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火车晃了一整夜,我从上铺爬下来时,车厢里的人都还在睡。
我摸黑找鞋,手伸进鞋里,指尖碰到一个东西。
牛皮纸信封。
封口没粘,里面一沓现金,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就一句话:“姑娘,我不是故意占你铺。谢谢你没让我难堪。”
我攥着那封信,愣在原地。
那个昨晚占了我下铺、从头到尾没给我一个好脸色的老头,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1章 那一晚的硬座车厢
我叫苏念,今年三十二岁。
说出去没人信,我一个在省城律所干了七年的执业律师,这回是坐硬座回老家的。
不是买不起卧铺,是没买到。
我妈在电话里急了半个月,非让我回去一趟,说是有“天大的事”要当面说。我太了解她了,什么“天大的事”,大概率又是让我回去相亲。
但我还是请了假,买了票。
年底,票紧,软卧硬卧全没,就剩硬座。我想着反正也就一宿,凑合凑合得了。
检票进站的时候,我妈又打来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路上小心,别跟陌生人说话,别吃别人给的东西。
我哭笑不得:“妈,我三十二了,不是十二。”
“你就是四十二了,在我这也是小孩儿!”
挂了电话,我拖着行李箱找车厢。
人挤人,大包小包,空气里一股泡面味混着汗味。我费了半天劲才找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是所里同事老周。
“念姐,张主任让我问你,宏达那个案子的证据材料你整理完了没有?”
“整理完了,在我电脑桌面,密码你知道。”
“得嘞。对了,张主任还说……”
“老周,”我打断他,“我请假了,能不能让我歇两天?”
老周在那头嘿嘿笑:“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你好好休息,这一年确实够累的。”
挂了电话,我把头靠在窗玻璃上。
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送站的、赶车的,拎着箱子跑得满头大汗的。我盯着那些人来人往,脑子却还在转案子的细节。
这大概就是职业病。
做律师七年,从实习期一个月一千五熬到现在,从租房到买房,从单身到结婚再到离婚,我好像一直在赶路,从来没停下来喘口气。
去年离的婚。
前夫人不坏,就是两个人过不到一块儿去。他想要一个在家相夫教子的老婆,我不是那块料。和平分手,房子归他,存款归我,两不相欠。
我妈为这事儿哭了好几场,说我不懂事,说女人离了婚就掉价了,让我赶紧再找一个。
我没跟她争。
有些话,争了也没用。
火车开了。
硬座车厢里人声鼎沸,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小情侣,腻歪得很,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的。过道那边有个大姐抱着小孩,小孩一直在哭,大姐哄得满头汗。
我把耳机塞上,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拍了拍我肩膀。
我睁眼一看,是个乘务员。
“女士,硬卧那边有个空铺,您要补吗?”
我一愣:“有卧铺了?”
“对,有个乘客刚在上一站下了,空出一个下铺。您要的话我现在帮您办。”
我想都没想:“办。”
能躺着谁愿意坐着。
补了差价,一百二十块。我拎着行李箱穿过几节车厢,找到了那间硬卧隔间。
六人铺,三上三下。
门帘掀开的时候,里面只开了一盏夜灯,光线暗得很。我扫了一眼,下铺的人基本都躺下了,只有中间那个下铺空着。
乘务员指了指那个空铺:“就是这个。”
我刚要过去,突然愣住了。
那个空铺上,放着一个老式的军绿色提包,鼓鼓囊囊的,上面还搭着一件深蓝色的旧中山装。
有人占了。
我左右看看,旁边下铺躺着个中年男人,呼噜打得震天响。对面下铺是个老太太,蒙着被子,只露出花白的头发。
乘务员也看见了那堆东西,皱了皱眉:“这是谁的行李?”
没人应。
她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靠窗的那个下铺上,一个老头慢慢坐了起来。
车厢里光线暗,我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他年纪不小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坐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腰不太好。
“我的。”老头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沙哑。
乘务员说:“老师傅,这是这位女士的铺,您把东西收一收。”
老头看看我,又看看乘务员,没动。
“老师傅?”乘务员又催了一遍。
老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我腰不好,爬不上去。”
第2章 那个倔老头
乘务员愣了一下,可能也没想到老头会这么说。
“老师傅,您买的什么铺位?”
老头不说话了。
乘务员查了一下手里的终端,抬头说:“老师傅,您的铺是上铺,这个下铺是人家这位女士的。”
老头还是没动。
他坐在那儿,手撑着床沿,低着头。那个姿势让我想起我爸,我爸活着的时候腰也不好,坐久了站起来都得扶着东西慢慢起。
乘务员有点为难,看看我,又看看老头。
“老师傅,要不这样,您先起来,我帮您把行李挪上去……”
“我不上去。”老头打断她,语气很硬,“我爬不上去。你们卖票的时候也没问我腰行不行。”
乘务员被他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这时候旁边那个打呼噜的中年男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什么吵”,又接着睡了。
气氛有点僵。
我站在过道里,看着这个场景,心里其实挺平静的。
做律师这些年,什么不讲理的人没见过。眼前这个老头虽然态度不好,但说实话,他那句“腰不好,爬不上去”不像是撒谎。
他那双手一直撑着床沿,指节粗大,骨节有点变形,看着像是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人。坐在那儿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是塌的,那种塌不是懒,是真的撑不住。
我拉了拉乘务员的袖子,小声说:“算了,我睡上铺。”
乘务员回头看我:“您确定?”
“确定。”
“那差价……”
“不用退了。”
乘务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对老头说了句“老师傅您把东西收一收”,就走了。
隔间里安静下来。
我把行李箱塞到下铺底下,脱了外套,准备往上铺爬。
老头坐在下铺上,把他的军绿提包和中山装挪到枕头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但我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就让了。
我什么都没说,三下两下爬上了上铺。
上铺确实窄,坐都坐不直,躺下来头顶就是天花板。我把被子抖开,草草盖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二十。
还有六个多小时到站。
我关了手机屏幕,闭上眼睛。
其实我让铺不是因为好说话。
做律师的哪个是好说话的?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这个社会对老年人已经够苛刻了,他可能这辈子都没出过几次远门,可能不会用手机买票,可能到了车站柜台前,售票员说只剩上铺了,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的腰不行。
他上来之后,可能试了好几次,实在爬不上去,才硬着头皮占了下铺。
然后等着被人撵。
当然,这些都是我猜的。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他就是个倚老卖老、占便宜占惯了的坏脾气老头。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一个铺位而已,犯不着大半夜的吵一架。
我翻了身,被子太薄,车厢里的空调开得挺足,有点冷。我把外套搭在被子上,蜷了蜷身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说是睡着了,其实一直没睡踏实。火车的咣当声、过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隔壁隔间有人说话的声音,一直在我耳朵边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隐约听见下面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我半睁开眼,从铺位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
那个老头还没睡。
他坐起来,从枕头边的提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解开,里面好像是几个馒头。他拿起一个,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夜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的表情。
那种表情我说不上来,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很空。
像是一个人心里压着事,整个人都是沉的那种空。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
大半夜的吃冷馒头。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不是不想管,是我知道这样的人不会接受别人的好意。你给他买个盒饭,他可能觉得你在施舍他。
有些人的自尊,是他身上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别碰。
第3章 凌晨的响动
我是凌晨四点多被惊醒的。
感觉有人在我床铺附近动了一下,我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往下一扫。
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上铺往下爬,动作很慢,很小心,但还是发出了声响。
正是那个占我铺的老头。
他背上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提包,一手抓着铺位的扶手,一手扶着腰,正在往下挪。
那个动作看得我心都揪起来了。
他的脚踩在中铺的床沿上,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借着夜灯的光,我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
凌晨四点半,火车还在跑,下一站是哪儿来着?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时刻表,记得没错的话,下一站是淮安,一个小站,离我老家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
老头终于爬下来了,他站在过道里,扶着床沿歇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弯下腰,从下铺底下往外拿东西。
他拿出了一双布鞋。
那双布鞋我看清了,黑布面,白布底,是那种手工纳的千层底。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穿这种鞋了,鞋底都是密密麻麻的针脚,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老头把脚上的解放鞋脱了,换上了这双布鞋。
然后他拎起提包,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我的铺位。
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过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又回来了。
然后我感觉有人轻轻碰了一下我搭在铺尾的外套——那件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了一半。
老头的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往外走的。很轻,很慢,像是不想吵醒任何人。
我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睁开眼。
天还没亮,车厢里黑黢黢的,只有过道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灯光。我往下一看,下铺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放得端端正正。
那个军绿提包和中山装都不见了。
我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凌晨四点半下车,换了一双布鞋。
那双布鞋……
我做过法律援助的案子,接触过不少农村的老人。那种千层底的布鞋,通常是上了年纪的人给自己准备的。
有些地方有个老讲究,人走的时候要穿布鞋。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会的,一个坐火车、吃冷馒头的人,虽然看着寒酸,但精神头还行,不会是那回事。
我安慰自己别多想,闭上眼睛继续睡。
但睡不踏实了。
又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天蒙蒙亮了,车厢里的广播响了,提醒旅客下一站快到了。
我从上铺爬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习惯性地去够床底下那双鞋。
我带的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昨晚脱的时候随手放在了床下。
手伸进去,碰到了鞋子。
也碰到了别的东西。
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对折了一下,塞在鞋口里面。
我拿出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沓钱。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甚至还有五块一块的。新旧不一,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我数了数,一千二百块。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是从什么纸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齐。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但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很颠簸的地方写的。
“姑娘:
我不是故意占你铺。我实在爬不上去,试了三回都摔下来了。你补差价的钱我放在信封里,另三百块钱就当是谢谢你没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人。我这辈子没欠过别人的,不能老了老了欠你的。
我的事办完了,谢谢你。”
我攥着那张纸条,愣在原地。
一千二百块。
补卧铺差价才一百二十块。
他给了我十倍。
这个买卧铺都舍不得、凌晨啃冷馒头的老头,给我留了一千二。
旁边下铺那个中年男人还在打呼噜,对面下铺的老太太也醒了,正在慢慢地叠被子。
我拿着信封冲出隔间,走廊里人已经多了起来,有打水的,有洗漱的,有拎着行李等着下车的。
我一路挤过去,找到了乘务员。
“你好,你还记得昨晚帮我换铺的那个大爷吗?他长什么样子,从哪站上的,到哪站下的?”
