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AI裁员陷阱，征税是个好选择吗？

近日，宾夕法尼亚大学与波士顿大学教授发表的论文《AI裁员陷阱》探讨了AI大规模替代人工引发的经济困境。论文作者通过数学建模指出，企业为追求利润最大化而理性选择AI替代，却导致全社会购买力削弱，最终陷入“集体困境”。为此，他们主张征收庇古式自动化税，企业每用AI裁掉一人即需缴税，税款直接用于补偿被替代工人。对此，复旦发展研究院江天骄副教授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指出，征税本质上是收入再分配，发达国家类似倡议虽多，能落地者极少。当前财富高度集中于科技巨头，富人对政治影响力日增，从下往上呼吁征税恐难成真正出路，AI则更多是提供了替代初级人工的刺激性因素，关键仍在于整体的经济状况。

2026年3月，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计算机与信息科学系教授Brett Hemenway Falk与波士顿大学Questrom商学院信息系统系教授Gerry Tsoukalas发表了论文《AI裁员陷阱》，通过数学建模对近五年全球企业经营数据进行了演算，引起广泛讨论。中国、英国、泰国、印度等多国媒体进行了报道。

这篇文章重申了一个古老的担忧。过去四十年来，劳动力被替代的问题日益严重，而新岗位的创造速度无法跟上。即便最终岗位恢复，过程中仍会出现一个问题：失去工作的员工同样是消费者，他们失去的收入如果无法得到补偿，每轮裁员都会削弱所有企业所依赖的购买力。

作者提到，这一点，每家公司都明白，但没有一家能停下来。企业依然不断通过自动化提升生产力，进行AI替代，享受降低成本带来的全部收益。但最终不得不面临需求归零的难题，集体陷入困境。

南方周末记者联系了两位作者，授权刊载论文的核心内容。

文章分析了六种应对策略，作者最终认为，只有征收庇古式自动化税才能解决问题。

庇古税，是英国经济学家阿瑟·庇古在1920年代提出的。当时，这指的是，政府解决由生产或消费所引起的负外部性对环境造成污染的一个方法。负外部性，就是企业的某种行为给全社会带来额外成本，自己却从中受益。

面对AI冲击，作者认为，政府应该推行庇古式的征税，即企业每用AI裁掉一个人，就要缴纳与之匹配的自动化税，税费直接用于补偿被替代的工人。

在6月18日举行的2026陆家嘴论坛中欧专场活动中，中国工业经济学会名誉会长、国务院原副秘书长江小涓也提到，从一些国际研究来看，智能化出现后，在用工替代上，需要动手劳动的人和最高智商的人，岗位减得最少，初中级白领岗位下降更快。

“适应AI时代的社会保障体系重建问题，非常迫切。”江小涓说，“当代人的基本权益保障是排序最高的时代之善。”

01

个体的最优选择，集体的利益受损

论文作者介绍，对技术会取代工人的担忧不是今天才有，至少可追溯到工业革命时期。从历史上看，这种替代大多具有自我调节机制，因为会不断出现新的任务与职业。

但是AI时代，这种平衡能否维持并不确定。

作者梳理数据发现，2025年美国雇主宣布对超过100万个工作岗位进行裁减，其中超过5万起裁员明确提到AI因素。

2026年2月，美国金融科技公司Block宣布裁掉其1万名员工中的近一半。在致股东的信中，公司CEO提到，不是因为企业遇到了麻烦，而是智能化工具已从根本上改变了经营一家企业所需要的劳动力结构。并称，随着AI带来的效率提升，未来一年内，大多数企业将被迫作出类似调整。

为什么企业很难停下来？

论文作者分析，就现实来看，用AI替代人工，企业能获得全部成本节约所带来的好处，但只需要承担总需求下降的部分代价，其余则由竞争对手承担。

所以，每家企业为追求利润最大化而选择的替代程度，恰恰是出于理性作出的最优选择。

作者指出，由此产生的损失，是行业内所有企业都要承担的无效损失。

他们援引美国2026年一季度的经济数据，论证了当前需求端的承压局面：第一季度，企业投资取代消费支出，成为推动美国GDP增长的主要动力。

同时，个人储蓄率在3月降至3.6%，为2022年底以来的最低水平。这意味着，居民正在用未来的钱维持当前的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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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种对策

