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采访了50个“提前退休”的人,他们的现状让我重新思考了人生
财富自由提前退休,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事
三十八岁那年,我在北京西二旗的写字楼里,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发了半小时呆。公司被收购,我的期权兑换成七位数的现金,加上这些年的积蓄,正好够我在三线城市买三套房,剩下的理财收益勉强覆盖日常开销。
“我要提前退休。”我在部门群里打出这行字,然后关机,拔掉工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栋我待了十一年的大楼。
最初三个月是天堂。每天睡到自然醒,在洱海边租了间月租一千八的房子,看书、钓鱼、发呆。朋友圈发一张夕阳,配文“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收获了入职以来最多的点赞。
第六个月,我开始失眠。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每天实在睡太多了。下午两点起床,凌晨四点还精神抖擞地刷短视频。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连续看了七个小时的“赶海视频”——就是那种渔民用铲子在滩涂上挖蛏子的内容,毫无营养,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第十个月,我主动给前同事打电话问有没有外包项目可以做。对方沉默了几秒说:“哥,你认真的?”
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决定做一个关于“提前退休者”的采访计划。我想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第一位受访者是我在洱海认识的邻居,四十二岁,前金融行业风控总监,退休三年。我们约在古城一家安静的小酒馆,他比三年前的照片胖了大概二十斤。
“刚开始确实爽,”他给自己倒了杯普洱茶,“我花了三个月时间玩遍了云南所有古镇,又花了两个月把金庸小说全集重新读了一遍。但是后来……”
他停顿了很久,手指摩挲着杯沿。
“后来我发现我老婆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她崇拜我,觉得我是家里顶梁柱。现在她觉得我就是个家里蹲。我女儿同学的爸爸都是开公司、当教授的,别人问‘你爸爸做什么工作’,她说‘我爸爸在家休息’。”
他苦笑着告诉我,上个月他去参加女儿学校的亲子运动会,其他爸爸都在讨论行业动态、项目进展,他站在人群里,发现自己插不上任何一句话。“那种感觉,比当年被裁员还难受。”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正在看机会,可能回老本行。”他站起来结账,“钱是够了,但人不能只有钱。”
第二位受访者是我通过一个豆瓣小组联系到的,三十四岁,前程序员,退休一年半。我们视频聊了两个小时。
他的退休生活安排得极其“科学”——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冥想半小时,健身一小时,上午学习一门新语言,下午写书法,晚上看纪录片。他把时间表打印出来贴在墙上,严格执行。
“听起来很自律啊。”我说。
“是啊,”他对着镜头笑了笑,但我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明显的青黑,“问题在于,我越自律,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我学西班牙语,学了八个月,没有任何应用场景。我写书法,写完的字帖攒了一大箱,不知道给谁看。我健身把自己练出了六块腹肌,然后呢?每天照镜子自我欣赏吗?”
