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爷爷家中被扇耳光,我抱起孩子说以后再也不登门,老爷子光着鞋子追到小区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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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女儿朵朵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
糖葫芦裹着糯米纸,摔在客厅地砖上,啪的一声,碎成几截。朵朵愣了两秒,小脸从白到红,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三个转,没敢掉下来。
老爷子指着门口:“哭什么哭!谁让你偷吃的!”
朵朵没偷。糖葫芦是我买的,进门前刚递到她手上。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两箱特仑苏和一兜子车厘子,脚都没换完鞋。
“爸,”我把东西放下,“糖葫芦是我给她买的。”
老爷子看了我一眼:“买什么买!饭前吃糖,牙还要不要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惯着孩子。”
朵朵捂着脸。指甲印在腮帮子上,三道白三道红。
我蹲下去,把孩子抱起来。朵朵趴在我肩上,终于哭出声,小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摸着她后脑勺,她头发上还别着我早上给夹的小草莓发卡。
“朵朵不哭,”我说,“爸爸带你回家。”
老爷子哼了一声:“回什么家?今天叫你回来是商量事儿的,你弟下个月订婚,你这个当哥的,该拿多少心里有点数。”
我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沈建国你给我站住!”老爷子在身后喊,“你甩脸给谁看呢?当年你上大学是谁供的?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我拉开防盗门,铁门哐当撞在墙上。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老头子你少说两句……”
“少说什么?我说错了吗?他一个月挣八千,给家里拿两千怎么了?他弟结婚是大事,他当哥的不该出?”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抱着朵朵下楼,三岁的小孩儿抽抽搭搭的,眼泪全蹭在我羽绒服领子上。
一楼拐角,我听见老爷子追出来,拖鞋啪嗒啪嗒拍着楼梯。
“沈建国!你站住!今天这事说不清楚你别想走!”
我走到单元门口,冷风灌进来。朵朵缩了一下,我把她裹紧。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老爷子光着一只脚——另一只拖鞋在半路跑掉了。
他站在单元门里头,铁门卡着他半边身子:“你那两万块钱,一分都不能少!你要是不出,我明天就去找你们领导!”
路灯刚刚亮起来,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有几个遛狗的邻居回头看,一个买菜回来的阿姨拎着袋子站住了。
我转过身。
“爸,”我说,“以后我不来了。”
老爷子愣了一秒,那只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我不登这门了。”
我抱着朵朵往外走。老爷子在身后喊了几声,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脏话。我听见老太太也追出来了,她喊老头子把鞋穿上,地上凉。
朵朵趴在我肩上,小声说:“爸爸,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朵朵乖,”我说,“爸爸最喜欢你。”
走到小区门口,我一脚踩到一个东西——软乎乎的,低头一看,是一只深蓝色的棉拖鞋。
老爷子追到这儿了。
他站在距离我五米远的地方,两只脚光着踩在人行道上,大口喘气。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还有中午吃饺子蘸的醋印子没擦干净。
“沈建国,”他嗓子劈了,“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爹。”
围观的人多起来。七八个,十几个,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围成半圈。有人认出了老爷子,招呼了一声“老沈”。
我抱着朵朵,站在路灯底下。
“好,”我说,“不认就不认。”
老爷子脸一下子白了。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哭声,还有老爷子砸东西的声音——大概是把他手里攥着的那串钥匙扔地上了。
朵朵趴在我肩上没说话,小手捏着我衣领子。
走到街拐角,风更大了。我把围巾解下来裹住朵朵的脸,小孩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已经不哭了。
“爸爸,”她闷在围巾里说,“我们去哪儿?”
“回家。”
“哪里的家?”
“爸爸给你买的那个家。”
朵朵嗯了一声,脑袋往我脖子里拱了拱。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三条未接来电,都是我媳妇林巧打的。我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怎么说?”林巧声音有点紧,“钱的事谈了吗?”
我停了两步,靠在电线杆上。
“没谈,”我说,“朵朵被扇了一巴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谁?”
“我爹。”
“你爹扇朵朵?”林巧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沈建国你……”
“我抱着孩子走了,”我说,“以后不去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林巧吸了口气:“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们。这么冷的天你抱着孩子站街上?”
