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广生,今年三十七,打了十几年光棍。在我们这种偏僻的山村,到了这个年纪还没娶上媳妇,基本就注定要当一辈子老光棍了。不是我不想找,是实在找不着。家里穷,爹瘫在床上八年,为了给他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哪个女人愿意嫁进来受这个罪?
所以当村里王媒婆找上门,说石家村的赵春兰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她在跟我开玩笑。
赵春兰,石家村谁不知道她?她男人石建平三年前在矿上出了事,人没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个八岁的闺女。按理说寡妇再嫁在我们这儿也不算啥稀奇事,可赵春兰不一样,她今年四十三了,比我整整大六岁。
“人家春兰说了,不在乎你穷,也不在乎你大她六岁还是小她六岁,就图你人老实本分。”王媒婆嗑着瓜子,唾沫星子横飞,“广生啊,你自己掂量掂量,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没吭声,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
说实话,我心里是别扭的。倒不是嫌弃春兰年纪大,主要是她那个名声——村里人都说她克夫。石建平多壮实的一个汉子,结婚十年没病没灾的,突然就在矿上被掉下来的矿石砸中了脑袋,当场就没了。暗地里有人嚼舌根,说赵春兰命硬,天生克夫的命。
我不信这个,可我爹信。老爷子躺在床上听说这事儿,气得拿拐杖敲床沿:“你个混账东西,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想娶个克夫的回来克我?”
我没理会他,心里头琢磨的是另一件事。
其实我见过赵春兰。去年赶集的时候,在镇上远远看见过她一次,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蹲在菜摊前头挑菜,侧脸看着挺清秀的,身板也利索,不像四十三的人。她身边站着个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拽着她妈的衣角。
那一幕让我心里头动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觉得孤儿寡母的,怪不容易的。
后来我又去石家村偷偷打听了一圈。石家村离我们陈家坳也就七八里地,骑摩托车二十分钟就到。我找到在石家村有个远房表叔,请他喝了顿酒,把赵春兰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表叔说,春兰这个人啊,命是真苦。娘家早就没人了,爹妈走得早,就剩她一个。嫁给石建平以后,本本分分过日子,对公婆孝顺,对男人体贴,村里没人说她一个不字。石建平出事后,矿上赔了十五万,她公婆为了这笔钱跟她翻了脸,说她克死了他们儿子,要把钱全拿走。春兰一分没留,全给了公婆,自己带着闺女搬到了村尾那间废弃的老屋里住。
“那老屋还是石建平爷爷那辈盖的,几十年没住人了,四面透风。”表叔叹口气,“村里人都说春兰傻,十五万啊,够她们娘俩在镇上买套小房子了。可春兰说,公婆没了儿子,这钱就当替建平尽孝了。”
我听完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那天回家,我就跟我爹说,我要娶赵春兰。
我爹气得两天没吃饭,最后还是松了口。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说不定哪天就走了,要是我再打光棍,陈家就真绝了后。
我和春兰的婚事办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彩礼,没有酒席,我就骑着我那辆破摩托车把她和她的闺女小雅接到了陈家坳。春兰就带了一个旧皮箱和一个蛇皮袋,皮箱里装着她和小雅的换洗衣裳,蛇皮袋里是被褥。
她进门那天,我爹躺在床上没出来。春兰放下东西,第一件事就是去我爹那屋,站在门口喊了声“爹”。我爹哼了一声,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春兰也不恼,转身去灶房烧了一壶热水,端到我爹床前说:“爹,我给您擦擦身子吧。”
我爹身子僵了一下,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我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真的是来跟我过日子的。
到了晚上,小雅被我安排在隔壁的小屋里睡下了。那孩子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怯生生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我给她铺好床,她缩在被窝里,眼睛瞪得圆溜溜地看着我,半天才小声说了句“谢谢叔”。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她脑袋说:“以后不用叫叔,叫……叫爹也行。”
小雅没吭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我退出房间,回到自己那屋。春兰已经在屋里了,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角虽然有些细纹,但皮肤还挺白净,身段也没走样。说实话,比我印象中好看不少。
我心里头莫名有些紧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那个……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我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把灯关了。
屋里一下子陷入黑暗。
我愣了一瞬,心想也是,毕竟是头一回,不好意思也正常。我摸着黑往床边走,刚走了两步,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下意识伸手去撑,手掌按在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触感不对。我摸到的不是床铺,也不是被子,而是一截——怎么说呢,一截肉乎乎的、柔软的、温热的东西。
我脑袋嗡的一声,手像被烫了一样弹开,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你……”我声音都在发抖,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刚才那是什么?我摸到的到底是什么?
黑暗中,春兰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不像话:“你别怕。”
别怕?我一个大老爷们,被吓得腿都软了,她让我别怕?
“那是我的腿。”春兰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措辞,“我没有右腿。”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在我脑门上,我整个人都傻了。
没有右腿?什么意思?我白天接她的时候她不是好好的吗?走路是慢了点,可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啊。
“你把灯打开吧。”春兰说。
我摸索着找到灯绳,拉了一下,屋里重新亮了起来。我转过身,看见春兰站在床边,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小腿——左边是正常的,右边却是一截假肢,金属和塑料的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
刚才我摸到的,就是她卸下假肢后的残肢。
春兰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反应。她开口说:“三年前矿上出事的时候,我也在。”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我去给建平送饭,赶上塌方。建平没跑出来,我被砸断了一条腿。”春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矿上赔的那十五万,有一半是我的工伤赔偿。我把钱都给了公婆,是因为我觉得,建平拿命换来的钱,我没资格花。”
她说着,重新把假肢装上,动作熟练得像是穿鞋一样自然。然后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抬头看着我,目光清亮而坦然:“王媒婆没跟你说这个吧?她不知道,村里没人知道。这几年我从不穿裙子,从不在人前露腿,走路慢一点,谁也看不出来。”
我的脑子还是懵的,但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我本来想提前告诉你的,但我怕说了你就不愿意了。”春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要是后悔了,明天我就带着小雅回去,不怨你。”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台老挂钟的滴答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坐在床沿上的样子——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准备好了迎接任何结果。可她攥着床单的手指出卖了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发着抖。
这个女人,这三年来就是这么硬撑过来的。
我忽然想起表叔说的话——“孤儿寡母,怪不容易的”。我当时只当是一句感慨,现在才明白这四个字背后到底是什么分量。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你这假肢……走路疼不疼?”我听见自己问。
春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习惯了就不疼了。”
“那就是还疼。”我说。
春兰没说话,别过头去。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控制住了。
“睡吧,”我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头抱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今晚我睡地上,你睡床。你腿不好,不能着凉。”
“广生……”春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信。
“别说了,”我没回头,“嫁都嫁了,哪能反悔。睡觉。”
我关了灯,在地上躺下来。黑暗中,我听见床铺轻轻响动,春兰似乎躺下了。过了很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谢谢”。
我没应声,假装睡着了。
但那一晚,我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全是春兰那条假肢,和她攥着床单发抖的手指。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春兰已经不在床上了。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门,看见灶房冒着炊烟,走进去一看,春兰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小米粥,案板上切好了咸菜丝,旁边还烙了几张饼。
小雅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捧着个碗小口小口地喝粥,看见我进来,又露出了那种怯生生的表情。
“醒了?”春兰回头看了我一眼,“洗把脸吃饭吧,爹那边我已经端过去了。”
我一愣:“我爹吃了?”
“吃了,喝了一碗粥,还吃了半张饼。”春兰说着,把一碗粥递到我面前,“你坐下吃吧。”
我端着碗坐下来,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我爹那脾气我是知道的,这么多年除了我做的饭谁的都不吃,陌生人端过去的更是碰都不碰。春兰才来第二天,他居然就吃了?
“爹其实挺好说话的,”春兰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一边擦灶台一边说,“他就是嘴硬心软,多说几句好话就好了。”
我埋头喝粥,没接话。粥熬得很稠,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味道意外地好。我呼噜呼噜喝了三碗才放下碗,一抬头,看见春兰正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笑什么?”我有点不好意思。
“笑你吃饭的样子,跟饿了好几天似的。”春兰走过来收碗,“中午想吃什么?我看院子里有块腊肉,给你炒个蒜苗腊肉?”
“随……随便。”我挠了挠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句,“粥挺好喝的。”
春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弯弯的,让她整个人都亮堂了起来。我心里头莫名跳了一下,赶紧转过头出了门。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春兰是个勤快人,来了没几天就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爹那屋以前总有股怪味,她每天开窗通风,隔两天就给老爷子擦身子换衣裳,连被褥都拆洗了一遍。我爹一开始还板着脸,后来慢慢的,春兰跟他说话他也开始应声了,有时候还能听见他哼两句老戏。
小雅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我给她在村里的学校报了名,她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放学回来就乖乖地写作业。我有时候干完活回来,看见她趴在小桌上一笔一画地写字,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热乎乎的。
只是我和春兰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们虽然睡在一个屋里,但我一直打地铺。春兰说过几次让我上床睡,说地上凉,对身体不好。我都推说习惯了,没事。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嫌弃她,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跨过那道坎。
而且说实话,我心里头还有一根刺。
那根刺叫石建平。
春兰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神飘得很远,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我知道她在想谁。她嫁给我,说白了就是为了给小雅找个依靠,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要说感情,我们才认识多久?哪来的感情?
我不是个贪心的人,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每天回家有热饭吃,衣裳有人洗,屋里有人收拾,我爹有人照顾。比起以前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儿子又当孙子的日子,简直是天上地下。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有了好的就想要更好的。有时候我看着春兰在灶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头就会冒出一个念头——她要是真心实意跟我过日子,不是因为我收留了她才对我好,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疼,但总在那儿,时不时地扎一下。
事情在两个月后有了变化。
那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我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我心里一紧,小跑着过去,拨开人群一看,脑袋嗡地一下炸了。
两个老头老太太堵在我家门口,老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老头拄着拐杖指着屋里骂。春兰站在门口,把小雅护在身后,脸色白得像张纸。
我认出来了,那是石建平的爹妈,春兰的前公婆。
“你个丧门星!克死了我儿子,转头就嫁了人,你的心是石头长的吗!”石老太哭得撕心裂肺,唾沫星子乱飞,“你把建平的钱还回来!那是建平拿命换的钱,你凭啥带到别人家来!”
石老头拄着拐杖砰砰地敲地面:“赵春兰,你今天不把钱交出来,我们就不走了!你这种女人就该遭报应!”
春兰咬着嘴唇,一个字都没说。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把小雅死死护在身后。小雅吓得直哭,拽着她妈的衣角喊“妈我怕”。
我挤进人群,挡在春兰面前,对着石老头说:“叔,有话好好说,别在孩子面前闹。”
石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轻蔑:“你就是那个娶了她的男人?你是不是傻?她是个残废你知道吗?她克死了我儿子,你不怕她克死你?”
“残废”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春兰,她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叔,我敬你是长辈,但话不能乱说。”我压着火气,“建平哥的事是矿上出的事故,跟春兰有什么关系?至于钱,春兰一分没留全给了你们,你们还想怎么样?”
“放屁!”石老太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春兰的鼻子骂,“她就是个扫把星!当年我就不同意建平娶她,建平不听,结果呢?命都搭进去了!你还敢娶她,你等着吧,早晚有一天你也得被她克死!”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感觉到身后的春兰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回头一看,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从我身后走出来,面对着石老头石老太,声音沙哑地说:“爹,妈,建平走了三年了,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你们心里清楚。钱我一分没拿,全给了你们。我现在嫁人了,就是想带着小雅安安稳稳过日子。求你们……放过我吧。”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委屈让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石老太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凶狠的表情:“放过你?你把建平还给我我就放过你!你一个瘸子,还带着个赔钱货,有什么资格过好日子?你这种人——”。
“够了!”
我猛地吼了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我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我一把把春兰拽回身后,瞪着石老头石老太,一字一顿地说:“她现在是我陈广生的媳妇,你们谁敢再骂她一句试试。”
石老头被我的气势镇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石老太倒是不怕,叉着腰就要开骂,被我一眼瞪了回去。我转身对春兰说:“你带小雅回屋去,这里我来处理。”
春兰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牵着小雅进了屋。
我转过身,对着石老头石老太和围观的村民,把春兰腿的事说了。我说她当年在矿上被砸断了一条腿,矿上赔的钱她一分没留全给了公婆,自己拖着一条假肢带着闺女在老屋里住了三年,四面透风,冬天冻得娘俩抱在一起取暖。
“你们谁要是觉得这还不叫有情有义,”我环顾四周,“那你们给我说说,什么叫有情有义?”
没人说话。石老太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愕然。
石老头沉默了很久,拄着拐杖的手抖了抖,转头看了石老太一眼。老两口的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们拉不下脸来认错。石老头哼了一声,拽着石老太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我蹲下来,掏出烟点上,手还在抖。
抽完一根烟,我才站起来,推门进了屋。
春兰坐在床沿上,小雅趴在她腿上,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红红的。春兰低着头,一只手摸着小雅的头发,另一只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我说。
“我给你惹麻烦了。”春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们说的也不是全错,我确实命不好,谁沾上我谁倒霉。你要是……你要是想离,我不怪你。”
“赵春兰。”我喊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还挂着泪,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让我心揪的平静。
“我不会离婚的,”我说,“你嫁了我就是我陈广生的媳妇,除非你不想跟我过了,否则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这儿带走。”
春兰愣愣地看着我,泪水无声地滑下来。她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决了堤。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哭得浑身都在抖。
小雅慌了,拽着她的胳膊喊妈你别哭了。我站起来把小雅抱到一边,说没事,让妈妈哭一会儿,哭出来就好了。
那天晚上,春兰哭了很久。等她终于平静下来,小雅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把小雅放到她的小床上,回到屋里,春兰正用热毛巾敷着眼睛。
“广生,”她放下毛巾,看着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了句自己都觉得傻的话:“因为你是我媳妇。”
春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说:“你这个傻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骂我傻,但看她笑了,我心里也跟着亮堂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打地铺。春兰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出了半张床。我躺下来的时候,心跳得砰砰响,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春兰侧过身背对着我,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过了很久,她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凉凉的。
我们就这么握着手,谁也没说话。但有些东西在那个夜晚悄悄地变了,像冻了一冬的河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
第二天开始,我和春兰之间的关系明显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说话的时候敢看对方眼睛了,递东西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也不会缩回去了,吃饭的时候她会往我碗里夹菜了。
但日子从来不会让人一直顺心。
石老头石老太的事情过去没几天,新的麻烦就来了。
那天我干完活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进去一看,是我二婶来了,正拉着春兰的手在说话。我二婶这个人嘴碎得很,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大喇叭,谁家有点什么事她知道了就等于全村都知道了。
看见我回来,二婶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哎呀广生回来了!我正跟春兰说你大姐的事呢。你大姐说了,春兰前面那个男人的事她都听说了,她说春兰不吉利,让你们以后过年别去她家,不干净。”
我脸一下子就黑了。我大姐嫁到了镇上,平时来往就不多,但每年过年我还是会去一趟。她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春兰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平静下来,甚至还笑了笑:“没事,不去就不去吧。”
“还有你三叔那边,”二婶嗑着瓜子,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有多刺人,“你三婶说了,春兰带着个拖油瓶,还是个丫头片子,以后老陈家的香火可咋整?他们让我问问你,打算啥时候要个自己的娃?”
