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有些事,像麦芒扎进肉里,当时觉得疼,过后就忘了。可有些事,却像镰刀留下的疤,长在心上,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三十八年了,我总在麦收时节想起那个夜晚,想起仓库里混着麦秸和新粮的味道,想起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浪。
我叫赵长河。
那是1986年。
那年我二十一岁。
麦子熟透了。
第一章 麦黄时节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
赵长河蹲在田埂上,拿草帽扇着风,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把布衫浸出一片深色的印子。眼前的麦田金灿灿的,风一吹,麦浪翻涌,像是一片海。
他眯起眼睛看天。
天上没有一丝云。
“这日头,是要把人烤熟。”旁边的赵大柱嘟囔着,把镰刀往地上一扔,抓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赵大柱比长河大三岁,是出了名的懒骨头,才干了一会儿就叫苦连天。
长河没接话,弯下腰继续割麦。
镰刀划过,麦秆齐刷刷倒下,他左手一拢,右手镰刀一勾,一捆麦子就齐整地码在地上。这手艺是从小练出来的,他爹赵老三年轻时是村里割麦的一把好手,可惜前年害了腰疼病,干不了重活。家里十几亩地的活计就全压在长河身上了。
“长河哥——”
远远传来一声喊。
长河直起腰,看见田埂那头跑来一个身影,穿着蓝布衫子,扎两条麻花辫,跑起来辫梢一甩一甩的。是周巧云,村长周德厚的小闺女,在镇上念过初中,今年刚满二十,在村里小学当代课老师。
“长河哥,我爹让你去我家一趟。”巧云跑到跟前,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晒的还是跑的。
“啥事?”
“我爹说明天开始割我家的麦子,想请你帮几天工。”巧云说话时不看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布鞋尖,那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长河点点头:“行。”
巧云“嗯”了一声,转身跑了。
赵大柱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长河:“诶,你说村长家这闺女,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胡说。”长河皱眉。
“我咋胡说了?她跟你说话那样子,跟别人可不一样。”赵大柱挤眉弄眼,“眼睛都不敢看你,那不是害羞是啥?”
长河没搭理他,弯腰继续割麦。
可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撩拨了一下。
周巧云。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村里的姑娘大多皮肤黝黑,常年在地里干活晒的。可巧云不一样,她在镇上念过书,回来又教书,不怎么下地,脸上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走路也文文静静的,跟村里的姑娘们站在一起,就像是麻雀群里落了一只白鹭。
可长河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家穷。
爹有病,娘身体也不好,家里还有个正在念初中的弟弟长水,一家四口全靠那十几亩地和他给人帮工挣的几个钱过活。村长家呢,周德厚当了二十年的村长,家里除了种地,还开着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日子过得殷实。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长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可那抹蓝色的身影,却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第二章 村长家的麦田
第二天天还没亮,长河就起来了。
他娘刘桂兰已经做好了早饭,玉米糊糊,咸菜疙瘩,还有两个煮鸡蛋。鸡蛋是给长河的,长水眼巴巴地看着,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长河把一个鸡蛋推到弟弟面前:“你吃,正长身体。”
长水看看娘,又看看哥,没敢动。
“你哥让你吃你就吃。”刘桂兰把鸡蛋往长水手里一塞,又对长河说,“去村长家干活,自己多长点心眼,别傻干。”
“知道了,娘。”
长河扒拉完糊糊,扛起镰刀出了门。
村长家的麦田在村东头,足有三十多亩,平展展的一大片,麦穗沉甸甸的,看着就喜人。长河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在地头等着了,都是周德厚请来帮工的。
“长河来了!”周德厚迎上来,递过一根纸烟。
长河摆摆手:“周叔,我不抽。”
“好,不抽好,省钱还健康。”周德厚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长河啊,你可是咱村割麦的头把好手,今年我这三十亩地可就指望你了。”
“周叔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真话。”周德厚拍拍他的肩膀,“你爹那腰好些没?”