论文分析了六种应对之策：技能提升、工人股权参与、无条件基本收入、资本所得税、企业间谈判、庇古式自动化税。

就技能提升与工人股权参与来说，作者认为，虽能缩小差距，但无法彻底消除影响。即便培训能帮助员工找到新工作，但新工作可能同样面临被替代压力。

让员工持股，直接分享企业利润，看起来是好的，但对股权占比要求高，不可行。而且，企业不会自愿让渡利润。

无条件基本收入，指政府定期无条件给全民发钱。它能提升受影响员工的生活标准，但只能作为自动化税的补充而非替代。因为，无论支付金额如何，如果这笔钱来自常规税收，而不是直接对自动化征税，对企业决策没有太大影响。

资本所得税，作者认为同样是补充作用，它只能改变整体的利润水平，但对企业是否选择用AI替代的决策没有直接影响。

企业间谈判也无效。因为是否选择AI是企业内部决策，竞争对手无法核实，很难形成有约束力的协议，即便有，也很难自我强制执行。

作者得出结论，真正有效的是，政府要对每项自动化任务征税，即企业每用AI裁掉一个人，就要缴纳与之匹配的税。该税收所得直接用于员工的工资保险、遣散补偿，以及再培训，进而作用于企业的决策。

03

是否可行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常年关注AI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她对南方周末记者分析，这篇论文的研究视角很有价值，但太多强假设，与现实差距大。

比如，论文的一个前提是，企业都是小企业，行业完全竞争，但真实的市场并不是完全竞争的。而且，这些被裁的人完全可能再就业。

张丹丹说，20世纪初，经济学家提出庇古税，是针对环境领域出现的过度废水污染和排放问题。企业获益，但全社会付出代价，需要征税来弥补。企业交给政府，再补给受影响的人。

这个征税，反而刺激企业用清洁能源或进行技术突破，解决污染问题。所以，它其实是在呼唤技术进步。

AI不一样。她说，如果因为AI带来了问题，要对AI征税，结果就是，给所有企业在AI的使用上增加成本，那么大家都不用了，一起落后。

从这个层面考虑庇古税，有一种反技术进步的迹象，她认为，要十分谨慎。

复旦大学发展研究院副教授、全球人工智能创新治理中心研究员江天骄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征税本质还是收入再分配，发达国家有很多类似倡议，最后能落地的政策非常少。

他分析，当前，大量财富集聚在科技公司，万亿资金集聚在一人手中，企业家越来越多地参与到政治活动中。富人之间的差距也在不断拉大，这意味着，财富对政治的影响力会越来越大。所以，从下往上呼吁征税可能只是停留在理论层面，并不是真正的出路。

在他看来，当前AI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更多是为企业提供了一种替代初级人工的理由或刺激性因素，关键还是在于整体经济情况，而非单纯的技术替代。

张丹丹说，目前来看，AI并未导致大范围职业被完全替代，主要变化发生在职业内部的任务构成和技能要求上。她基于对某家企业的大数据观察发现，使用AI的团队，成员数量明显减少，汇报线变短，领导层级也在减少。

“当前AI对劳动力市场影响的研究受限很多，也导致很难作出系统性的判断。”她说。

一方面，由于不同岗位、不同企业对AI的应用方式差异巨大，难以用统一指标汇总具体变化，国际上也缺乏成熟的方法论。

另一方面，因为缺乏全社会存量数据，无法确切判断个人工作时长和压力的普遍变化，仅能确认工作内容在调整。

她认为，当下宏观失业率并未因AI出现剧烈波动，目前仍处于调整的“窗口期”，需要政府整合多源大数据，建立类似天气预报的就业风险预警系统，提前识别高风险职业，并引导转岗培训。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南方周末记者 梁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