我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我腾地站起来,把二婶吓了一跳。
“二婶,天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我冷着脸说。
二婶撇了撇嘴,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广生啊,二婶是为你好,这女人命硬,你小心着点。”
我砰地把门关上,转过身,看见春兰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二婶塞给她的一把瓜子,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以后谁来你也别开门。”我闷声说。
“那是你亲戚,哪能不开门。”春兰把瓜子放到桌上,站起来往灶房走,“我去做饭。”
我看着她走路的背影,右腿稍微有点跛,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个女人,面对什么样的恶意都能忍,都能笑着说没事。可越是这样的“没事”,我看了心里越难受。
吃饭的时候,春兰像往常一样给我爹端了饭,回来坐下,给小雅夹了菜,自己也端起了碗。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夜里躺下来,我才知道哪里不对劲。
春兰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放在枕头边上,攥得紧紧的。
“春兰。”我轻声叫她。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我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动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传过来:“广生,你二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这身体,怕是没办法再给你生个孩子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在想这个。
“我比你大六岁,还缺了一条腿,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这几年操心操力的,月事也不准了,前阵子去镇上卫生所看了看,大夫说我这个年纪怀孕不容易。”春兰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她在努力控制着情绪,“你要是想要个自己的娃,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
春兰住了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翻过身,从后面轻轻搂住了她。她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后背贴上了我的胸膛。
“有小雅就够了。”我贴着她的耳朵说,“那孩子懂事,我喜欢。”
春兰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手臂上。
“我没有福气遇到建平之前就认识你。”她哭着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可我现在这个样子,又觉得遇到你是老天爷对我太好了,我怕……”
“怕什么?”
“怕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不是空,”我说,“咱们好好过日子,就不是空。”
春兰转过来,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我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雅那样哄着她,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那一夜,我搂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我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的卫生院,找到那个给春兰看过病的大夫,详细问了她的情况。大夫说,她这个年纪怀孕确实不容易,但不是完全没可能,主要是身体底子太差了,气血两亏,需要好好调理。
“调理得花多少钱?”我问。
大夫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这穿着不像有钱人,犹豫了一下说:“也不贵,就是一些补气血的中药,一个月大概两三百块钱。关键是得坚持,最少得调个半年一年的。”
两三百块,对别人家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爹的医药费每个月就要好几百,家里的地只够自己吃的,全靠我在镇上工地打零工挣点现钱。
但我想都没想就点了头:“行,您给开药。”
从那以后,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工地上工,下午回来再去自家地里干活,晚上有时候还去帮别人家干点零活挣外快。春兰问过我为什么突然这么拼命,我说想攒点钱把房子修修,她也就没多问。
中药我偷偷熬好了,倒进碗里端给她,说是补身子的营养汤。春兰端起来闻了闻,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就喝了。但从她看我的那个眼神里,我觉得她可能什么都知道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春兰的脸色的确渐渐好起来了,原本蜡黄的脸上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不少。我爹在她的照顾下,竟然也能坐起来了,有时候还能拄着拐杖下床走两步。村里人都说这是奇迹,只有我知道,这都是春兰的功劳。
到了那年冬天,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我正在工地上干活,邻居老张骑着摩托车火急火燎地跑来,说我家出事了,让我赶紧回去。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活儿就往家跑。
到家一看,院子里围了一大群人。我挤进去,看见春兰跌坐在地上,额头破了一个口子,血流了半张脸。我爹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浑身抖得像筛糠,拐杖上沾着泥,看样子刚才动过手。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扶起春兰,吼了一声。
春兰捂着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小雅蹲在她旁边,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爹拄着拐杖指着我,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问她!这个歹毒的女人!她想毒死我!”
我一愣:“什么?”
“我亲眼看见的!”我爹的拐杖敲得地面砰砰响,“她在我的药里下东西!要不是我闻着味儿不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投毒可是大罪,要是真的,那是要蹲大牢的。
我看向春兰,她的眼神里全是绝望,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的那种绝望。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
“还狡辩!”我爹扬手又要打,被我一把拦住了。
“爹!你先冷静!”我挡在春兰面前,“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别动手!”
“弄清楚?还要怎么弄清楚!”我爹气急败坏地指着灶房,“药罐子还在那儿呢!你去看!你去看她往里面放了什么!”
我走进灶房,药罐子还架在炉子上,盖子掀开了,我凑近闻了闻,确实有一股异样的甜味,跟我爹平时喝的药不一样。
但那个甜味,我总觉得在哪儿闻过。
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春兰,她正被几个邻居搀扶着,额头的血还在流,但她顾不上擦,只是一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哀求。
我端起药罐子仔细看了看,忽然发现罐底沉着一些深红色的东西,我用筷子捞起来一看,是几颗干瘪的红枣。
红枣?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几天我无意中跟春兰提了一嘴,说我爹最近胃口不好,吃什么都没滋味。春兰当时没说什么,但我记得她第二天赶集回来,布袋里多了几斤红枣。
一股巨大的愧疚涌上心头,我端着药罐子走出灶房,对着院子里所有人说:“误会了,是红枣。春兰在我爹的药里放的是红枣,补气血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我爹愣了,夺过药罐子自己看了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春兰前几天听我说爹胃口不好,专门赶集买了红枣回来。”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要是想害爹,用得着这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春兰。她蹲在墙角,额头的血已经流到了脖子上,把衣领染红了一片。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爹张了张嘴,拐杖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像是后悔又像是难堪的神色。
“春兰……”他张了张嘴,说不出别的话来。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以后,我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了春兰面前。春兰正坐在椅子上,我给她额头上的伤口上药。
“春兰,”我爹的声音有些发抖,“爹……爹对不住你。”
春兰抬起头,额头上的伤口还渗着血,但她却笑了一下,说:“爹,没事,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
我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了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后来我路过他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这件事情以后,我爹对春兰的态度彻底变了。他开始喊她“闺女”,有时候春兰给他端饭,他还会说一声“辛苦你了”。村里人再说春兰的闲话,我爹第一个不答应,拄着拐杖追着人家骂。
但这件事给春兰留下了更大的心结。她变得沉默了许多,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我怎么叫她她都听不见。夜里睡觉的时候,她会突然惊醒,浑身是汗,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知道,那天的冤枉对她来说,比额头上的伤口疼得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兰终于怀上了。那天她拿着验孕棒从厕所出来,脸上的表情是懵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我接过来一看,两条杠,清清楚楚的两条杠。
我傻了。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像个二傻子一样蹲在地上又哭又笑。春兰被我吓着了,赶紧拽我起来,结果自己也被我拽得坐在了地上。
然后她也哭了。我们两个傻子蹲在厕所门口,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小雅放学回来,看见我们俩坐在门槛上哭,吓得书包都掉了,跑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我把她抱起来,说你要当姐姐了。小雅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哇地一声哭得比我们还大声。
那阵子是我们家最快乐的日子。春兰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爹精神也越来越好,每天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溜达,嘴里念叨着要给孙子起名字。小雅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摸摸她妈的肚子,问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可是老天爷从来不让人如意太久。
春兰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天突然晕倒了。我吓疯了,骑着摩托车把她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大夫检查后表情很严肃,说她年纪偏大,又是头胎,血压太高,孩子和大人都很危险。
“建议你们去县医院,我们这里条件有限,万一出点什么事怕来不及。”大夫说。
我二话不说,包了一辆车连夜把春兰送到了县医院。县医院的大夫检查完以后,说需要住院保胎,费用大概要两三万。
两三万。我全部的家当加起来,不到五千块。
我把我爹的药减了量,问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了一万二。还差一截子。最后实在没办法,我找到了镇上一个放贷的,准备借高利贷。
春兰知道了以后,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广生,咱不借高利贷,那是个无底洞。我没事的,咱们回家养着就行。”
“不行。”我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春兰看着我,眼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你瘦了好多。”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隔壁病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清脆响亮,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走到了我面前。我抬起头,愣住了。
是石老太。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上包着一条旧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站在那儿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带着点尴尬,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本能地站了起来,警觉地看着她。上次她在我们家门口闹的那一出,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别怕,”石老太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找事的。”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报纸包,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钞票,全是百元大钞,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两三万。
“这是……什么意思?”我愣住了。
石老太低下头,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建平的赔偿款,我跟他爹一直没动,存了三年。那天……那天从你们家回来以后,他爹跟我说了一宿的话,说我们冤枉了春兰。这钱本来就是春兰的,现在她生病了,这钱应该还给她。”
我拿着那包钱,手在发抖。
“还有就是,”石老太的眼眶红了,“麻烦你跟春兰说一声,我跟她爹……对不住她。这些年让她受苦了。”
她说完这话,转过身,佝偻着腰慢慢地走了。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才发现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
我拿着那包钱回到病房,把事情跟春兰说了。春兰愣了很久,然后抱着那包钱,哭得浑身发抖。
“妈……”她哭着喊了一声,那声“妈”喊的是石老太。
我搂着她,感觉到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烫烫的。
有了这笔钱,春兰顺利地住进了医院保胎。一个半月后,她在产房里生下了一个六斤二两的男孩,母子平安。
当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抖。小家伙皱巴巴的,脸红红的,张着嘴哇哇大哭,声音洪亮得像只小喇叭。
我接过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个男人哭的样子一定很丢人,但那一刻我真的控制不住。
我爹拄着拐杖赶到了医院,看到孙子的时候,老爷子浑身都在抖,拐杖都拿不稳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小雅踮着脚尖看弟弟,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小脸,然后惊喜地回头对我说:“爹,他好软!”
那声“爹”喊得自然而响亮,我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我给儿子起名叫陈念安,小名安安。春兰问我为什么叫念安,我说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好听。其实我没说实话——念安,念安,是希望他这一生平安顺遂,也念着他妈这些年受的苦,念着这一路走来所有的不容易。
当然,还有一个“安”字,是春兰名字里的那个“兰”的谐音。这个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就当是我心里头一个小小的秘密。
安安满月那天,我在家里摆了几桌酒。来的人不多,除了几个走得近的亲戚邻居,还有一个人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石老太。
她是自己来的,石老头没来,据说是不好意思。石老太带了一大包东西,有小孩子的衣裳、尿布、还有一对银手镯。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春兰抱着孩子走过去,站在石老太面前,喊了一声:“妈。”
石老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两个女人站在门口,一个抱着孩子,一个佝偻着腰,哭成了一团。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这世上最难解的就是人心,最难放下的就是怨恨。可一旦放下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一转头,我看见春兰正站在门里看着我,怀里抱着安安,小雅拽着她的衣角。春兰冲我笑了笑,然后低头对小雅说:“去,把你爹拉回来吃饭了。”
小雅松开她妈的衣角,朝我跑过来,老远就伸出手,嘴里喊着:“爹,妈让你回家吃饭!”
我蹲下来接住她,把这个小丫头抱起来,让她骑在我脖子上。小雅咯咯笑着,搂着我的脑袋,大声喊着“驾!驾!”
我驮着她一步一步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春兰站在门口,抱着安安,看着我们笑。
那一刻我想,人啊,活这一辈子,图的不过就是这几步路、一顿饭、一盏灯、一个等你回家的人。
我们走到门口,春兰伸手帮我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进去吧,饭好了。”
“嗯。”我应了一声,牵着小雅的手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红,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那颜色真好看,就像是以后的日子一样。
安安满月酒之后,日子像是被谁调了倍速,一天一天过得飞快。
春兰坐完月子,身体恢复得不错,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人也胖了些。她本来就是那种骨架小的人,稍微长点肉就显圆润,看着比刚嫁过来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村里有人跟她开玩笑,说广生把你养得跟个大姑娘似的。春兰听了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我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模样。
安安是个省心的娃,不咋哭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小雅对这个弟弟宝贝得不行,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弟弟,嘴里念念有词地跟他说话,什么“姐姐今天考了一百分”、“姐姐给你留了好吃的”,也不管安安听不听得懂。有时候安安冲她咧嘴笑一下,小雅就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满屋子跑着喊“弟弟对我笑了弟弟对我笑了”。
我爹的身体也越来越好了。也许是心情好的缘故,老爷子竟然能拄着拐杖在村子里溜达了,逢人就炫耀他孙子,说安安长得像我小时候,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相。其实安安才两个来月,五官都没长开,皱巴巴的一团,哪看得出来像谁。但我爹说得有鼻子有眼,村里人也都笑着附和,谁也不去戳破他。
我发现我爹变了。以前他是个脾气暴躁的倔老头,动不动就骂人摔东西,现在却变得絮絮叨叨的,见谁都笑眯眯的。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我爹那屋,听见他在屋里自言自语,凑近一听,他在跟墙上我娘的照片说话。
“老婆子,你没福气啊,走得太早了。你看看咱家现在,儿媳妇孝顺,孙子也有了,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我娘走了十几年了,我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她,我一直以为他把这事忘了。现在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忘了,是放在了心里最深的地方,不轻易拿出来罢了。
春兰出了月子以后,家里的活又全落在了她身上。我让她多歇歇,她不肯,说躺了这么久身上都快生锈了。每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灶房的烟囱已经在冒烟了,春兰背着安安在灶台前忙活,小雅坐在小板凳上一边背书一边帮忙烧火。
我不让她背安安做饭,说油烟对孩子不好。她就趁安安睡着的时候做,可安安一醒就哭,她就只好又背上。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找了村里会做木工的老李,做了一个带轮子的小摇床,白天推到灶房门口,安安躺在里面,春兰一边做饭一边用脚蹬着摇床晃悠。那画面看起来又好笑又心酸,每回我看见心里都酸溜溜的。
“等安安大点就好了。”春兰总是这么说。
我知道她是在宽我的心。其实真正让我心酸的不是日子苦,是她习惯了苦。她从来不会抱怨什么,腰酸背痛了不吭声,手上被油烫了泡也不喊疼,有一回她切菜不小心切到了手指,血流了一案板,我吓得脸都白了,她却没事人似的用凉水冲了冲,贴了块创可贴继续切。
我说你好歹喊一声疼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喊了就不疼了?”
