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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杨素把一张银行卡拍在茶几上,玻璃面震得嗡嗡响。
“赵东升,你听清楚,我爸明天上午进手术室。医生说先交十万,多退少补。”她盯着沙发里划手机的男人,声音压得又低又平,“你刚发完年终奖,这笔钱你拿。”
赵东升没抬头,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点了个赞。
“年终奖三万二。”他放下手机,口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楼下超市鸡蛋打折,“我转你三千二,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杨素的右手还按在那张银行卡上,指尖有点发白。
“你说多少?”
“三千二。剩下的找你爸妈凑凑,你家又不是拿不出来。”赵东升站起来,踢了踢拖鞋往厨房走,“我那个项目刚交完尾款,手头紧。”
杨素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她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地响了一声。
“赵东升,那是我爸。”
“我知道啊,我又没说不帮忙。三千二不是钱吗?”他拧开水龙头冲杯子,“你爸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医保还能报一截,你们家三个人凑不出九万六?”
杨素把手从银行卡上收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赵东升背对着她,正对着窗外那棵快枯死的石榴树漱口。
“去年你妈膝盖换关节,我转了四万六。你跟我说手头紧,我连夜从定期的理财里取的,亏了利息一千八,我没说一个字。”杨素的声音发涩,“今年你表弟结婚,你说要撑场面,随礼一万二,也是我拿的。你现在跟我说你手头紧?”
赵东升把杯子搁在台面上,转过身来。
“那能一样吗?我妈那个是手术,你爸那个也是手术。但你家有三个人,我家就我一个儿子。”他掰着手指数,“你姐在广州,一个月赚多少你自己清楚。你弟在南京,去年刚买的房。你们仨凑十万块还要我出大头?素素,做人将心比心。”
杨素盯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家三个人凑十万块——”赵东升话没说完,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侧身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又放下。
“明天手术对吧?我先把三千二转你微信,你收一下。”他已经点开了转账界面,拇指一按,到账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不够的你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问你姐借点,她上个月不是刚说手里有闲钱吗。”
杨素没动。她站在厨房和客厅中间那道门框下面,日光灯把她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瓷砖地面上像一道灰线。
“赵东升,你心里有没有把我当过一家人。”
赵东升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不转钱给你了?三千二不是钱?你非要拿数字衡量感情是不是?那我问你,去年你过生日那个包多少钱?三千八,我说过一个不字吗?还有前年我们去三亚,机票加酒店——”
“那是年假。你说公司发了旅游补贴,不去白不去。”
赵东升顿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行,你记忆力好。那我问你,咱俩结婚这六年,我哪个月工资没交过一半给你?现在跟我算账?”
杨素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
卡是她自己的,里面还有两千多。她爸退休金卡在她妈手里,存折上有四万多。她姐在广州,前两天在电话里说刚续了房租,手头只有一万二。她弟在南京,房贷一个月九千,去年刚装修完。
九万六。她算了一下,缺口还差两万多。
“你爸那个手术,不是还能报吗?”赵东升又坐回沙发里,拿起手机继续刷,语气软了一点,“你先凑着交上,回头医保报下来再还给人家。我这边项目下个月结了,还能有一笔进账,到时候再补给你。”
杨素没看他。她弯腰从茶几上拿起那张银行卡,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三千二我收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后面很安静。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赵东升在客厅里给谁发语音,声音带笑,好像是在说周末钓鱼的事。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姐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姐,我明天用一下你那一万二,下个月还你。
对面回得很快:行,卡号发我。
杨素把手机扣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没哭。她只是觉得枕头套上的洗衣液味儿太浓了,呛得鼻子发酸。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起来洗漱。赵东升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她出门前看了一眼鞋柜上那张结婚照,玻璃面上落了一层细灰。照片里赵东升揽着她的肩,笑得牙齿白晃晃的。她伸手抹了一下那层灰,指腹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然后又停住了,转身拉开门走了。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冲得人头疼。她妈坐在手术室外面那排蓝色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手绢,攥得指节发白。
“钱凑齐了?”她妈没看她,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凑齐了。”杨素在她旁边坐下来,“姐转了一万二,弟拿了八千,我手里有一点,加上东升给的——”
“他给了多少?”
