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那种刺鼻的味道混合着恐惧和焦虑,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个等待的人。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叉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响声,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五十七岁的妻子正在里面接受抢救。
就在两个小时前,我还站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想着她最近总是很晚回家,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切菜,刀锋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盖过了铃声的第一声鸣响。
“喂,请问是赵建国家属吗?您爱人李秀兰突发心脏病,现在正在市中心医院抢救,请您马上过来。”
那一瞬间,我手里的菜刀滑落,砸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甚至来不及关掉灶台上的火,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
出租车里,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后退,像极了这些年流逝的光阴。三十二年的婚姻,就这样被一通电话击得粉碎。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红色的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昨天下午的画面——我在街上看见她和那个男人并肩走进一家咖啡厅,她的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那么轻松,那么自在,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站在街对面,看着他们消失在玻璃门后面,然后转身离开,像一个懦夫一样逃回了家。
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候她的心脏就已经出了问题。而我,作为她的丈夫,却只注意到了自己的愤怒和屈辱。
多么讽刺。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李秀兰的家属?”
我猛地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我是,我是她丈夫。医生,她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情况还不太稳定。我们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她有严重的心肌缺血,血管堵塞程度很高,可能需要做搭桥手术。”
“那她现在……”
“已经转到重症监护室了,你可以去看她,但是时间不要太长,让她多休息。”医生顿了顿,又说,“病人的情绪波动对她的病情影响很大,尽量让她保持平静。”
我点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重症监护室里,李秀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电线。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紫,呼吸机的管子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这个女人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十二年,我们一起经历了贫穷和富裕,一起抚养大了女儿,一起买了房子和车子。我以为我很了解她,可现在才发现,我根本不认识她。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别人,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背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我们之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一把锤子敲打在我的心上。我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曾经那么温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紧紧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现在,这只手却握在了别人的手里。
我的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涌动。我抬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三十二年的婚姻,我以为我们已经熬过了所有的风风雨雨,以为到了这个年纪,剩下的就只有相濡以沫的平淡和默契。
可我错了。
大错特错。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女儿赵悦红着眼睛走了进来。她刚从外地赶回来,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
“爸,我妈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还需要观察。”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赵悦走到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怎么会这样……妈身体一直都挺好的啊……”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身体为什么会突然垮掉。那些深夜不归的日子,那些心不在焉的时刻,那些莫名其妙的争吵,都是征兆。只是我选择了视而不见。
或者说,我不敢去面对。
“爸,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来守着。”赵悦擦了擦眼泪,对我说。
我摇摇头:“不用,我在这儿就行。你刚下飞机,先回去歇着。”
“可是你也……”
“我没事。”我打断她的话,“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赵悦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房。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个倒计时的钟表,提醒着我时间的流逝。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熟睡的脸,思绪飘回到很久以前。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住在租来的小平房里,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可是每天下班回家,看到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我就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她会把最好的菜留给我吃,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夜宵,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觉守着我。
那时候的爱情,简单而纯粹。
后来日子好了,我们搬进了楼房,买了车,女儿也考上了大学。按理说应该是苦尽甘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她开始抱怨我不陪她,我嫌她唠叨。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话。她喜欢跳广场舞,我觉得那是不务正业;我喜欢下棋看报,她觉得那是浪费时间。
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再也没有交集。
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五年前,也许是十年前。我只知道,当我发现她手机里有陌生男人的短信时,一切都晚了。
那些暧昧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让我疼得无法呼吸。
可是我选择了沉默。
因为我害怕。
害怕撕破脸之后,这个家就彻底散了;害怕失去她之后,我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害怕面对女儿的质问,害怕面对亲朋好友的目光。
所以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着表面平静的生活。
直到昨天,我在街上亲眼看到他们在一起。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假装看不见就不存在的。
病床上的她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我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指尖触碰到她额头的温度,滚烫的。
她发烧了。
我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赶了过来。
“病人体温有点高,可能是术后反应,我去叫医生。”护士量完体温后说道。
我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线。
我看着那道光线,突然觉得很恍惚。
昨天这个时候,我还恨她恨得要死,恨不得冲到她面前质问她为什么要背叛我。可是现在,看到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我心中所有的愤怒都变成了心疼。
也许这就是婚姻吧。
无论有多少怨恨和不甘,当对方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你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因为你们曾经相爱过,因为你们共同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因为她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之一。
即使她已经不爱你了。
即使她已经属于别人了。
你还是放不下她。
天完全亮了,医生过来查房,给李秀兰做了全面检查,说她目前情况还算稳定,但是需要继续观察。
“赵先生,您爱人的病情比较特殊,除了生理上的原因外,心理因素也占了很大比重。等她醒过来以后,尽量不要刺激她,保持心情愉快对她的恢复很有帮助。”医生临走前叮嘱道。
我点点头,目送医生离开。
心理因素……
我想起了昨天看到的那一幕,想起了她脸上那个灿烂的笑容。也许那个男人能给她我给不了的东西,也许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是真的开心。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躺在这里的是她,守在她身边的是我,而不是他。
那个男人呢?他知道她住院了吗?他会来看她吗?还是说,他现在正躲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怕被牵连?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一阵悲哀。
为她也为我。
为这段千疮百孔的婚姻,为我们逝去的青春,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中午的时候,李秀兰醒了。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你醒了?”我站起来,俯身看着她。
她转过头,看到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很虚弱,几乎听不见。
“我不在这儿谁在这儿?”我说,“你生病了,我当然要照顾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叶子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别想太多。”我给她倒了杯温水,“要不要喝点水?”
