来问过我一个问题。
她说你要是那个女同学,你会咋办。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没经历过那种事,我无法想象。
可能我会比她更崩溃,可能我会不知道怎么办,可能我会选择留住那个孩子。
我不知道。
人生没有假设。
我妈说你现在知道了吧,人活着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没有谁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该咋活。
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能摸到石头算你运气好,摸不到你就得学会自己游过去。
我妈说话真的有一套。
她没读过多少书,可她说的话比书里写的都有用。
那些大道理谁都会讲,但真正能说到你心里去的不多。
我妈就是那种能说到你心里去的人。
我说妈你真了不起。
我妈说有啥了不起的,活得久了啥都知道了。
我后来想到一个词——智慧。
我妈有智慧。
那种智慧不是从书里来的,是从日子里来的。
她从二十岁嫁给我爸开始就一直在过日子,过孩子的日子,过丈夫的日子,过柴米油盐的日子。
日子把她磨成了这个样子。
她把她的智慧教给了我。
不是用说的,是用做的。
她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人得学会接受,接受自己不够好,接受别人不够好,接受世界不够好。
然后继续活着。
不为啥,就为活着。
小曼走后我们没再见过面。
有一次我在超市买东西,看到前面一个人背影很像她,我追上去一看不是。
那个失望的劲儿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原来我一直想再见见她。
想看看她现在过得咋样,胖了还是瘦了,剪头发了没有,结婚了没有。
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走出来了,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我手机上还存着她的号码,但一直没打。
不知道该说啥。
说“你好吗”太轻了,说“对不起”太重了,说“我想你了”又太奇怪了。
我们之间没有那种关系。
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只是曾经住在一个宿舍,只是在一件破事上碰在了一起。
别的没啥。
但我就想见见她。
想确认她一切安好。
有一次我做梦梦到她了。
梦里她还是大学时候的样子,坐在床沿上,脸白白的,手里攥着那两根验孕棒。
我走过去跟她说话,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流出来。
她说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她就笑了,那个笑特别苦,苦得我心都揪起来了。
我醒了以后坐在床上愣了老半天。
外边天还黑着,凌晨三四点的样子。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空调外机嗡嗡响。
我想了想算了不睡了,起来喝水。
我妈也醒了,在隔壁房间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喝水。
我妈说噢,那早点睡。
就这两句话,我忽然觉得心里安稳了很多。
我妈在隔壁,我睡不着的时候她知道。
我不告诉她她也能感觉到。
这就是亲妈。
不管我走多远跑多快,她都在这,都醒着,都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小曼的妈妈呢?
她妈妈知道这事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是骂她还是心疼她?
我不知道,小曼没跟我说过。
但我希望她妈妈对她好一点,不要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补一刀。
工作第二年的时候,领导让我带一个实习生。
那实习生也是个姑娘,看起来小小的,做事认真。
我有一次无意间看到她在卫生间哭,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我想到了小曼。
小曼在宿舍一个人哭的时候,有谁看见了?
谁问她了?
谁给了她一张纸巾?
没有,她都是自己擦干眼泪继续活着。
那实习生蹲在卫生间哭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递了一张纸过去。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说没事。
她就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已经咧开了。
那个笑让我心里一酸。
我想给每个人一张纸。
想告诉每个蹲在角落里哭的人一句“没事”。
可我给不了。
我只有一双手,一张嘴,一个自己。
我对别人能做的太少了。
我连小曼都没帮上,我还能帮谁?
但又想想,不帮就不帮吧。
帮不了大的就帮小的。
给一包纸也能让人暖一会儿。
我给实习生买了瓶奶茶放在她桌上,没说是谁放的。
她后来问了好久是谁给的,我装傻说不知道。
她也没再问,但我知道她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这种感觉挺好的。
不是帮了别人,是把当年的遗憾填了一点点。
我后来跟我妈聊过一次。
我说妈,我要是以后结婚了,我肯定不让我女儿经历小曼那种事。
我说我会从小就告诉她,发生了啥事要跟家里说,家里是她的后盾,不是她的审判官。
我妈说你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你女儿真出了事你看看你啥反应。
我说我肯定不骂她。
我妈说不是骂不骂的问题,是你心里那一关过不过得去。
你说她做错了没有?
做错了。
那你是站在她那边还是站在对错那边?
我说我站她那边。
我妈说你站她那边,那你就等于告诉我你女儿做啥事都行,你都不管。
你觉得这样是好的?
我说不是,我是说我会先站在她身边,再跟她一起面对对错。
先让她知道有人爱她,再跟她讨论以后咋办。
我妈说这倒是比我强。
我说妈你那时候要是小曼她妈,你会咋办。
我妈说我会打她一顿。
我说你不是吧。
我妈说打完了再帮她。
打她是让她长记性,帮她是让她知道有人兜底,不矛盾。
我笑了。
这就是我妈的逻辑。
先打后爱。
她打我打小曼,我是她女儿,她知道怎么对我。
她要是小曼她妈,她也会打小曼。
可小曼她妈没打她,也没帮她。
小曼她妈到现在不知道这件事。
小曼一直瞒着家里,瞒了四年。
毕业了也没说,工作了也没说。
她妈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女儿清清白白地读完大学,顺利毕业找到了好工作。
不知道她女儿在大学里经历了啥。
小曼说这辈子都不会告诉她妈。
她说她妈受不了。
她说她妈这辈子活得太苦了,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女儿有出息了,知道了这种事肯定受不了。
她说就当没发生过,一辈子不提。
我问她你心里不委屈吗,这么大的事一个人扛。
她说习惯了。
这两个字让我又想哭。
她说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扛事,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习惯了把所有苦往肚子里吞。
她说她从小就习惯了,家里的老大,弟弟妹妹多,她早就学会了自己舔伤口。
我说你这样不累吗。
她说累又能咋办。
是啊,累又能咋办。
日子不是因为有选择才过的,是因为没选择才过的。
小曼选择了瞒着家里,是因为她别无选择。
她怕她妈受不住,怕家里闹翻天,怕自己成了全家的耻辱。
她宁可一个人扛。
我做不到她那样。
但我也帮不了她。
我只能看着,看着她在自己的生活里挣扎,然后祈祷她能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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