杨素顿了一秒。
“三千二。”
她妈的手绢又攥紧了一点,嘴角抿成一条线,但什么都没说。红灯亮着,走廊那头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杨素她爸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管子。她妈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杨素扶了一把。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赵东升叫了外卖,小龙虾和烤串,茶几上摆了一桌。
“手术怎么样?”他嘴里嚼着虾壳,含含糊糊地问。
“还行,医生说切干净了。”
“那就行,我就说没事吧,你昨天急成那样。”他把另一只虾剥了壳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吃吧,这家味道不错,我新发现的。”
杨素看着那只剥好的虾,白生生的肉蜷在碟子中央。
“我爸住院要住两周,我请了年假,这阵子我住妈那边。”
赵东升剥虾的手停了一下。
“行啊,那你注意休息。对了,你爸那个医保报销大概什么时候下来?”
“我不清楚。”
“那你问一下呗,早点报了早点把借的钱还上。”他擦了擦手,拿起遥控器换台,“你姐那边不着急,但弟那边房贷压着,别拖太久。”
杨素没吃那只虾。她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我走了。”
“哎你不吃点?叫了这么多呢。”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你吃吧。”
门在身后关上。她听见里面电视的声音被调大了一格,正在播一个综艺,笑声罐头一浪接一浪。
两周后她爸出院。恢复得不错,但医生说往后不能提重物,定期复查。
她回到自己家那天是周日,赵东升在客厅打游戏。见她回来,他抬手算打了声招呼。
“回来了?你爸好点没?”
“好多了。”
“那你赶紧歇歇,这阵子累坏了吧。晚上出去吃?”
杨素没接话。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一个收纳袋里。
赵东升听见动静,手柄按了暂停。“你干嘛呢?”
“把冬天的衣服收一下。”
他哦了一声,又继续打游戏。
日子照常往下过。赵东升每个月工资转一半给她,她存着。自己那份工资还完房贷还剩三千多,她抠着花。她爸的医保报了四万多,她把姐和弟的钱还了,剩下的缺口自己补上了。
赵东升问过一次“你爸那边报销的钱还完了吧”,她说还完了,他就没再问。
六月的时候,赵东升说公司团建要交八百。七月他同学结婚随礼一千。八月他说要换轮胎,三千。杨素每次都把钱转给他,不多问。
九月的一个晚上,赵东升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有点发白。
“我妈住院了。”
杨素在洗碗,水流声很大,她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怎么了?”
“心脏,要搭桥。”赵东升嘴唇有点抖,“医生说得尽快做,费用全下来大概六十二万。”
杨素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六十二万?”
“嗯。”赵东升看着她,“素素,咱家有多少存款?”
杨素走到客厅,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翻开最后一页。“咱俩的存款一共四十七万三。其中你交给我的一半,我基本没动过,加起来二十七万出头。我自己的工资存了二十万。”
赵东升眼睛亮了一下。“那够了,咱家拿四十七万,剩下的我找朋友周转一下,再加上我妈自己有——”
“我给你转三千二。”
赵东升的话卡在嗓子里。
他盯着杨素,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困惑变成不解,最后变成一种发白的东西。
“你说什么?”