她摇摇头,依然看着窗外。
我放下杯子,重新坐回椅子上。
病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我已经习惯了,过去几年里,我们之间最多的就是这种沉默。不说话,不看对方,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是今天,这种沉默让我觉得特别压抑。
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老赵……”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
“对不起。”
我愣住了。
这三十二年来,她很少跟我说对不起。即使是她错了,她也宁愿用行动来弥补,而不是说出来。
可是今天,她说出来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角有泪光闪烁,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别说这些了,好好养病要紧。”我避开她的目光,站起身来,“我去给你买点粥。”
说完,我快步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三十二年了,我们从青丝到白发,从相爱到相厌,从无话不谈到相对无言。
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过完一辈子,平平淡淡,波澜不惊。
可是命运偏偏在这个时候给我们开了一个玩笑。
一个让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玩笑。
我擦干眼泪,走向电梯。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她是我妻子,我是她丈夫,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至于以后会怎样,那就以后再说吧。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她的病治好。
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我乘电梯下楼,穿过一楼大厅往医院食堂走去。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片金黄。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抱着婴儿的年轻父母,有拎着保温桶的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的焦急,有的疲惫,有的如释重负。
我在食堂窗口买了一碗小米粥,又要了一份清淡的小菜。打包的时候,我想起她喜欢吃甜的,又问服务员要了一小碟糖渍山楂。她总说山楂开胃,生病的时候嘴里没味道,吃点酸的能舒服些。
提着饭盒往回走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赵悦发来的消息:“爸,我到医院楼下了,你在哪个病房?”
我告诉她楼层和房间号,加快了脚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正好看见赵悦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爸,我妈怎么样了?”
“醒了,刚醒不久。”我把饭盒换到左手,“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等各项指标稳定了再看要不要做手术。”
赵悦松了口气,眼圈又红了:“吓死我了……接到电话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没事了,别担心。”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进去看看你妈。”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李秀兰正侧着头看着窗外。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看见赵悦,眼眶一下子红了。
“妈!”赵悦扑到床边,抓住她的手,“你可吓死我了!”
李秀兰摸着女儿的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没事,妈没事。”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们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心里五味杂陈。赵悦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从小就跟她妈妈亲。这些年我忙于工作,孩子的教育、生活起居全是李秀兰一个人在操心。说起来,我这个做父亲的,确实亏欠她们母女太多。
“好了好了,别哭了,让你妈好好休息。”我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买了粥,趁热喝点。”
赵悦擦了擦眼泪,接过饭盒,打开盖子。小米粥的香气飘散开来,金黄色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妈,我喂你。”赵悦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李秀兰嘴边。
李秀兰张开嘴,咽下那口粥,眼泪又掉了下来。
“怎么了?不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哽咽着说,“就是……就是好久没吃到你买的粥了。”
我愣了一下。是啊,好久好久了。这些年我们各吃各的,早饭她随便对付一口,我出去买包子豆浆。晚饭更是凑合,有时候她跳广场舞回来晚了,我就自己煮碗面。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了?恐怕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想吃以后天天给你买。”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
李秀兰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赵悦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完粥,又把那碟糖渍山楂端过来:“妈,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生病,你就给我买这个吃。你说酸酸甜甜的,吃了就有力气了。”
李秀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才六岁,发高烧,什么都不肯吃,就爱吃这个。”
“那我也喂你一颗。”赵悦夹起一颗山楂,送到她嘴边。
李秀兰张嘴含住,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来:“嗯,还是那个味儿。”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种感觉很久违了,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我们还是一家三口,挤在那间小平房里,虽然穷,但是快乐。
可是现在,这份快乐还能找回来吗?