她这话让我一整天心里都不痛快。不是生她的气,是心疼。这个女人过了大半辈子,连喊疼都不会了。
那年秋天,石建平的祭日到了。
春兰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坐立不安,虽然她嘴上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做饭的时候会走神,炒菜忘了放盐,烧水烧干了锅,这些事她以前从来不犯。夜里睡觉的时候,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时候会突然惊醒,然后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三周年,在我们这儿是个大日子,按照风俗是要好好祭拜的。她作为石建平的未亡人,按理说应该回去烧纸。可她现在嫁给了我,再去给前夫上坟,算怎么回事?
我也没提这事,假装不知道。其实我心里头也犯嘀咕,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妥当。让她去吧,我心里不舒服。不让她去吧,又显得我小气。再说了,石建平是小雅的亲爹,小雅总得去给她爹磕个头。
春兰到底还是开口了。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她给我爹夹了菜,又给小雅添了饭,然后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小声说了句:“广生,后天是建平的祭日。”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小雅停下了筷子,抬头看着她妈,又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紧张。这丫头敏感得很,大人们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都能察觉出不对劲。
我爹没说话,继续喝他的酒,但眼角的余光往我这边瞟。
“嗯,”我夹了块腊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你想回去烧个纸?”
春兰看着我,像是在试探我的表情:“我想带小雅回去一趟,给他上个坟就回来,不过夜。”
“行。”我说。
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春兰反而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我会不高兴,或者至少会沉默一会儿。其实我心里确实不太痛快,但我更不想让她为难。石建平是她过去的一部分,我不可能把这个部分从她生命里抹掉。再说了,她来我家一年多,把一个破破烂烂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我爹从鬼门关拉回来,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我要是连她回去给前夫上坟都要拦着,那我还是人吗?
“我骑车送你们。”我又补了一句。
“不用……”春兰刚想拒绝,我爹突然开口了。
“广生送你们去,骑摩托快。”老爷子放下酒杯,看着春兰说,“你腿不好,坐车方便。”
春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扒饭,装着没事的样子,但我看见她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到了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把摩托车擦得锃亮,给轮胎打足了气。春兰换了件素净的衣服,给小雅也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就送到村口吧,别进去了,我自己带小雅去就行。”
我知道她是怕我尴尬。我骑着摩托车带着自己媳妇去给前夫上坟,到了坟前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确实别扭。但我还是摇了摇头:“我送你们到山脚下,不上山,在下面等你们。”
春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石建平的坟在石家村后面的山坡上,一个背阴的地方,坟头已经长满了杂草。我骑着摩托把春兰和小雅送到山脚下,春兰下了车,拎着准备好的纸钱和供品,牵着小雅往山上走。她的右腿在上坡的时候跛得比平时明显一些,走走停停,小雅懂事地扶着她的胳膊。
我坐在摩托车上,点了根烟,看着她们娘俩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坡上的树林里。
那根烟我抽了很久,抽到烟屁股烫了手指才回过神来。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靠在摩托车上发愣。
说实话,我心里头挺不是滋味的。石建平死了三年了,可他在春兰心里的位置,我永远也替代不了。他是小雅的亲爹,是春兰的结发丈夫,他们在一起过了十年,经历了所有我永远没机会参与的事情。我能给的只有现在和以后,但过去是属于他的。
这种想法让我心里有点发酸,但我又觉得自己的这种酸很没道理。春兰嫁给我,给我生了儿子,每天起早贪黑地操持这个家,她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跟一个死去的人争风吃醋,我陈广生也太没出息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春兰打来的,心里一紧,赶紧接了起来。
“广生,”春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上来一下?”
我二话不说,撒腿就往山上跑。跑到石建平坟前的时候,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一眼就看见春兰和小雅跪在坟前,坟头的杂草已经被拔干净了,供品摆得整整齐齐,纸钱烧了一大堆,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石老头和石老太也在,老两口坐在坟边的石头上,石老太在抹眼泪,石老头沉着脸不说话。
我走过去,春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指着坟前的一个土坑说:“建平的坟被人动过。”
我低头一看,坟前确实有个不大的土坑,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的,土色明显比周围的新。小雅跪在坟前,身子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起来吓得不轻。
“报警吧。”我说。
石老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报警,是偷骨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这种事,有些地方有一种迷信说法,说偷了死人的骨灰拿去配阴婚,可以卖不少钱。这些年到处都在打击,但暗地里还是有人干这种缺德事。
“坟是前几天发现的,村里好几家的坟都被人动过。”石老头叹了口气,“建平的坟也被撬了,但骨灰还在,大概是因为他的骨灰盒埋得深,偷的人没来得及挖到就被发现了。”
春兰跪在坟前,手摸着那个土坑,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里。她突然抬起头,对石老头石老太说:“爹,妈,我想把建平的坟迁走,迁到公墓去。不能再放在这儿了,我怕下回他们真的……”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意思。
石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迁坟得花钱。”
“我出。”春兰斩钉截铁地说。
石老太看了春兰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春兰站起来,走到石老太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妈,建平是我男人,小雅的爹,这件事我来办。”
石老太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攥着春兰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哭出了声:“春兰啊,妈对不住你……以前的事都是妈的错……”
春兰也哭了,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在石建平的坟前哭得稀里哗啦。小雅也爬过去,搂着她妈的腰,祖孙三代人哭成了一团。
石老头坐在石头上,别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旁边,鼻子也酸得不行。
那天回去的路上,春兰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脸贴着我的后背,一句话都没说。小雅坐在我们中间,也安安静静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回到家,春兰把小雅安顿睡了,又把安安喂了奶哄睡着,然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拿了两件外套走出去,一件披在她身上,一件自己穿上,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广生,”春兰的声音很轻,“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建平坟头那事,我想好了。迁坟的钱我来出,我之前攒了三千块,应该够了。”她顿了顿,又说,“不够的话我去镇上借点,你别管了。”
“你什么意思?”我扭头看她,“你是我媳妇,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什么叫我别管了?”
春兰低下头,绞着手指:“我不想让你为难。毕竟那是我前头的事,用你的钱去给建平迁坟,我怕你心里不舒服。”
“春兰,”我喊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看着我,“石建平是小雅的爹,也是石叔石婶的儿子。他心里不舒服,我没什么不舒服的。我是你男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迁坟的钱咱们一起出,不够的我想办法。”
春兰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说了一个字:“嗯。”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节分明,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握了就松开,而是一直攥着,攥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一样。
安安百天的时候,春兰抱着他,我带她和小雅一起去了镇上,找了一家照相馆,照了一张全家福。我爹本来也要去的,但他腿脚不方便,折腾一趟太累,就没去。后来我让照相馆的人把照片洗了两张,一张挂在堂屋的正墙上,一张给了我爹,放在他的床头。
全家福里,我和春兰并排坐着,我抱着小雅,春兰抱着安安。春兰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那是她嫁给我以来第一次穿红颜色的衣服,衬得她的脸也红扑扑的。小雅咧嘴笑着,露着豁了两颗的门牙。安安在春兰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爹拿着那张全家福看了半天,没说话,放下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他把照片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看。
有一天我无意中听见我爹跟邻居老刘头聊天,老刘头问他最近身体咋样,我爹说好着呢,然后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没啥出息,就养了个好儿子,娶了个好儿媳妇。我这把老骨头能活到现在,全靠春兰。”
老刘头笑着说那你可得好好活着,等着抱重孙子。我爹笑得合不拢嘴,说那必须的。
我在墙根底下听见这话,心里头暖洋洋的。这么多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个家真的像个家了。
日子虽然紧巴,但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走。可是老天爷偏偏要跟你反着来,你越想过好日子,它越要给你整点事出来。
那段时间,村里的老房子安全问题成了热点。镇上下了通知,说要对村里的老旧危房进行排查,符合条件的要集中迁建。对于评估为危房的住户,可以申请一笔补偿款,翻建或者搬迁。
我们家那几间房,说起来还是我爷爷那辈盖的,墙是土坯的,椽子都被虫蛀了,每逢下雨天,外面大雨屋里小雨,春兰得拿好几个盆接水。最严重的是西边那间放杂物的屋子,墙上裂了一道巴掌宽的口子,从墙根一直裂到房顶,每次刮大风我都怕它塌了。
村干部带着镇上的人来评估,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最后的结论是:局部危房,建议翻建。
补偿款的政策是这样的:按照房屋面积和危房等级来算,我们家大概能申请到一万八左右的补偿。但翻建一栋房子,哪怕是最简单的砖混结构,少说也得五六万。中间差了三四万,对别人家也许不算天文数字,对我们家来说就是一座大山。
村干部把政策跟我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广生啊,你考虑考虑,要是能凑够钱,趁这个机会把房子翻修了。你爹那身体住这种房子不安全,你家还有两个小的,安安才几个月大,这墙要是哪天倒了,那可就出大事了。”
他说完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翻建是必须得翻建的,这是关乎一家老小性命的事。可钱从哪儿来?我们家所有的积蓄,在春兰生安安的时候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后来又给安安办满月酒、买奶粉尿布,林林总总花了不少。我爹的药费每个月都不能断,小雅上学也得花钱,家里能动用的现钱,满打满算不到三千块。
我把这事跟春兰说了。她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要不,把那块宅基地卖了?”
我一愣。我家在村东头还有一块宅基地,是我爹年轻时候分到的,一直荒着没盖房。那块地不大,也就三分左右,但位置还行,靠着村道,应该能卖个两万来块。
“那是爹的宅基地,不能卖。”我摇头,“爹那一辈人的观念,卖地就是败家,他不会同意的。”
“我去跟爹说。”春兰说。
我不知道她怎么跟我爹说的,反正第二天我爹主动找我,说把村东头那块宅基地卖了,换钱修房子。
“可是爹,那是你留着给孙子盖房的……”我心里头五味杂陈。
“孙子还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爹挥了挥手,“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我住了一辈子破房子,不能让安安也住破房子。”
我看着老爷子花白的头发和浑浊的眼睛,喉咙一阵发紧。我知道对他来说,卖掉祖上传下来的土地意味着什么。可为了这个家,为了孙子,他说卖就卖了。
宅基地最后卖了两万二,买家是隔壁村的一个年轻人,准备回村盖房结婚的。
加上补偿款的一万八,总共四万块。我又厚着脸皮问亲戚朋友借了一圈,东拼西凑了八千。春兰把她攒的那三千块也拿了出来,那是她嫁给我之前存的最后一点私房钱,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
“以后没有后路了。”她笑着把那沓钱递给我,语气轻快得像是放下了一个包袱,“全押你身上了。”
我接过钱,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我握住她的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翻建工程是那年开春后动工的。为了省钱,大部分活都是我自己干的。我在工地上干了这么多年,砌墙抹灰这些手艺活多少都会一些。春兰每天把安安背在背上给我打下手,递砖、拌水泥,什么都干。我让她别干了,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小雅放学回来也帮忙,搬不动砖就帮忙捡碎石子、端茶倒水。有一回她搬砖的时候砸了脚,大脚趾的指甲都砸紫了,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哭出声来。春兰给她上了药,让她歇着,她不肯,说多搬一块爹就少搬一块。
我听见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墙角砌砖,背对着她们娘俩,眼泪一下子就掉进了水泥浆里,和成了灰色的泥。
房子从开工到封顶,用了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瘦了十二斤,春兰瘦了八斤,连小雅都黑了一圈。但我爹的精神头却越来越好,每天拄着拐杖坐在院子里监工,时不时指点两句,虽然大部分时候指点的都是错的,可那份心是热乎的。
上梁那天,按照风俗要摆酒请客。我咬咬牙买了两只鸡、一箱酒,请了几个帮忙的邻居和亲戚吃了一顿。席间,我爹破天荒地端起酒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春兰说:“闺女,爹敬你一杯。”
春兰慌忙站起来,端起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家要是没有你,早就散了。”我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以前爹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闺女,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春兰端着杯子的手一直在抖,酒洒了一半。她仰头把剩下的半杯酒干了,然后笑着说:“爹,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被人倒了一盆温水,暖洋洋的,又酸溜溜的。
新房子是三间的格局,中间是堂屋,东边是我和春兰的卧室,西边是我爹的房间。比起别人家动辄五六间的大房子,我们这个算简陋的。但房子是砖混结构的,墙是实心砖砌的,房顶现浇的混凝土,结实得很。春兰说,这下刮风下雨不用怕了。
搬家那天晚上,春兰在新房的灶房里做了第一顿饭。还是普普通通的炒腊肉、炖白菜、一锅白米饭,但我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那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大概就是“家”的味道。
夜里,我和春兰躺在新房的大床上,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窗户上挂着春兰自己缝的碎花窗帘,月光透过来,影影绰绰的。
“广生。”春兰喊我。
“嗯?”
“你还记得洞房那天晚上吗?”
我当然记得。那天晚上她关了灯,我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假肢,吓得魂都飞了。说起来这事,我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记得,”我说,“你把我吓了个半死。”
春兰在被子里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很快就不笑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晚上,我以为你会把我送回去。”
“差一点。”我老实地说。
“那你为什么没送?”
我想了想,翻过身面对着她。月光透过窗帘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正看着我。
“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我说,“粥好喝,人也好。”
春兰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因为粥好喝?”