“快到小区了。”
“等着,我下楼。”
挂了电话,我把朵朵往上颠了颠。小孩儿轻,才二十六斤,抱着走两公里也不累。
但心里累。
我弟沈建军下个月订婚,女方要十八万八彩礼,我爹的意思是让我掏两万。我没说不掏,我只是说最近手头紧,孩子幼儿园要续费,房贷每个月六千三,能不能缓两个月。
我爹当场就把茶杯撂了。
“你弟的事就是家里的事,家里的事就是天大的事!两万块钱缓什么缓?你一个月挣八千,存不下两万?”
我没吭声。我一个月到手八千三,房贷六千三,剩两千。朵朵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二,剩八百。全家吃喝拉撒用林巧那四千多工资顶着。
我没说这些。说了也没用。
我爹只知道我上了大学,在城里上班,是文化人。文化人就该有钱,有钱就该帮弟弟。
他不知道文化人在城里买房要背三十年贷款,不知道幼儿园一个兴趣班就八百,不知道物业费取暖费水电气加起来又是一千多。
他不知道。
或者他不想知道。
回到家,林巧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羽绒服拉链没拉,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看见我就跑过来。
“朵朵!”
她一把把孩子接过去,摸了摸朵朵的脸。那道指甲印还在,已经有点肿了。
“你爸打的?”林巧眼睛红了。
“嗯。”
“用哪儿打的?手?还是什么东西?”
“手。扇了一巴掌。”
林巧咬着嘴唇,抱着朵朵往楼里走。我跟在后面,电梯里三个人都没说话。朵朵趴在她妈肩上,已经有点困了。
进了门,林巧把朵朵放在沙发上,转身进厨房洗了条热毛巾,小心敷在朵朵脸上。
小孩儿疼得抽了一下,但没哭。
“朵朵疼不疼?”林巧问。
“不疼。”朵朵说。
“骗人。”林巧嗓子有点哑。
“妈,爷爷为什么打我?”
林巧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我把羽绒服脱了挂门口,走到沙发边蹲下来:“朵朵,爷爷打人不对。爸爸已经跟他说了,以后不去了。”
“那爷爷会不会想我?”
我摸摸她头发:“会。”
“那他为什么打我?”
我答不上来。
晚上把朵朵哄睡了,林巧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本记账本。
“咱们家存款还有多少?”我问。
“四千七。”林巧把本子推过来,“房贷还有三天到期,物业费该交了,朵朵幼儿园下个月要预交下学期费用,一千五。”
我坐在她对面,揉了揉太阳穴。
“你爸要多少?”
“两万。”
林巧冷笑了一声:“两万。他知不知道咱们家连两千都拿不出来?”
“他知道,他不管。”
“那你什么意思?给?”
“我没说要给。”
“你没说要给,但你也没说拒绝。沈建国,你爸扇了你闺女一巴掌,你到现在连句狠话都没放。”
我抬起头:“我抱着孩子走了,我说以后不去了,这还不算狠话?”
林巧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算,”她说,“但你觉得有用吗?”
我没说话。
“你爸明天会不会去你单位?”
“不知道。”
“你弟呢?他会不会给你打电话?”
“不知道。”
“沈建国,你爸能光着脚追到小区门口,你觉得他会就这么算了?”
我闭上眼。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走格。朵朵在卧室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林巧站起来,把记账本合上。
“早点睡吧,”她说,“明天再说。”
她进卧室去了。我坐在餐桌边没动。
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我弟沈建军发的微信。
“哥,爸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摔门走了。怎么回事啊?不就是两万块钱吗,你至于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哥,嫂子是不是又跟你闹了?你跟她说,这钱算我借的行不行?等我结了婚,手头宽裕了肯定还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借钱。他结婚借两万,蜜月借一万,以后生孩子是不是还要借五千?
我回了一条:“建军,这钱我拿不出来。”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分钟,最后发过来四个字:“你看着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石英钟走到十一点,咔嗒一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电话铃吵醒。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上显示“爸”。我盯着看了几秒,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三秒后又响了。
还是“爸”。
林巧在旁边翻了个身:“接不接?”
“不接。”
电话响了五遍,终于安静了。我刚要闭眼,手机又亮——这次是我妈。
我接了。
“建国啊,”我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厨房或者阳台上打的,“你爸这会儿去你单位了,你赶紧给领导打个电话,别闹出事来。”
我从床上坐起来:“他去我单位干什么?”
“他说要找你领导评理,说你忤逆不孝,不养父母,连弟弟结婚都不管。建国,妈拦不住他,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
“他几点去的?”