我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医生来查房,说李秀兰的各项指标有所好转,但是心脏的问题不容忽视,建议做一个全面的检查,确定是否需要做搭桥手术。
“如果不做手术,靠药物维持可以吗?”我问。
医生摇摇头:“病人的血管堵塞情况比较严重,药物治疗只能缓解症状,治标不治本。而且她这次发病很急,如果不是送来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我建议你们尽快考虑手术。”
“手术风险大吗?”赵悦紧张地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是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搭桥手术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当然,具体方案要等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再定。”医生说完,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妈,你别怕,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个小手术而已。”赵悦安慰道。
李秀兰笑了笑:“妈不怕,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嘴上说着不怕,可我分明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恐惧。那是对死亡的恐惧,也是对未知的恐惧。我了解她,她这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比谁都脆弱。只是她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不愿意让别人看出来。
“你放心,不管做什么手术,我都陪着你。”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赵悦坚持要留下来守夜,让我回家休息。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李秀兰,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轻轻带上门,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夜晚的医院格外安静,只有值班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映出我疲惫的脸,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回到家,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是我走之前忘记关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电视遥控器掉在地上。厨房里,砧板上还放着切了一半的黄瓜,灶台上的锅已经烧干了,发出一股焦糊味。
我关掉火,把锅泡在水池里,又收拾了厨房。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突然觉得特别孤独。
这栋房子有一百二十平米,三室两厅,装修算不上豪华,但也温馨舒适。可是此刻,它却像一座冰冷的牢笼,把我困在里面。
我拿起手机,翻到相册,一张一张地翻看过去的照片。有我们结婚时的黑白照片,那时候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笑得特别灿烂。有女儿出生时的照片,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幸福。有女儿满月、百天、周岁、上幼儿园、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的各种照片,每一张都有她的身影。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照片里没有了她的笑容呢?
大概是女儿考上大学那年吧。孩子走了,家里突然空了,我们也跟着空了。没有了共同的话题,没有了共同的忙碌,两个人的世界突然变得无所适从。她开始往外跑,我开始窝在家里。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拉大,直到再也够不着彼此。
我关掉手机,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印记,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我记得那是三年前漏的水,当时我还跟楼上的邻居吵了一架。李秀兰在旁边劝我,说算了算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我没听,非要人家赔钱。最后闹得很不愉快,虽然赔了钱,但是关系也搞僵了。
现在想想,何必呢?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也伤了自己的心情。人生苦短,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呢?
可是当时的我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我总是较真,总是固执己见,总觉得自己的才是对的。她劝我,我不听;她跟我讲道理,我嫌她啰嗦。久而久之,她也懒得说了,任由我去折腾。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对我失望了吧。
夜深了,我却没有一点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过去的事情。好的坏的,开心的不开心的,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厂里的食堂。她端着饭盒排队打饭,我排在她后面。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说:“同志,你踩着我脚了。”我低头一看,果然踩着她的布鞋了,赶紧道歉。她笑着说没关系,然后我们就聊了起来。
那时候的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她,托人去提亲。她家里条件比我好,父母一开始不同意,但是她铁了心要跟我,最后家里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结婚那天,她对我说:“老赵,我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你对得起我,我就跟你过一辈子。”
我当时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一定对你好,让你过上好日子。”
可是现在呢?我做到了吗?