“还是老样子。”
“回头我让巧云她娘给送点虎骨酒去,那玩意儿管用。”
长河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太阳还没爬上来,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麦田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开镰了。
长河脱掉布衫,只穿一件白背心,握紧镰刀,弯下腰。镰刀挥舞起来,麦秆刷刷倒下,他一口气割出去几十米,回头看,身后码着一溜整整齐齐的麦捆。
旁边的人都看呆了。
“这小子是牲口变的吧?”有人嘟囔。
赵大柱也在帮工队伍里,笑嘻嘻地说:“他爹当年就这本事,割麦跟玩儿似的。”
长河不理他们,只管埋头干活。
太阳升起来了。
天热起来了。
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把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长河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这时候,他看见田埂上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周巧云,手里提着一个陶罐,后头跟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微胖,穿着干净的碎花衫子。那是村长媳妇,巧云她娘,李秀娥。
“爹——娘来送水了——”巧云朝田里喊。
周德厚直起腰,招呼大家:“来来来,歇会儿,喝口水。”
帮工们都停下活计,聚到田埂边。巧云挨个倒水,轮到长河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了外面。
“长河哥,给。”
长河接过碗,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巧云的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转身去给别人倒水。
李秀娥在旁边看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一皱,被长河看在了眼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
喝完了水,继续干活。
太阳越升越高,天越来越热,地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整个人像是被放在蒸笼里。长河挥汗如雨,镰刀在他手里像是有生命一样,麦子一片片倒下。
中午的时候,周德厚让媳妇和闺女送来了午饭。馒头,大烩菜,里头有肉片子,还有鸡蛋汤。帮工们吃得满嘴流油,都说村长家大方。
吃完饭,长河靠在一棵老槐树下闭眼歇息。知了在头顶上吱吱叫,吵得人心烦。
有人推了推他。
长河睁开眼,看见是赵大柱。
“你看那边。”赵大柱努努嘴。
长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周巧云正站在地头,朝这边张望。阳光刺眼,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身影,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我敢打赌,她在看你。”赵大柱压低声音。
“睡你的觉。”长河闭上眼睛。
可心里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第三章 仓库之夜
麦子割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三十亩地的麦子全部放倒了,一捆捆码在地里,等着明天装车拉回打麦场。周德厚很高兴,非要留帮工的人在家喝酒。
七八个人围着院子里的石桌,桌上摆着几个菜,还有两瓶白酒。周德厚端起酒杯,挨个敬酒,说了不少感谢的话。
长河不怎么喝酒,推了几次,架不住周德厚热情,还是喝了两三盅。
酒劲上来,头晕乎乎的。
“长河,今儿晚上别回去了,在我家仓库里凑合一宿。”周德厚说,“明天一早还要装车,省得跑来跑去的。”
长河本想拒绝,可想了想从村长家到自己家要走将近二里地,夜路不好走,就点了点头。
“巧云,去把仓库收拾收拾,给你长河哥铺个铺盖。”周德厚朝屋里喊。
巧云应了一声,进了院子东边的仓库。
村长家的院子很大,正面是三间大瓦房,东边是仓库,西边是灶房和牲口棚。院墙是青砖砌的,门楼高大,在这一带算是数一数二的气派。
酒足饭饱,帮工们陆续散了。
长河也起身,朝仓库走去。
仓库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混着麦秸、陈粮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黑漆漆的,他在门边摸到灯绳,拉了一下,一盏昏黄的电灯亮起来。
仓库不大,半边堆着装满粮食的麻袋,半边空着,地上铺了厚厚的麦秸,上头搁着一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荞麦枕头。
长河站在门口,愣了愣神。
铺盖是碎花布的,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枕头也是新的,鼓鼓囊囊的,枕套上绣着一朵小兰花。
那兰花,他见过。
巧云鞋面上的那朵。
长河的心突突跳了两下。
他脱了鞋,躺下来。麦秸软软的,被褥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枕头有一股清甜的荞麦香。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外头的酒意还没散,脑袋昏沉沉的,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翻来覆去。
又翻来覆去。
夜渐渐深了。
村里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从仓库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河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突然。
门轻轻响了一声。
长河一个激灵,人还没完全清醒,就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身体钻进了被窝,贴上了他的后背。
他一瞬间清醒过来。
心脏狂跳。
他想翻身,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
是巧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微微的颤抖。
长河僵硬地躺在那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他能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背上,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的体温,她的心跳,甚至她微微的颤抖,都清晰地传递过来。
“巧……巧云?”