“六点就出门了,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我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七。我八点上班,我爸到单位的时候我还没到。他能找谁?找我们处长?
我掀被子下床,林巧坐起来:“怎么了?”
“我爸去单位了。”
林巧愣了愣,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我穿衣服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气到一定程度手会抖,这是我大学时候发现的。
我骑电动车往单位赶,路上给处长打了电话。
处长姓刘,四十多岁,人挺好。电话接通后,他语气有点怪:“建国,你到哪儿了?”
“刘处,我爸是不是去了?”
“是……你爸在会议室坐着呢,跟咱们主任聊上了。”
“他跟主任说什么了?”
刘处沉默了两秒:“他说你不孝顺,不养父母,还打了你弟。建国,这事闹得有点大,主任让我叫你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把电动车拧到底。
冬天的风割在脸上,耳朵冻得发疼。
到单位的时候七点四十,还没到上班时间,但办公室已经来了不少人。我推门进去,几个同事看见我,眼神都不太对。
小张走过来,小声说:“建国哥,你爸在会议室,主任陪着呢。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了点头,往会议室走。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主任,你是领导,你给评评理!我供他上了四年大学,花的都是血汗钱!现在他弟结婚,让他出两万块钱他都不肯,还摔门走!你说说,这叫什么?这叫白眼狼!”
是我爸的声音。
中气十足,嗓门大得走廊都听得见。
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我爹,主任,还有刘处。
我爹看见我,哼了一声,把头别过去。主任看见我进来,脸色有点尴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建国,坐。”
我没坐,站在门口。
“主任,”我说,“这属于我的家事,不该在单位谈。”
“什么家事!”我爹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今天当着领导的面说清楚,那两万块钱你掏不掏?你弟弟下个月订婚,女方家彩礼都收了,就差这钱办酒席!你当哥的不掏谁掏?”
主任咳嗽了一声:“老同志,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什么!他要是不掏,我今天就不走了!”
我看着我爸。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毛了,头发乱糟糟的,大概出门急没梳。脚上还是那双棉拖鞋——今天倒是穿了一双。
“爸,”我说,“朵朵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我爹愣了一下。
“那孩子偷吃糖葫芦……”
“糖葫芦是我给她买的,进门之前就拿着。她一口没吃,你一巴掌扇过去,糖葫芦摔碎了,她脸肿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刘处看着我,主任低头转笔。
“那……那又怎么样?”我爹梗着脖子,“小孩子不教育怎么行?你小时候我打得少了?”
“我小时候你打我没问题,”我说,“但朵朵是我闺女,你没资格打。”
我爹脸涨红了:“沈建国你……”
“爸,”我说,“你今天来单位闹,是想让我丢工作还是想让我掏钱?”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想让我丢工作,那我丢了工作,房贷还不上,房子被银行收走,我们一家三口睡大街。到时候你满意了,还是我弟能替我交房贷?”
“你少扯那些没用的!你就是不想掏钱!”
“我就是不想掏,”我说,“两万块钱我一分都不掏。”
我爹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以前不管什么事,我都是“行”“好”“我尽量”,从来没说过“不”。
“你……”他指着我,手指头哆嗦。
主任站起来打圆场:“老同志,有什么事回家说,单位不是处理家事的地方……”
“什么家事!他是我儿子!他不养我!”
“爸,”我说,“你退休金每个月三千二,我妈退休金两千八。你们俩在老家,不用交房租,不用还房贷,菜自己种,一个月花不到一千。你存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爹不说话了。
“我一个月挣八千,房贷六千三,剩一千七。朵朵幼儿园一千二,剩五百。你让我拿两万,我拿什么拿?我去抢银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刘处轻轻吸了口气。
我爹嘴唇动了动,脸色从红变白,最后变成一种灰扑扑的颜色。
“你……你从来没说过……”
“我说了你听吗?”我说,“你只知道我上了大学,在城里有工作,买了房。你觉得我有钱。我有没有钱你问过一句吗?”
他没说话。
“爸,你回去吧。以后家里的事,能办的我会办,办不了的我直接说办不了。但朵朵你不用管,我自己教。”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我爸在后面说了一句:“建国……”
我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小张凑过来:“建国哥,没事吧?”