物质上,我确实给了她不错的生活。我们有房有车,吃喝不愁。可是精神上呢?我关心过她吗?我理解过她吗?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我不知道。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给她钱花就是对她好,让她衣食无忧就是尽了责任。可是我却忽略了,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情感需求,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她需要陪伴,需要交流,需要被关注,需要被重视。
而我,什么都没有给她。
我把她娶回家,就把她当成了一件家具,摆在那里就行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也会寂寞,也会孤独,也需要有人懂她。
想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她的出轨,并不是因为她变心了,而是因为她太寂寞了。在那个男人那里,她找到了我没办法给她的东西——倾听、理解、关注和重视。
那个男人或许不如我有钱,不如我有地位,但是他愿意花时间陪她,愿意听她唠叨,愿意跟她分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而这些,恰恰是我最吝啬给予她的。
我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自责。如果我能早一点意识到这些问题,如果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也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也没有后悔药。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造成的伤害也已经造成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去弥补,去挽回。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早饭去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赵悦趴在床边睡着了,李秀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醒了?”我轻声问。
她转过头,点点头:“你来了。”
“给你带了早饭,瘦肉粥和鸡蛋羹。”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别想太多了,先把身体养好。”我一边说一边打开饭盒,“来,吃点东西。”
她坐起来,接过我递过去的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地吃着。
“老赵,”她突然开口,“你……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没有,你先把病养好再说。”
“可是我想跟你说清楚。”她放下勺子,看着我,“我知道你看见了,昨天在咖啡厅门口。”
我没有说话,低着头搅动着碗里的粥。
“那个人……是我在广场舞群里认识的,姓王,退休教师。他老伴走得早,一个人过。”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们在一起半年了,就是一起跳跳舞,聊聊天,吃吃饭,没有你想的那种事。”
“真的没有?”我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没有。”她的眼神很坦诚,“我知道你不信,但是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这辈子,除了你没跟过第二个男人。我跟他在一起,就是因为……因为他愿意听我说话。”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吗,老赵,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你有多久没有好好跟我说过话了?”她的眼泪掉下来,“每天下班回来,你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嗯嗯啊啊的应付。我想跟你聊聊单位的事,你说不想听;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女儿的事,你说你自己看着办;我想跟你出去走走,你说累。我就像一个透明人,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你却视而不见。”
“我……”我想辩解,却发现无从辩起。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为了这个家拼命赚钱。”她擦了擦眼泪,“可是老赵,我也是个人啊,我也需要有人跟我说说话,有人关心我冷不冷、饿不饿、开不开心。这些你给不了我,我只能去找别人。”
“对不起。”我低下头,这三个字说得艰难无比。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她苦笑了一声,“我知道我做错了,不该背着你在外面跟别的男人来往。可是我真的太孤单了,老赵,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被困在一个荒岛上,四周都是海水,没有人能听到你的呼喊。”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突出:“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你能做到吗?”
“能。”我说,“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一定改。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们这个家一次机会。”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那双手很瘦,却很有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传递给我。
赵悦醒了,揉着眼睛抬起头,看见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妈,你们……”
“没事,你爸给我送早饭来了。”李秀兰松开手,掩饰性地端起粥碗。
赵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大概以为我们和好了,以为这场风波过去了。可是我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仅仅是那个男人,更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隔阂和疏离。
要修复这些裂痕,需要时间,更需要真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了假,每天都待在医院里。白天陪她做检查、聊天、看电视,晚上就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她睡着的时候,我就看着她发呆,想着我们这些年走过的路。
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比预想的要严重一些。医生建议尽快做搭桥手术,否则随时可能再次发生心梗。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你们做好准备。”医生说。
李秀兰听完,沉默了许久。我知道她害怕,毕竟是大手术,谁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
“别怕,我在这儿呢。”我握着她的手说。
她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老赵,如果我下不来手术台,你会后悔吗?”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打断她,“你肯定没事的,医生都说了,成功率很高。”
“我是认真的。”她的眼神很坚定,“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后悔这些年对我的冷漠吗?”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因为我知道,我会后悔,非常后悔。我会后悔没有好好珍惜她,后悔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后悔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缺席。
“会。”我终于说出了这个字,声音沙哑,“我会后悔一辈子。”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那就好,至少说明你还在乎我。”
“我当然在乎你,你是我老婆,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是你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她轻轻地说,“你知道吗,女人是需要听的,需要你告诉她你在乎她、爱她。你不说,她就以为你不爱了。”
“我错了。”我说,“以后我天天说,说到你烦为止。”
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手术那天,赵悦请了假,我们俩一起把她送进手术室。她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我们说:“没事,等我出来。”
手术室的灯亮了,红色的灯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和赵悦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容:“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转到ICU观察了。”
我和赵悦同时松了一口气,赵悦抱住我,哭了出来:“爸,我妈没事了,我妈没事了。”