“也不全是。”我挠了挠头,“主要是那天晚上,你攥着床单的手一直在抖。我当时想,这个女人得多害怕啊,但她硬撑着不哭。我就觉得,我得护着她。”
春兰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在被子里找到了我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广生,”她喊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哽咽,“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怕一睁眼,自己还在那个四面透风的老屋里。”
我反手握紧她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是真的,”我说,“都是真的。新房子是真的,咱们的床是真的,我这个人也是真的。你不用怕了。”
春兰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轻轻地颤抖着,我知道她在哭。我伸过另一只手,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贴着我的胸口,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
“春兰,”我低头在她耳边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会让你越过越好的。”
她在我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在黑暗中找到了我的嘴唇,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一样,一碰就离开了。但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脸烫得能煎鸡蛋。我听见春兰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我怀里,声音闷闷地说:“傻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老骂我傻子。但被她骂傻子,我心里头甜滋滋的。
新房子住进去的第二个月,出了一件事,差点把我们这个家又折腾散了。
那天春兰带着安安去镇上打预防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累着了。我也没多想,让她早点休息。
但从那天开始,春兰就变得不对劲了。她总是走神,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半天没反应,做饭的时候会把盐当成糖,炒出来的菜甜得发腻。夜里睡觉她也会突然惊醒,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以为她身体不舒服,带她去卫生所看了,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累,多休息就好了。
可她的状态越来越差。有一天我回家,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灶房里,面前放着案板,案板上是切了一半的土豆。她手里拿着菜刀,就那么愣愣地坐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墙上的瓷砖,连我进来了都没发觉。
“春兰。”我叫了一声。
她猛地回过神来,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张,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笑着说:“你回来了?我这就做饭。”
她说完转身去拿锅,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春兰不对劲,一定有事情瞒着我。我回想了一下,她是从镇上回来那天开始变的。她在镇上遇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
第二天我专门跑了一趟镇上的卫生院,找到给安安打预防针的护士,旁敲侧击地问那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护士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你媳妇带着孩子打完针就走了,不过在门口碰到了一个什么人,两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好一会儿话。
“什么样的人?”我问。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挺体面的,不像是咱们这儿的人。”护士说,“具体长什么样我也没看仔细,就记得你媳妇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男的,四十来岁,穿着体面。我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人都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天晚上,春兰哄睡了安安和小雅,坐在床沿上发呆。我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春兰,”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在镇上遇见谁了?”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知道了?”
“猜到了一点。是谁?”
春兰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长河。”她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建平的把兄弟,当年跟建平一起在矿上干活的。建平出事那天,他也在场。”
我的心沉了一下。林长河这个名字我听表叔提过一嘴,说石建平有个拜把子的兄弟,关系比亲兄弟还亲。石建平出事后,这个人离开了矿上,听说去了南方做生意,再也没回来过。
“他找你干什么?”
春兰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信封,递到我手里。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三封信。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合影。男人长得挺精神,穿着一件白衬衫,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那个男人我不认识,但那个女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比现在年轻很多,但那双眼睛、那个笑容,分明就是春兰。
“这是十二年前照的。”春兰的声音很轻,“那时候建平还在,长河还没走。”
我没说话,继续看那三封信。信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折痕处都快磨破了,显然是被人反复看过很多遍。信的内容我不方便细看,但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林长河。
“当年建平走后,长河一直在追我。”春兰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他从见我的第一眼就喜欢我,只是碍于建平,一直没说。建平不在了,他想照顾我,照顾小雅。我没答应,他就离开了村子。这些年他一直写信给我,我……我一封都没回过。”
我拿着那沓信,手指有些发凉。
“他在镇上碰见我,跟我说他在南方做生意赚了钱,一直没有结婚,还是想接我和小雅过去。”春兰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说我已经嫁人了,他不信,他说他能让我过上好日子,不用窝在这个穷山沟里吃苦受累……”
“你怎么说的?”我问。
春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眼神很坚定:“我跟他说,我现在的男人叫陈广生,他对我很好。我哪儿也不去。”
我把信和照片放回信封里,放到一边,然后握住了春兰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
“我怕你多想。”春兰的声音带着鼻音,“我怕你觉得我跟长河有什么。广生,我跟他是清白的,真的,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是我媳妇,我不信你信谁?”
春兰愣住了,然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怕……”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怕你知道了以后不要我了……”
我搂紧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感觉到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衣领,温热的。
“傻瓜,”我说,“我不可能不要你。”
春兰哭得更厉害了。她攥着我后背的衣服,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长河说的那些……”她哽咽着说,“他说能让我过上好日子,他说你只是个穷种地的,你给不了我幸福……”
“那你怎么想?”我问。
春兰从我怀里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我什么也不想。我跟你过的就是好日子。穷也好,苦也好,只要跟你在一起,再苦的日子我都愿意过。”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和鼻头,忍不住笑了。
“你这副样子真丑。”我说。
春兰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就给了我一拳,打在我肩膀上,不疼,跟挠痒痒似的。
“你嫌丑了?”她瞪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不嫌,”我笑着说,“再丑也是我媳妇。”
春兰破涕为笑,又哭又笑的样子确实不怎么好看,但我怎么看怎么顺眼。她又打了我一拳,然后重新把脸埋进我怀里,闷闷地说:“你才丑,你最丑。”
我们俩就这么抱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随风摇动。
后来,春兰把那沓信和照片一起烧了。她说这些早就该烧了,只是以前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会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这世上还有人在惦记她。现在不需要了,因为有人在身边惦记着她了。
“那你要不要给他回封信?”我问,“人家惦记了你这么多年,总得有个交代。”
春兰想了想,真的提起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她写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一眼,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大意是:谢谢你还记得我,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一个疼我的男人,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你也要好好的,祝你幸福。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放进邮筒里。看着那封信滑进邮筒的一瞬间,春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很多年的包袱。
“走吧,”她转过身,挽住我的胳膊,“回家做饭了。”
“嗯,回家。”
我们并肩走在镇上的街道上,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拍手。春兰挽着我的胳膊,她的步子很慢,右腿微微有点跛,但走得很稳。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她的,哪个是我的。
路上碰到了几个熟人,有人打趣说广生你跟你媳妇感情真好,上街都手挽手。春兰脸红了,想把手缩回去,被我一把拽住了。
“怕什么,”我说,“又没偷没抢的。”
春兰瞪了我一眼,但没再挣扎,任由我攥着她的手,一直走回了家。
那一刻我想,这个女人的前半辈子吃了太多苦,后半辈子,我要让她天天都笑着过。
林长河的信被烧了之后,春兰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笑容比以前多了,说话的声音也亮了。以前她笑的时候总是收着的,嘴角翘一翘就放下,像是怕笑多了会惊动什么似的。现在她会笑出声了,有时候我讲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她也能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还嫌弃地说一句“你这人真没意思”,然后继续笑。
我喜欢看她笑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那颗稍微有点歪的虎牙会露出来,整个人一下子就年轻了十岁。有时候我故意逗她笑,就为了看她那颗虎牙。
安安一天天长大,从只会躺着蹬腿的小肉团,变成了满床乱爬的小捣蛋鬼。这小子精力旺盛得吓人,醒着的时候就没有一刻是消停的,不是抓着床栏杆使劲晃,就是把能拿到的东西全部往嘴里塞。春兰给他缝了个布老虎,里面塞了棉花和干艾草,说是驱蚊辟邪。结果安安抱着布老虎啃了两天,把老虎耳朵啃出了一个大窟窿,棉花漏了一床。
小雅心疼得不行,抱着那只破耳朵的老虎去找春兰告状:“妈你看弟弟!他把老虎咬坏了!”
春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头也不回地说:“那你帮弟弟缝上呗。”
小雅嘟着嘴说不会缝,春兰就放下手里的活,拉着小雅坐下来,手把手教她穿针引线。小雅笨手笨脚地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蜈蚣爬在布老虎的耳朵上。但她缝完之后举起来端详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好了,老虎不疼了。”
春兰摸了摸她的头,说:“我闺女真能干。”
小雅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抱着布老虎就跑进了屋里,小心地放在安安的枕头边上。安安正趴在床上啃自己的脚丫子,看见布老虎,一把抓过来又往嘴里塞。小雅急了,赶紧抢过来,板着小脸教训他:“不许咬!这是我给你缝好的,你再咬我就不理你了!”
安安才几个月大,哪听得懂这些,被抢了玩具嘴一瘪就要哭。小雅看他那个委屈样儿,心又软了,把布老虎塞回他怀里,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咬就咬吧,大不了我再给你缝。”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热乎乎的。小雅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她自己也才九岁,却像个大人一样照顾弟弟、操心家务。有时候我想起她刚来时候的样子——缩在春兰身后,怯生生地喊我“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再对比现在的样子,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不过小雅也有让人头疼的时候。这孩子学习成绩不太好,尤其是数学,每次考试都是勉强及格。老师找过春兰两次,说小雅上课很认真,但就是反应慢,跟不上进度,建议家长多辅导。春兰回来急得不行,她自己也就小学文化,四年级的数学题她都看不懂,怎么辅导?
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我头上。我好歹念到了初中毕业,加减乘除还是会的。可我发现教孩子跟干活完全是两回事。你觉得自己讲得明明白白了,她瞪着大眼睛看着你,点了点头,然后一做题全错。
有一回我教她乘法口诀,教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背是背下来了,可一打乱顺序问,三七二十几来着?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犹犹豫豫地说:“二十四?”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春兰在旁边择菜,听着我们爷俩在那儿“三七二十一!三七二十一!”,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说:“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你爹说你念书也不行。”
我没话说了。我爹确实说过,我小时候背书背不出来,被先生打了无数次手心,手都打肿了还是背不出来。看来小雅这毛病是遗传——不对,不是遗传,她又跟我没血缘关系。但奇怪的是,我总觉得她某些地方跟我很像,比如这股子倔劲儿,越学不会越要学,打死不服输。
后来我换了个办法,不让她死记硬背了。我把乘法口诀编成了顺口溜,配上动作,一边比划一边唱。小雅觉得好玩,跟着我一起比划,没两天就把口诀背得滚瓜烂熟。期末考试的时候,她的数学破天荒地考了八十二分,虽然也不算高,但比之前的不及格强太多了。
她拿着成绩单跑回家,第一个给我看,小脸上全是期待的表情。我接过来一看,故意板着脸说:“才八十二,离一百分还差十八分呢。”
小雅的脸一下子就垮了。我憋不住笑了,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八十二很好!我闺女进步了!晚上让你妈给你做红烧肉!”
小雅被我转得咯咯直笑,搂着我的脖子大喊:“爹你放我下来!头晕!”
那声“爹”喊得又响亮又自然,我心里头像灌了蜜一样甜。
说到红烧肉,那是春兰的拿手菜。她做的红烧肉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不放酱油,用糖色上色,炖出来的肉红亮亮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每次做这道菜,整个院子都飘着肉香,隔壁老刘家的孙子闻着味儿就跑过来了,趴在墙头上眼巴巴地看。
春兰每次都多做一些,盛一碗给隔壁送过去。老刘家的儿媳妇不好意思,说不能老是这样。春兰就说:“小孩子馋嘴正常,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其实我知道,在春兰心里,肉是值钱东西。我们家的日子虽然比前两年好了一点,但也就是从“吃不起肉”变成了“偶尔能吃一顿肉”。春兰自己从来不吃肉,每次做红烧肉她都只夹里面的土豆和胡萝卜吃。我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她不爱吃肉,腻得慌。
我不信。有一回我故意多夹了几块肉放在她碗里,她又给夹回来了,说真的不爱吃。后来我偷偷观察她,发现每次吃完红烧肉,她洗碗的时候会把锅里剩下的一点肉汁用馒头蘸着吃了,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舍不得浪费。
她不是不爱吃肉,她是想把肉省给我和我爹,省给小雅和安安。
我没戳穿她。第二天我去镇上割了两斤五花肉,比平时多买了一倍的量。春兰说我买多了,我说馋了,想吃个够。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大锅红烧肉,我往她碗里夹了满满一碗,说:“今天肉多,谁都不许省,吃不完就坏了。”
春兰看了我一眼,大概明白了什么,低头笑了。那天晚上她把碗里的肉全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我爹的身体在住进新房后反倒不如从前了。他的腿越来越使不上劲,以前拄着拐杖还能在院子里走两圈,现在连下床都费劲了。镇上的医生说老爷子的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加重了,压迫到了神经,建议去县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可能要动手术。
“不动了。”我爹摆摆手,“都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春兰不答应。她说现在不比以前了,有她在家里照应着,让我安心带我爹去看病。钱的事她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我问。
春兰没回答,只是说:“你别管了,我有办法。”
我没再多问,第二天一早就用板车把我爹拉到了镇上的车站,然后坐班车去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情况比预想的要严重一些,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压迫到神经根了,再拖下去可能会影响大小便功能,甚至瘫痪。手术安排在半个月后,费用大概要两万多。
两万多。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把脸埋进手心里。上次修房子借的钱还没还清,现在又要两万多。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头拉车的驴,前面永远有一座爬不完的坡。
我给我爹办了住院手续,然后坐班车回了村。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看见家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走近了,听见屋里传来安安的哭声和小雅哄弟弟的声音,还有锅铲翻炒的动静。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推门进去了。
“回来了?爹怎么样?”春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要动手术,半个月后。”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问题不大,动了手术就好了。”
春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炒菜。她炒菜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事情。
吃饭的时候,春兰突然说:“钱的事你别操心了,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我把村东头那块空地包下来了。”
我筷子都差点掉了。村东头那块空地我知道,是村里废弃的砖窑地,大概有三亩多,荒了好多年了,长满了杂草。之前村里说过要承包出去,但没人愿意要,因为那块地土质不好,全是碎砖头和砂石,种什么什么都不长。
“你包那块地干什么?”我急了,“那不是白扔钱吗?”
“种菜。”春兰不紧不慢地说,“我问过了,那块地虽然土不好,但是可以改良。头一年先种豆子,豆子的根能固氮养地,第二年土质就会好很多。我跟村里签了五年的合同,承包费一年五百,五年两千五,我交了一年的。”
“你哪来的钱?”
“我把那对银镯子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对银镯子是春兰她娘留给她的,是她唯一一件从娘家带出来的东西。她以前跟我说过,她娘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春兰啊,娘没啥留给你的,就这对镯子,你留着当个念想。这些年不管日子多苦,她都没动过卖镯子的念头。
“春兰……”
“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春兰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娘要是知道我用镯子换一块地,能让咱们家有口饭吃,她也不会怪我的。”
我看着她的脸,灯光下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但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的手腕,那里以前一直戴着一只银镯子,现在空空的,只剩下常年佩戴留下的一圈淡淡的痕迹。
我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你放心,”春兰站起来收拾碗筷,“我不光是为了眼前。我算过了,那块地虽然不大,但好好弄的话,一年种两季菜,除了自己吃的,还能卖不少。等爹的手术做完了,家里欠的钱还完了,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光,亮亮的,像是把以后的日子都规划好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春兰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广生。”春兰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自作主张了?”