“嘘——”
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指尖冰凉。
“你怎么……”长河的声音发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沉默。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是急促的,一个是压抑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丝烟:
“怕你睡不好。”
就这四个字。
怕你睡不好。
长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感觉从胸腔弥漫开来,一直涌到喉咙口。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靠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长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自己后颈上,温热的,痒痒的。他僵硬着身子,不敢动,怕一动,这个梦就碎了。
可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她动了动,像是要起身离开。
长河下意识地转身。
四目相对。
月光朦胧,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汪着水。
她慌张地低下头,想要起身。
长河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纤细,在他粗糙的手掌里微微发抖。
“巧云……”
她没应声,也没抽回手。
两个人就那么僵在那儿,呼吸交织在一起。仓库里弥漫着麦秸和粮食的气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长河哥。”她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觉得我……”
“没有。”长河打断她,声音有些粗,“我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渐渐移过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颊上有泪痕,亮晶晶的。
长河的心揪了起来。
“巧云,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眼泪又淌下来。
“你告诉我。”长河坐起来,握紧她的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还是摇头。
“那到底怎么了?”
巧云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爹……要把我嫁给……马家集的人……”
长河脑子里嗡的一声。
马家集是隔壁县的一个镇子,离这儿有四五十里地。他听说过,那边有户姓马的人家,家里开着砖窑,很有钱。
“你……愿意吗?”
巧云拼命摇头,眼泪甩落下来:“我不愿意。我跟我爹说了,他不听。他说人家能拿出两千块钱的彩礼,咱家惹不起……”
两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在长河心上。
他全家的家当加起来,恐怕也不到两百块。
“那人……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巧云的声音颤抖着,“三十多了,死了老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长河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一个三十多岁的鳏夫!
带着两个孩子的鳏夫!
村长怎么能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长河哥……”巧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有话想跟你说,藏在心里好久了,再不说,我怕没机会了。”
长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喜欢你。”
巧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可她没躲闪,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从好几年前就喜欢你。你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我老远远地看着你。你来我家帮忙的时候,我就找借口在旁边待着。我……”她哽咽了一下,“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可是我怕再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
长河感觉自己的眼眶发酸。
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巧云,”他深吸一口气,“我也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
压在心底好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巧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嘴角却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带着泪的笑。
“真的?”
“真的。”
长河伸手,笨拙地替她擦眼泪。他的手指粗糙,满是老茧,碰到她细嫩的脸颊,她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牵着手,在昏暗的灯光下,在堆满粮食的仓库里,在混着麦秸和皂角香气的空气里,对视着。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两个人同时僵住。
是周德厚的声音,从上房那边传过来的。
巧云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得走。”她慌张地站起来,压低声音,“别让我爹知道。”
长河点点头。
巧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等我。”
门轻轻掩上。
脚步声远去了。
长河坐在铺盖上,心跳如鼓。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流了泪。
第四章 不能说出口的爱
这一夜,长河再也没睡着。
他躺在麦秸铺上,睁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巧云的脸,她的眼泪,她说的每一个字,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来转去。
她说喜欢他。
好几年了。
他也喜欢她。
可是然后呢?
两千块的彩礼。
马家集的鳏夫。
村长周德厚的决定。
这些东西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拿什么跟人家比?他家徒四壁,爹有病,娘体弱,弟弟还在上学,一家人的重担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别说两千块,就是两百块,他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
可巧云让他等她。
等什么?
等奇迹吗?
长河翻了个身,麦秸在身下窸窣作响。月光已经偏西了,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手上。他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满手的老茧,还有被镰刀磨出的血泡。
这双手,除了种地割麦,还能干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
鸡叫了。
长河爬起来,把铺盖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麻袋上。他站在仓库门口,看了看这个堆满粮食的小屋子,昨夜的种种像是做了一场梦。
可枕头上那朵小兰花,真真切切地开着。
他伸手摸了摸,然后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李秀娥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长河出来,招呼道:“长河,洗脸水给你打好了,在井台那儿。”
“谢谢婶子。”
长河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凉水激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长河哥。”
身后传来巧云的声音。
长河回过头,看见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馒头。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平静多了,只是眼睛微微有些红肿。
“吃饭吧。”她把馒头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低着头,没看他。
李秀娥端着一盆稀饭出来,看了看巧云,又看了看长河,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吃早饭的时候,周德厚出来了,坐在石凳上,点了一根烟。
“长河,今天把麦子拉到场上,下午就能打场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再帮我几天,工钱照算。”
长河点点头:“行。”
“你这孩子实诚,干活也利索,叔喜欢。”周德厚喷出一口烟,“要是你爹那腰好了,你们家的日子也不会这么紧巴。”
长河没接话,低头喝稀饭。
“对了,”周德厚像是想起什么,“过两天马家集那边有人来,巧云你收拾收拾,别给咱家丢人。”
啪嗒。
巧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赶紧捡起来,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爹,我不……”
“不什么不?”周德厚瞪了她一眼,“人家能看上你,是咱家的福气。你别不识好歹。”
巧云的嘴唇哆嗦着,眼眶又红了。
李秀娥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呢,别说这些。”
长河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生生的疼。
他想说什么,可他知道,他没资格说。他只是一个帮工的,一个穷小子,他凭什么说话?