乘务员被我吓了一跳:“怎么了?丢东西了?”
“不是,他给我留了钱,太多了,我得还给他。”
乘务员愣了一下,然后翻了翻手里的记录。
“淮安站刚下,二十分钟前。您认识他吗?”
淮安。
我老家就在淮安。
老头跟我一个目的地。
“不认识,”我说,“但我想找到他。”
第4章 线索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了。
我妈在车站接我,一见面就埋怨我脸色不好,瘦了,眼窝都陷下去了。
我满脑子都是那个信封的事,一路上都在想,没心思想别的。
“妈,我跟您打听个人。”
“啥人?”
我把火车上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二?”她说,“那可不是小数目。”
“是啊,一个连盒饭都舍不得买、半夜啃冷馒头的人,给我留了一千二。”
“你想咋办?”
“找到他,把钱还给他。”
我妈看看我,欲言又止。
“念儿,人家给你留钱,就是不想欠你的。你找到他,把钱还回去,他心里能好受?”
“那我也不能就这么拿了。”
我妈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脾气,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回到家,我把行李箱放下,坐在沙发上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看。
纸条上的字,除了那些话,没有别的信息。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淮安虽然是县城,但也有几十万人口,上哪儿找去?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双布鞋。
黑布面,白布底,手工纳的千层底。
这种鞋现在几乎没人穿了,会做这种鞋的人也不多了。但是淮安有一个地方,我知道,还在做。
我姥爷活着的时候,就穿这种鞋。
那是我姥姥给他做的。姥姥是淮安纺织厂的退休工人,年轻的时候就会纳鞋底。后来纺织厂没了,但她们那批老工人有个习惯,每年冬天凑在一起纳鞋底、做布鞋。
做的鞋也不卖,就是给家里人穿,给亲戚朋友送。
我妈也会纳,但纳得没我姥姥好。
我转头喊我妈:“妈,姥姥做的那种千层底的布鞋,现在还有谁会做?”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咋了?”
“那个大爷,半夜下车的时候换了一双那样的布鞋。我寻思着,顺着这个线索查查。”
我妈想了想:“你姥姥那批老姐妹,前些年走了好几个。还在的,我记得老城区有一家姓刘的,刘婶,今年得快八十了吧,眼睛还行,还能纳鞋底。”
“您有她地址吗?”
“有是有,不过你确定就凭一双鞋就能找到人?”
“试试呗,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妈叹了口气:“你呀,做律师做魔怔了,查案子查上瘾了。”
“这不是查案子,这是找人。”
“行行行,吃完饭我带你过去。”
午饭吃的是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一边吃一边还在想那个老头的事。
为什么凌晨四点半下车?
淮安站是个小站,经停的火车本来就不多,凌晨四点半到站的只有一趟,是K字头的慢车。
从哪个方向来的?
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那趟K字头列车的时刻表。这趟车从西边过来,沿途经过好几个地级市,最后到淮安。
上一站是哪儿?
我看了一眼。
沭阳。
我脑子里过了一下沭阳这个地方。地方不大,是个县级市,经济水平一般,以农业为主。
老头是从沭阳上车的,还是更远的地方?
沭阳到淮安,慢车也就两个多小时。如果是白天,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犯不着买卧铺。
他买卧铺,说明他赶的是夜车。
从哪上的?
如果他上车时间是晚上,往前推几个小时,可能是徐州,或者商丘,或者更西的地方。
算了,先别想这些。
我放下手机,把碗里的饺子吃完。
我妈坐在对面,一直看着我。
“念儿。”
“嗯?”
“你离婚也一年多了,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来了。
我就知道这顿饭跑不了这个话题。
“妈,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个。”
“你都三十二了,再不找就……”
“妈,”我放下筷子,“我房子自己买了,工作也稳定,日子过得挺好。找不找的,真不急。”
“你这孩子……”
“好了好了,吃完饭您带我去找刘婶。”
我妈瞪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吃完饭,我换了一件厚外套,跟我妈出了门。
淮安的冬天又湿又冷,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上。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电动车经过。
我妈带着我拐进老城区,这边的房子还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样子,低矮的楼房,狭窄的巷子,墙皮斑驳,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拐进一个巷子口,我妈指了指最里面那栋楼。
“就是这儿,刘婶住三楼。不过我告诉你,你可别抱太大希望,这年头穿布鞋的人虽然不多,可也不少。”
“我知道。”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也是忽明忽暗的。我们上了三楼,我妈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谁呀?”
“刘姐,是我,秀兰!”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个子矮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看见我妈,脸上露出笑容来。
“秀兰啊,咋想起来看我了?”
“路过,顺便看看您。这是我闺女,苏念。”
刘婶看看我,点点头:“进来坐进来坐。”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针线筐,里面果然有纳了一半的鞋底。
我扫了一眼那鞋底。
白布底,密密麻麻的针脚。
跟火车上那双,手法一模一样。
第5章 老城区的刘婶
刘婶给我们倒了水,又端出一盘瓜子花生。
“闺女长得真俊,在哪儿上班啊?”
“省城,做律师的。”我妈抢着说,语气里带着点炫耀。
“哎呀,律师好,有出息。”刘婶笑着说。
我应付了几句,目光一直没离开茶几上那个针线筐。
“刘婶,”我指着那鞋底,“这是您纳的?”
“是啊,闲着没事,做着玩儿。”
“您做的鞋,都卖给谁啊?”
刘婶笑了:“卖啥呀,不卖。就是给亲戚朋友做着穿,谁要就给谁。现在年轻人谁穿这个,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还稀罕。”
“那最近有没有一个老爷子找您拿过鞋?”
刘婶想了想:“老爷子?多老?”
“看着六七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瘦,腰不太好。”
刘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
“没啥印象。来拿鞋的都是熟人,生人我也不给做。”
我心里一沉。
“您再想想,就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他穿了一双黑布面的,白布底,跟您这个针脚一模一样。”
刘婶还是摇头:“真没印象。”
我妈在旁边使眼色,意思让我别追问了。
我不死心,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刘婶,那他会不会是通过别人拿的?您做的鞋,除了您自己送,还有谁会帮您送?”
刘婶想了想:“有倒是有。我闺女,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有时候我做的鞋多了,就放她那儿,有人要就拿一双。”
“您闺女在哪个镇?”
“城南镇,就在车站附近。”
车站。
淮安火车站的南边,确实有个城南镇。
老头凌晨在淮安站下车,换了一双布鞋。
“您闺女的小卖部叫什么名字?”
“叫‘便民超市’,就在城南镇汽车站对面。”
我站起来:“谢谢您,刘婶。我去问问。”
我妈一脸无奈地看着我:“你还真去啊?”
“去。”
刘婶倒是挺热心,给我写了地址,又给她闺女打了电话。
“我跟我闺女说了一声,你去了直接找她就行。”
“太谢谢您了。”
出了刘婶家,我妈在后面跟着,嘴里念叨:“你这孩子,大过年的,放着好好的假不休,满世界找一个不认识的人。”
“妈,人家给了我一千二。我再不把钱还回去,我这年都过不好。”
“行行行,我不管你。你自己注意安全,晚上回来吃饭。”
“知道了。”
我打车到了城南镇。
说是镇,其实就是县城南边的一片城乡接合部,楼房和自建房混在一起,路边摆着各种摊子,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衣裳的,乱糟糟的,但很有生活气息。
便民超市在汽车站对面,一个不大的门面,门口堆着几箱饮料和啤酒。
我进去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正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你好,你是刘婶的闺女吧?”