我想了想,如实回答:“有一点。”
“我是你媳妇,这个家也有我的一份。”春兰翻过身,面对着我,“你什么都自己扛,把自己累垮了怎么办?你垮了,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我哑口无言。
“我从嫁给你那天起,就想着要跟你好好过日子。”春兰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好好过日子,不是说让你一个人受苦受累,是我能帮的也要帮。你把我当媳妇,就别什么都瞒着我。”
沉默了很久,我说:“我知道了。”
春兰的手从被子那边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温温热热的,不像以前那么凉了。
“广生,咱们是一家人,”她说,“一家人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用力握了握。
“嗯,”我说,“一家人。”
我爹的手术如期做了,很顺利。术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然后回家休养。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要完全康复还得小半年,这段时间不能干重活,要多躺着。
回到家以后,我爹发现自己成了“闲人”。以前他虽然腿脚不好,但还能拄着拐杖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喂鸡、择菜。现在医生让他躺着,他什么也干不了,整个人变得闷闷不乐,脾气也差了很多。
春兰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他吃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春兰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有一回春兰端了一碗骨头汤去给他喝,他喝了一口说太咸了,把碗一推,汤洒了一床。春兰没说什么,默默地把床单换了,又重新盛了一碗,吹凉了端到他面前。
“爹,这碗不咸,您尝尝。”
我爹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春兰被烫红的手指,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倔强。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了。
那天晚上,我爹把我叫到他屋里,让我把门关上。
“广生,”他半靠在床上,脸色灰白,声音很疲惫,“爹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我想去镇上租个房子住。”
我愣住了:“为什么?”
“我不能老这么拖累你们。”我爹的眼神盯着墙上的裂缝,不敢看我,“春兰对我越好,我心里越过意不去。我这条老命是你娘用命换来的,活了这么多年,把你们也拖累够了。现在我什么也干不了,还得让人伺候,还不如……”
“爹!”我打断他,声音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您说什么呢!什么叫拖累?您是我爹,她是我媳妇,我们伺候您不是应该的吗?”
“没有谁是应该的。”我爹摇了摇头,声音沉沉的,“春兰不欠我的。她刚进门那会儿,我还冤枉过她,拿拐杖打过她。她额头上那块疤现在还在,每次看到那块疤,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后面的话是什么。春兰额头上的那道疤确实还在,淡淡的,平时被头发遮着看不出来,但洗完脸或者出汗的时候,那道白印子就会露出来。每次看到那道疤,我心里也难受。但我从来没有因此怨恨过我爹,春兰也没有。她甚至从来没提过那次挨打的事,就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的。伤口会愈合,但疤永远都在。
“爹,”我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春兰不是记仇的人,她要是记仇,当初就不会留下来。”
我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
“她现在种那块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天黑了才回来,手上全是血口子。”我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看着她那双脚——就是那条好腿,现在也是肿的,走路一瘸一拐的。她才四十来岁的人,看着比五十岁的人还老相。广生啊,爹心疼她。”
“您心疼她就好好养病,”我说,“您身体养好了,能下地走路了,就是对她最大的心疼。”
我爹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爹听话了很多。春兰端来的饭菜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医生嘱咐的康复训练他也咬牙坚持做,疼得满头大汗也不喊停。一个多月后,他竟然真的能拄着拐杖下床走几步了。
他下床走的第一件事,就是拄着拐杖去了村东头那块地。
那块地经过春兰几个月的整治,已经大变样了。杂草清干净了,碎砖头捡走了,地里种上了豆子,绿油油的一大片,长势喜人。地头还搭了一个简易的塑料棚,里面育着各种菜苗,有辣椒、茄子、西红柿,一棵一棵整整齐齐地码在育苗盘里。
我爹拄着拐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豆苗,看了很久很久。
春兰正在地里拔草,腰弯得低低的,裤子膝盖上沾满了泥。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搀住他。
“爹,您怎么来了?路上不好走,您别摔着。”
我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地,然后问了一句:“这些豆子,什么时候能收?”
“再有个把月就能收了。”春兰说,“收了豆子翻了地,正好赶上种秋菜。”
我爹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春兰笑了,“小雅放学了也来帮忙,广生下了工也来,不累。”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春兰愣住的话。
“等我腿好了,我也来。”
春兰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然后抬起头笑着说:“那敢情好,到时候您帮我看着安安,我在地里干活就放心了。”
我爹哼了一声,假装板着脸,但嘴角分明翘了一下。
父女俩站在地头,一个拄着拐杖,一个满手是泥,看着那片豆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太阳正要落山,天边烧起了一大片火烧云,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橘红色。
那个画面我远远地看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春兰忽然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屋外,递给我一个塑料袋。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新裤子,深蓝色的工装裤,布料厚实,针脚细密。
“你那条裤子膝盖都磨破了,我给你买了条新的。”春兰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不是啥好裤子,地摊上买的,三十五块钱,你别嫌弃。”
我拿着那条裤子,翻来覆去地看。裤子是新的,但明显不是地摊货,料子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裤腰上的标牌还没剪,上面印着一个我在镇上供销社见过的牌子,少说也要七八十块。
“三十五?”我看着她。
春兰的脸红了一下,别过头去:“好吧,六十八。你别嫌贵,你一年到头就那么两条裤子换来换去,买条好点的能穿久一点。”
我把裤子抱在怀里,鼻子一阵发酸。六十八块钱,对别人家来说也许就是一顿饭钱,但对我们家来说,那是春兰在地里弯腰拔草拔了好几天的成果,是她卖了一筐又一筐的菜才攒下来的。
“谢谢你,”我说,声音有点哑,“媳妇。”
春兰被我这声“媳妇”喊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那颗歪虎牙露了出来。
“傻子,”她说,“一条裤子就把你感动成这样,你也太好哄了。”
“那当然,”我笑着说,“我媳妇对我好,我当然感动。”
春兰的脸彻底红了,抬手就给了我一拳:“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自学成才。”我躲开她的拳头,笑着跑进了屋里。
身后传来春兰的骂声,但我听得出来,那骂声里全是笑意。
那天晚上我试那条裤子的时候,在裤兜里摸到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是春兰的笔迹——
“广生,谢谢你没有嫌弃我。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媳妇的。”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傻女人,明明是她一直在为这个家付出,却还要谢我没有嫌弃她。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吗?她不知道这个家没有她就散了吗?
我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没有戳穿她。我把纸条放进了枕头底下,跟我们那张全家福压在一起。
后来这些年,每当我觉得日子苦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看。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有魔力一样,每次看完,我就觉得浑身又有了力气。
不就是多干点活嘛,不就是多吃点苦嘛。只要她在我身边,吃再多苦都是甜的。
我爹能下地走路之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他整天躺在床上,脾气又倔又臭,现在每天拄着拐杖在村里溜达,见谁都笑眯眯地打招呼。村里人都说,老陈头这是活过来了。
可他到底还是没能实现自己的承诺。
那天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早上春兰熬了小米粥,我爹喝了两碗,还夸了一句粥熬得稠。吃完饭他说想去村东头看看那块地,春兰说外面起了风,让他晚点再去,他不听,拄着拐杖就出门了。春兰追出去给他披了件外套,又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饿了吃。
我爹笑着摆了摆手,说中午回来吃,让春兰做红烧肉。
那是他这辈子对春兰说的最后一句话。
中午春兰做好了红烧肉,盛了一大碗放在桌上,左等右等不见我爹回来。她让小雅去村东头喊爷爷吃饭,小雅跑到地里没找着人,又跑到村委会、小卖部、村头的老槐树下,都没找着。
我那时候在工地上干活,邻居骑摩托车冲过来喊我的时候,我心里头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就像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我赶回家的时候,村里已经组织人到处找了。最后是春兰在村后面那条干涸的水渠里找到我爹的。他面朝下趴在水渠底的碎石子上,拐杖摔在一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煮鸡蛋。
春兰后来告诉我,她是顺着脚印找到的。我爹大概是想抄近路从水渠那边走,结果拐杖杵在松动的石头上滑了,整个人栽进了两米多深的水渠里。那条水渠去年就干涸了,渠底全是硬邦邦的石头。法医说,我爹摔下去的时候头磕在了石头上,人当场就没了。
我爹走的那天晚上,春兰一个人坐在灶房里,面前摆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红烧肉。她没有哭,就那么愣愣地坐着,眼睛直直地盯着碗里的肉,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里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硬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印子。
“春兰,”我说,“哭出来吧。”
她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他说中午回来吃红烧肉的。我放了他最爱吃的八角,炖了两个钟头,肉都炖烂了。”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开始剧烈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但就是不肯哭出声来。
“你哭啊,”我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下来了,“你哭出来,别憋着。”
春兰终于哭出来了。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哭声,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呜咽,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惊扰到谁一样。她攥着我后背的衣服,整个人缩成一团,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我们俩就在灶房里,守着那碗凉透的红烧肉,哭成了一团。
我爹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村里的白事先生来主持的,来了不少人,远亲近邻都来了。让我没想到的是,石老头和石老太也来了。老两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灵堂外面,犹豫了半天没敢进来。
春兰穿着一身白孝衣,头上别着白花,跪在灵堂里给我爹烧纸。她看见门口的石老头石老太,站起来,走过去,红肿着眼睛说:“爹,妈,你们来了。”
石老太握住春兰的手,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她回头看了石老头一眼,石老头沉着脸点了点头。然后石老太转过来对春兰说:“春兰,我跟你爹商量过了。建平的坟已经迁到公墓去了,我们老两口也放心了。你以后……你以后就好好过你的日子,不用惦记我们了。”
春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拉着石老太的手,声音沙哑地说:“妈,你们永远是小雅的爷爷奶奶,也永远是我的爹妈。逢年过节,我带孩子们去看你们。”
石老太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石老头站在旁边,别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人这一辈子,要说复杂也真复杂,爱恨情仇纠缠不清。可说简单也真简单,到最后一捧黄土,什么仇什么怨都散了,剩下的只有那点割不断的亲情。
出殡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我端着瓦盆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抬棺的八个壮汉,再后面是春兰和小雅。小雅穿着一身孝衣,一边走一边哭,嗓子都哭哑了。春兰牵着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心疼。
按照我们这儿的风俗,送葬的路上要摔瓦盆。我把瓦盆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摔在地上,瓦盆碎成了无数片,碎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从今往后,我就是没爹没娘的人了。
入土之后,亲戚邻居们陆续散了。最后只剩下我和春兰还有小雅,三个人站在那座新起的土坟前。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了一小片橘红色的晚霞。
春兰蹲下来,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那碗红烧肉,放在坟前。
“爹,”她轻声说,“红烧肉我重新热过了,您趁热吃。”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坟前的泥土里。
小雅也蹲下来,把她爷爷最爱喝的散装白酒倒了一小杯,端端正正地摆在坟前,哭着说:“爷爷,喝酒。”
我站在她们身后,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看着那座新坟,坟头还光秃秃的,只有几朵不知名的野花被风摇得轻轻晃动。
我爹走后,春兰沉默了好一阵子。她还是会按时做饭、喂鸡、下地干活、照顾孩子,但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住了,做什么事都慢了半拍。有时候她会一个人站在我爹那间屋子的门口,手扶着门框,也不进去,就那么站很久。
我把爹的房间收拾干净,被褥拆洗了,柜子擦了一遍,但什么都没动。他的拐杖还靠在床头,他喝水的搪瓷缸还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还有小半杯水。春兰不让倒,说留着。
直到有一天,小雅不小心碰倒了那根拐杖,发出一声脆响。春兰从灶房里冲出来,看见拐杖倒在地上,愣了几秒钟,然后弯腰把它捡起来,小心地放回原处。她做完这件事以后,忽然在床边坐了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广生,”她说,“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收拾出来给安安当房间吧。他总得学会自己睡。”
我点了点头,说好。
那个周末,我和春兰一起把我爹的东西收拾了。衣裳叠好装了箱,被褥捆好放进柜子,拐杖和搪瓷缸子单独收在一个木盒子里。墙上我娘的照片取下来,擦干净玻璃框,跟我爹的遗像并排挂在堂屋的正墙上。
收拾完以后,春兰站在堂屋里,仰头看着墙上两位老人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去灶房端了一碗饭、一碟菜,摆在了供桌上。
“爹,娘,”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站在她身后,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在心里头说了一句:爹,娘,你们放心,我会把春兰和孩子们照顾好的。
安安三岁那年,我们家终于把修房子和给我爹治病欠的债全部还清了。
最后一笔债是还给镇上一个亲戚的,三千块。我把钱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说了句“不急,慢慢还”,但我还是坚持一次还清了。从他们家出来,我骑着摩托车往回走,一路上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我突然觉得整个人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回到家,春兰正在院子里择菜。我把还清债的事跟她说了,她手里的菜掉在了盆里,抬头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还完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还完了。”我笑着从兜里掏出那张欠条,当着她的面撕成了碎片,往天上一扬。碎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雪花一样。
春兰看着那些碎片,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安安被她的哭声吓了一跳,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喊妈妈别哭。
我赶紧蹲下来搂住她,说你这人怎么回事,高兴的事你也哭。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又哭又笑地说:“三年了,我一想到欠着人家钱就睡不着觉。有一回我在街上碰见那个借咱钱的亲戚,我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不是不想还,是觉得没脸。现在好了,我现在谁也不用躲了。”
“你本来就不用躲,”我给她擦眼泪,“借钱又不是偷钱抢钱,有什么没脸的。”
“你不懂,”春兰摇摇头,“我前半辈子从来没欠过别人的,嫁给你以后欠了一屁股债,心里头像压了块大石头。现在石头终于搬开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广生,我想把菜地扩大。”
村东头那块地,这几年被春兰整治得像模像样的。从一开始只能种豆子养地,到现在什么菜都能种,辣椒、茄子、西红柿、豆角、黄瓜,一垄一垄整整齐齐的,每年两季,除了自家吃的,还能拉到镇上去卖。春兰种的菜品相好,镇上菜市场的人都认识她了,每回她的菜一摆出来,一上午就卖光了。
但三亩地到底还是太小了,产量有限,去掉自家吃的,能卖的钱并不多。春兰的意思是,把隔壁那片撂荒的地也包下来,那片地大概有五亩多,连成一片,规模就起来了。
“我问过村长了,那片地也是村里的,一直没人要,承包费跟咱们这块地一样,一年五百。”春兰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又亮起了那种光,“要是能拿下来,我算过了,多种几样菜,再搭两个大棚,冬天也能种反季节蔬菜,价钱翻好几倍。”
我被她说得有点心动,但也有顾虑:“扩大规模,投入也大。大棚的材料、种子、肥料,哪样不要钱?”