可看着巧云那副样子,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拧。
吃完饭,开始装车。
麦子一捆捆地装到架子车上,拉到打麦场。太阳又毒起来,晒得人头晕眼花。长河一趟一趟地拉车,汗水把衣服湿透了,脱下来能拧出水。
他用力干活,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像是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憋闷也一起甩出去。
下午打场的时候,巧云又来送水了。
这次是李秀娥跟她一起来的,寸步不离,像看犯人似的看着自己的闺女。
巧云倒水给长河的时候,手指悄悄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的一下。
可长河感觉那一下像是按在了他心上。
他抬起头,对上巧云的目光。她的眼里有千言万语,可嘴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秀娥咳嗽了一声:“巧云,送完水就回去吧,这里灰大。”
巧云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长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忽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五章 挣扎
晚上回到家里,长河把今天挣的工钱交给娘。
刘桂兰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叹了口气:“村长家倒是大方。”
长河没说话,坐在门槛上发呆。
“哥,你咋了?”长水凑过来,“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
赵老三拄着棍子从屋里挪出来,扶着门框坐下,看着儿子:“长河,你有心事。”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当爹的最了解儿子。
长河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不是因为村长家的闺女?”赵老三忽然开口。
长河猛地抬起头。
赵老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你爹我是腰坏了,眼睛没坏。那丫头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你看她的眼神,也跟看别人不一样。”
长河低下头,没否认。
“儿啊,”赵老三叹了口气,“爹不是要泼你冷水。可咱家这条件……高攀不起。村长是什么人?他要的是能给他长脸的女婿,是能掏出两千块彩礼的亲家。咱家……”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了。
长河知道。
这些他都知道。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心这东西,不是知道就能管住的。
“爹,要是我……”
“要是你什么?”赵老三打断他,“你要是想去提亲,拿什么去?咱家有多少家底,你比我清楚。再说,你拿什么跟马家集那户人家比?人家开砖窑的,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都比咱家一年的收成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可每一刀都捅在实处。
长河不说话了。
“算了吧,儿。”赵老三拍拍他的肩膀,“有些缘分,强求不来。”
那天夜里,长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巧云的眼睛,想起她的眼泪,想起她说“我喜欢你”时那决绝的样子。他想起她手指按在自己手背上的触感,轻轻的,却像是烙铁一样烫在心上。
他不能就这样算了。
可是,他能做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长河照常去村长家帮工。
打场,扬场,晒粮,入仓。一整套麦收的活计,他样样都干,样样都利索。周德厚对他赞不绝口,逢人就夸赵老三家的大小子是个好后生。
可李秀娥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警惕了。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巧云被看得更紧了,几乎不让她单独出门。偶尔在院子里碰到,也只是匆匆交换一个眼神,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长河心里越来越着急。
可面上,他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
这天傍晚,长河收工回家,走到村口,碰上了赵大柱。
“长河,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马家集的人明天来。”赵大柱压低声音,“带着彩礼来的,说是要定亲。”
长河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你咋知道的?”
