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
搭伙8年,老头每月给我5800,他儿子把他接走后,我发现一本日记
老头走的那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落着叶子。他儿子开了一辆黑色轿车来,车牌是外地的,后备箱大得能装下一个人。我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着他们把老头的藤椅、茶缸、收音机一样样搬上去。老头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他儿子催了一声,他就慢慢转过身,佝偻的背影像一张拉满的弓,一点一点松下去。
院子里空下来,静得能听见墙根下蚂蚁爬过落叶的声音。我数了数,这院子我们住了八年。八年前我四十六岁,离了婚,儿子判给了前夫,我一个人在城里租着半间地下室,靠给饭店洗碗过活。老头是邻居张婶介绍的,说是个退休教师,老伴没了三年,想找个踏实人搭伙过日子。我第一次见他,他坐在这个院子里看书,老花镜推在额头上,见了我笑了笑,说:“你会做面食吗?我牙口不好,爱吃软的。”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他每月给我5800块钱,说是退休金的大半,剩下一点他留着买书和茶叶。我负责买菜做饭洗衣服,偶尔陪他去镇上赶集。他话不多,但心细,冬天会把我碰凉水的手拉过来捂着,夏天会在我午睡时把电扇调成摇头。有回我感冒发烧,他一夜没睡,隔半小时就过来摸我的额头。我装作睡着了,听见他轻轻叹气,说:“你这人哪,就是太要强。”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高中,也足够两个陌生人把彼此的习惯摸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他喝茶要放三颗枸杞,知道他看书时最讨厌人打扰,知道他每月十五号必定要给远方的儿子打一次电话。但他从不说他儿子的事,我也从不问。搭伙过日子嘛,图的是眼前的热乎气,谁还去翻那些陈年旧账呢。
老头走后第三天,我开始收拾他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东屋那张老桌子,上面堆着他没看完的书和写写画画的纸片。我把书一本本码进纸箱,忽然碰倒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露出一本暗红色封皮的笔记本。
我蹲下去捡,手碰到封皮时,心莫名地跳了一下。翻开第一页,是老头工整的小楷,写着日期——八年前的九月,正是我搬进这个院子的那个月。
“今日阿芳搬来,带了一个红皮箱,一口旧锅。她做饭时哼歌,调子不对,但听着暖和。”
我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我的事。我哪天多买了二两肉,他记着;我哪天夜里咳嗽了几声,他记着;我生日那天他自己擀了面条,虽然煮得稀烂,但他说“阿芳吃了两碗,看来不难吃”。有一页写着:“阿芳今天说起她儿子,眼圈红了。我没接话,怕她难为情。其实我想说,你要是想他,就回去看看。路费我出。”
我的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几个字。再往后翻,日子越来越近,字迹也越来越抖。最后一篇写于他儿子来接他的前一天:“阿芳,这八年辛苦你了。5800不多,是我能拿出的全部。我走后,这院子留给你,房本在箱子底下。别怪我瞒着,我怕你知道有退路,就不肯安心留下了。你这个人哪,就是太要强。”
我抱着日记本坐在他常坐的那把藤椅上,院子里的槐树还在落叶子,一片一片,轻飘飘的,像时光的碎屑。八年来我第一次放声大哭,哭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落回我怀里。
那晚我做了面疙瘩汤,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子对面。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恍惚间又看见老头推着老花镜,笑微微地说:“你做的面食,比镇上那家老店强。”
我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喝完。然后起身,把对面那碗倒进了槐树根下。月光很好,照得见树影婆娑,也照得见我接下来要走的路——先去看看儿子,再回来,把这院子好好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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