“我问过了,信用社有扶持农户的小额贷款,利息很低,一年还清就行。咱们家现在没有外债了,信用好,应该能贷下来。”春兰显然是做了功课的,说起来头头是道,“我算过了,贷两万块就够。一年之内肯定能还上。”
我看着春兰脸上那种笃定的表情,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女人刚嫁给我的时候,连走路都不敢抬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现在的她,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跟我谈贷款、谈规模、谈销路,浑身透着一股子干练劲儿。
“行,”我说,“你说了算。”
春兰愣了一下:“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你说得头头是道的,比我懂。”我笑着说,“我媳妇有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春兰的脸红了,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贷款很快就批下来了,两万块,一年期。春兰用这笔钱租下了隔壁那块地,又买了大棚骨架和塑料膜,请了两个帮工,花了一个星期把大棚搭了起来。
那段时间春兰瘦了整整一圈。她白天在地里忙活,晚上回来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做家务,有时候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倒头就睡。我心疼她,让她少干点,她总说没事,等大棚弄好了就好了。
大棚弄好之后的第一茬反季节蔬菜,是西红柿和黄瓜。那年冬天格外冷,外面天寒地冻的,大棚里却暖烘烘的,西红柿一个个红彤彤的,黄瓜顶花带刺,看着就喜人。
春兰把这些菜拉到镇上,价格是当季蔬菜的三倍,照样被抢光了。有个开饭馆的老板尝了她的西红柿,当场就要跟她签长期供货合同,说她的西红柿有西红柿味儿,不像外面那些大棚菜,看着好看,吃着跟白开水似的。
那天春兰从镇上回来,把一沓钞票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广生,”她说,“咱们这次成了。”
那年年底,我们还清了贷款,还剩了八千多块钱。春兰用这笔钱给家里添置了几样东西——给小雅买了辆自行车,给安安买了套积木,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给自己什么也没买。我让她也给自己买点啥,她说她啥也不缺。
“你身上的棉袄都穿了几年了,棉花都硬了。”我指着她身上那件旧棉袄说。
“还能穿。”春兰不在意地拍了拍衣角,“明年再说。”
第二天我专门去了一趟镇上,给她挑了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我不会挑女人衣服,让售货员帮忙选的。售货员问我多大的号,我比划了半天说不清楚,最后指着售货员说,比你矮一点,比你瘦一点。售货员被我逗笑了,帮我挑了一件中号的。
回家拿给春兰,她接过去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摸了好几遍衣服的面料,嘴里一直说“太贵了太贵了”。我说不贵,打折的。她不信,翻出吊牌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两百八!陈广生你疯了!”她把衣服往我怀里塞,“退了退了,这能买多少斤白菜了!”
“白菜能穿吗?”我把衣服又塞回她手里,“你试试,不合身我再去换。”
春兰拗不过我,小心翼翼地穿上了。枣红色很衬她的肤色,穿上去整个人精神了一大截。小雅在旁边拍手说妈妈好看,安安也跟着起哄,奶声奶气地喊“好看好看”。
春兰站在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转头问我:“真的好看?”
“好看,”我说,“我媳妇穿什么都好看。”
“油嘴滑舌。”春兰瞪了我一眼,但那天晚上她一直穿着那件羽绒服,直到要睡觉了才舍得脱下来,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了枕头边上。
菜地扩大之后,春兰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正好那时候我干活的工地项目结束了,一时半会儿没有新的活,我就跟她一起下地。说实话,种地这活我不陌生,从小在地里长大的,但大棚蔬菜我还真没弄过。春兰教我怎么控温、怎么授粉、怎么防病虫害,她讲得头头是道,比镇上的农技员还专业。
我看着她蹲在大棚里,一只手翻着叶片检查虫害,一只手拿着小本子记录,认真的样子让我有些恍惚。这真的是四年前那个在黑灯瞎火里攥着床单发抖的女人吗?
“发什么愣呢?”春兰回头看见我在发呆,扔了一颗土块过来,“帮我把那边的通风口打开,温度有点高了。”
“好嘞。”我回过神来,赶紧干活。
中午我们俩就蹲在大棚外面的田埂上吃带来的馒头和咸菜,喝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春兰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问。
“我想起咱俩刚结婚那会儿,”春兰说,眼睛望着远处的大棚,目光飘得很远,“那时候我以为你肯定会把我退回去的。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缺了腿的寡妇?还带着个拖油瓶?”
“那是你没眼光,”我咬了一口馒头,“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春兰转头看着我,目光很认真:“广生,说真的,你有没有后悔过?”
“没有。”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回答了,“一次都没有。”
“真的?”
“真的。”我放下馒头,看着她的眼睛,“春兰,我陈广生活了三十七年,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春兰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大棚,但我看见她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你这个傻子。”她闷声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老骂我傻子,但我已经习惯了。被她骂傻子,我心里头总是暖烘烘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看见春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她那条假肢,正用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她擦得很认真,连连接处的缝隙都不放过。灯光下,那条假肢的金属关节泛着柔和的光。
“该换新的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这个用了好几年了吧?我看走路的时候有点响了。”
春兰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还能用。”
“能用跟好用是两码事。”我说,“我打听过了,县医院可以配新的,功能比这个好,戴着也舒服。就是价钱贵点,大概万把块。咱们现在拿得出来。”
春兰沉默了一会儿,把假肢放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腿裤管。这是她很少做的动作,平时她总是背对着我换假肢,从不在人前露出残肢。
“广生,”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嫌弃我这条腿?”
“胡说什么呢。”我握住她的手,“我是心疼你。你想想,你每天在大棚里忙活,一走就是好几个小时,腿疼了也不说。换条好的,走路舒服点,不好吗?”
春兰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钱是咱们辛辛苦苦攒的,花在我这条废腿上,不值得。”
“赵春兰,”我连名带姓地喊她,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我愿意。”
春兰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没有大哭,只是安静地流着泪,嘴角却带着笑意。她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说:“那就换吧。听你的。”
新的假肢是在县医院配的,比原来那条轻了很多,功能也好,走路的时候不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了。春兰第一次装上它的时候,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捂住了脸。
我吓了一跳,赶紧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合适。
她放下手,满脸都是泪水,但笑容灿烂得像过年时放的烟花。她说:“不疼了。走了这么多步,一点都不疼。”
那一刻,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个女人,带着一条不合身的假肢走了这么多年,每天都在疼,却从来没喊过一声。现在不疼了,她反而哭了。
我站在县医院的走廊里,搂着春兰,对每一个路过的护士傻笑着说:“我媳妇说不疼了!”
春兰在我怀里臊得满脸通红,使劲掐我的胳膊让我别喊了,但我喊得更大声了。
那年过年,我们把石老头和石老太接到家里来了。
这是春兰的主意。她说两位老人年纪大了,过年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接过来一起过,人多热闹。小雅高兴得不得了,提前好几天就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给爷爷奶奶住,自己搬去跟安安挤一个屋。
石老头和石老太一开始还推辞,说不好意思打扰我们。春兰亲自跑到石家村去请,说了半天,老两口才松了口。
年夜饭是春兰掌勺,满满当当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是少不了的,还有清蒸鱼、炖土鸡、糖醋排骨、炸春卷,摆了满满一桌子。石老太挽起袖子想帮忙,被春兰推出了灶房,说您是客人坐着就行。石老太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春兰忙前忙后的背影,眼眶红了一圈。
吃年夜饭的时候,石老头端起了酒杯,站起来,对着春兰和我,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春兰,广生,”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刮过干枯的玉米秆,“我这辈子做了不少糊涂事,对不住你们。今天你们还愿意接我们来过年,我这心里头……”
他没说完,仰头把一杯酒干了,然后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石老太在旁边抹着眼泪说:“你爹是想说,谢谢你们。”
春兰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两位老人,声音也有些哽咽:“爹,妈,过去的事不说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过年过节,我都接你们来。”
小雅端着果汁站起来,像个小大人一样说:“爷爷奶奶,新年快乐!”
安安也有样学样,举着他的小杯子,奶声奶气地喊:“快乐!”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把窗户纸震得嗡嗡响。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天晚上送老两口去休息之后,春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我拿了两件外套走出去,一件披在她身上,一件自己穿上,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广生,”春兰靠在我怀里,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烟花一簇一簇地在头顶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广生,”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晚上吗?”
“记得,”我说,“你关了灯,我摸到了你的假肢,吓得魂都飞了。”
春兰轻轻笑了一声,笑完就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那天晚上,我是故意的。”
我愣了一下。
“王媒婆来跟我说媒的时候,我让她别告诉你我腿的事。”春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我不是想骗你。我是想着,你要是见了我的面就嫌弃我,那就算了,我也不怨你。可你要是见了面不嫌弃,那这个腿的事,我就得在最后关头让你知道。”
“为什么非得在最后关头?”我问。
“因为我要看你最真实的反应。”春兰转过身,面对着我,目光清亮而坦然,“洞房夜,关了灯,你摸到了。你要是当时就跳起来跑了,我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小雅走,不拖累你。可你没有跑。你在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是问我走路疼不疼。”
我的喉咙一阵发紧。四年了,我到现在才知道,那天晚上的一切都不是意外。这个女人,她用自己的方式试探了我,把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黑暗中,然后安静地等待审判。
“你就不怕我真的跑了?”我声音有些发哑。
“怕,”春兰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我才关了灯。黑暗里头,我看不见你的表情,你也看不见我的。就算你要跑,至少我看不见你跑的样子。”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闻到她头发里淡淡的皂角味。
“你这个傻子,”我说,把她平时骂我的话还给了她,“我要是会跑,那天晚上就跑了。”
春兰在我怀里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抬起手,环住了我的腰。
烟花还在头顶炸响,孩子们在屋里围着石老头石老太叽叽喳喳地说话,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我搂着春兰站在院子里,觉得这个年过的,比这辈子哪一年都暖和。
年后开了春,地里的活又忙起来了。大棚里的春茬菜要育苗、要定植,露天的地也要翻耕起垄,春兰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我跟着她一起忙,两个人晒得跟泥鳅似的,黑的发亮。
小雅放了学就往地里跑,帮着浇水、拔草。这孩子干活实在,从不偷懒,但她有个毛病让春兰很头疼——太省了。别的孩子放学了在小卖部买辣条、买冰棍,她从来不去。春兰每天给她两块钱零花,她全攒着,塞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
有一回春兰收拾屋子发现了那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五毛一块的零钱,还有一些硬币,数了数,有两百多块。春兰问她攒钱干什么,小雅支支吾吾不肯说。春兰怕她学坏,把铁盒子没收了,小雅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小雅红肿着眼睛来找春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春兰。纸上用铅笔画了一双鞋,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双运动鞋。
“我想给妈买双鞋,”小雅抽噎着说,“妈的鞋底都磨破了,下雨天进水,脚都泡白了。我攒钱就是想给妈买双新鞋。”
春兰拿着那张画,手抖得厉害。她蹲下来抱住小雅,把脸埋在小雅瘦小的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没抬起头来。
那天下午,春兰带着小雅去了镇上,用铁盒子里的钱,加上自己添的一部分,买了一双运动鞋。不是什么名牌,就是镇上供销社里最普通的那种,白色的鞋面,鞋底有防滑的花纹。春兰试鞋的时候,小雅蹲在旁边,认真地看她妈的脚,生怕鞋子不合脚。
“妈,舒服吗?”小雅仰着脸问。
“舒服,”春兰说,声音有点哑,“我闺女挑的鞋,最舒服了。”
小雅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豁了两颗的门牙。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她刚来我家时的样子——怯生生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现在的她,已经是一个会攒钱给妈妈买鞋的小姑娘了。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她们娘俩,心里头像被温水泡过一样,又软又暖。
安安四岁那年开春,出了一件事,差点把我和春兰的魂都吓飞了。
那天下午,春兰在大棚里干活,安安在地头的草垛旁边玩。春兰隔几分钟就喊一声安安,安安都应着,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在这儿”。后来春兰有一阵子太专注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没喊他,等她喊的时候,没人应了。
春兰扔下手里的活跑过去,草垛旁边空空的,安安不见了。
她一开始以为安安跑回大棚里找她了,把大棚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有。又跑去旁边的菜地里找,没有。去水渠边找,没有。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扯着嗓子喊安安的名字,声音又尖又利,惊动了在附近干活的邻居。
邻居们帮着一块找,有人说刚才看见安安追着一只花蝴蝶往村道那边跑了。春兰顺着村道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喊到嗓子都劈了,也没有回应。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镇上帮人修房子,工头把手机递给我,说是我媳妇打来的。我接起来,听见春兰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成句:“广生……安安……安安不见了……”
我骑着摩托车一路飙回村,油门拧到底,风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但我还是嫌慢。我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每一个念头都让我浑身发冷。
到了村口,我看见一大群人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围成一圈,心里咯噔一下,挤开人群冲了进去。
春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安安,哭得浑身发抖。安安倒是没哭,脸上脏兮兮的,手里还攥着一只已经捏烂了的蝴蝶,看见我来了,笑嘻嘻地喊了一声“爹”。
后来才知道,安安追蝴蝶追到了村口的小卖部,小卖部的老板娘认识他,就把他留在店里给了他一根棒棒糖,正准备往家里打电话,春兰已经找过来了。
安安根本不知道他妈妈快要急疯了,还举着那只捏烂的蝴蝶跟春兰说:“妈妈你看,蝴蝶!”
春兰抱着他哭了笑、笑了哭,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我把她们娘俩从地上扶起来,春兰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浑身还在抖。
“我差点把他弄丢了,”她哆嗦着说,“我就那么一会儿没看住他,就一会儿……”
“没事了,”我搂着她,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找到了。”
那天晚上,春兰把安安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了很久。我走出去在她旁边坐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握着她的手。
“广生,”她抽泣着说,“我这一辈子,丢了太多了。我爹娘走得早,建平走得突然,连爹也走了。我不能再丢了安安。他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也活不了了。”
“别胡说,”我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的眼睛看着我,“安安好好的,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以后我多回来帮你看着他,不让你一个人忙。”
春兰看着我,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减少了去镇上工地的时间,多留在家里帮春兰。菜地的活多,但两个人一起干总比一个人强。安安也学乖了不少,知道自己乱跑差点把妈妈急疯,每次出门都紧紧拽着春兰的衣角,像个小小的跟屁虫。
那年夏天,石家村那边传来消息,说石老头病了。
石老头今年快七十了,身体一直还算硬朗,但自从前年冬天摔了一跤以后,身子骨就不如从前了。这次据说是胃上的毛病,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大圈。石老太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说石老头在县医院住了好几天了,查出来是胃溃疡,倒不是啥要命的病,但得住一段时间院。
春兰接到电话的当天就去了县医院。她把家里的事交代给我,又给小雅留了钱和纸条,让她照顾好弟弟。然后她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坐班车去了县城。
到了医院,石老太正在走廊里抹眼泪。看见春兰来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春兰啊,你爹这病不重,你不用特地跑来,家里还有孩子呢。”
春兰没说话,把行李包放到椅子上,走进病房,看见石老头躺在床上,比过年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她走到床边,轻轻喊了一声:“爹。”
石老头睁开眼,看见是春兰,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你来干啥,家里不忙啊?”