“我娘去小卖部买东西,听秀娥婶子说的。”赵大柱看了看长河的脸色,“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长河的声音沙哑。
“嗨,我就说嘛,村长家的闺女,咱高攀不上。”赵大柱叹了口气,“算了,兄弟,天涯何处无芳草。”
长河没搭话,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回到家里,他没吃饭,直接上了炕。
“长河,你咋不吃饭?”刘桂兰在门口问。
“不饿。”
“这孩子……”
长河躺在黑暗里,盯着房梁。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涌着,乱成一锅粥。
明天。
马家集的人明天就来。
一切都晚了。
不,还没晚。
还有一个晚上。
他猛地坐起来。
第六章 夜色下的决定
夜深了。
整个村子都沉入了梦乡,连狗都睡了,四周一片死寂。
长河悄悄从炕上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月亮很大,把村路照得亮堂堂的。长河沿着村里的土路,朝村长家走去。他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只是觉得,必须见她一面。
不管结果如何。
村长家的院墙有两米多高,青砖砌的,顶上插着碎玻璃——这是防贼的。长河绕到院子后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了墙头上方。
他小时候爬过这棵树。
深吸一口气,长河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粗糙的树皮磨得他手心生疼,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几下就爬到了墙头的高度,他小心地避开碎玻璃,翻过了院墙,轻轻落在院子里。
狗没叫。
村长家的狗前几天被村里打狗队打死了,还没来得及养新的。
长河蹲在墙角,屏住呼吸。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上房的灯早就熄了,巧云住在西边的小屋里,窗子对着院子。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站在窗外,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敲了敲窗棂。
没动静。
又敲了一下。
“谁?”里头传来巧云压低的声音,带着惊惶。
“是我。”
短暂的沉默。
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巧云的脸出现在窗后,月光照在她脸上,满是惊讶和紧张。
“你怎么来了?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紧张地朝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有话跟你说。”
“明天不行吗?我爹……”
“明天就晚了。”长河打断她,“马家集的人明天就来,是不是?”
巧云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知道了?”
“全村都知道了。”长河的声音有些颤抖,“巧云,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愿意嫁过去吗?”
巧云咬着嘴唇,眼泪又淌下来了。
“我不愿意。”她摇头,拼命摇头,“我宁可死,也不要嫁给那个鳏夫。”
“那你跟我走。”
这话一说出口,长河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冒出来的。可他没后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巧云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
“跟我走。”长河的声音坚定起来,“离开这里,去一个你爹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
“你怕吃苦吗?”
“不怕。”巧云摇头,“我不怕吃苦,可是你家里……”
“我会想办法。”长河握住她的手,隔着窗棂,两个人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巧云,你信不信我?”
巧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信。”
“那就跟我走。”
“现在?”
“明天晚上。”长河说,“明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我来接你。你收拾好东西,别让你爹娘发现。”
巧云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就在这时,上房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两个人同时一僵。
“谁在外面?”是周德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长河赶紧松开手,矮下身子,贴墙蹲着。
“爹,是我。”巧云赶紧开口,“我起夜。”
“哦……早点睡。”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了。
长河蹲在墙根下,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炸开了。
巧云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长河点点头,猫着腰,顺着来路摸到老槐树下,手脚并用地翻过墙头,落在外面的地上。
他站直身子,回头看了一眼村长家的院子,深吸一口气。
明天。
就是明天。
他转身朝家里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可刚走出几步,他忽然站住了。
不对。
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家里还有爹娘,还有弟弟。他走了,他们怎么办?地里的活谁干?爹的病谁照顾?
还有,他带着巧云能去哪儿?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住哪儿?
这些问题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长河站在月光下,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想到了一个人。
第七章 表哥
第二天一早,长河没有去村长家帮工。
他骑上家里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骑了将近三十里地,来到了镇上。镇上有一条老街,街两边开着各种店铺,其中一家修车铺子里,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蹲在地上修一辆摩托车。
“大表哥。”
那汉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和长河有几分相似的脸。这是他的大表哥,刘建国,他娘刘桂兰娘家的大侄子,在镇上开了这个修车铺子,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长河?”刘建国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你咋来了?家里出事了?”
“没。”长河把自行车支在一边,“大表哥,我想求你件事。”
“啥事?说。”
长河犹豫了一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刘建国听完,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长河,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丫头呢?也是认真的?”
“她说宁死也不嫁那个鳏夫。”
刘建国吐出一口烟:“这事闹得……你可想好了,周德厚是什么人?你要是把他闺女拐跑了,他能饶了你?能饶了你爹娘?”
“我知道。可我没办法。”长河低着头,“大表哥,我不能眼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带着巧云到镇上来,找个活干。你会修车,我想跟你学,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
刘建国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你这小子,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还挺有种。”刘建国忽然笑了,“行,这事儿我帮了。我在镇子东头有一间闲房子,原先是我老丈人住的,现在空着,你们可以先住那儿。至于活计,你跟我干,我教你修车。”
长河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大表哥……”
“别哭哭啼啼的。”刘建国拍拍他的肩膀,“我这也是看在那丫头的份上。宁死不嫁,是个烈性子的好姑娘。比我家那个强。”他朝铺子里头努了努嘴,他那口子正嗑着瓜子听收音机,胖得像一尊佛。
“不过话说回来,”刘建国又严肃起来,“你得回去跟你爹娘说清楚,别让他们担心。”
“我知道。”
长河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回到家,把爹娘叫到一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赵老三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那丫头值得你这么做?”