我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湿了:“没事了,没事了。”
ICU里,李秀兰还没有醒,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辅助着她呼吸。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麻药过了就会醒。
我在ICU外面守了一夜,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生怕错过她醒来的任何一个瞬间。
凌晨三点,她醒了。护士叫我进去,我穿上隔离服,走到她床边。她看见我,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疼吗?”我问。
她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不能说话。
“那就别说话,好好休息。”我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陪你。”
她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下来,又睡着了。
一周后,她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恢复得不错,可以下地走路了,也能正常吃东西了。只是还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我帮她收拾好东西,扶着她走出医院大门。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说:“活着真好。”
“是啊,活着真好。”我说,“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她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说:“老赵,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跟老王断了。”她说,“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很难受,我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重新开始,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她转过头看着我,“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我心里最放不下的人还是你。虽然你有很多缺点,虽然你不会说甜言蜜语,但是你是我老公,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失去我们这个家。”
我的眼眶发热,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我们一起努力。”
“不过我有个条件。”她补充道。
“你说。”
“以后每天晚上陪我散步,不许偷懒。”她笑着说,“还有,每周至少要跟我看一场电影,不许说没时间。”
“行,都依你。”我也笑了,“只要你别嫌弃我走得慢就行。”
“你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因为我们是夫妻,要一起走到最后的。”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填满了。那些曾经的怨恨、不甘、委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暖和踏实。
回到家,她站在门口,看着熟悉的一切,感慨万千:“终于回来了。”
“是啊,欢迎回家。”我帮她换上拖鞋,扶她坐到沙发上,“你先歇着,我去做饭。”
“我帮你。”她站起来。
“不用,你好好休息。”我按住她的肩膀,“今天我来伺候你。”
她笑了,没有再坚持,乖乖地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厨房里,我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冰箱里有排骨、土豆、西红柿、鸡蛋,我打算做个红烧排骨、炒个土豆丝、打个西红柿蛋汤。
正忙着,她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老赵,你还会做饭啊?”
“看不起谁呢?”我头也不回地说,“当年我在部队炊事班待过两年,手艺不比饭店差。”
“那我今天可要好好尝尝。”她笑着说。
饭菜端上桌,她尝了一口红烧排骨,连连点头:“嗯,不错,比饭店做的还好吃。”
“那当然,这可是秘方。”我得瑟地说。
“你就吹吧。”她白了我一眼,却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我碗里,“多吃点,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这些年,她总是这样,把最好的留给我,自己却舍不得吃。而我呢,却把这些好视作理所当然,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声谢谢。
“你也吃。”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以后咱们一起吃,谁也不许让着谁。”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好,一起吃。”
吃完饭,我洗碗,她在一旁擦桌子。两个人配合默契,就像多年前那样。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的,她做饭我洗碗,她扫地我拖地,分工明确,从不吵架。
“老赵,”她突然开口,“你说咱们要是能早点这样,是不是就不会……”
“别说了。”我打断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以后。”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我陪她去楼下散步。小区里灯火通明,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广场舞。经过广场舞队伍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些向往。
“想去跳就去吧。”我说。
“不去了。”她摇摇头,“我怕你又多想。”
“不会的。”我握住她的手,“你要是喜欢,就去跳。但是有一条,不许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她瞪了我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小心眼儿。”
“我这不是在乎你嘛。”我嬉皮笑脸地说。
她被我逗笑了,拉着我往前走:“行了行了,知道了,以后只跟你一个人眉来眼去。”
那天晚上,我们走了很远,说了很多话。从年轻时候的事说到现在,从女儿的工作说到将来的计划。我这才发现,原来她有那么多话想跟我说,原来我们之间有那么多可以聊的话题。只是以前,我从来没有给她机会说出口。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突然问我:“老赵,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走了,你怎么办?”
“没想过。”我说,“也不敢想。”
“那你现在想想。”她认真地看着我,“万一哪天我先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别总吃剩饭剩菜,衣服脏了要及时洗,天气冷了要多穿衣服……”
“你别说了。”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哽咽,“你不会走的,你还要陪我很久很久。”
“傻瓜,人总会老的,总会走的。”她摸了摸我的脸,“我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那我也不要你走。”我像个孩子一样固执地说,“你要是敢走,我就去找你。”
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好,那咱们都不走,一起活到一百岁。”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靠在我怀里,像年轻时那样。我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老赵,”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说,“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也给我们这个家机会。”
“傻瓜,说什么谢不谢的。”我搂紧她,“是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我感觉胸口湿了一片,那是她的眼泪。
“别哭了,对身体不好。”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医生说你要保持心情愉快。”
“嗯,我不哭了。”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以后再也不哭了,我要开开心心地活着。”
“这才对嘛。”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晚安,老赵。”
“晚安。”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沉寂。这座城市睡了,我们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香味唤醒。睁开眼,看见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煎着鸡蛋,烤箱里烤着面包,桌上还摆着两杯热牛奶。
“醒了?”她回头冲我一笑,“快去洗漱,准备吃早饭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恍如梦中。这样的场景,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了?