“没事。”
“你爸走了?我刚才看见他出大门了。”
“嗯。”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八点十五分。还有四十五分钟上班。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弟。
“哥,爸回来了,脸很难看。你跟他到底说什么了?”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哥,两万块钱我不要了,你回来跟爸道个歉行不行?他气得早饭都没吃。”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回了一条:“建军,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他打了朵朵。”
那边沉默了。
过了十分钟,我弟才回过来:“哥,爸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跟嫂子说一声,我回头给朵朵买个玩具赔个不是,行不?”
我放下手机。
林巧发了条微信:“怎么样?”
“他来单位闹了一通,我当面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你没事吧?”
“没事。”
林巧发了个抱抱的表情。然后又说:“晚上回来再说,朵朵醒了,哭了。”
“哭什么?”
“梦见爷爷打她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工位上安安静静的,旁边同事在打字,键盘啪啪响。窗外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要下雪还是雾霾。
下午三点,我妈又打了个电话来。
“建国,你爸回来之后一直不说话,坐在沙发上发呆。妈有点怕,你晚上回来一趟看看他行不行?”
“妈,我晚上有事。”
“能有什么事比你爸重要?他血压高,气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他血压高是他自己的事。他动手打朵朵的时候血压不高吗?”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建国,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那是你爸!”
“我知道。但他打了朵朵。”
“他打一下怎么了?小孩子皮实……”
“妈,”我说,“朵朵三岁。三岁的小孩儿,被扇了一巴掌,脸肿了半天。你说皮实?”
我妈不说话了,只剩下抽泣声。
“妈,”我放软了语气,“我不回去,不是因为赌气。我是怕我回去又吵起来,对谁都不好。等他气消了再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想回去的时候。”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朵朵捂着脸站在客厅中间,糖葫芦碎在地上,她憋着不敢哭。
那道指甲印。
晚上到家,林巧正在厨房炒菜,朵朵趴在茶几上画画。
我换鞋走过去,蹲在茶几边:“朵朵画什么呢?”
“画爸爸。”小孩儿举起纸,上面一个圆脑袋两根棍子腿的火柴人。
“爸爸怎么没有头发?”
“爸爸本来就没有头发呀。”朵朵咯咯笑。
我摸了摸自己头顶,确实快秃了。三十三岁,发际线退到天灵盖。
林巧端着菜出来:“笑什么呢?洗手吃饭。”
饭桌上,朵朵自己拿勺子舀饭,吃得脸上都是米粒。林巧给她擦了擦嘴,随口说:“今天幼儿园老师问我,朵朵脸上怎么回事。”
“你怎么说?”
“我说磕的。”
朵朵抬头:“妈,我没磕。”
林巧笑了笑:“老师知道了,以后不说。”
“可是爷爷打的我。”
林巧筷子顿了一下,看了看我。
我把话题岔开:“朵朵,周末带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好!”朵朵眼睛亮了,“坐旋转木马!”
“行,坐十次。”
朵朵高兴得在椅子上晃腿。
吃完饭我洗碗,林巧在旁边擦灶台。
“你爸今天没再找你?”
“没有。”
“你弟呢?”
“发了条微信,说不要钱了,让我回去道歉。”
“你回去吗?”
“不回。”
林巧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沈建国,这事你打算怎么收场?就这么僵着?”
我洗着碗,水流哗哗的。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一点——我不能让朵朵再被他打。”
林巧没说话,走过来从后面抱了我一下。
“行了,”她松开手,“你洗碗吧,我去给朵朵洗澡。”
周三那天,我弟直接来单位找我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出去一看,沈建军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头发还打了发胶。
“哥。”他笑着走过来。
“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递过来一根。
“不抽。”
他自己点了一根,在大厅里吞云吐雾。前台小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哥,”他吐了口烟,“爸这两天情绪不太好,妈天天哭。你回去一趟吧,当面说两句软话,这事就过去了。”
“建军,我不回去。”
“为什么呀?”他摊手,“我都说了钱不要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是打人。”
“打一下小孩儿怎么了?咱小时候被打得少?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气头上手快了点,过后他也后悔。”
“他后悔了吗?”
沈建军愣了一下:“他……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后悔。”
“他给我打电话道歉了吗?给朵朵道歉了吗?他说以后再不打了吗?”
沈建军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哥,你较这个真干什么?那是咱爸!他六十多了,你跟一个老头较劲?”
“他六十多了还动手打三岁小孩儿,你让我别较劲?”