“再忙也得来。”春兰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饭盒看了看,里面是早上石老太从医院食堂打来的稀饭,几乎没动。她皱了皱眉,问:“爹,您怎么不吃饭?”
“吃不下,”石老头瓮声瓮气地说,“医院的饭没滋没味的。”
春兰把饭盒放下,站起来说:“我去找个地方做点吃的。”
她出了医院,在附近找了家小饭馆,跟老板商量了一下,付了点钱借用人家的灶台。她做了一锅小米粥,熬得浓浓的,又切了点自己带来的咸菜丝拌了香油。回到医院,石老头闻见粥的香味儿,肚子竟然咕咕叫了一声。
春兰把粥盛出来,吹得不烫了,端到石老头嘴边。石老头不好意思让她喂,自己接过来,呼噜呼噜喝了两碗。
石老太在旁边看着,眼里含着泪说:“这老头子,我好说歹说你一口不吃,春兰一来你喝两碗,你是故意气我的吧。”
石老头放下碗,瞪了石老太一眼,但嘴角分明翘了一下。
春兰在医院陪了三天,每天变着花样给石老头做吃的。小米粥、烂面条、蒸蛋羹,都是好消化的,味道还好。石老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出院那天,春兰办完手续回来,石老头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裳,坐在床边等她。春兰走过去要扶他,石老头摆了摆手,让她在旁边坐下。
“春兰,”石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爹以前对不住你。那几年你在老屋里受苦,爹没管过你。建平的赔偿款,你一分没要,爹却拿那钱去给你小叔子买了房。后来你去陈家,爹又去闹,说你是克夫的命。”
春兰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爹老糊涂了,”石老头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建平明媒正娶的媳妇,是小雅的亲妈,爹不该那么对你。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春兰抬起头,眼眶红了。她握住石老头的手,那双手粗糙干枯,青筋暴起,握在掌心里全是骨头。
“爹,”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您是我爹,永远都是。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后您跟我妈好好的,我每年过年都带孩子们来看你们。”
石老头用力点了点头,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流进了花白的胡子里。
从医院回来那天,春兰坐在班车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转头对我说了一句:“广生,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非得经历了什么事,才能把以前想不开的事想开了?”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吧。人嘛,总是要摔了跟头才知道疼。”
春兰没再说话,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行道树。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石老头出院后,春兰更忙了。她不仅要管自家的大棚,还隔三差五去石家村给老两口送菜送药。石家村离我们村七八里地,她骑着我给她买的二手电动车,把菜和药挂在车把上,一来一回就是小半天。我说我骑车送她去,她说不用,你在家看着孩子就行。
后来石老头身体好些了,能下地走动了,老两口商量了一下,决定搬到我们村里来住。他们在村东头租了两间平房,离我们家走路就五分钟,春兰的菜地也在村东头,每天去地里干活的时候顺路就能去看看老两口。石老太有时候会走远路到我们家来,帮忙看着安安,让春兰能安心在大棚里干活。老太太跟安安处得特别好,安安喊她“石奶奶”,喊石老头“石爷爷”,亲得跟亲孙子一样。有时候石老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安安就搬个小板凳坐他旁边,听他讲以前矿上的故事,听得眼睛都不眨。
有一回我路过石老头家门口,看见安安正骑在石老头的膝盖上,两只小手揪着石老头的胡子,嘴里喊着“驾!驾!”。石老头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一边假装喊疼一边把安安举得高高的,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石老太在旁边洗衣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对我说:“你爹以前对自己亲孙子也没这么惯过。建平在的时候天天忙,也没给老石家留个后。没想到到头来,是春兰的孩子叫他一声爷爷。”
她说完这话,声音哽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洗衣服,水花溅得哗哗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老一小,阳光从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两个人身上。我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这世上有些缘分,说不清道不明,但冥冥之中就是连在一起的。春兰嫁给了我,石老头石老太却因此得了一个孙子,这事说起来绕,可仔细一想,不就是老天爷安排好的嘛。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大棚的菜换了一茬又一茬,春兰的种植技术越来越好,产量一年比一年高,我们家的收入也慢慢稳定下来了。虽然算不上富裕,但至少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发愁了。春兰不用再偷偷用馒头蘸肉汁吃了,家里的饭桌上隔三差五就能见到荤腥。小雅上了初中,成绩还是中等,但她写作文写得好,老师推荐她去参加县里的作文比赛,拿了个二等奖回来。
作文的题目叫《我的妈妈》。小雅把作文拿回来给我们看的时候,春兰正在灶房里洗碗。小雅站在灶房门口,捧着那张二等奖的奖状,大声朗读起来。
“我的妈妈只有一条腿,但她走得比任何人都稳。爸爸说,妈妈是世界上最强壮的人,因为她的另一条腿是铁打的。我觉得爸爸说得对。”
读到这里的时候,春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背对着我们,手里的碗悬在半空中,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冲在碗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小雅继续读:“妈妈的手也很厉害。她种了很多很多菜,镇上的人都爱吃妈妈种的菜。妈妈说,种菜跟养孩子是一样的,你得给它浇水、施肥、晒太阳,还得跟它说好话。我问妈妈你跟菜说了什么好话,妈妈说,她跟菜说的是——你们要好好长,长大了就能卖个好价钱,给小雅买新书包。”
春兰的肩膀开始发抖了。她把手里的碗慢慢放进水池里,然后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用围裙擦了擦眼睛。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擦在脸上辣辣的,但她顾不上了。
小雅还在读,声音越来越响亮:“我妈妈说她不识字,不会写作文。那我就帮妈妈写一篇。我要告诉所有人,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从来不喊疼,从来不喊累,从来不说自己苦。但是我知道,妈妈不是不疼,不是不累,不是不苦。她只是不想让我们知道。”
“所以我以后要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妈买一条最好的假肢,让她走路再也不疼。我要带妈妈去很多很多地方,让她看遍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风景。我要让妈妈知道,她的女儿长大了,可以保护她了。”
小雅读完的时候,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灶房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滴水声。
春兰蹲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滴掉在水泥地上。但她不是在哭,她在笑。她捂着脸,肩膀抖动着,发出一种又像笑又像哭的声音。
小雅走过去蹲在她妈妈面前,伸手去掰春兰捂着脸的手:“妈,你别哭了,我这作文又不是写来让你哭的。”
春兰放下手,露出满脸的泪水和灿烂的笑容。她把小雅一把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搁在小雅的头顶上,眼泪打湿了小雅的头发。
“妈没哭,”她的声音沙哑得不行,“妈是高兴。”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张开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说:“我也要抱抱!”
春兰把他也拉进怀里,娘仨在灶台边上搂成一团。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灶台上还泡着没洗完的碗,锅里的稀饭都快凉了,但谁也没心思管那些。有些东西比吃饭更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晚上,春兰把小雅的作文本放在枕头边上,翻来覆去地看。她不识字,但她看得懂小雅的字迹,认得那歪歪扭扭的“妈妈”两个字。那两个字在作文里出现了十二次,每一次的笔迹都不一样,但每一笔都认认真真,像是在描画什么珍贵的东西。
“广生,”她忽然说,“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这辈子才修来这么好的女儿?”
“那肯定,”我侧过身看着她,“你上辈子准是个大善人,开仓放粮修桥铺路那种。”
春兰笑了,轻轻打了我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作文本合上,放在了枕头底下。熄灯之后,屋里陷入了安静的黑暗,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蛐蛐的叫声。
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春兰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有你。”
我没睁眼,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春兰的菜地规模又扩大了。
这一次不是她主动要扩的,是村里主动找上门的。村长说镇上要打造一个蔬菜种植示范基地,看中了春兰这几年的成果,想把她那八亩地纳入示范基地的范围,统一规划、统一管理,还提供技术和销售渠道的支持。条件很简单——春兰得当这个示范基地的带头人,把种植经验分享给其他农户。
春兰听完村长的来意,没有马上答应,说要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村长走了以后,她坐在院子里择韭菜,择了半天一把韭菜都没择完,全被她揪成了碎末末。
“你不想干?”我蹲在她旁边,把被她揪碎的韭菜捡起来扔进盆里。
“不是不想干,是怕干不好。”春兰放下手里的韭菜,表情有些发愁,“当带头人,那得教别人的。我自己种菜是野路子,摸爬滚打出来的,哪有什么经验好分享?万一教错了,耽误了人家的收成,那不是害人吗?”
“你怎么没有经验?”我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你从三亩荒地起家,土质改良、大棚搭建、反季节种植、病虫害防治,哪一样不是你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你那个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的,那不就是经验?”
春兰的小本子我是知道的。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皮笔记本,她每天从地里回来都要在上面记东西,什么“西红柿第三垄叶片发黄,疑似缺钾”、“黄瓜苗期温度不能低于十五度”、“蚜虫用烟叶水喷洒有效”,歪歪扭扭的字,有些不会写的字就用符号代替。那个小本子被她翻得起了毛边,里面的纸都卷了角,但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我那都是瞎记的,拿不出手。”春兰还是摇头。
“瞎记的怎么了?管用就行。”我把她的手从韭菜盆里拉过来,握在掌心里,“春兰,你想想,村里有多少人家跟你当初一样,想种菜但啥也不懂,又没人教?你现在有条件了,把你会的东西教给他们,让他们少走点弯路,这不是好事吗?再说了,示范基地有技术员支持,又不是让你一个人扛。”
春兰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被我握住的手。她的手上全是裂口,冬天干燥,加上长期在土里刨食,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我用拇指摩挲着她手背上那些细密的裂纹,等着她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里的犹豫慢慢变成了坚定。
“行,”她说,“我干。但我有个条件——示范基地得优先收贫困户的菜,价格不能压。”
我把这事跟村长一说,村长当场拍了板:“没问题!春兰这个条件提得好,镇上的政策本来就是扶持贫困户的,她不说我们也会这么做。”
就这样,春兰成了镇上蔬菜种植示范基地的带头人。示范基地挂牌那天,镇上还来了个领导,拉了一条红绸子,让春兰跟他一起剪彩。春兰紧张得手都在抖,剪刀差点掉地上。我在人群里站着,远远地看着她笨拙地拿着剪刀,把那条红绸子剪成了两截,然后对着镜头僵硬地笑了一下。
那张照片后来登在了镇里的宣传栏上,标题写的是“身残志坚女能人,带领乡亲共致富”。春兰路过宣传栏的时候看到那张照片,臊得满脸通红,拽着我快步走开,嘴里念叨着“丑死了丑死了”。但我注意到她走远了以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示范基地运行起来以后,春兰更忙了。她不但要管自己的大棚,还要定期给其他种植户讲课。第一次讲课的时候,她站在村委会那间简陋的会议室里,面前坐着二十来个村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她。春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提前准备好的话全忘了,站在那儿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后来她干脆把小本子往桌上一放,说:“我不太会说话,咱们直接去地里吧,我一边干一边讲。”
到了地里,她就完全变了一个人。袖子一挽,蹲在菜垄中间,手把手地教大家怎么辨别病虫害、怎么配比有机肥、怎么控制大棚温湿度。她讲话不紧不慢的,用的全是庄稼人能听懂的大白话,时不时还会冒出一两句土话俚语,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有个年轻的媳妇举手问她:“春兰姐,你这腿不方便,咋能在地里蹲那么久呢?”
春兰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习惯就好了。假肢蹲久了确实不太舒服,但咱不是有两只手嘛,腿上使不上劲,手上多使点劲就补回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人群里安静了几秒钟。那个年轻媳妇的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假装看菜苗。其他人也没说话,但看春兰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光是佩服,还有心疼。
从那以后,每次春兰讲课,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本村的,连隔壁几个村的人也骑着摩托车跑过来听。春兰来者不拒,谁问她都耐心回答,碰上自己也拿不准的问题,她就记在小本子上,回去查资料或者问镇上的技术员,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人家。她那个小本子记得越来越厚,毛边越来越厉害,最后不得不用橡皮筋箍着,要不然里面的纸就全散出来了。
示范基地第一年的收成就很不错。加入了示范基地的农户,蔬菜的品质和产量都提高了不少,镇上的批发商主动找上门来签合同,销路不愁了。有几个贫困户靠着种菜脱了贫,过年的时候专门跑到我们家来道谢,手里拎着自己家养的土鸡和鸡蛋。春兰说什么都不收,那几个人急了,把东西往门口一放转身就跑。春兰追不上,站在门口跺着脚喊:“你们这是干什么!下回不许这样了!”