“愣着干嘛?快去啊。”她催促道。
“哦,好。”我回过神来,赶紧去卫生间洗漱。
洗完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笑了。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起来傻乎乎的。
吃早饭的时候,她给我剥了一个鸡蛋,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里:“多吃点蛋白质,对身体好。”
“你也吃。”我把鸡蛋掰开,分了一半给她。
她没有拒绝,接过去吃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着牛奶,吃着面包,偶尔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刚结婚那会儿?”她突然问。
“像,特别像。”我说,“那时候咱们也是这样,每天早上一起吃饭,然后一起去上班。”
“可惜后来就变了。”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就变了。”
“那是因为我混蛋。”我说,“不懂得珍惜。”
“也不能全怪你。”她说,“我也有责任。我要是能多跟你沟通,多跟你说说心里话,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了。”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握住她的手,“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
“嗯。”她点点头,“以后咱们有话就说,有事就商量,再也不藏着掖着了。”
“好,一言为定。”
吃完早饭,我收拾碗筷,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叫我:“老赵,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名为“老王”的人:“听说你出院了,身体怎么样?有空出来坐坐吗?”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尽量平静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给我看。上面写着:“谢谢关心,我很好。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我要好好跟我老公过日子。”
发完之后,她把那个联系人删除了,然后抬头看着我:“这样可以吗?”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她这是在向我证明她的决心,证明她是真的想要重新开始。
“可以。”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她笑了笑,“既然决定了要好好过日子,就要做得干净利落。”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她推着购物车,我走在旁边,时不时往车里扔一些她爱吃的东西。路过零食区的时候,她停在一排薯片前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包。
“你不是说要减肥吗?”我调侃道。
“偶尔吃一次又不会胖。”她白了我一眼,“再说了,我瘦了你不心疼啊?”
“心疼心疼,你胖了我也心疼。”我连忙说。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把薯片放进购物车。
结账的时候,我看见购物车里除了零食和蔬菜水果,还有一袋枸杞和一包红枣。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解释道:“给你补补身子,这段时间你也累坏了。”
“我一个大老爷们补什么补。”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暖暖的。
回到家,她开始准备晚饭。我本来想帮忙,被她推出了厨房:“你去看电视吧,今天我给你露一手。”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幸福感。这才是家的味道,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晚饭很丰盛,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番茄蛋汤。她坐在我对面,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够了够了,你也吃。”我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别光顾着我。”
两个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就吃了个精光。她看着空空的盘子,得意地说:“看来我的手艺还没退步。”
“岂止是没退步,简直是进步了。”我竖起大拇指,“比饭店做的还好吃。”
“你就贫吧。”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饭后,我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她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跟我聊天。她说起单位里的事,说起同事们的八卦,说起女儿最近的工作情况。我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句,不再像以前那样敷衍了事。
“老赵,你说咱们要不要出去旅游一趟?”她突然提议道,“趁着我现在身体还行,到处走走看看。”
“好啊,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云南,看看洱海,爬爬玉龙雪山。”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年轻的时候就想去,一直没机会。”
“行,等你身体彻底恢复了,咱们就去。”我说,“到时候报个旅行团,省心省力。”
“不要报团,咱们自己去。”她摇头,“报团太赶了,我想慢慢逛,想在哪停就在哪停。”
“那也行,我开车去。”
“你开车太累了,咱们坐飞机,到了当地再租车。”她已经开始规划了,“先去大理,再去丽江,然后去香格里拉……”
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我突然觉得,生活还是有盼头的。只要我们愿意,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
周末,赵悦回来了。她看见我们俩有说有笑的样子,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爸,妈,你们……和好了?”