沈建军脸色沉下来:“哥,你今天是成心跟我杠是吧?”
“我没跟你杠。我就是在跟你说清楚——我不回去,朵朵也不回去。爸什么时候承认他错了,什么时候保证不再动手,我再考虑带朵朵回去看他。”
“要是一直不承认呢?”
“那就一直不回去。”
沈建军盯着我看了几秒,把烟盒揣回兜里。
“行,”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像笑,“哥,你牛。你等着吧。”
他转身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小张凑过来:“你弟?”
“嗯。”
“找你干嘛?”
“没事。”
小张没再问,但看我的眼神有点同情。
下午的时候,我收到一条陌生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你弟未婚妻,小红。”
我点了通过。
对方直接发来一段语音,六十秒的。我点开听,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气很冲。
“沈建国是吧?我是你弟媳妇。你们家的事我听说了,你爸打了你闺女你不乐意,你就不拿钱也不回家,你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你弟为了凑彩礼钱借了多少外债?你是他亲哥吗?你连两万都不肯借?我跟你说,你爸那个人是脾气爆了点,但他是长辈,长辈打孩子天经地义!你一个当儿子的甩脸子给谁看呢?你要是不回来把这事解决了,我跟建军这婚就不结了!你看着办!”
语音放完了。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旁边几个同事都听见了,小张张着嘴看我。
我没回。
过了五分钟,那女的又发了一条:“你聋了?说话!”
我回了一行字:“结不结是你的事。我不回去。”
对方秒回了一串语音,我没点开。
直接拉黑了。
下班的时候刘处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建国,”他倒了杯茶推过来,“你家里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了。今天来找你的那个是你弟吧?”
“嗯。”
“你弟媳妇又给你打电话了?”
“发语音骂了一通。”
刘处叹了口气:“家事难断。但你爸来单位闹这一回,主任面上不太好看。你知道的,咱们单位这几年评优评先都讲究个‘和谐稳定’。你家里闹成这样,年底考核……”
我喝了口茶:“刘处,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是要你妥协,”刘处说,“但你得有个说法。不管是和解还是彻底翻脸,你得有个明确的处理结果,不能一直这么悬着。”
“我知道。”
“周末之前能解决吗?”
“我尽量。”
出了单位,天已经黑了。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接到林巧电话。
“你弟媳妇给我打电话了。”
“她也给你打了?”
“打了。骂了十五分钟,说我挑拨你们兄弟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把嘴放干净点,然后挂了。”
“行。”
“沈建国,”林巧声音低下来,“你爸那边到底怎么弄?我今天去接朵朵的时候,老师问了我一句,说朵朵这两天午睡老做噩梦,哭醒了好几次。”
我攥紧车把。
“我周末回去一趟。”
“回去?”
“回去把话说清楚。要么他认错,保证以后不动手;要么彻底断。不能就这么吊着,对谁都不好。”
林巧沉默了一会儿:“你决定了?”
“决定了。”
“行。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你在家看着朵朵。”
“沈建国,”林巧说,“我是她妈。”
我张了张嘴:“好。一起去。”
周末一大早,我开车带着林巧回了老家。
朵朵没带,送到林巧妈那儿了。出门前小孩儿抱着我腿不让走,哄了半天,答应回来给她买草莓蛋糕才松开。
四十分钟车程,我开得慢。林巧坐在副驾,一路没说话。
快到了的时候她说:“你做好准备,今天可能比上次还难。”
“我知道。”
车子停在胡同口。老家的院子门虚掩着,院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枣子。
我推门进去。
我妈在院里择菜,看见我们俩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往屋里喊:“老头子,建国回来了!”
屋里没动静。
我妈迎过来,拉住我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吃饭了没有?妈给你下碗面……”
“妈,不饿。爸呢?”
“在屋里呢……你进去说话别急,他这两天心情不好。”
我往里走,林巧跟在我身后。
掀开棉布帘子进屋,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但声音关着,就剩画面上的人张嘴闭嘴。
“回来了?”他眼皮都没抬。
“嗯。”
“坐吧。”
我没坐。林巧也没坐。
“爸,”我说,“我今天回来,就一件事——朵朵被你打了一巴掌。你道个歉,保证以后不动手,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爸缓缓抬起头。
电视画面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嘴角动了动,眼皮耷拉着。
“我道歉?”他声音很沉,“我打了孙女一巴掌,让我道歉?”