杨素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动作很轻。
“你爸手术那次,我急需十万,你拿三千二。不足部分让我娘家凑。”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表情很平静,“现在你妈住院要六十二万,我给你转三千二。不足的部分,你找你家亲戚凑。”
赵东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杨素,那是我妈。”
“我知道。”
“她心脏要搭桥!你不——”
“赵东升,你当初也知道的。那是我爸。”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电视黑着屏,赵东升的影子映在里面,肩膀微微弓着。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声音比杨素那天关的重得多。
杨素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洗碗的泡沫还没冲干净,手指缝里有白色的细沫。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
茶几上赵东升的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他姐的名字,铃声响到第六声断了。
杨素走向厨房,把水龙头重新拧开。水流冲在碗碟上哗哗响,她低着头,把那只碗慢慢洗完,搁在沥水架上。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和赵东升的对话框。
转账。
三千二百元整。
备注栏她打了三个字:给咱妈。
拇指悬在“确认”上面,停了五秒。
她按了下去。
到账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卧室门里没有声音。
杨素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阳台,推开窗。九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甜得发腻。
她抬手把那根晾衣杆上赵东升的一件衬衫往旁边拨了拨,空出一截晾衣绳,然后把手里刚洗完的那条围裙挂了上去。
水滴在瓷砖上,啪嗒。啪嗒。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医院缴费系统发来的短信通知。她爸的账户余额还剩一千四百块。
她把这个数字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阳台上那棵枯了大半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一片黄叶子落下来,旋了两圈,掉在她脚边。
她没捡。
第2章
赵东升在卧室里待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杨素起来的时候,客厅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烟灰缸里有六个烟头,茶几上那杯水一口没动。她看了两眼,拿抹布把烟灰缸擦了,又拖了一遍地。
七点四十,赵东升从卧室出来,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衬衫皱得像腌菜。他站在杨素面前,嗓子是哑的。
“我昨天情绪不好。”
杨素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我知道。”
“我妈那个事……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急。”他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往下垂,“我姐那边刚换了房子,手里没现钱。我弟去年做生意赔了一笔,现在还欠着债。我家亲戚你又不是不知道,借钱跟割肉一样。”
杨素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你吃不吃?”
“吃。”赵东升抬起头看她背影,声音软下来,“素素,咱俩好好商量行不行?四十多万不是小数目,你不能真就扔三千二不管了。”
杨素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端到他面前。
“你吃吧。”
赵东升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杨素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靠着灶台站着,“你爸那次,你让我找娘家凑,我凑了。现在你妈要用钱,你也可以找你那边的人凑。咱家钱就在那儿,四十七万三,但你当初给的标准就是三千二,我就按标准来。”
赵东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杨素,那一码归一码!我爸那次是——”
“是什么?”
他卡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自己也知道说下去不对。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嗡嗡转着,杨素伸手把它关了。
“东升,我不是不帮你。”她声音不高,“你妈对我一直挺好,我心里有数。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去年我爸手术,你让我找我姐借、找我弟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你岳父?”
赵东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当时手里就是紧……”
“你年终奖三万二,给了三千二,剩下两万九你干了什么?”
赵东升愣了一下。“什么干什么?”
杨素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去。屏幕上是赵东升去年十二月的淘宝订单记录,同一个账号,同一张银行卡,他忘了自己手机登录着,忘得干干净净。
一条电竞椅,两千三。一套机械键盘鼠标套装,一千八。一件羽绒服给表弟的孩子,一千一。一条金项链,三千九,收件地址是他妈家。
赵东升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这条项链是给我妈的生日礼物……”他声音越来越小。
“你妈生日一月八号。”杨素把手机拿回来,“我爸手术十二月二十号。你买完这条项链,剩的钱买了一台新显示器和一张显卡,一共一万四。然后你给我转了三千二。”
赵东升没说话。他站在那儿,手指头无意识地攥着裤缝。
杨素把水杯搁在台面上。“我没查你,是你自己那几天老拿手机躲着看,我注意到推送弹窗了。但我什么都没说。你给你妈买项链,给你表弟孩子买衣服,给你自己买电脑配件,那是你的钱,我不管你。但你别跟我说你手头紧。”
赵东升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那……那你的意思就是,我妈这个事,你一分都不多拿了?”
“我转了你三千二。”杨素平静地说,“就跟你去年一样。”
“那是我妈!她手术成功了还好,万一有点什么事——”
“那也是你妈。”
杨素说完这四个字,转身把锅端到水槽里冲了。水声哗哗的,赵东升在后面站了一会儿,鞋底在地上蹭了蹭,出去了。
杨素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才关上水龙头。她低头看着水池里那点油花漂着,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有点湿,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那天下午赵东升他姐打电话来了,杨素接的。电话那头声音急,说妈已经住院了,大夫说不能拖,东升打你电话不接,弟那边凑了八万,姐这边拿五万,剩下还有将近四十万的缺口,你能不能劝劝东升把存的钱拿出来。
杨素听完,说了一句“我劝他”,就挂了。
晚上赵东升回来,带了外卖,两盒米饭三个菜。他先吃的,吃完把饭盒收进垃圾桶里,走到客厅坐到杨素对面。
“我姐下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劝你。”
赵东升揉了一下眉心。“素素,咱俩把话摊开说吧。我家那边能凑的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万,还有四十二万的缺口。咱家钱够,你拿出来,算我借你的行不行?我打借条,利息照算。”
“咱家的钱,有一半是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用你的那一半借给我——”
“我的那一半不够。”杨素说,“二十万。你妈那边还差四十二万,你的那一半是二十七万,加上我的二十万,四十七万全部拿出来,还差十几万。你去找谁借?”