她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你是苏律师?我妈刚给我打了电话。你找那个买布鞋的老头?”
“对。”
“啥事儿啊?”
我简单说了一下火车上的事。
她听完,眼睛瞪大了。
“一千二?那个老头看着可不像有钱人。”
我心里一动:“你见过他?”
“见过。”她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大概是前天吧,他来过我这儿。”
“前天?”
“对。他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流浪汉呢,穿得破破烂烂的,身上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包。他问我有没有布鞋,我说有,我妈做的,你要多大号的。”
“他说了个号,我就给他拿了一双。他问多少钱,我说不贵,三十。他掏了半天兜,掏出来一把零钱,钢镚儿都有,数了半天才数够。”
“三十块的布鞋,他都掏得那么费劲,你跟我说他给你留了一千二?”
我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有没有说他从哪儿来?要去哪儿?”
“没说。不过他拿了鞋之后问了我一句,说姑娘,麻烦问一下,县医院的太平间怎么走。”
太平间。
我愣在原地。
“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了,就走了。我当时还想呢,这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问太平间干什么,怪瘆人的。”
我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县医院离这儿多远?”
“不远,往东走,过两个路口就到。”
“谢谢你。”
我转身就往外走。
“哎,姑娘!”她在后面喊我,“你要是找到他,替我跟他说一声,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有啥难处说出来,别自己扛着。”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出了便民超市,我一路往东走。
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两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县医院的大楼就在前面,白色的外墙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阴沉。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
太平间在医院的后面,一栋灰色的平房,门口亮着一盏日光灯,惨白惨白的。
我走到门口,门半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敲了敲门。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探出头来。
“有事吗?”
“你好,我想打听一个人。一个老爷子,大概前天或者昨天来过的,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瘦,腰不好。他应该是来接……接人的。”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神色有点复杂。
“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是他亲戚。”
“亲戚?”工作人员的语气有点奇怪,“那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心里一紧:“发生什么事了?”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进来吧,你那位亲戚,在这儿待了一天一夜了。”
第6章 太平间外的背影
我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去。
太平间的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墙壁上刷着半截绿漆,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冷气的味道,让人后脊梁发凉。
工作人员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他什么人?侄女?”
“远房亲戚,”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太走动的。”
工作人员没再追问,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摆着几张长椅,墙角有个饮水机,饮水机旁边的地上,蜷着一个人。
灰色的旧中山装,花白的头发。
是他。
老头靠墙坐着,头埋在膝盖上,像是睡着了。他的身边放着那个军绿色的提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那双千层底的布鞋穿在脚上,鞋底已经沾了些泥。
“大爷?”我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猛地一抖,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全是倦色,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是你?”
“是我。”
老头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像是确认了我就是火车上那个让铺给他的姑娘。然后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说出的话却让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你来这儿干啥?”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递到他面前。
“大爷,这钱我不能要。您把差价补了就行,用不着这么多。”
老头看着那信封,没接。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大爷——”
“我说了,给你的。”他扭过头去,声音发硬,“我这辈子没欠过别人的,最后这一趟,更不想欠。”
最后这一趟。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大爷,”我蹲在他面前,放轻了声音,“您跟我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您在这儿等谁?”
他不说话。
旁边的白大褂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小声跟我说:“老爷子前天下午来的,说是来接他老伴。他老伴是昨天凌晨走的,我们问他家里还有没有人,他说没有,就他自己。”
工作人员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遗体还在这儿呢,费用还没结。我说可以帮他联系殡仪馆,他不让,说他没钱,但是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说他带够了钱,但要先等一个人。”
等谁?
我回头看老头。
他靠在墙上,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深了。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大,骨节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大爷,您等的那个人,来不了,对不对?”
老头身子一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等儿子。”
“他在哪儿?”
“不知道。”
“那您还等?”
老头睁开通红的眼睛,看着对面惨白的墙壁。
“他娘走的时候,想见他最后一面。我打电话了,打了十几个,没人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的手机,翻盖的那种,屏幕都磨花了。他按了几下,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串通话记录。
同一个号码,从两天前开始,打了将近二十个。全部是“未接通”。
“他可能在忙,”我说,“也许没看到。”
老头摇了摇头。
“不是忙。他是不想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座山。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做律师这些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庭纠纷。有兄弟姐妹为了争遗产打得头破血流的,有子女把老人往养老院一扔再也不管的,也有父母把孩子的房子占了不给的。
但在太平间里,看着一个老人攥着一个永远打不通的号码,还是让我说不出话来。
“大娘是什么病?”
“肝癌。”老头说,“查出来就是晚期了。在县医院住了两个月,钱花光了,人也没留住。”
“一直是您在照顾?”
“嗯。”
“您儿子知道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忙,走不开。”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我攥着手里的信封,指节有点发白。
“大爷,这钱您拿回去,”我把信封塞到他手里,“先把大娘的后事办了。”
老头低头看看信封,又看看我。
“姑娘,这钱你拿着。我说了,不能欠别人的。”
“您不欠我的。”
“欠了。”老头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固执,“我占了你的铺,还让你一个小姑娘爬上爬下的。我周德厚活了一辈子,没占过谁的便宜,临了临了,更不想欠。”
他叫周德厚。
我从信封里抽出那张一百二十块的差价,把剩下的钱塞进他手里。
“大爷,差价我拿走,剩下的您留着。不是施舍,算我借您的,行不行?”
老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把那张一百二十块折好放进兜里,站起来。
“您等我一下,我去问问费用的事。”
白大褂工作人员把我领到外面的窗口,翻出一个文件夹,算盘珠子一样报了一串数字。
太平间的存放费、基本的火化费用,加起来两千多块,加上之前住院欠的几百块,总共不到三千。
“老爷子的意思是,等他儿子来了再处理。但我们这儿……”
“我知道了。”
我从包里拿出钱包,数了三千块现金递过去。
“把手续办了,安排火化。”
“你是他亲戚?”
“不是。”
“那这钱……”
“就算是我借给他的。”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低头给我开收据。
等我拿着收据回到走廊的时候,老头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我没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在太平间里守了一天一夜,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让老伴体面地走。
可是他自己,连体面都快维持不住了。
第7章 周德厚
火化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老头抱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走得很慢。
我帮他拎着那个军绿色的提包,跟在他后面。
提包很重,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出了殡仪馆大门,他在路边站住了,回头看我。
“姑娘,你回去吧。”
“您去哪儿?”
他不说话。
“我送您。”
“不用。”
“大爷,”我站到他面前,“您跟我说实话,您是不是没有地方去了?”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
我们在路边站了很久,久到我脚都冻麻了。最后老头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
“我还有个孙子。”
我愣了一下:“孙子?”
“嗯。在淮安。我儿子不管我了,但我孙子还在这儿上学。我来淮安,一是送你大娘回家,二是想看看他。”
回家。
他说的是“回家”。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前查的信息。他从沭阳上车,沭阳到淮安,他老伴是在沭阳的医院走的?
不对,他老伴是在淮安县医院走的。
那他从沭阳来,是要带老伴的骨灰回沭阳?
还是说,沭阳才是家,淮安只是暂时停留的地方?
“大爷,您家在沭阳?”
他点点头。
“那您儿子——”
“在淮安。”他打断我,“跟我没关系。”
这句话里的怨气很重。
我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您孙子在哪个学校上学?我送您过去。”
老头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学校的名字。
淮安三中。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帮他把骨灰盒放好,又把那个沉甸甸的军绿提包塞进后备箱。
“大爷,上车吧。”
他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方向。烟囱里冒出一缕青烟,在灰蒙蒙的天上散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上了车,他抱着骨灰盒,一直没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中山装的领口磨得发白。
快到淮安三中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姑娘,你是干啥工作的?”
“律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律师好。能为老百姓说话。”
“也不全是。”我说,“有时候也是为了一口饭吃。”
他点点头,不说话了。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来。我付了车费,帮他把东西拿下来。
学校正在上课,大门关着。老头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
“您孙子叫什么名字?读几年级?”
“周小川,初三。”
我走过去跟门卫说了几句话,门卫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从教学楼里跑了出来。
瘦瘦的,个子不高,校服有点大,袖子挽了两圈。五官跟老头有点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一点倔。
男孩跑到大门口,看见老头,脚步慢了下来。
“爷。”
老头走过去,隔着铁栅栏门,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
“长高了。”
“嗯。”
“你爸呢?”
男孩的眼神躲了一下:“不知道。”
“最近回来过没有?”
“回来了一次,拿走了我妈的存折,又走了。”
老头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
“他又打你了没有?”
男孩不说话。
老头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解开,里面是一沓零钱。十块的,二十的,五块的,还有一把硬币。
他数了数,塞进男孩手里。
“拿着,买书本。”
“爷,我不要。”
“拿着!”
男孩低下头,把钱攥在手里。
上课铃响了。
“回去吧,好好念书。”老头站起来,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男孩转身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爷,你啥时候走?”