“对。”
“沈建国,”他把遥控器啪地拍在茶几上,“我是你爹!我打孩子那是教育!你让我给一个三岁小孩儿道歉?你脑子进水了?”
我妈从外面跑进来:“老头子你好好说……”
“好好说什么!你没听见他说什么?他让我给小孩儿道歉!我活六十多年了,没听说过当爷爷的给孙女道歉!”
林巧往前走了一步:“爸,朵朵脸上肿了两天,晚上做噩梦哭醒了好几回。您那一巴掌,不是教育,是伤害。”
我爸盯着林巧:“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她是我闺女,我怎么没说话的份?”林巧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爸站起来,指着门口:“你们俩今天要是来跟我吵架的,给我滚出去!”
我没动。
“爸,”我说,“你还是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没错!我是长辈!”
我点了点头。
“行,”我说,“那以后就别见了。”
我转身拉住林巧的手往外走。我妈追出来,拽着我胳膊:“建国你不能走!你爸血压高!你走了他真气出毛病怎么办?”
“妈,”我说,“他血压高不是我的错。”
“他是你爸!”
“我知道。但他打了朵朵。”
我掀开帘子往外走,身后传来我爸砸东西的声音——茶杯摔在地上,碎了。
走到院子里,我妈还在拽我,眼泪掉下来。
“建国啊,你爸就是嘴硬,他心里不是那样的……”
“妈,我等他嘴不硬了再说。”
我拉着林巧出了院门。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我妈尖叫了一声:“老头子!”
我脚步停住了。
林巧看了我一眼。
我回头。
我爸倒在沙发边上,脸色发青,嘴唇哆嗦,手捂着胸口。
我妈跪在地上喊:“建国!你爸犯病了!快打120!”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住了。
林巧先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拨号。我妈哭喊着把我爸扶起来,他整个人软塌塌的,眼睛半闭着,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来。
“爸?”
他没应。
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一层虚汗。
我妈哭着喊:“他心脏不好你不知道吗!你跟他说那些气话干什么!”
我没吭声,伸手去摸我爸的脉搏。跳得很快,乱得像敲鼓。
林巧打完电话:“120说十分钟到。”
院子里围了几个人,邻居扒着墙头看热闹。有人认出是我爸,喊了一声“老沈怎么了”,我妈哭着说心脏病犯了。
我把我爸放平在地上,头垫低。
“别围那么多人,”我说,“散开点,让他通风。”
邻居们往后挪了几步,但还是盯着看。
我爸躺在地上,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建国……”他声音很小,嘶哑。
我凑过去:“爸,我在。”
“你别走……”他手指头动了动,想抓什么东西,但抬不起来。
“我不走。”
“朵朵……朵朵……”
他嘴里念了两遍,然后眼睛又闭上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爸被抬上担架,我妈跟着上了车。我开车跟在后面,林巧坐在副驾,手攥着安全带。
“他会没事的,”林巧说,“你别太担心。”
我没说话,盯着前面救护车的顶灯。
到医院急诊,医生检查了一通,说是心绞痛发作,不算太严重,但得住院观察。
办完手续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妈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抹眼泪,我弟沈建军赶过来,看见我就冲上来推了一把。
“沈建国你还有脸来!你把爸气进医院了你知道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还手。
建军又推了一下:“你牛逼啊!爸都这样了你还跟他吵!你是不是等他死了才高兴?”
“建军,”林巧挡在我前面,“你能不能冷静点?爸是心绞痛,医生说了不严重。”
“你给我闪开!”建军瞪着林巧,“都是你在中间挑拨!我哥以前不这样的!”
林巧脸色发白,但没退。
“建军,”我说,“你撒手。”
“我不撒!”
“撒手。”
我声音不大,但建军愣了两秒,松开了我领子。
“爸现在需要静养,”我说,“你跟我出来,别在医院闹。”
我转身往外走,建军跟出来。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半边,冷风灌进来。我靠着窗台点了根烟,建军站我对面。
“你抽不抽?”我把烟盒递过去。
他拿了一根,点上。
两个人对着窗户吐烟圈,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建军先开口:“哥,你说实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爸给朵朵道个歉,保证以后不动手。”
“就这?”
“就这。”
建军狠狠吸了口烟:“他不会道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
“那就一直僵着。”
“值得吗?为了一个巴掌,跟亲爹闹成这样?”