赵东升不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你去找你爸那边的亲戚,还是你妈那边的朋友?”杨素继续问,“去年我爸凑钱的时候你说三个人凑不出九万六,现在你妈凑六十二万,你家几个人?你姐、你弟、你爸,还有你。四个人。四个人凑六十二万,一个人十五万五。你告诉我,你家这四个人谁拿不出来?”
赵东升抬起头。“我姐刚换房,我弟做生意赔了——”
“我姐在广州房租一个月六千,她是刚续了租不是刚换了房。我弟在南京房贷每个月九千,装修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完。他们当时拿出来了。”
赵东升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闷的。“你非得这么算吗。”
“是你先算的。”杨素站起来,“东升,我不是报复你。你爸那次之后我就在想一件事——咱俩结婚六年了,你家的钱是你家的钱,我家的钱是咱家的钱。你妈那次膝盖手术,我拿四万六。你表弟结婚,我拿一万二。你换轮胎、团建、随礼,哪一次我没拿?但你呢?我爸住院,你拿三千二。”
她吸了口气。
“我不是恨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三千二是什么滋味。”
赵东升始终没有抬头。
那天夜里杨素睡得早,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客厅里赵东升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谁借钱。她翻了个身,又闭眼了。
第二天早上,赵东升在餐桌上放了张卡。
“这里头二十八万,我的全部存款,给你。你拿去凑你妈那边也行,存着也行,我不管了。”
杨素看着那张卡。“你呢?”
“我找我朋友再凑凑。”赵东升穿外套,拉链拉到顶,“我妈那边我先垫着,不够的再说。你……你留着吧。”
他拉开门走了。
杨素站在餐桌前面,手指头碰了一下那张银行卡,塑料表面有点温,像是刚从谁口袋里掏出来的。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赵东升他姐的号码,打了过去。
“姐,我这边能拿二十八万,你先用着。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带着哭腔。“素素……你……东升他……”
“他说他找朋友借。”
“他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说话颠三倒四的。我问他跟你吵了没有,他说没有,就说你让他想明白一个事……”
杨素握着手机没出声。
“素素,姐跟你说句实话。去年你爸那事,我知道,东升做得不对。我当时就想说他的,但妈拦着不让,说小两口的事别掺和。”那边吸了一下鼻子,“你别怪他太狠,他就是……从小到大被惯坏了,以为家里的事都该女人张罗。”
杨素嗯了一声。“钱你先收着,不够再找我。”
挂了电话,她把那张银行卡收进抽屉里。
上午她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银行,把自己账户里的二十万转走了十九万,留了一万做日常开销。转账备注她打了“借款”两个字,收款方是她自己的另一张卡——那张卡在她妈手里,密码她妈知道。
做完这些她坐在银行大厅里,看着玻璃门外面的街。九月底的太阳还有点烈,照在柏油路上白晃晃一片。
她想起了结婚第二年,她爸说你们俩过日子要互相帮衬,她想起赵东升求婚那天下大雨,他跪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攥着戒指盒,她想起去年她在医院走廊里等她爸手术时那条塑料椅有多硬。
手机震了一下。赵东升发来一条微信。
“我今天找我爸谈了,他那边能拿五万。我弟凑了十万。加上姐的钱和我自己借的,妈的手术费差不多了。你那二十八万先留着,万一有急用我再找你。”
杨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又加了一句:你妈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跟我说。
赵东升没回。
从银行出来,杨素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莲藕。她妈爱喝这个汤,她爸现在不能吃太油腻,但少放点油也行。她提着塑料袋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那棵石榴树,枯枝上居然冒了一颗新芽,绿得扎眼。
她停下看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东升他姐,语气和上次完全不一样,听着像松了一口气。
“素素,医院那边安排好了,下周二手术。东升今天上午过来把押金交了,二十二万。他说剩下的他再慢慢凑。对了,他还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你。”
杨素嗯了一声。“手术那天我过去。”
挂了电话,她推开单元门。楼梯间声控灯亮了,她从一层往三层走,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她爸手术那天晚上,她回家赵东升在吃小龙虾。她没吃那只剥好的虾,她走了。后来那只虾她不知道赵东升是自己吃了还是扔了。
她拧开门锁,屋里很安静,鞋柜上赵东升的拖鞋整整齐齐摆着。
她把排骨放进冰箱里,洗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下面压着一本旧杂志,封面折了一道印。她抽出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赵东升的字迹,铅笔写的,字有点潦草。
“素素,对不起。那天我该把虾追出去让你带上。”