他说上个月他生日,自己给自己买了个蛋糕,插上蜡烛,唱完生日歌之后突然就哭了。“我意识到我在假装退休生活很充实。但充实和有意义是两回事。”
“那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如果让我重新选,我会选择不退休,而是换个自己真正热爱的事做。哪怕赚得少一点,至少每天醒来有个理由必须起床。”
第三位受访者来自一个“FIRE人群”的线下聚会——FIRE是“财务独立、提前退休”的英文缩写。这是我在北京参加的最后一场聚会,当时我正准备结束采访计划回到正常生活。
他五十一岁,是整个聚会里年纪最大的。退休前是某央企中层,被动收入主要靠北京两套房的租金。他退休七年,是采访对象里退休时间最长的一位。
“我说句实话,你们别不爱听,”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年轻人,“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把事情做大,怎么带好团队,怎么解决复杂问题。你们现在想的全是怎么早点逃离。”
他告诉我,退休第三年他得了轻度抑郁,去看了半年心理医生。医生说了一句话让他印象深刻——“你的身体退休了,但你的大脑还在全速运转。你把一个高速奔跑的人突然摁在原地,不出问题才怪。”
后来他自己摸索出办法:去大学旁听哲学课,加入一个公益组织做财务顾问,每周固定约老同事喝茶聊天。“我得让自己感觉仍然被需要。钱给不了的,社会关系能给。”
聚会结束后,他单独叫住我:“你知道为什么FIRE人群里,真正退休超过五年还不后悔的人不到两成吗?因为大部分人把退休当成了终点,但人生根本没有终点。你只是换了一条跑道,如果这条跑道没有观众、没有裁判、没有对手,你跑着跑着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了。”
采访进行到第三十个人时,我开始出现严重的“共情疲劳”。每个人的故事细节不同,但内核惊人相似——逃离一个系统后,他们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获得自由,只是从一种束缚跳进了另一种束缚。
有个前销售总监告诉我,她现在每天最期待的事是“去菜市场跟卖豆腐的大姐吵架”,因为那是她全天唯一一次与人产生真实冲突和交流的时刻。
有个前设计师把退休生活过成了“数字游民”,在清迈、巴厘岛、里斯本各住了半年。他说美景看多了会麻木,新鲜感消退后只剩下无尽的漂泊感。“我在任何地方都是过客,不是归人。那种滋味,比加班难受一百倍。”
还有个前HR经理,退休后迷上了整理收纳,把家里所有的物品都标上了编号和日期。她说控制不了人生,至少能控制袜子的摆放顺序。说这话的时候她笑得很灿烂,但我注意到她的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
第四十七位受访者给了我完全不同的答案。
她四十五岁,前外企市场总监,退休四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是,她退休后干了一件“蠢事”——把大部分积蓄拿出来,在郊区租了个废弃的厂房,改造成了社区图书馆,免费开放。
“赔钱吗?”我问。
“每个月赔两万左右。”她平静地说,“但我每天都有事做,有人需要我。附近的孩子放学来看书,老人来借报纸,偶尔还有年轻人来搞读书会。这些事情很小,但它们是真实的。”
“你觉得这算退休吗?”
“算,也不算。我不靠它赚钱,但我靠它活着。”她给我倒了杯茶,“我建议你别再问‘退休后做什么’,应该问‘退休后成为谁’。前者是填满时间,后者是安放自己。”
采访完第五十个人那天,我把所有录音整理出来,一共有二十三万字的素材。我发现了一个扎心的规律——那些后悔的人,退休前都在想“我终于不用再为别人活了”;而那些不后悔的人,退休后都在想“我还能为别人做点什么”。
当晚我退掉了洱海的房子,订了回北京的机票。我没有重返原来的行业,而是用剩下的积蓄和朋友合伙开了家小小的社区咖啡馆。每天早出晚归,赚钱不多,但总算重新有了“必须起床的理由”。
上个月,那个在洱海认识的邻居发来微信,说他已经入职了一家新公司,工资是原来的三分之一。“但我每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居然有点开心。”他说。
我回了他一个笑脸,然后继续擦我的咖啡杯。窗外阳光很好,有客人推门进来,风铃叮当作响。
我突然想起采访中一个前中学老师说的话。她退休三年后重返讲台做了代课老师,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以为我当年教书是为了钱吗?我是为了每天站在讲台上那个瞬间——几十双眼睛看着你,等你说下一句话。那个瞬间让你感觉自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现在的我,每天擦杯子、做咖啡、和客人聊天。有时候忙到晚上十点,腿都是酸的,但心里是满的。
钱也好,自由也好,如果最后只剩下自己和一堆空荡荡的时间,那和一座无人光顾的孤岛有什么区别?
有些东西,只有当你失去了,才会发现它比钱重要——比如被需要的感觉,比如一个非起不可的早晨,比如一个让你疼痛但也让你鲜活的理由。
这就是我采访五十个提前退休者之后,最想告诉你的那句话——别急着逃离你现在的生活。你讨厌的也许不是工作本身,而是那份工作里找不到意义的感觉。而意义这玩意儿,不会因为你提前退休就自动降临。
它需要你主动去寻找、去建造、去成为那个对别人有用的人。
和所有正在挣扎的人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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