“值得。”
赵老三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小子,比我有种。当年你娘家里也不同意她嫁给我,可我连屁都没敢放一个,还是你娘自己偷偷跑到我家来的。”
刘桂兰在旁边狠狠瞪了他一眼:“跟孩子说这些干啥?”
“说就说呗,反正娃也大了。”赵老三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儿子,“长河,爹不拦你。但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爹你说。”
“不管将来多难,别亏待人家姑娘。她跟着你,是把一辈子都押上了,你不能让她输。”
“我答应你。”
刘桂兰在旁边抹起了眼泪:“你这孩子,怎么不声不响的就……这么大的事……”
“娘,对不起。”长河跪下来,给爹娘磕了个头,“儿子不孝,让您二老操心了。”
“起来起来。”赵老三扶起他,“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准备准备吧。”
长河点点头,起身出了门。
他得去村长家,接巧云。
第八章 逃离
天黑了。
长河在家坐立不安地等到半夜,估摸着村里人都睡了,才悄悄起身出门。
月亮没有昨夜的亮,云层很厚,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长河走在黑暗的村路上,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他攒了大半年的几十块钱。
他没骑自行车,怕弄出动静来。
村长家的院子静悄悄的,连灯都没点。
长河绕到后院的老槐树下,熟练地爬上去,翻过墙头。这一次,他心里有底了,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
他猫着腰走到巧云的窗下,轻轻敲了三下。
窗户立刻推开了。
巧云早就准备好了,穿着深色的衣裤,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她脸上有紧张,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决绝。
长河伸手扶着她,巧云从窗户里爬出来,动作很轻。
两个人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老槐树下。
“你踩着我肩膀上去。”长河压低声音。
巧云踩着长河的肩膀,双手攀住墙头。长河用力往上一顶,巧云翻上了墙头。然后长河三下两下爬上树,也到了墙头上。
“我先下去,在下头接你。”长河说。
他先翻下去,落在地上,然后张开双臂。
巧云坐在墙头上,看着下面两米多高的距离,咬了咬牙,一闭眼,跳了下来。
长河稳稳地接住了她。
两个人倒在地上,巧云压在他身上,四目相对。
“摔疼了没?”
巧云摇摇头。
长河拉她起来,捡起地上的包袱,牵着她的手,沿着村路朝村口跑去。
黑暗里,两个人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他们不敢走大路,怕碰到人,沿着田埂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短短的麦茬,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突然。
身后传来一阵狗叫。
然后是人声。
“谁在那儿?!”
是打更的老孙头。
长河抓住巧云的手,拼命跑起来。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他们终于跑到了村口的大路上。
刘建国的三轮摩托车停在那儿,车灯亮着。
“快上来!”刘建国低声喊道。
两个人跳上三轮车的车斗,刘建国一拧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朝镇子的方向驶去。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巧云靠在长河怀里,身子还在发抖。
长河紧紧搂着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颤。
“别怕,”他凑到她耳边说,“有我在。”
巧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淌下来,可嘴角是笑着的。
“我不怕。”
三轮车在黑夜中疾驰,车灯照亮前方的路。身后的村子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长河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他生活了二十一年的村子,是他爹娘和弟弟还在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也不知道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可看着怀里这个愿意把一辈子押在他身上的姑娘,他知道,他不后悔。
绝不后悔。
第九章 新生活
到了镇上,已经是后半夜了。
刘建国把他们领到镇子东头的一间小平房里。房子不大,只有一间正屋和一间灶房,家具也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都是新的。
“这是我老丈人以前住的,后来他搬到我那儿去住了,这儿就空下来了。”刘建国把钥匙递给长河,“你们先住着,明天我让家里那口子给你们送点锅碗瓢盆来。”
“大表哥,谢谢你。”长河握着钥匙,声音有些哽咽。
“跟我客气啥。”刘建国摆摆手,“行了,天都快亮了,你们赶紧歇着吧。”
他骑着三轮车走了,突突突的声音渐行渐远。
屋子里只剩下长河和巧云两个人。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忽然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路上,他们只顾着逃命,什么都顾不上想。现在安顿下来了,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实。
“你……累了吧?”长河先开口。
巧云点点头。
“那你先睡,我去灶房……”
“长河哥。”巧云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们已经离开村子了,你不用再避嫌了。”
长河愣了愣。
“我愿意跟着你,就是什么都想好了。”巧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从今往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睡地上我就睡地上,你睡床上我就睡床上。”
长河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巧云……”
“还叫我巧云?”