“今天就走。”
“你回沭阳?”
“嗯。”
男孩咬了咬嘴唇,跑回去了。
老头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他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
“大爷,您真要回沭阳?”
他转过身,看着怀里的骨灰盒。
“你大娘想回沭阳。她活着的时候老念叨,说沭阳的油菜花开了,想回去看。”
油菜花。
现在是一月份,哪儿来的油菜花。
我没戳破他。
“我送您去车站。”
“不用了。”
“您别跟我客气了。”
老头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姑娘,你帮我把大娘的骨灰带回沭阳,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还有点事没办。”
“什么事?”
他不说话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坚决。
“大爷,您要去找儿子?”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要去找他要个说法。”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大爷,您别冲动——”
“我不冲动。”他打断我,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想问问他,他妈走的时候想见他一面,他为啥不回来。我就是想问问他,他妈养了他二十六年,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到底是为了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悲凉。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
“大爷,您儿子叫什么?住哪儿?”
“你问这干啥?”
“您要找他说法,我陪您去。我是律师,您要谈什么,我帮您谈。”
老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坚决慢慢松动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报了一个地址。
淮安市开发区,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小区名字。
我从后备箱里把他那个军绿色的提包拎出来。包太重了,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大爷,这里面装的什么?”
他没回答。
我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把锄头。
锄刃上沾着干了的泥土,锄柄磨得光滑发亮,木头上的纹路都被汗水浸透了。
“这是——”
“我从老家带来的。”老头说,“你大娘活着的时候,我用这把锄头刨地种菜,卖菜的钱都寄给儿子了。现在你大娘走了,这把锄头也该还给儿子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我听得心口发闷。
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钱,寄给儿子。
儿子却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不来见。
“走吧,大爷,”我拎起提包,“我陪您去。”
第8章 敲不开的门
开发区那片小区叫“锦绣花园”,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一片高层回迁房,灰扑扑的外墙,楼下的绿化带里杂草丛生。
按照老头给的地址,他儿子住在十四栋,十一楼。
电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老头抱着骨灰盒站在电梯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个装着锄头的提包。
电梯到了十一楼,门开了。
1102。
门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黑字,写着“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对联的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露出底下斑驳的防盗门漆。
老头站在门前,举起了手。
我以为他会用力敲门。
但他没有。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弯曲,离门板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却迟迟没有落下。
“大爷?”
他慢慢放下手。
“我打了一辈子铁,手上全是老茧,敲谁的门都不怕。就这个门,我不敢敲。”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这个在太平间里守了一天一夜、啃冷馒头、爬不上铺也不肯求人的老头,站在自己儿子的门口,却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我帮您敲。”
我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老头在旁边站着,怀里抱着骨灰盒,嘴唇抿得很紧。
“是不是不在家?”我说。
老头没回答,从兜里掏出那个翻盖手机,翻到那个打了将近二十次都没人接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电话通了。
我们站在门口,能隐约听见门里面传来手机铃声。
有人在家。
但是没人接。
老头挂了电话,又打了一次。
门里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还是没人接。
老头的脸色慢慢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出的、更深的东西。
他又打了一次。
这次,门里面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
不是接电话的声音,是隔着门、从房间里面喊出来的。
接着,防盗门的锁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四十岁左右,脸型跟老头有点像,但整个人胖了一圈,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带着不耐烦。
“爸,你干啥呢?大早上的——”
他看见了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这是谁?”
“您好,”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叫苏念,是帮周大爷来处理一些事情的。”
“啥事?”
老头往前站了一步。
“你妈,昨天走了。”
门里的男人愣了一下,表情变了几变。但也只是几秒钟的事,很快就恢复了。
“哦。”
哦。
就一个字。
“您不问问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老头的嗓子哑了,“您不想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
“爸,你别在这儿说这些。进屋说。”
男人让开身子,不太情愿地打开了门。
客厅不大,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茶几上放着几个外卖盒子,地上丢着啤酒罐。电视开着,正在放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男人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但没关。
“坐吧。”
沙发上堆着衣服,他把衣服往旁边一推,空出两个位置。
老头没坐。他把骨灰盒放在茶几上,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你妈走的时候,叫你的名字。”
男人低下头,没说话。
“叫了好几遍。后来叫不出声了,嘴还在动。我知道她在叫你。”
“爸,我有我的难处。”
“什么难处?”老头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妈查出肝癌到现在,半年了。我给你打了多少次电话?你来过几次?”
“我工作忙——”
“你忙什么?”老头盯着他,“你忙什么你告诉我!你连你妈最后一面都不来看,你还有脸说忙?!”
这句话像是憋了很久的气,一下子全吐出来了。老头的脖子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死紧。
男人被吼得缩了一下,但很快,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恼怒。
“我说了我有我的难处!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情况?我自己都顾不过来了,我哪顾得上你们?”
“你什么情况?”
男人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
三十多岁,化着淡妆,穿着一件珊瑚绒的睡衣,手里拿着手机。应该是老头儿子的再婚老婆,我之前听老头提过一嘴,他儿子离过婚。
女人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老头和茶几上的骨灰盒,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来了?”她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既不冷也不热,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走过去,拍了男人一下。
“你去洗把脸。”
男人站起来,进了洗手间。
女人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看向老头。
“爸,建国的意思是,妈的后事你们自己处理。我们这边确实困难,小川上学的学费都是我出的,家里开销全靠建国一个人。你看这房子,贷款还没还完呢。”
老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没问你们要钱。”
“那你来干啥?”
“我来问问你,你妈走的时候想见你一面,你为什么不回来?”
女人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像是笑,像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爸,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生气。我跟建国结婚的时候就说好了,他跟前妻的事我不管,你们老家的事我也不掺和。建国回不回去看你们,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不管,但我也没办法逼他回去,对吧?”
我站在旁边,听着这段话,心里头一股火往上窜。
但我忍住了。
我是律师,我清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听。
老头站在那里,身子晃了一下。
他没说话,弯下腰,从地上拎起那个军绿色的提包,拉开拉链。
那把锄头露了出来。
锄刃上的泥土已经干了,变成灰褐色。锄柄上深深浅浅的印记,是无数个日子磨出来的。
老头把锄头拎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把锄头,你认识吧。”
男人从洗手间出来,看见茶几上的锄头,愣在原地。
“你小时候,我跟你妈就是用这把锄头刨地种菜,卖菜的钱供你上学。你考上大学那年,你妈高兴得哭了一宿,说咱家的苦日子到头了。”
老头的声音很平静,一字一句的,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毕业以后留在城里,买房,娶媳妇,生孩子,我跟你妈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给了你。你离婚,我们又给你凑了一笔。”
“后来你妈病了,我说给你打电话,你妈不让,说你在城里不容易,别给你添麻烦。”
“再后来她不行了,我打电话,你不接。”
老头抬起头,看着儿子。
“周建国,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妈养了你二十六年,她死的时候想见你一面,你为什么不来?”
屋子里安静了。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继续,显得格外刺耳。
女人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周建国站在洗手间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头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就是他在火车上给我留的那个——放在茶几上。
“这钱,本来是留给你妈的丧葬费。现在你妈已经安顿好了,这钱我也不要了。”
“给你吧。算我跟你妈最后一次给你的。”
说完,他抱起骨灰盒,转身往外走。
我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建国的声音。
“爸——”
老头站住了。
但他没有回头。
“你还有啥要说的?”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周建国说了句让我心凉了半截的话。
“你……你路上慢点。”
第9章 返乡路上
老头没有回头。
我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闭上了眼睛。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平静,是死心。
电梯下行,十一楼到一楼,短短十几秒的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老头抱着骨灰盒往外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
我赶紧扶住他。
“大爷!”
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那只抱着骨灰盒的手一直在抖,指节发白,像是要把盒子捏碎了一样。
“没事,”他说,“没事。”
可我看见他眼角有一道水光,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一闪,被他用袖子抹掉了。
出了楼,天色更阴了。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大爷,去车站吗?”
他点点头。
上了车,他一直抱着骨灰盒,看着车窗外。淮安的街道从窗外掠过,灰色的楼,光秃秃的树,来来往往的人和车。他看着这些,眼神是空的。
车子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小时候,他胆子小,打雷都不敢一个人睡。”
我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有一年冬天他发烧,烧到四十度,镇上的卫生院不敢收。我背着他在雪地里跑了十里地,跑到县医院。他妈在后面跟着,一路哭。”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就想,只要我儿子能活下来,我这辈子啥苦都能吃。”
“后来他活下来了,长大了,出息了。我和他妈高兴啊,在村里摆了三天流水席。”
“现在想想,是不是摆了三天席,把他妈的福气都摆没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爷,”过了一会儿,我才开口,“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您做错了什么,是别人不懂得珍惜。”
他没说话。
出租车到了淮安长途汽车站。
我帮他买了去沭阳的车票,四十五块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候车室里人很多,大包小包的,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墙角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香味飘过来,带着一股甜腻的暖意。
老头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抱着骨灰盒,那个军绿色的提包放在脚边。他已经把锄头拿出去了,包里空空荡荡的。
我去买了两瓶热豆浆和两个烤红薯,递给他一个。
“大爷,吃点东西。”
他接过烤红薯,看了半天。
“你大娘最爱吃这个。”
他掰了一半,放在骨灰盒前面。
“吃吧,最后一顿了。”
我转过头去,假装看车站的时刻表。
广播响了,去沭阳的车开始检票了。
老头站起来,把烤红薯小心地收好,拎起提包。
“姑娘,你叫啥名字?”