她看着这行字,指尖在那几个铅笔字上蹭过去。纸有点毛了,像是被反复折过又展平。
她不知道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可能是昨天,可能是上个月,可能是更早。
她把它重新折好,放回杂志里,又把杂志塞回茶几下面。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那袋排骨拿出来,开始清洗。
水声哗哗的。她把排骨焯了一遍水,撇掉浮沫,捞出放在碗里。莲藕削皮切块,姜切片,红枣泡上。
砂锅坐上火,她把排骨和莲藕一块块放进去,加满水,盖上盖。小火慢慢炖着。
汤咕嘟咕嘟的响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很清晰。
她靠着灶台等那个汤烧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斜斜一块。
手机又亮了,是短信。赵东升的转账到账通知。
三千二百元整。
备注栏写了三个字:给咱爸。
第3章
杨素盯着那条到账通知看了整整两分钟。
三千二。赵东升转回来了,备注是“给咱爸”。她手指头在屏幕上方悬着,没点进去,也没退出来。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水开了,火调小一点,又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汤炖了一个半小时,她盛了一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味道不对,盐放少了。
下午她没去公司,给领导发了条请假消息,对方回了个“行,注意休息”。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了半天不知道看什么,最后点开了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上个月拍的,阳台上那棵石榴树,她拍了枯枝和那颗新芽。再往前翻,是赵东升生日那天出去吃饭拍的菜,牛排、沙拉、提拉米苏,赵东升没在镜头里,但桌对面有他伸过来拿水杯的半只手。
她盯着那半只手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晚上六点多赵东升回来了,一进门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弯腰系鞋带系了二十秒。杨素在厨房盛饭,把砂锅端上桌,两副碗筷摆好。
赵东升走到餐桌边上站着,没坐。
“汤你炖的?”
“嗯。”
他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喝下去之后点了点头。“好喝。”
杨素也坐下来,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莲藕。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说转账的事。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吃到一半赵东升放下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我转你那个钱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搓了一下手指,“我不是还你的意思。我就是……想了想,你爸那次我确实做的不对。那三千二就是给咱爸的,补以前的,不是拿来现在跟你算清什么的。”
杨素嚼完嘴里的东西,把筷子搁在碗上。“我知道。”
“那你……”
“我什么?”
赵东升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米粒。“我怕你觉得我是在拿三千二堵你的嘴。”
杨素没接这话,端起碗继续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赵东升就这么看着她吃了五分钟,然后自己也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扒完了。
晚上两个人一起洗碗。一个冲一个擦,水流声和碗碰碗的声音混在一起,谁都没先开口。擦完最后一只碗,赵东升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站那儿没动。
“素素,我跟你说个事。”
“嗯。”
“今天下午我去医院,医生说妈那个血管堵得比预想严重,搭桥之外还得放一个支架,总费用又往上加了八万。押金我交了二十二万,剩下的缺口我算了算,还差不到三十万。”
杨素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姐那边已经拿了五万,她说这是她的上限了。弟那边十万也是借的。我爸那五万,是他把老家那块菜地租出去三年的钱提前预支的。”赵东升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跟几个朋友开了口,有两个答应各借两万,剩下那些我实在张不开嘴了。”
杨素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赵东升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垂下去了。“我想问你……你昨天说拿出来的那二十八万,能不能先借我用一下?我写欠条,按银行利息算,一年之内还不上我把车卖了抵。”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户外头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脚步声远了。
“不用写欠条。”杨素说,“那二十八万里有你的二十七万,本来就是你攒的。你拿走用,不用借。”
赵东升愣了一下。“那你不生我气了?”