我看着窗外。
“建军,你没孩子,你不懂。你看着自己闺女被打,脸肿了,晚上做噩梦哭醒,你试试什么感受。”
建军没说话。
“我不是不认他。我是不能让他觉得,打了朵朵还能当没事一样。”
建军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行,我帮你劝劝爸。但你得答应我,爸出院了,你得回来见他。”
“他道歉了我肯定回来。”
建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边把烟抽完。
胸口那块石头,没松。
住院第三天,我爸情况稳定了。
我每天下班过去看一趟,跟他没说几句话。他躺在床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就闭上眼睛装睡。
我妈在一边削苹果,嘴里念叨:“你爸这个倔驴……你跟他低个头怎么了?”
我没接话。
出了病房,我碰上主治医生。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以后不能受刺激,情绪波动大了容易复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能受刺激。
那我这事还怎么谈?我要是再提道歉的事,他情绪一上来又犯病,到时候算谁的?
从医院出来,林巧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恢复得还行。”
“那你跟他说了没?”
“没说。”
“为什么?”
“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林巧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所以你就打算算了?”
“我没说算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等他出院?等他过完年?等他八十大寿?”
我被她呛得说不出话。
“沈建国,”林巧说,“我不是逼你。但你要想清楚,今天不说,明天不说,这事就永远翻不过去。朵朵还在等一个道歉。”
我攥着车钥匙。
“明天,”我说,“明天我跟他说。”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
病房里我爸正喝粥,我妈在旁边喂他。看见我进来,我妈赶紧把碗放下:“建国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
我爸头也不抬,继续喝粥。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爸,”我说,“我来跟你聊聊。”
我爸放下碗:“聊什么?又要让我道歉?”
“对。”
他脸一下子沉了,我妈在旁边拽他袖子:“老头子……”
“不聊,”他把碗推给我妈,“你出去。”
我妈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捏了捏我肩膀。
病房里只剩我们俩。
电视开着,播午间新闻。我爸盯着电视不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爸,”我说,“我话不多。你打了朵朵一巴掌,你承认不对,以后保证不动手,这事就翻篇了。我不提了,朵朵也不记仇。你该看孙女看孙女,该疼她疼她。就这一句话。”
电视里播音员在报天气预报。
我爸沉默了半分钟。
“我要是不说呢?”
“那我就带着朵朵走。逢年过节回来看你,但不会让她单独跟你待着。”
“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底线。”
他转过脸看我。病号服领子敞着,锁骨凸出来,人瘦了一圈。
“我那天……是气头上了。”他声音闷闷的,“糖葫芦掉地上,她伸手要捡,我拍了一下。”
“你拍的是脸。”
他嘴唇动了动。
“我手重了。”
“重了还是打了?”
他闭上眼。
“打了。”他说。
病房里空调嗡嗡响。
“我……不该动手。”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跟你……跟你弟……小时候打惯了。觉得孩子不打不成器。”
他睁开眼看我:“朵朵不一样。她是女孩儿,娇气。”
“爸,”我说,“不管男孩女孩,都不能打。”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
“行什么?”
“行了,”他别过头,看着窗外,“我下次不动手了。你让朵朵……让她来看看我。”
我站起来。
“等她愿意来的时候。”
我爸没回头,但我看见他耳朵根红了。
我妈推门进来,眼圈也是红的。
“建国……”
“妈,”我说,“我周末带朵朵过来。”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我爸在后面说了一句:“那个糖葫芦……你给她再买一串。”
我停了一下。
“好。”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晃眼。
我掏出手机,给林巧发了条微信:“他道歉了。”
林巧秒回:“真的?”
“嗯。周末带朵朵过来。”
林巧发了个大哭的表情,然后又是一条:“朵朵午睡醒了,我告诉她爷爷道歉了。”
“她说什么?”
“她说爷爷是不是不喜欢糖葫芦。”
我笑了。
“我给她买一串。”
回家路上,我拐到小区门口那家糖葫芦摊前。
“老板,来一串。”
老板从草把子上抽了一串最大的,裹着糯米纸,亮晶晶的。
我接过来,往家走。
阳光晒在背上,糖葫芦上的糖衣闪着光。
朵朵趴在窗户上看见我,隔着玻璃喊:“爸爸!”
我举了举手里的糖葫芦。
小孩儿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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