“苏念。”
“好名字。”他点点头,“苏律师,谢谢你。”
“大爷,您别这么说。我送您上车。”
我帮他拎着提包,一路送到检票口。大巴车已经停在那儿了,司机正在往行李箱里塞行李。
老头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把骨灰盒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用安全带系好。
我站在车窗外,看着他。
他转过头,朝我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
隔着玻璃,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看口型,应该是两个字。
“走吧。”
大巴车发动了,尾灯亮起来,缓缓驶出了车站。
我站在那儿,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掏出手机,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帮我查一个案子。”
“念姐,你不是休假吗?”
“别废话。帮我查查,淮安开发区锦绣花园十四栋1102,户主叫周建国。查查他名下有没有债务纠纷,或者被执行记录。”
“行,你等我一会儿。”
我挂了电话,走出车站,拦了一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回来,赶紧擦擦手迎出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
“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把这一整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太平间到学校,从周建国家的门到那把锄头,再到老头最后坐上去沭阳的大巴。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站起来,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我面前。
“吃吧。”
我低头吃面。
“念儿。”
“嗯?”
“你做得对。”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妈难得没有唠叨,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我吃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句:“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挣钱,是不亏心。”
手机响了。
是老周。
“念姐,查到了。周建国,四十二岁,名下有一套房产,就是你说的那个锦绣花园十四栋1102。但是——”
“但是什么?”
“他有被执行记录。欠了外面将近六十万的债务,被好几个债主起诉过,银行卡都被冻结了。另外,他名下的房产,去年已经被法院查封了,正在走拍卖流程。”
我攥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
“什么原因欠的债?”
“网络赌博。从三年前开始,陆续欠下的。”
我闭上眼睛。
所以他不接电话,不敢回家,不敢面对父母。
不是因为忙。
是因为他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了一个烂摊子,连面对都不敢。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个信息,你可能会感兴趣。”老周说,“他有个前妻,叫陈蓉,离婚的时候带走了儿子的抚养权。后来陈蓉去外地打工,孩子实际上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直到两年前,周建国再婚,才把孩子接到淮安来上学。”
“他现在的老婆呢?”
“叫王丽,开了一个小美容店,生意一般。不过根据我查到的信息,王丽名下没有跟周建国的共同财产,两个人是签了财产协议的。”
我放下手机,盯着茶几上那碗还没吃完的面。
所有的线索都在脑子里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个比我想象中更让人心寒的真相。
周建国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自己都保不住了,根本没脸回去见父母。
而他的老婆,早就跟他做了财产切割。
至于那个叫周小川的男孩,他是这个烂摊子里最无辜的人。爷爷奶奶用种菜的钱供他上学,自己的父亲却把他的学费都输在了赌桌上。
我拿起手机,翻到高铁票的页面。
“妈,我明天得去一趟沭阳。”
“又去?”
“有些事,我得当面告诉周大爷。”
“人家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啥?”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起老头在电梯间里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想起他在大雪天背着儿子跑了十里地的那个冬天。
“妈,那把锄头,他留在他儿子家里了。”
“那他回去以后,连个种地的工具都没有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好的排骨汤出来,放在我面前。
“喝了。明天早上我给你烙两张饼,你带着路上吃。”
我看着那碗汤,鼻子有点酸。
“谢谢妈。”
“谢什么谢。”她转过身去,声音有点哑,“你爹要是还在,肯定也支持你。”
第10章 沭阳的冬天
沭阳在淮安的西北边,不算远,但我从来没去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出门了。我妈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张葱油饼和两个煮鸡蛋,还有一保温杯的热豆浆。
“路上吃,别饿着。”
“知道了。”
去沭阳没有高铁,我坐的是一趟慢车。车厢里人不多,都是短途出行的本地人,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坐在我对面的大姐抱着一箱子芦柑,一路都在打瞌睡。
车窗外,淮北平原上的麦田一片灰黄,偶尔闪过几间红砖房,屋顶上冒着炊烟。
我靠着窗户,脑子里反复想着老周给我查到的那些信息。
赌博。
六十万的债。
房产被查封。
这些事周大爷知道吗?
如果他不知道,我该不该告诉他?
告诉了他,他能受得住吗?
不告诉他,他可能还会一直以为,儿子只是因为“忙”才不回去。
我纠结了一路,到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做律师这么多年,我处理过无数复杂的案子,但没有哪一个案子,像这件事一样让我拿不准分寸。
因为这不仅仅是“事实”和“法律”的问题。
这是一个父亲的心。
火车在上午十点半到了沭阳站。
沭阳比淮安更冷,一下车,风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出了车站。
周大爷给我留过一个地址。但我没给他打电话——他的手机好像欠费停机了,我试过打,打不通。
我按照地址,打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周楼村。”
“周楼?远着嘞,得四十分钟。”
“没事,走吧。”
车子出了县城,路两边的风景越来越荒。大片的农田,光秃秃的杨树,偶尔看见几个塑料大棚,在灰色的天空下泛着白光。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路上跟我唠嗑。
“你去周楼找谁啊?”
“找一个姓周的大爷。”
“周楼姓周的可多了。你说的是哪个?”
“周德厚。”
司机“哦”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找周老头啊。你是他家亲戚?”
“算是吧。”
“周老头不容易啊,”司机叹了口气,“老伴瘫了两年,他一个人伺候。前几天老伴走了,我们都以为他儿子得回来奔丧呢,结果还是老头一个人。”
我没接话。
“你说现在这些当儿女的,”司机摇摇头,“爹妈养你那么大,死了都不回来看一眼,良心叫狗吃了。”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低矮的民房。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身颠得厉害。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第三家就是。”司机说。
我下了车,站在路口。
周楼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平地上。房子有新有旧,有的是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有的是老式的青砖房。村口的槐树光秃秃的,树上拴着一头黄牛,正在慢悠悠地嚼干草。
周德厚的家是那栋青砖房。
院墙不高,墙头上长着一丛枯草,在风里摇来晃去。院门是两扇木门,漆皮剥落得厉害,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
我站在门口,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不是说话的声音。
是锄头刨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每一记都带着一种迟缓的力气。
我推开门。
院子里,周德厚正在刨地。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旧中山装,裤腿挽到膝盖上,光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里。手里的锄头不是他带去淮安的那一把,那把被他留在了儿子家。这把是一把旧的,锄柄上缠着布条,刃口也钝了。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看见是我,愣住了。
“苏律师?”
我走进院子,看见他身后的那片地上,已经刨出了几道浅浅的沟。大冬天的刨地,泥土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他刨了半天,也只刨出巴掌大的一片。
“大爷,您这是干什么?”
他直起腰,手扶着锄头。
“种油菜。”
“大冬天的种油菜?”
“春天就开了。”他说,“你大娘回来看见,高兴。”
我站在院子里,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大爷,我有点事想跟您说。关于您儿子的。”
周德厚看了我一眼,慢慢放下锄头。
“进屋说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堂屋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角磕掉了一块漆。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周德厚还很年轻,头发乌黑,身边坐着一个圆脸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孩。
那是他老伴和儿子。
周德厚给我倒了一杯水,白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漆都磨掉了大半。
“你查了?”
我一愣:“您知道我去查了?”
“你是律师,你不查才怪。”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跟他在火车上占我铺位时一模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您儿子,周建国,欠了六十万的债。”
周德厚的手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网络赌博欠的。他的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了,正在走拍卖程序。”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这些年做律师养成的习惯,传递坏消息的时候,越平静越好。
周德厚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白瓷缸子,一动不动。屋子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煤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但他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所以他不回来,不是因为忙。”
“是因为不敢。”
“他怕债主追到老家来,连我们都保不住?”
“可能是。”
周德厚闭上眼睛。
“这个畜生。”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四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愤怒和失望。
我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苏律师,你说,我那把锄头,他留着了吗?”
我想了想,说实话。
“我没注意。”
他点点头,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那锄头跟了我三十年。三十年啊。”
“我本来想,让他看着那把锄头,能想起来他是从哪儿来的。”
“算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他妈没了,我也不指望他了。”
他站起来,走到相框前面,伸手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我现在就一个念想。把我孙子供出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大爷,您孙子的抚养权,在谁手里?”
周德厚转过身来,看着我。
“抚养权?什么抚养权?”