“什么叫和好了,我们一直挺好的。”我故意板着脸说。
“得了吧,以前你们可不是这样的。”赵悦撇撇嘴,“以前你们在家都不说话的,跟陌生人似的。”
“小孩子懂什么。”李秀兰拍了女儿一下,“快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赵悦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笑了:“这样真好,我做梦都盼着这一天呢。”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李秀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说的是实话。”赵悦认真地说,“爸,妈,你们不知道,以前每次回家,我都觉得压抑。你们两个谁也不理谁,整个家冷冰冰的,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我都害怕回来。”
我和李秀兰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惭愧。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赵悦笑着说,“现在这个家终于有家的样子了。”
“放心吧,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举起酒杯,“来,咱们一家人干一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遗憾和伤痛都被治愈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每天早上,我们一起起床,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做早饭。上午她看看书、种种花,我看看报纸、写写字。下午我们去公园散步,或者约上老朋友打打牌。晚上一起看电视,聊聊一天的见闻。
她不再去跳广场舞了,说是没意思。我知道她是为了避嫌,不想让我多想。我也不拦着她,只是偶尔会提议:“要不咱们去跳跳?我陪你。”
“你会跳吗?”她怀疑地看着我。
“不会可以学嘛。”我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我们俩开始在网上找教学视频,跟着学跳交谊舞。她学得快,我学得慢,经常踩到她的脚。她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笨死了,再来一遍。”
就这样练了大半个月,我终于能完整地跳完一支舞了。她高兴地拍着手:“不错不错,有进步。”
“那当然了,名师出高徒嘛。”我得瑟地说。
“少贫嘴,再来一遍。”她拉起我的手,继续练习。
音乐声中,我们旋转、跳跃,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时候的我们,也是这样手牵着手,一起面对生活的风风雨雨。
三个月后,我们踏上了去云南的旅程。飞机上,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云海,感叹道:“真美啊。”
“是啊,真美。”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默默地说,你也很美。
在大理,我们租了一辆小车,沿着洱海自驾。蓝天白云,碧波万顷,微风拂面,让人心旷神怡。她站在洱海边,张开双臂,大声喊道:“我来了——”
我拿出手机,给她拍照。她摆出各种姿势,笑得像个孩子。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纯真、美好、充满活力。
“老赵,快来,咱们合个影。”她招呼我。
我走过去,搂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咔嚓一声,这一刻被永远定格下来。
在丽江,我们漫步在古城的小巷里,品尝各种小吃,欣赏纳西族的歌舞表演。她买了一条手工刺绣的披肩,围在脖子上,问我好不好看。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我说。
“你就会说好听的。”她嗔怪道,眼角的笑意却出卖了她的心情。
在香格里拉,我们去了普达措国家公园,看到了壮观的雪山和清澈的湖泊。海拔有点高,她有些高原反应,脸色发白。我担心得不得了,赶紧买了氧气瓶给她吸氧。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她安慰我。
“早知道就不来这里了。”我自责地说。
“怎么能不来呢,这里多美啊。”她指着远处的雪山,“你看,多壮观。”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着银色的光芒,巍峨壮丽,令人敬畏。
“是啊,真美。”我说,“不过再美的风景,也比不上你重要。”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有些湿润:“老赵,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她握住我的手,“变得会说话了,变得懂得关心人了。”
“不是我变了,是我以前太混蛋了。”我说,“现在终于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她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那我们以后每年都出来旅游好不好?”
“好,每年都出来,走到我们走不动为止。”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从云南回来后,我们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但是这种平静不再是以前的死气沉沉,而是充满了生机和活力。我们学会了互相倾听,学会了表达爱意,学会了珍惜眼前人。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乘凉,她突然问我:“老赵,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我想了想,说:“家人吧。年轻的时候觉得事业最重要,中年的时候觉得钱最重要,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才发现家人最重要。”
“是啊,家人最重要。”她感慨道,“我以前总想着追求什么刺激啊浪漫啊,现在想想,那些都是虚的。只有实实在在的日子,才是最真实的。”
“那你后悔吗?”我问,“后悔跟我在一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说实话,有过后悔的时候。特别是那些年你不理我的时候,我真的想过,要是当初嫁给别人,会不会不一样。”
“那现在呢?”
“现在不后悔了。”她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坚定,“因为我知道,你虽然有很多缺点,但是你有一颗真心。这颗心,比什么都珍贵。”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握手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医生复查后说,各项指标都很好,只要保持健康的生活方式,就不会有大问题。
从医院出来,她高兴得像个小孩子:“老赵,我没事了,我彻底好了!”