“我生你气跟这个没关系。”杨素靠着灶台,两只手交叉搭在小腹上,“你爸那次你拿三千二,我生气。你妈这次你要拿全部,我也有想法。但治病救人这个事,你妈是我婆婆,我不会拦着。”
赵东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又咽回去了。
“明天我去银行,把钱转你卡上。”杨素说完往客厅走,“汤在锅里,你晚上饿了热一下喝。”
赵东升站在厨房里没动,听着她走进卧室的脚步声,关门声,然后是衣柜打开的动静。
那天夜里杨素躺在床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她听见赵东升在客厅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偶尔拔高一句“我明天就转过去了你别急”,又压低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杨素去了银行,把那张卡里的二十八万转到了赵东升账上。柜员问她备注打什么,她说不用打。办完出来她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旁边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篮子里露出半截葱。
她掏出手机,给赵东升发了条消息:转过去了,你查一下。
赵东升秒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条:谢谢。
杨素看了这两个字三遍,把手机锁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东升两头跑,白天上班,下班去医院,晚上回来有时候九点多有时候十点多。杨素把晚饭做好放着,他回来自己热,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两个人碰面的时间不多,碰上了也说不了几句,无非是“今天妈怎么样”“还行”“你吃了吗”“吃了”。
赵东升他姐中间来了一趟家里,带了水果和一箱牛奶。杨素给她倒茶,她拉着杨素的手说了半天话,意思不外乎是“难为你了”“东升从小不会心疼人但他心里有”“这次是真知道错了”。杨素听着,点头,没多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他姐在门口换鞋,忽然扭过头看了杨素一眼。“素素,你爸那个医保后来报了多少?”
“报了四万多。”
“够吗?”
“不够的我自己补上了。”
他姐嘴巴动了动,挤出个笑。“你比我强。要是我摊上这事,我早跟他翻天了。”
杨素送她到楼下,看着她的车开走。小区里桂花落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一股甜腻的香味跟着脚的起落散出来。
她转身往回走,迎面碰上楼下老太太遛狗,那只泰迪冲她摇尾巴。老太太笑呵呵地说杨老师今天气色不错啊。杨素也笑了笑,说阿姨您家狗又胖了。
上楼的时候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的瞬间她看见鞋柜上多了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她钥匙盒下面。
她抽出来打开,里面是赵东升手写的借条。两行字,规规矩矩的。
“今借到杨素人民币二十八万元整,用于母亲手术费用。定于2026年12月31日前归还。借款人:赵东升。日期:2026年9月28日。”
借条底下还压了一小张白纸条,上面那行铅笔字又是潦草的。
“欠条你得收着。不然我心里不踏实。虾的事我还没跟你说完,等我妈出院了我跟你说。”
杨素把借条折好放回信封里,连那张纸条一起塞进了自己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有她的户口本、结婚证、还有她爸的病历复印件。她把信封压在户口本下面,关上抽屉,站起来。
手机响了。医院那个号,上次她爸出院后她存了。
“杨女士您好,您父亲之前的手术复查时间下周二上午,您看方便过来吗?”
“方便。”
挂了电话,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上次买的排骨还剩半袋,她拿出来解冻,又洗了一把青菜。窗外阳光移了一寸,照在灶台上,水槽里的水珠折射着细碎的光。
她低头切菜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去年她爸手术出院后第一次复查,赵东升问了一句“报销下来了吗”,她说完报了四万多,赵东升接了一句“那够了吧”,她说够了,就没了。她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才注意到他问的是报销,不是她爸的身体。
刀顿了一下。她把切好的菜拢进盘子里,手背蹭了一下脸颊,继续切。
傍晚赵东升回来的时候杨素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他走进来,站在门口说了句“妈今天精神好多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杨素没回头,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
赵东升没走。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又开口。“我今天碰见你弟了。他给我打电话,问我妈情况,我说还行,他让我跟你问好。”
“他跟你打电话?”
“嗯。他上个月不是换工作了吗,新公司在朝阳那边,他说离咱家倒不远,有空过来坐坐。”
杨素关了火,把菜盛出来。“你来端。”
赵东升走过来端盘子,两个人肩膀错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素素。”
“嗯?”