“法律上的监护权。谁是周小川的法定监护人?”
“他爸吧。”
“但是如果周建国现在的情况不具备抚养能力,您作为祖父母,是有可能争取到监护权的。”
周德厚愣住了。
“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如果您想把孙子接到身边来养,我可以帮您。”
“可是……他爸……”
“他爸连房子都快没了,法院不会把一个未成年人交给一个连住所都不稳定、还欠着巨额债务的父亲。”
我说的是事实。
根据法律规定,如果监护人因自身原因无法履行监护职责,亲属可以向法院申请变更监护权。周建国赌博欠债、房产被查封,这些情况完全可以作为变更监护权的理由。
周德厚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能行吗?”
“可以试试。”
“那……那要多少钱?我……”
“大爷,”我打断他,“这案子我义务接。”
“不行——”
“您听我说,”我认真地看他的眼睛,“您给了我一千二,一张卧铺票才一百二。您给了我十倍。这个案子,就算我还您的。”
老头张了张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转过身去,声音有点颤。
“我去给你做碗面。”
第11章 全家福背后的故事
周德厚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我在堂屋里转了转。
老房子不大,东西也不多,但每一样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墙角摆着一个老式的碗柜,柜门上的玻璃缺了一角,里面搁着几个搪瓷碗和两瓶腐乳。碗柜旁边是一张书桌,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垫着几张照片。
我弯腰看了看。
有一张是周小川的,应该是前两年拍的,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腼腆。还有一张是周德厚年轻时候的,穿着一身蓝布工装,站在一个铁匠铺子前面,手里拎着一把大锤。
铁匠。
我扫了一眼院子角落里那间矮砖房,门口堆着些废铁和煤渣,应该就是以前的铁匠铺子。
玻璃板最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得快断了。
我小心地抽出来,打开一看。
是一张借条。
借条
今借到周德厚现金壹拾伍万元整(¥150,000),用于偿还个人债务。借款人承诺于2018年12月31日前归还。
借款人:周建国
2017年3月14日
日期上头还有一个红指印,但已经褪了色。
十五万。
2017年。
也就是说,周建国在五年前就已经欠了债。这十五万,应该是他最早的窟窿。而周德厚,把自己攒的钱借给了儿子填坑。
但这笔钱,显然没能阻止儿子继续往下滑。
我把借条折好,放回玻璃板底下。
“面好了,趁热吃。”
周德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进来,放在八仙桌上。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撒了几粒葱花。
“谢谢大爷。”
我坐到桌前,拿起筷子。面很筋道,汤也鲜,大冷天吃上一碗,浑身都暖和了。
周德厚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面,自己不动筷子。
“大爷,您也吃啊。”
“我不饿。”他顿了顿,“苏律师,你刚才说的那个……变更监护权的事,真有把握?”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有把握。但有一个问题,您得考虑清楚。”
“你说。”
“您现在六十多了,如果法院要把小川判给您,法官一定会考虑您的身体状况和经济条件。您有稳定的收入吗?”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地。还有这个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够我跟小川吃的。”
“但是小川上学的费用——”
“我有退休金。”他打断我,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存折递给我,“铁匠铺子以前是集体的,后来倒闭了,但工龄还在。国家每月给我发一千二百块的退休金。”
我翻开存折看了看。每个月的十五号,确实有一笔一千二百块的进账。
一千二百。
跟他在火车上留给我的钱一样多。
我合上存折,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个老人,一个月一千二百块退休金,还要供一个初中生上学,在这个物价下,日子得精打细算到什么程度。
“大爷,除了退休金,还有别的收入吗?”
“我会打铁。虽然现在不干了,但村里谁家的锄头镰刀坏了,还是找我修。一次收个十块二十块的。”
“够吗?”
他不说话了。
我知道不够。一个初三学生的开销,光是辅导材料和学习用品,一个月就得几百块。更别提以后上高中、上大学。
“大爷,”我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法院问您有没有能力抚养小川,您就说,除了退休金,还有社会捐助。”
“社会捐助?”
“对。我会帮您联系一些公益组织,申请助学金。另外——”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有一笔钱,是我自己的。不多,但是够小川上完初中的。”
周德厚看着那张银行卡,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行,”他推回来,“我不能要你的钱。”
“大爷——”
“姑娘,”他叫了我一声“姑娘”,不是“苏律师”,“你帮我够多了。我一个老头子,欠你这么大的人情,这辈子都还不起。”
“我不要您还。”
“那也不行。”
他的语气很坚决,跟火车上硬要给我一千二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就把银行卡收了起来。
“行,钱的事以后再说。但监护权的事,您得答应我,让我帮您办。”
周德厚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苏律师,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端着面碗,想了想。
“因为您在火车上给我留的那个信封。”
“就因为这个?”
“不止。”我说,“还因为您让我知道,有些人的骨气,多少钱都买不来。”
周德厚扭过头去,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面,低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完了面,我帮他洗了碗,两个人坐在炉子边上烤火。
火光照着周德厚的脸,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明明暗暗的。他盯着炉火,突然开口说了一件事。
“小川那孩子,像他爷爷。”
“怎么像?”
“倔。”他笑了一下,“去年他爸打他,打得嘴角都出血了,愣是一声没哭。后来我问他为啥不跑,他说,跑了就没人挡着他爸打他妈了。”
我听着,心口揪了一下。
“他爸打人?”
“以前打他前妻。后来离了婚,小川跟了他爸,也挨过几回。再后来他爸娶了现在这个老婆,倒是不怎么动手了,就是不管小川了。学费也不交,吃穿也不管。小川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他现在的后妈出的。”
我想起在周建国家见到的那个女人,王丽。她那天在沙发上的态度,谈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坏。至少,她还肯出小川的学费。
“那个王丽,对小川怎么样?”
“说不上来。她说她跟建国签了财产协议,各管各的。她出小川的学费,是她觉得孩子可怜。但她说得很清楚,她不管老周家的事。”
“那她现在还愿意出吗?”
周德厚摇摇头。
“不知道。建国的房子马上要被拍卖了,到时候他们自己住哪儿都不知道。”
炉火烧得旺了一些,火光把周德厚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一道。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大爷,小川愿不愿意跟您过?”
周德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
第12章 小川的答案
从沭阳回到淮安的第二天,我又去了淮安三中。
这回是一个人去的。
在校门口等到中午放学,学生陆陆续续地往外走,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我站在路边,在人群里找那个瘦小的身影。
“周小川!”
他听见有人喊他,停下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是……那天跟我爷一起来的那个人。”
“对,我叫苏念。方便跟我说几句话吗?”
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学,然后点了点头。
我带他在学校旁边找了一家小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他盯着碗里的牛肉看了半天,然后埋头大口吃起来。
“慢点吃,不够再要。”
“够了。”他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
我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小川,你觉得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跟周德厚一模一样,又黑又亮,带着一点超过年龄的成熟。
“还行。”
“你爸对你怎么样?”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剩下的面汤。
“他打你吗?”
“以前打,现在不打了。”
“为什么不打了?”
“因为我躲着他。他一回家我就去同学家写作业,等他睡着了再回去。”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菜。那种平淡,听得我心里发紧。
“你后妈呢?”
“王阿姨?她对我还行。学费是她交的,有时候给我买衣服。但她说了,她跟我爸是AA制,各管各的。她帮我,是看我可怜,但她帮不了一辈子。”
我听着这些话从一个初中生的嘴里说出来,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爸欠了很多债,你知道吧?”
“知道。”他点点头,“追债的上门好几次了。有一次把门都踹坏了。”
“那如果让你选,你愿意跟你爷爷回沭阳生活吗?”
周小川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光又暗了下去。
“我想跟我爷。但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爸不让。他说我要是不跟他,他就要跟我爷断绝关系。”
我愣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
“嗯。他喝醉了酒说的。说我要是跟了爷爷,他就再也不会回老家了,让爷爷老了也没人管。”
我攥着手里的筷子,指节发白。
一个欠了六十万赌债、连自己都管不了的人,居然拿老人的晚年威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可是小川,”我放轻了声音,“你爸现在这个样子,他管不了你。”
“我知道。”
“那你——”
“我爸再不好,也是我爸。”周小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妈不要我了,跟我后爸走了。我爸虽然打我,但他没不要我。我要是也走了,他就一个人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这个孩子在父亲的家暴和冷漠中长大,却还在担心父亲会不会“一个人”。
“而且,”周小川咬了一下嘴唇,“我爷老了。他腰不好,种地都费劲。我再过去,他还得供我上学。我不想拖累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实。
一个初三的孩子,已经在算这笔账了。
算他爷爷的退休金够不够两个人花,算他自己的学费会不会压垮一个老人。
“你跟你爸提过你爷吗?比如他腰不好这件事。”
“提过。我爸说,老毛病了,死不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
“小川,”我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来,不是要逼你做决定。我就是想告诉你,你爷爷很想你。他昨天在沭阳的院子里刨地,大冬天的,冻土硬得跟石头一样,他说要种油菜,因为春天开了花,你奶奶回来看见高兴。”
周小川的眼圈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攥着。
那个姿势,跟周德厚一模一样。
“阿姨,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爷去淮安那天晚上,是不是没有人去接他?”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低下头,“那天我爸接了个电话,是爷爷打的。他看了一眼就挂了,说‘又来要钱’。后来就关机了。”
我看着周小川,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愤怒。
不是对他。
是对他爸。
周德厚那天凌晨四点半在淮安下车,在太平间里等了一天一夜,给儿子打了将近二十个电话。
他儿子全知道。
但他一个都没接。
“小川,”我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你下午还有课,回去上课吧。”
他站起来,看着我。
“阿姨,你会帮我爷吗?”