“是啊,你好了。”我也很高兴,“今晚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去吃你最爱的火锅。”
“太好了!”她欢呼雀跃,拉着我的手就往火锅店跑。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她涮着毛肚,蘸着酱料,吃得津津有味。
“慢点吃,别烫着。”我提醒道。
“没事,我皮厚。”她笑着说,“再说了,好不容易能吃顿好的,还不让我吃个痛快。”
“行行行,你随便吃,不够再点。”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老赵,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你说。”
“我想去找老王,当面跟他说清楚。”她说,“虽然上次发了消息,但是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比较好,也算是有始有终。”
我的心揪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她摇摇头,“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应该由我自己来解决。”
“那……好吧。”我说,“你自己小心点。”
“放心吧,没事的。”她拍拍我的手,“我跟他之间清清白白,没什么好怕的。”
第二天下午,她出门了。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心神不宁。虽然我相信她,但还是免不了胡思乱想。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回来。
我开始坐立不安,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又怕打扰她。放下手机,又忍不住拿起来。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的时候,门开了。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容:“我回来了。”
“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
“解决了。”她换了鞋,走进来,“我跟他说清楚了,他也表示理解。以后不会再联系了。”
我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愧疚:“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不为难,这是我应该做的。”她坐到沙发上,“其实他人挺好的,挺通情达理的。他说祝福我们,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那就好。”我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谢什么,夫妻之间不用说谢。”她靠在我肩膀上,“老赵,从现在开始,咱们彻底翻篇了,好不好?”
“好,彻底翻篇了。”我说,“以后只有咱们俩,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那个公园散步。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落叶铺满了小路,踩上去沙沙作响。
“老赵,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她突然问。
“还能什么样,就这样呗。”我说,“每天散散步,做做饭,看看电视,偶尔出去旅旅游。”
“那也挺好的。”她说,“平平淡淡的,才是真。”
“是啊,平平淡淡才是真。”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秀兰,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我爱你。”我说,“虽然这句话说得有点晚,但是我是真心的。”
她愣住了,眼眶慢慢红了:“你……你有多久没说过这三个字了?”
“二十年了吧。”我有些惭愧,“以前总觉得没必要说,现在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住我:“我也爱你,老赵,我一直都爱你。”
秋风拂过,落叶纷飞。我们相拥在暮色中,仿佛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一刻。
后来的日子,平淡而幸福。我们学会了珍惜彼此,学会了在生活中寻找乐趣。她开始教我跳广场舞,我开始教她下象棋。虽然我们都不太擅长对方的爱好,但是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快乐的。
女儿赵悦经常回来看我们,每次都惊叹于家里的变化:“爸,妈,你们现在也太甜了吧,我都嫉妒了。”
“嫉妒什么,你也赶紧找个对象。”李秀兰说。
“我才不急呢。”赵悦吐了吐舌头,“我要找一个像我爸这样的,知道疼人。”
“你爸这样的可不好找。”李秀兰笑着说,“全世界就这一个。”
“那是,我爸是限量版。”赵悦挽着我的胳膊,“对吧,爸?”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对,你爸是限量版,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一年春天。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嫩嫩的,煞是好看。她站在桃树下,让我给她拍照。
“老赵,你快点,太阳都要下山了。”她催促道。
“来了来了。”我举起手机,对准她,“笑一个。”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咔嚓一声,画面定格。照片里的她,笑得像个少女,眼角的鱼尾纹都显得那么可爱。
“给我看看。”她跑过来,抢过手机,“嗯,这张拍得不错,显年轻。”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拍的。”我得瑟地说。
“你就臭美吧。”她白了我一眼,然后又笑了,“老赵,你说咱们结婚多少年了?”
“三十三年了。”我说,“再过两年,就是珊瑚婚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感慨道,“一眨眼,大半辈子就过去了。”
“是啊,太快了。”我握住她的手,“所以更要珍惜剩下的每一天。”
“嗯。”她点点头,“老赵,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愿意陪我走到最后。”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泪光。
“傻瓜,说这些干什么。”我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回来,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那咱们扯平了。”
“扯平了。”我也笑了,“走吧,回家吃饭,今天我下厨。”
“吃什么?”
“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太好了!”她欢呼着,拉着我的手往家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
人生就是这样,有高潮也有低谷,有欢笑也有泪水。但是只要心中有爱,只要愿意珍惜,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愿天下所有的夫妻,都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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