“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杨素手里端着另一盘菜,动作凝了一瞬。“挺好的。下周二复查。”
“那我陪你去吧。”
杨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赵东升的眼神有点躲闪,但没移开。
“你不用去医院陪妈吗?”
“下午有姐在。上午我请半天假,咱俩去。”他说完顿了一下,“你爸上次手术我没去,这次复查我补上。”
杨素没接话。她把菜端到餐桌上,摆好筷子,拉开椅子坐下来。
赵东升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桌上三菜一汤,比昨天多了一个凉拌木耳。
她夹了一筷子木耳放进嘴里,脆生生的,醋放得刚好。
“周二早上八点半,你别迟到。”她说。
赵东升用力点了一下头,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着,看着像个饿了三天的人。
杨素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窗外的天暗下来,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叠在墙上。
她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最后那句话。虾的事还没说完。
到底是没说完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没那么急着想知道了。
第4章
周二早上七点二十,赵东升已经把车停在楼下了。
杨素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车旁边擦后视镜,擦了两遍,又拿手指头抹了一下缝隙里的灰。她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赵东升扭头看她一眼,问了一句“吃了吗”,她说吃了,他绕到驾驶座上了车。
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赵东升开车比他平时稳,变道提前打灯,刹车也不急,像个驾校新手。杨素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掉几片,往挡风玻璃上贴。
医院停车场满了,他绕了两圈才找着一个位,倒进去的时候车屁股差点蹭到旁边的消防栓。杨素说了句“慢点”,他嗯了一声,拉好手刹又检查了一遍。
挂号缴费都是杨素办的,赵东升跟在后面拿着她的包,站得笔直,像个跟班。等号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旁边有人咳嗽,有人打电话大声问“妈那个药还吃不吃”,护士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在地上嘎吱响。
杨素她爸从电梯出来的时候赵东升先站起来的,快了一步迎上去叫了声爸。老人愣了一下,看了杨素一眼,杨素说“东升今天陪我来的”,她爸点了点头,在赵东升让出来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复查过程没什么特别的。抽血、CT、心电图,大夫看了结果说恢复得不错,药继续吃,下个月再过来。杨素一样一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爸坐在诊室门口等她,赵东升在另一头饮水机那儿接了两杯水端过来。
回来的时候走在医院走廊里,她爸在前头,赵东升在后头,杨素在中间。她听见赵东升小声问她爸“爸您走路腿还疼吗”,她爸说“不疼了,就是走快了有点喘”,赵东升说“那您以后慢着点走,别急”。两个人一来一回聊了几句,都是很平常的话,但杨素听着忽然鼻尖酸了一下,她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假装在看走廊墙上贴的健康宣传海报。
出了医院大楼,她爸说坐公交回去就行,赵东升说送您送到楼下。三个人上了车,她爸坐后排,杨素坐副驾,赵东升调了一下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意思像是问“往哪开”,杨素报了她妈家的小区名。
路上赵东升主动搭话,问她爸最近睡觉怎么样、吃饭胃口好不好、小区门口那个菜市场还在不在。她爸一一答了,说完还不忘夸一句“这孩子现在会聊天了”,赵东升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在皮质面上蹭了蹭。
送到楼下,她爸下车的时候赵东升也跟着下来了,还从后备箱拎了一箱牛奶出来,说是单位发的一直放车上忘了拿。她爸推了两下没推掉,就拎进去了。
回程的路上车里只剩下两个人,赵东升把窗户摇下来半边,凉风灌进来吹得杨素头发丝乱飞。她抬手别了一下耳后的头发,赵东升余光看见了,伸过手把副驾那边的窗户又关上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买的牛奶?”杨素问他。
“昨天晚上。下班路过超市。”
“你单位发的那个是上周的事吧?”
赵东升耳朵尖红了一下。“就……顺便买了箱放车上,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杨素没再追问,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眼。车开得不快,路有点颠,但她迷迷糊糊睡了一小觉。醒过来的时候快到小区门口了,赵东升正等红灯,手指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东升。”
“嗯?”
“你妈那边,手术定了哪天?”
“这周五。上午八点半进手术室,大夫说顺利的话下午两三点能出来。”
杨素算了一下日子。“我周五请半天假,上午过去。”
赵东升抓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你不用……你上班忙的话,我姐在就行。”
“我是她儿媳妇,我去怎么了?”