“会的。”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告诉我爷,是我爸不让我跟他走。”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恳求。
“你就说,是我不想走。别让他知道是我爸拦着。他要是知道了,心里更难受。”
我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好。”
他松了口气,转身往学校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阿姨!你跟我爷说,放暑假我回去看他!让他别种地了,腰受不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那个穿着肥大校服的背影跑进校门,眼睛有点模糊。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
在泥潭里长大,却还惦记着别人的冷暖。
第13章 欠条
从面馆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拐了一趟市档案馆。
老周帮我查到了周建国被执行案件的具体信息,案卷材料在法院和档案馆都有存档。我托了个熟人,调到了卷宗的复印件。
坐在档案馆的阅览室里,我一页一页地翻。
案卷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周建国不仅是赌博欠债。他还在网上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本金三十万滚成了将近六十万。债主有四五拨,有的走了法律程序,有的还在私下催收。
卷宗里夹着几张照片,拍的是周建国家门上的催收单。红漆喷的,写着“欠债还钱”四个大字,拍在照片里,触目惊心。
我把卷宗复印了一份,装进档案袋里。
这些材料,将来申请变更监护权的时候,都能用上。
但我今天来档案馆,不止是为了查周建国。
我还想查一查那把锄头的来历。
这个念头有点奇怪,但自从我看到周德厚扛着那把锄头出现在儿子家门口,我就一直在想——这把锄头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在档案馆的老档案里翻了很久,没有找到什么直接相关的记录。但我找到了一份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乡镇企业名录。
沭阳县周楼村铁器社。
就是周德厚工作了一辈子的铁匠铺子。
根据档案记载,周楼村铁器社成立于1985年,是村里的集体企业,主要生产农具和日用铁器。鼎盛的时候有十二个工人,三座火炉。1998年改制,铁器社解散,工人下岗,厂房变卖。
周德厚就是在那一年下岗的。
下岗那年,他四十岁整。
儿子周建国刚考上高中。
档案里还夹着一张铁器社的老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铁器社的门面。几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工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是年轻时的周德厚。
他站在最边上,手里拎着一把大锤,笑得很憨厚。
那把大锤的锤柄,跟他后来扛到儿子家的那把锄头的锄柄,是同一种木头。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
“1996年,铁器社最后一批农具出厂。图左一为周德厚,技术骨干。”
技术骨干。
我拿着那张照片,在阅览室里坐了很久。
一个铁匠,打了一辈子铁。铁器社倒闭以后,他回家种地,用打铁的劲头刨地种菜,供儿子上学。那把锄头,是他用铁器社剩下的最后一块好钢打的。
他把锄头扛到儿子家,是想告诉儿子一句话——
你爹这辈子,就剩下这把锄头了。
现在,锄头也不要了。
都给你。
我从档案馆出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淮安的冬天还是那么冷,但太阳出来了,阳光薄薄的,照在路面上,泛着一层白。
手机响了,是老周。
“念姐,你让我问的那个公益助学的事,我打听到了。省律师协会下面有个‘法援助学’的专项基金,专门资助困难家庭的未成年人上学。条件符合的话,一年能给三千到五千。”
“申请条件呢?”
“监护人填写申请表,村委会盖章,律师协会审核。最快的话,一个月能批下来。”
“好,你把申请表格发我邮箱。”
“得嘞。对了念姐,你真打算接这个案子啊?公益的?”
“公益的。”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回头请你吃饭。”
“你请我?”
“你干这种事,我请你吃顿饭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了一辆车,直接去了周建国家。
有些话,我得当面跟他说。
这次是下午,周建国在家。他开的门,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你又来干什么?”
“找你谈点事。”
“什么事?”
“关于你儿子,还有你爸。”
他堵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你爸在火车上给我留了一千二百块钱,这事就跟我有关系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一千二?”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那张一百二十块的差价已经被我拿走了,但信封还在,上面还能看见周德厚歪歪扭扭的字迹。
周建国接过信封,低头看了半天。
“他给你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给他让了个铺位。差价一百二,他给了我一倍还多。”
周建国攥着那个信封,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就是这种人。”他把信封还给我,转过身去,“一辈子都要面子。”
“不是要面子。”我说,“是骨气。”
周建国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卷宗复印件,递给他。
“你爸不知道你赌博欠债的事。他以为你不回去,是因为忙。”
周建国没接。
“他还以为,你把锄头留下了,是愿意改。”
“够了。”周建国打断我,声音很低,但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你说完了没有?”
“没有。”我往前走了一步,“周建国,你知不知道你妈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转过头去,不看我。
“肝癌晚期,疼得整夜睡不着,吃不下东西。你爸在太平间里守了一天一夜,等你回去。你儿子在学校门口看见你爸,第一句话问的是——‘我爸又打你了没有’。”
周建国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儿子为了不拖累你爸,跟我说不想去沭阳。你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是因为你威胁他,说他要敢跟你爸走,你就跟你爸断绝关系。”
我把该说的话全说了,一个字都没留。
然后我从包里掏出那张从周德厚家玻璃板底下找到的借条,拍在门口的鞋柜上。
“这是你爸替你存着的。十五万。他没问你要过,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今天来,不是替你爸讨债的,也不是替你儿子讨公道的。”
“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欠的,不止是钱。”
周建国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捂着脸。
“我知道。”
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知道我欠他们的。”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你爸以为,他这辈子最难的事就是供你上大学。”
“现在他才知道,最难的事在后面。”
“是看着你变成这样,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建国的声音。
“那个……律师。”
我回过头。
他还蹲在地上,没站起来,但抬起了头。那张脸上全是红血丝。
“我爸他……腰好点了吗?”
我看着他,想起周德厚从火车上铺往下爬时满头大汗的样子。
“不好。”
“但你问这句话,比给他多少钱都管用。”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第14章 除夕前的和解
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
我本该回省城了,所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但鬼使神差地,我又跑了一趟沭阳。
这回带了两样东西。
一份“法援助学”的申请表,还有从老周那儿拿到的一份关于监护权变更的法律意见书。
大巴车到周楼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子里零星亮起了灯,炊烟在暮色里散开,空气里飘着柴火和炖肉的味道。
要过年了。
我推开周德厚家的院门,发现院子里多了个人。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菜。大冬天的,井水冰得扎手,他的手指头冻得通红。
“小川?”
周小川抬起头,看见是我,咧嘴笑了。
“苏阿姨!”
“你怎么在这儿?”
“放寒假了,我来陪我爷过年。”
这时候周德厚从堂屋里走出来,围着一条旧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苏律师来了?正好正好,今儿包饺子。”
“大爷,小川怎么——”
“他爸送来的。”周德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前天送来的,说让小川在这儿过年,过完年再回去。”
我愣住了。
周建国主动把儿子送来了?
“他爸人呢?”
“走了。把小川放下就走了。”
我把周德厚拉到一边,小声问:“他跟您说什么了没有?”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让我照顾好小川。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他对不起他妈。”
我看着周德厚,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扬的。
“他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周德厚说,声音有点颤,“活了四十年,第一次跟我说这三个字。”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
是松了口气。
那个蹲在门口不敢敲门的父亲,终于等到了一声“对不起”。
虽然这声“对不起”来得太晚了,晚到他老伴已经听不见了。
但至少,周德厚还活着。他还等到了。
“苏律师,进来坐。饺子马上就好。”
周德厚转身进了厨房,周小川也端着洗好的菜跟了进去。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亮着灯的青砖房,听见里面传来祖孙俩的说话声。
“爷,馅儿里放不放虾皮?”
“放一点,你奶奶爱吃虾皮的。”
“那多放点。”
“行,多放点。”
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从外面看进去,一老一小的身影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给老周发了一条微信。
“监护权的案子,不用着急了。”
老周很快回了一条。
“怎么了?”
“有些东西,比判决书管用。”
我发完这条消息,推开堂屋的门,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面粉和猪肉白菜的香味。
“苏律师,洗手吃饺子!”