长河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媳妇。”
这两个字一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巧云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根,可她没低头,就那么看着长河,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
“嗯。”
这一声“嗯”,轻得像风吹过麦穗。
长河上前一步,把她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这一夜,他们和衣而卧,挤在那张木板床上,手牵着手,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刘建国的胖媳妇王桂芬送来了锅碗瓢盆,还有一袋子米和几斤菜。
“哎哟,这姑娘长得可真俊。”王桂芬拉着巧云的手,上下打量,“长河这小子有福气啊。”
巧云红了脸,低低地叫了一声:“表嫂。”
“哎——”王桂芬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这一声表嫂叫得我心里头甜滋滋的。放心,你们的事建国都跟我说了,以后有啥难处,尽管开口。”
长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暖烘烘的。
从那天起,长河就跟着刘建国在修车铺干活。他天生对机械有种悟性,什么发动机、离合器、化油器,刘建国说一遍他就能记住,动手能力也强,没几天就能上手修简单的毛病了。
巧云也没闲着,她在镇上找了份活,帮人洗衣服,一个月也能挣个三四十块钱。两个人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日子虽然紧巴,但也过得下去。
最让长河感动的是,巧云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从村长家的千金小姐,到住在小平房里给人洗衣服的穷媳妇,这落差有多大,长河心里清楚。可巧云从不说苦,每天都笑呵呵的,把小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门口种了几棵花。
“等花开的时候,咱们家就漂亮了。”她说。
咱们家。
这三个字让长河的心里暖了很久。
第十章 风波的开始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过了大半个月。
长河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他错了。
这天傍晚,他正在修车铺里给一辆摩托车换轮胎,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门外站着五六个人。
打头的正是周德厚。
村长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脸色铁青,身后跟着李秀娥,还有几个长河不认识的男人,看穿着打扮不像是村里的人,倒像是镇上哪儿的。
“赵长河!”周德厚一进门就吼了起来,“你给我滚出来!”
刘建国赶紧迎上去:“这位大叔,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周德厚一把推开刘建国,眼睛像鹰一样盯着长河,“你把我闺女拐到哪儿去了?!”
长河放下扳手,站起来。
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周叔……”
“别叫我叔!”周德厚指着他,手指在发抖,“我周德厚待你不薄吧?让你帮工给你工钱,留你在我家吃饭睡觉,你就这么报答我?勾引我闺女,把她拐跑?!”
“周叔,我没有拐她。”长河深吸一口气,“我们是自愿的。”
“自愿?!”周德厚的声音拔得更高了,“你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我闺女能自愿跟你?!一定是你使了什么手段,骗了她!”
“周叔,你听我说……”
“我不听!”周德厚一挥手,身后那几个男人围了上来,“你今天不把我闺女交出来,我砸了你这破铺子!”
眼看就要动手。
“住手!”
一声喊,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巧云。
她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站在修车铺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有些散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跑过来的。
“巧云!”李秀娥一看见女儿,眼泪就下来了,“你可让娘急死了——”
她扑过去想抱住巧云,巧云却往后退了一步。
“娘,我不回去。”
李秀娥愣住了:“你说啥?”
“我说,我不回去。”巧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嫁给马家集那个人。我要跟长河在一起。”
周德厚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爹,你打死我吧。”巧云直直地看着他,“打死我,我也不回去。”
周德厚举起手,抖了半天,终究没有打下去。
“好,好。”他放下手,声音忽然变得阴冷,“你不回去是吧?你以为你不回去我就没办法了?”
他转头看向长河,目光像刀子一样。
“赵长河,你别以为把我闺女拐出来就完了。我告诉你,你这是拐带妇女,是犯法的!我随时可以去派出所告你,让你蹲大牢!”