但那些人下回还是这样。每逢年节,总有人往我们家门口放东西,有时候是一篮子鸡蛋,有时候是一袋新米,有时候是自家做的腊肉香肠。春兰每次都说不能收不能收,但东西退回去人家又送回来,最后只能收下。她把那些东西分门别类记在一个本子上,谁家送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等人家有事的时候再还回去。她说这叫礼尚往来,不能白拿别人的。
示范基地的事让春兰在周边几个村子里出了名。镇上评“致富带头人”,春兰榜上有名,还去镇上开了表彰会,领了一张大奖状和五百块奖金。她把奖状贴在堂屋的墙上,就在我爹和我娘的遗像旁边,贴得端端正正的。那五百块奖金她一分没花,全买了菜种子,分给了示范基地里最困难的几家农户。
小雅上了初中以后,学习成绩忽然好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开了窍还是怎么的,以前数学只能勉强及格,现在能考到班级前几名了。最让我意外的是她的英语,这孩子记单词特别快,老师说她语感好,建议她以后往文科方向发展。
小雅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托着腮帮子看我一斧子一斧子地劈,忽然说了一句:“爹,我想考大学。”
我手里的斧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木柴应声裂成两半,飞出去的半边滚到了鸡笼旁边,惊得几只母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
“那就考,”我说,“你考到哪儿,爹供到哪儿。”
“可是上高中要花好多钱,上大学更贵。”小雅的声音小了下去,手指绞在一起,“咱家刚还完债,我怕……”
“怕什么?”我放下斧子,转头看着她,“你爹我还年轻,有的是力气。你妈的大棚一年也有不少收入。供你念书,供得起。”
小雅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走过来抱了我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回了屋里。我听见她在屋里跟春兰说“妈,爹说供我上大学”,声音又尖又亮,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春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你爹说供你就肯定供你,你好好念书就行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雅吃得特别快,吃完就钻进了自己屋里。我路过她门口的时候看见她趴在书桌上做练习题,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作业本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安安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已经缝了不知道多少次了,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是春兰缝的,有的是小雅缝的,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像一圈一圈的年轮。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下去就好了。可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你觉得日子刚好了,总会有新的麻烦找上门来。
麻烦是从那年秋天开始的。
示范基地里有一户人家,种了两亩西红柿。眼看着就要采摘上市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病虫害几乎毁掉了大半的收成。那户人家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跑来找春兰想办法。春兰去看了以后,发现是一种她也没遇到过的新型病害,她的小本子上没有记录,问了镇上的技术员也说没见过,需要送到县里的植保站化验才能确定病因。
但时间不等人。病害蔓延得很快,从一垄西红柿传到另一垄,再传到大棚里的其他菜。基地里其他几户人家的菜也开始出现类似的症状,一时间人心惶惶,大家都怕今年的收成泡了汤。
有人开始抱怨,说跟着春兰种菜风险太大,还不如以前自己瞎种,至少不会一死死一片。话越传越难听,有人说春兰那套方法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有人说她一个残废女人懂什么种菜,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这些话有的人是当面说的,有的人是背后说的,但最后都传到了春兰的耳朵里。
春兰什么都没说。
那几天她几乎住在了大棚里。白天她蹲在菜垄中间,一棵一棵地检查病株,把发病的叶片摘下来装在密封袋里做样本,用不同颜色的毛线在棚里划分出不同区域,挨个记录病害的扩散情况。晚上回到家,她把那些样本摊在桌上,打开手机的灯,趴在桌子上画病害扩散图。她不会画专业的图纸,就用小学生用的蜡笔,红色代表重灾区,黄色代表轻度感染区,绿色代表暂未感染区。那张图画得像一张抽象画,但每一个标记旁边都用歪歪扭扭的字注明了时间和症状变化。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走进去一看,春兰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的脸压在那张蜡笔画上,右手还攥着笔,左手压着那个快散架的小本子。灯光下,她额头上的那道旧疤在散落的发丝间若隐若现,眼角的细纹比几年前又深了一些,嘴唇干裂起了皮。她的右腿裤管空荡荡地垂在椅子边上,假肢被她卸下来靠在桌腿旁——长时间蹲在大棚里,她的残肢磨出了血泡,回家自己上了药缠了纱布,谁也没告诉。
我把她轻轻地抱起来,想把她抱到床上去睡。她一下子惊醒了,看见是我,迷迷糊糊地问:“我画完了吗?”
“画完了,”我说,嗓子有点哑,“你先睡,明天再弄。”
“不行,明天还得去县里送样本。”她挣扎着要下来,被我按住了。
“天亮了再去,”我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现在睡觉,我命令你。”
春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第三垄的温度”、“传染源可能在大棚东南角”,嘟囔着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给她掖好被角,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看着她睡着了还皱着眉头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这个女人,别人骂她的时候她从来不吭声,但她把别人的困难当成了自己的困难,拼了命也要找到解决的办法。
第二天天还没亮,春兰就起来了。她带着那些样本坐最早的一班车去了县城,在县植保站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等到了化验结果。那是一种比较罕见的真菌性病害,主要是由于连续阴雨加上大棚通风不良导致的,治疗需要用专门的杀菌剂,而且要对土壤进行全面消毒。
春兰拿着化验报告和植保站开的药方,当天下午就赶回了村。她回来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去了大棚,一家一家地教农户们怎么配药、怎么喷洒、怎么消毒土壤。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就用手比划,比划不清楚就在地上画,蹲不下去就跪在地上画。
那个最先受灾的农户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蹲在田埂上看着春兰跪在土里画示意图,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旁边的人吓了一跳,问他干啥。他红着眼眶说:“我媳妇昨天还说人家一个残废女人懂什么,我听了也没反驳。我不是人。”
春兰听见了,头也没抬,继续在地上画她的图。画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平静地对那个汉子说:“谁说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家的西红柿还能不能救回来。赶紧去配药吧,天黑了就不好喷了。”
一周以后,病害控制住了。那个最先受灾的农户家的西红柿虽然减产了将近三成,但总算保住了大半。其他农户因为及时采取了防治措施,损失很小。基地里的西红柿陆续上市,因为品质好,照样卖了个好价钱。
那个汉子后来拎了两瓶酒和一只老母鸡来我们家,说什么都要认春兰当干姐姐。春兰哭笑不得地说你比我大好几岁,叫我姐姐像什么话。汉子挠着头嘿嘿笑,说那叫嫂子,以后你就是我亲嫂子,谁敢说你半句不好我就跟谁急。
送走那个汉子以后,春兰坐在门槛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端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然后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说:“广生,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得意的成分,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染成了暖橙色,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嘴唇上还留着干裂的痕迹。
“以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我说,“你怕不怕?”
春兰睁开眼,转头看着我,忽然笑了。她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温温润润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怕有什么用,”她说,“怕也得干。你不也说了嘛,村里那么多人家跟着我种菜,我不能让他们亏了。”
这就是赵春兰。别人骂她的时候她不吭声,但别人需要她的时候她永远冲在最前面。她的另一条腿是铁打的——小雅的作文里这么写,村里的人也这么说。但我知道,她不光腿是铁打的,她的骨头也是铁打的,她的心呢,一半是铁打的,一半是水做的。
那年蔬菜大棚因为病害损失虽然不大,但示范基地第一次遇到了真正的考验,春兰也第一次尝到了当带头人的滋味——不是甜的,是苦的,是累的,是别人在背后嚼舌根你还得笑着帮人家解决问题的滋味。可她就这么扛下来了,没有一句怨言。
示范基地经过那次病害事件之后,春兰做了几件事。第一件事,她向镇上申请了一笔专项资金,在村委会腾出了一间屋子,搞了一个简易的“农技图书室”。说是图书室,其实就两个书架,上面摆着植保手册、种植技术指南,还有一些农业科普杂志,加起来不到一百本书。但那间小屋子很快就成了种植户们最爱去的地方,农闲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翻翻书、交流交流经验,碰上拿不准的问题就集体讨论,讨论不出结果就记下来,等镇上的技术员来了再请教。春兰说这叫“互帮互助”,比她一个人讲了管用。
第二件事,她让每户种植户都准备了一个小本子,跟她自己那个一样,每天记录蔬菜的生长情况、施肥浇水的时间、病虫害的症状和处理方法。她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出了问题翻翻本子就能找到原因。有几户人家一开始嫌麻烦,不肯记,结果后来又出了两次小规模的病害,记了本子的人家因为及时翻看了之前的记录,很快就找到了对症的方法,没记本子的那几户手忙脚乱,差点又遭了殃。从那以后,基地里人手一个小本子,跟春兰那个一样被翻得起了毛边。
第三件事,她联系了县里的农技站,请技术员定期下来做培训。技术员是个刚从农大毕业没两年的小伙子,姓孙,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村里人都觉得这个白面书生肯定啥也不懂,结果人家蹲在大棚里看了一圈,一口就说出了好几户人家施肥比例不对的问题,还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当场算出了每亩地最合理的氮磷钾配比。大家这才服了气。
小孙技术员对春兰特别佩服,说她虽然没上过几天学,但实践经验比他们农技站的一些科班出身的还扎实。他还专门帮春兰整理了她那个小本子上的内容,用电脑打出来装订成册,取了个名字叫《大棚蔬菜种植实用手册——赵春兰经验汇编》。春兰看到那本小册子的时候,脸红了半天,说这名字太夸张了,她哪有什么经验汇编。小孙说这可不是夸张,这是实打实的田间智慧。
那本小册子后来被镇上印了好几百份,发到了周边各个村的种植户手里。封面上没有春兰的照片,也没有她的全名,只写了一个名字——“春兰姐”。这三个字在周边几个村子里,渐渐成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
示范基地第二年的产值比第一年翻了一番。村里好几户原本是贫困户的人家,靠着种菜盖了新房、买了三轮车,日子眼见着好了起来。年终镇上开总结会,春兰被评为“优秀带头人”,奖金一千块。她这回没用奖金买种子,而是买了一个智能手机,把旧的老年机淘汰了。
她学用智能手机费了不少劲。小雅教她怎么用微信、怎么看农业技术视频、怎么在网上查天气预报。她学得很慢,一个功能要反复问好几遍,但她从来不嫌烦,用小本子把操作步骤一步步记下来,没事就拿出来照着按。两个月以后,她已经能熟练地用微信跟批发商联系业务了,还加了好几个农业技术交流群,在群里跟天南海北的种植户交流经验。她打字慢,大部分时候用语音,但她的网名在那些群里渐渐有了分量——“独腿种菜人”。有人问她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她语音回复说:“因为我真的只有一条腿啊。”
群里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齐刷刷地发了一排大拇指。
小雅考上高中的那年夏天,天气热得不正常。六月中旬就飙到了三十八九度,地里的菜被晒得蔫头耷脑,大棚里的温度更是高得吓人,春兰每天要往棚顶上喷好几次水降温。安安热得浑身长痱子,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哭得满头大汗。春兰就用温水给他擦身子,一边擦一边拿扇子给他扇风,等安安睡着了,她自己的衣裳早就湿透了。
就在这个热得要命的夏天,石老头的病情复发了。
上次的胃溃疡治好了以后,石老头一直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情况还算稳定。但入夏以后他胃口又开始变差,吃什么吐什么,人迅速瘦了下去。石老太打电话来的时候,石老头已经在家硬撑了快半个月,撑到实在撑不住了,才让石老太打了电话。
春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大棚里给西红柿打杈。她摘下手套,说了句“我马上来”,然后骑上电动车就往石家村赶。到了石老头家,看见石老头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跟上次过年时候判若两人。
“爹,您怎么不早点打电话!”春兰急得声音都变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石老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可能是中暑了,歇两天就好了。”
春兰二话不说,打电话叫了辆车,把石老头送到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情况比预想的要严重——不是简单的胃溃疡复发,是胃癌,中期。
拿到诊断报告的时候,石老太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站都站不起来。石老头倒是很平静,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治吧,能动手术就动手术,能活几年算几年。”
春兰站在病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蹲下来平视着石老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爹,您放心,有我呢。”
石老头别过头去,肩膀抖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手术费加上后续的化疗费用,粗略算下来要七八万。这个数字对我们家来说,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是完全没办法承受的天文数字了。这几年大棚的收入稳定增长,加上我在外面打零工攒的钱,家里的存款大概有五万多。但还差两万多块钱的缺口。春兰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拿着计算器反反复复地按,按到最后把计算器往包里一塞,站起来说:“我去想办法。”
她想的办法,是把自己那辆电动车卖了,又把家里准备下半年买肥料的一部分钱挪了出来。最后还差一万块,她给示范基地里几家关系好的种植户打了电话,开口借钱。她这个人一辈子最怕欠人情,嫁给这些年,最难的时候都没跟邻居借过一粒米。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手指绞着衣角,把衣角绞成了麻花,但话还是说出去了。
没有一个拒绝的。有的当场就转了账,有的骑着摩托车把现金送到了医院。那个上次受灾的汉子听说以后,二话不说送来五千块,春兰说太多了,他撂下一句“当初要不是嫂子,我那两亩西红柿早烂在地里了”就走了,跑得跟兔子一样快。
石老头的手术安排在七月中旬。春兰在医院守了将近一个月,把大棚的活托付给了基地的几户人家,把小雅和安安托付给了石老太和我。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石老头擦脸、喂水、倒尿盆,白天跑前跑后地跟医生沟通病情、交费、取药,晚上就在病房的折叠椅上铺一张薄毯子睡几个小时。石老头心疼她,让她回去歇歇,她说什么都不肯。
“我这条命是建平用命换来的,”有一天晚上,石老头睡着以后,春兰坐在走廊里忽然对我说了这么一句。她的眼睛红肿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把活的机会留给了我,自己没跑出来。所以我得替他照顾他爹妈。这是我这辈子欠下的债。”
我握住她的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手指冰凉,骨节突出,粗糙得让我心疼。走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白惨惨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这不是债,”我终于说出了口,“这是情分。”
春兰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我。
手术那天,从上午八点一直做到下午两点,六个小时。春兰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六个小时,一动不动,连水都没喝一口。手术室的门每次打开,她都会猛地站起来,然后发现不是石老头,又慢慢坐回去。
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春兰的腿已经僵了,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医生赶紧扶住她,说手术很成功,病灶切除得很干净,但后续还需要做化疗。春兰听到“手术很成功”四个字,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攥着医生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说了不下二十遍,把医生都谢得不好意思了。
石老头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插满了管子。春兰推着轮椅跟在床边,一路跟到了病房。她把石老头额头上的头发拨开,用手指轻轻擦掉他脸上残余的胶布痕迹,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石老太坐在床的另一边,握着老伴的手,默默掉眼泪。
石老头恢复得比预想的快。手术后第三天就能坐起来了,第五天能下床走几步,一周后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出院那天,石老头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还很瘦,但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他坐在病床边穿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春兰。
“春兰,”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很郑重,“等我好利索了,我跟你妈搬到你们村里住。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春兰正在叠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叠。她低着头,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的声音稳稳当当的,一点都没抖:“爹,您说啥呢,本来就是一家人。”
那天回家的路上,春兰坐在车后座,靠着我的后背,一路上没有说话。到了村口,她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停车。我停下来,她下了车,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夕阳下炊烟袅袅的村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广生,”她说,“我爹娘走得早,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嫁到石家,公婆一开始对我还行,建平走了以后就翻了脸。那时候我觉得,我这人命里就没有长辈缘。后来嫁给你,爹一开始也容不下我。我就想,大概真是我命硬,克人。”
“后来爹对我好了,我心里头高兴,但总还隔着一层,觉得那是看在我照顾他的份上。直到上次爹住院,他拉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我,我那天哭了一整夜。我才知道,有些心结,解开以后就真的没有了。这些年我拼命干活、拼命对所有人好,就是在还债。还建平的债,还爹娘的债,还所有对我好的人的债。”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是今天,坐在医院里看着爹吃我做的粥,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人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欠他们的,而是因为他们真的把你当成了自家人。爹是,妈也是。”
她转过身看着我,夕阳把她的脸照得透亮,眼睛里有两团小小的、橘红色的火焰。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学着不还债了,我要学着就是一家人。”
她说完这句话,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右腿微微跛着,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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