周德厚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脸上难得地带着笑。
周小川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一瓶醋。
“苏阿姨,我爷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我洗了手,坐到八仙桌前。
桌上摆着三盘饺子,一碟醋,一碟蒜泥,还有一盘炸花生米。周德厚还开了一瓶白酒,给每个人倒了一小杯。
“来,过年了,喝一杯。”
“大爷,您这——”
“过年嘛。”周德厚端起酒杯,看了我一眼,“苏律师,这杯酒,我敬你。”
我赶紧端起杯子。
“大爷,您别敬我。您是长辈。”
“不是因为你帮我。”周德厚认真地说,“是因为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一个老头的脸面。”
他说完,一仰头,把酒干了。
我也干了。
周小川在旁边看着,悄悄把自己的那杯酒换成了白开水。
吃完了饺子,周德厚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存折,封面磨得起了毛边。
“苏律师,你上次说的那个变更监护权的事,我想过了。”
“大爷——”
“你先听我说。”他翻开存折,指着上面的数字,“这里面有两万多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但是够小川上完初中了。”
“等小川上了高中,我再想别的办法。”
“你放心,我不会让小川因为我受委屈。”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又看看旁边低着头不说话的周小川,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大爷,监护权的事,可能不需要走法院程序了。”
“什么意思?”
“周建国把小川送来过年,这就是一个信号。”我顿了顿,“您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愿意让小川跟着您生活?”
周德厚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周小川。
周小川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小川,你怎么想?”我问他。
他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爷爷。
“我想跟着爷爷。”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
“我爸那边,我会跟他说的。我不是不要他。我就是想……想跟爷爷在一起。”
周德厚扭过头去,半天没转过来。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炉火噼啪的声音。
最后周德厚站起来,走到相框前面,看着那张全家福。
“老伴,你听见了吗?孙子说跟着我。”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嘴角是笑着的。
“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
我坐在桌前,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村里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远处有小孩在放烟花,一道道亮光划破夜空,炸开成一朵朵彩色的花。
这个年,周德厚不是一个人过的。
他有孙子。
还有一个走了的老伴,在相框里看着他。
第15章 年关
大年三十那天,淮安的雪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碎碎的,飘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我是在沭阳过的除夕。本来想回淮安陪我妈,但周德厚和周小川非要留我,说大过年的不能让人家一个人赶路。
我想想也是,我妈那边还有我姐陪着,周德厚这边就祖孙俩,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
就留下来了。
周德厚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又炸了丸子,蒸了年糕,拌了几样凉菜。
周小川负责贴春联。
春联是周德厚自己写的,红纸黑字,毛笔字写得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上联:一门和气
下联:四季平安
横批:家和万事兴
周小川踩着板凳往门框上贴,周德厚在下面扶着板凳,嘴里念叨着“往左一点”“歪了歪了”。
我在厨房里帮忙擀皮包饺子,听着院子里祖孙俩的说话声,想起自己小时候过年的样子。
我爸还在的时候,每年除夕也是这么热闹。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专心擀皮。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周德厚拿出那瓶没喝完的白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苏律师,过年了,我得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火车上那天晚上,我占你铺的时候,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求人。”他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的酒,“那天晚上,我试了三回,爬那个上铺。第一回踩空了,摔在过道里。第二回爬到一半,腰疼得受不了,又退下来了。第三回,摔得更狠,膝盖到现在还青着。”
周小川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后来我就想,算了,不要脸一回吧。就这一回。”周德厚的声音有点哑,“结果碰上你。你二话没说就上去了。我当时就想,这姑娘心肠真好,我欠她的。”
“大爷,您不欠我的。”
“欠的。”他很固执,“人情债最难还。我给你留那一千二,不是想显摆什么。就是觉得,不能让你觉得我这个老头是那种占便宜的人。”
“我这辈子,穷是穷,但没欠过谁。”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我也端起杯子,陪他喝了一口。
周小川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爷,那钱是你攒了多久的?”
周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没多久。你别管。”
周小川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饺子,戳了好几下才说了一句话。
“以后我挣钱了,你就不用攒了。”
周德厚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白了一片。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密,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吃完了年夜饭,周小川跑出去跟村里的小孩放鞭炮。周德厚坐在炉子边上,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半天。
我知道那是谁的号码。
“大爷,您想给建国打个电话?”
他没说话,手指在按键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算了。他在那边也有家,大过年的,别打扰人家。”
我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这个老头,连给儿子打个电话都要想三想四,怕“打扰人家”。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周德厚愣了一下,拿起来一看,脸色变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建国。
他看了我一眼,手有点抖,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周建国的声音。隔得远,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能听出他喝了酒,声音有点含糊。
周德厚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嗯,小川在这儿。吃过了,包的饺子。”
对面又说了些什么。
周德厚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
“行。你也是。过年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看着炉火出神。
“建国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让我少喝点酒。”
就这么一句话。
周德厚低着头,炉火映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不容易察觉的弧度。
“四十年了。”
“啊?”
“他第一次跟我说,‘少喝点酒’。”
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窗外又升起一束烟花,炸开的瞬间,整间屋子都被照亮了。
第16章 开春
过完年,我回了省城。
律所的事积了一堆,张主任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你还知道回来”,然后往我桌上堆了三个案子的卷宗。
我埋头忙了一个多月,才慢慢缓过劲来。
周德厚的事,我没有放下。
我帮他申请了“法援助学”的基金,三月初批下来了,一年三千五百块。钱不多,但够小川的学杂费和辅导材料了。
监护权的事,我写了一封律师函,寄给了周建国。
信里的措辞很温和,没有提强制执行,没有提法律后果。只是告诉他,他父亲有意愿也有能力抚养周小川,如果他同意的话,可以签一份委托监护协议,走民政部门的备案程序,不用上法院。
一周后,我收到了周建国的回信。
不是快递,是平邮。信封上贴着邮票,地址写得歪歪扭扭的。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就一句话。
“我同意。请照顾好我爸和我儿子。”
落款是周建国。
下面盖了一个红指印。
我把信折好,放进了档案袋里。
然后我给周德厚打了一个电话。
“大爷,建国同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周德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那就好。”
“回头我把协议寄给您,您签了字,拿到村委会盖章,再送到县民政局备案就行。以后小川的户口可以迁到您这儿,上学也在沭阳上。”
“好。”他顿了顿,“苏律师,谢谢。”
“不用谢。”
“我说的不是这个。”
“嗯?”
“我说的是,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有个儿子。”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省城的春天来得早,路边的迎春花已经开了,黄灿灿的一片。
“大爷,”我说,“开春了。您那油菜种上了吗?”
“种上了。”他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点笑意,“院子里的土翻了三遍,种了半亩。等开了花,你过来看。”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老周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
“念姐,你这公益案子结了?”
“结了。”
“收费了吗?”
“没有。”
老周摇摇头:“你也真是的,图啥呢?”
我想了想。
“图个心安吧。”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中午我请你吃饭。心安的人,值得请。”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念儿,你啥时候回来一趟?你刘婶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
“妈,我这儿有个案子——”
“你别跟我提案子!你都三十二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窗外,省城的三月天,阳光正好。
第17章 油菜花开
四月中旬,我接到周德厚寄来的一封信。
不是电话,不是微信,是一封用钢笔写的信,装在牛皮纸信封里,邮票贴了两张,一张五毛的,一张八毛的。
我拆开信封的时候,同事们都笑话我,说这年头还有人寄信。
信很短。
“苏律师:
院子里的油菜花开了。你大娘喜欢的那个颜色,黄灿灿的,好看得很。
小川转到沭阳上学了,成绩好,老师夸他聪明。他说以后想当老师,我觉得挺好。
前几天建国回来了一趟,待了半天,把院子里的地翻了翻。他瘦了,跟我说在工地上干活,挣钱还债。我没问他什么时候能还完,他也没说。
他走的时候,我给他装了一袋子面,一桶油。他不要,我说拿着,你妈以前老念叨,让你在城里别饿着。
他拿着了。
谢谢你,苏律师。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陌生人。
周德厚
四月十二日”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在手机日历上查了查周末的安排。
周六没事。
可以回一趟沭阳。
去看看那片油菜花。
去看看那个倔老头,和他的孙子。
全文完
作者声明
本文为原创虚构作品,所有人物、地名、事件均系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法律程序、医疗常识等内容已尽可能贴近现实,但不可作为实际法律或医疗参考。如需法律援助或医疗帮助,请咨询相关专业机构。
——郑钱说事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周德厚这个倔老头的故事,我在心里酝酿了很久。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人,种地、打铁、养儿子,辛苦了一辈子。但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种越来越少见的东西——骨气。
穷得啃冷馒头,也不肯欠别人一分钱。
腰疼得爬不上铺,也不愿开口求人。
儿子伤他那么深,他还是会给他装一袋面、一桶油。
这就是老一辈人的活法。
苏念帮他,也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她在火车上看到了那个信封,看到了那沓皱巴巴的钞票和歪歪扭扭的字条。她看到了一个人的尊严。
如果你在生活里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帮过别人,或者被别人帮过,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也许会成为我下一篇作品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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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郑钱,说故事的人。下一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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