赵东升没接话。绿灯亮了,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又赶紧松开。
周五那天杨素六点起来的,煮了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了,一碗扣在锅里给赵东升。他昨晚在医院陪床没回来,她给他发了消息说面在锅里。
七点四十她到医院,赵东升他姐在手术室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串念珠,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珠子拨得哗啦响。看见杨素过来他姐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拉着杨素的手说“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
赵东升在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杨素的时候眼睛底下那层青黑更深了,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没力气笑,哑着嗓子说了句“来了”。
“妈进去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他姐接话,“早上推进去的时候精神还行,还跟我说别担心。”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望着那盏红灯。走廊里时不时有人走过,推车的脚步声、家属打电话的声音、保洁拖地水桶撞墙的声音。杨素坐在赵东升旁边,两个人胳膊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靠过去。
十一点四十,手术室门开了一条缝,护士出来说搭桥顺利,支架也放了,现在在缝合,家属再等一会儿。赵东升他姐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说了句阿弥陀佛,赵东升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下来半寸,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杨素站起来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了三瓶水,拧开一瓶递给赵东升。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喉咙咕咚咕咚的,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看着她。
“素素,谢谢你。”
“谢什么。”
“你在这儿。”
杨素在他旁边重新坐下,拧开自己的那瓶水,没喝,拿在手里转着玩。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指尖划过,留下一道水痕。
手术室外又恢复了安静。红灯还亮着,但那光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
下午两点四十,医生出来了,说手术成功,病人送ICU观察两天,稳定了转普通病房。赵东升他姐当场哭出来了,赵东升站起来的时候腿抖了一下,扶了一把墙才站稳。杨素站在后面,看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她婆婆躺在上面,脸上盖着氧气罩,脸色苍白,但胸口微微起伏着,很平缓。
那天晚上赵东升没回家,留在医院守着。杨素一个人回去,路上买了一把小葱和半斤五花肉,到家做了红烧肉,盛了一碗放在冰箱里,打算明天带给他。
她坐在沙发上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赵东升发来一张照片,是ICU病房玻璃外面拍的,她婆婆在里头睡着,身上插着管子,旁边监护仪上数字跳着。下面跟了一行字:大夫说情况稳定,你放心。
杨素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她端起碗继续吃,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个肉做得比自己以前做的都好吃,可能是火候到了,也可能只是今天灶台的煤气烧得旺。
她把碗洗完,收拾好厨房,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借条看了一遍,又从底下摸出那张小纸条。
“虾的事我还没跟你说完,等我妈出院了我跟你说。”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又翻了回去,铅笔字有点褪色了,但每个笔画都看得清楚。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她走之后赵东升到底有没有把那盘小龙虾吃完。按他的脾气,叫了三个人的量,一个人吃不完可能就放冰箱了,第二天热热接着吃。但他不爱吃隔夜的小龙虾,说肉柴了没味儿。
所以她走之后那盘虾,大概是扔了。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赵东升一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对着满满一桌子小龙虾和烤串,剥了两只,然后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慢慢把手里的虾壳放下。遥控器在沙发缝里,他够了一下没够着,懒得起身了,就那么坐着。
不知道坐了多久。
杨素把那张纸条重新夹回借条里,放回信封,压回户口本下面。关上抽屉的时候她停了一拍,手指头在抽屉拉手上多搁了几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关了灯,躺回床上。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短信,医院缴费系统的自动通知。
她婆婆的账户,刚才入账一笔三千两百元。备注写了两个字:补交。
杨素盯着屏幕上的“补交”两个字看了很久。
赵东升那边账户今天下午刚存进了她转的二十八万,按说不会缺这三千二。她翻了一下转账时间,十分钟前,钱是从赵东升自己的工资卡里划出来的。
她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怎么又转三千二?”
过了三分钟赵东升回过来。
“今天上午进手术室之前我蹲在厕所里想了一个事。去年你爸手术那天,你在外面等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想不出来。我就想补上这三千二,按去年的价,把位置换一换。你看我站你那边了。”
杨素把这条消息来回看了四遍。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亮着的那行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道细线,落在地板上,又滑到床脚,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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