长河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知道周德厚不是在吓唬他。那个年代,拐带妇女确实是重罪,更何况巧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需要父母同意才能登记结婚。
“还有你!”周德厚又看向刘建国,“你帮着他藏我闺女,你也是同谋!”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
“我现在给你们两条路。”周德厚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现在就把我闺女交出来,我当这事没发生过,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第二,我明天就去派出所报案,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长河和巧云身上。
长河看了一眼巧云。
巧云也看着他,眼里有泪,但目光坚定。
她轻轻摇了摇头。
长河的心落了地。
“周叔,”他转向周德厚,一字一顿地说,“巧云不愿意回去,我就不会让她回去。你愿意去派出所告,就去吧。”
周德厚的眼睛瞪得溜圆。
“好……好!”他咬牙切齿地说,“赵长河,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就走,李秀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女儿,哭哭啼啼地跟在后头。那几个男人也走了,临走时狠狠地瞪了长河一眼。
修车铺里安静下来。
刘建国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下麻烦了……”
长河走到巧云面前。
巧云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是我连累了你。”
长河把她搂在怀里。
“说什么傻话。”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有难同当。”
巧云伏在他肩头,哭出了声。
第十一章 风暴来临
周德厚说到做到。
第三天,派出所的人来了。
两个穿白制服的公安,骑着自行车来到修车铺,把长河带走了。
“没事,就是去问个话。”长河临走时对巧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你在家等我。”
可巧云看到他手上的手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长河哥……”
“别哭。”长河冲她笑了笑,“我很快就回来。”
他是被铐着带走的。
一路上,街坊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窃窃私语。长河低着头,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到了派出所,他被带进一间小屋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公安坐在桌子后面,表情严肃。
“姓名?”
“赵长河。”
“年龄?”
“二十一。”
“知道为什么带你进来吗?”
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那就说说吧。”公安点了一根烟,“到底怎么回事?”
长河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帮村长家收麦子,到和巧云互诉衷肠,到带着她私奔,他全都说了,没有任何隐瞒。
公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拐带妇女。”长河的声音平静,“可我没有拐她,是她自己愿意跟我走的。”
“她愿意?”公安冷笑一声,“人家爹娘可说她不愿意。周德厚告你拐带他闺女,证据确凿。你要是识相,就把人交出来,我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她要是不愿意,你把她带来,让她当面跟我说。”长河抬起头,看着公安的眼睛,“她要当面说一句不愿意跟我了,我立刻放人。可她要是不说,谁也别想把她带走。”
公安愣了一下。
“你小子还挺横。”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行,你有种。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案子要是立了,最少判三年。你要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三年。
长河的心揪了一下。
可他想起巧云那天晚上说的话——“我宁可死,也不要嫁给那个鳏夫。”
“我不回头。”
公安摇了摇头,站起来出去了。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长河坐在冰冷的板凳上,看着头顶那扇小小的窗户,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不知道巧云在外面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后悔。
决不后悔。
第十二章 巧云的反击
长河被带走的当天晚上,巧云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回家。
不是认输。
是谈判。
她一个人走回了村里。三十里的夜路,她走了将近四个小时,脚上磨出了血泡,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李秀娥开门看见女儿,愣住了,然后抱住她嚎啕大哭。
周德厚从屋里出来,看见闺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丝得意。
“知道回来了?”他端着架子,“知道错了?”
“爹,我没知道错。”巧云看着他,眼睛红肿,但目光坚定,“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谈条件?”周德厚差点气笑了,“你一个不孝女,有什么资格跟你爹谈条件?”
“你要是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死。”
巧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
李秀娥的脸一下子白了:“巧云!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巧云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爹,你让派出所放了长河,我就不死。你要是把他送进大牢,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你——”周德厚指着她,手指在发抖,“你敢威胁你老子?!”
“我不是威胁,是求你。”巧云的眼泪淌下来,可握着剪刀的手很稳,“爹,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回我求你,求你成全我们。”
李秀娥哭得瘫坐在地上:“老周!你倒是说话啊!你真要逼死咱闺女吗?!”
周德厚的脸抽搐着,半天没说话。
“你……你知不知道马家集那边我怎么交代?!”他吼道,“人家彩礼都送来了!”
“退回去。”巧云说,“多少钱,我跟长河还。”
“你还?!你拿什么还?!他一个穷光蛋,你一个洗衣服的,你们几辈子能挣到两千块?!”
“我们能挣到。”巧云的声音斩钉截铁,“就是挣十年,挣二十年,我们也还清。”
周德厚看着自己的闺女,看着她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剪刀,和她眼睛里那股子决绝的劲儿。
他终于叹了口气。
“把剪刀放下。”
“你先答应我。”
“我答应你!”周德厚几乎是在咆哮,“行了吧?!”
巧云的手一松,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谢谢爹。”
李秀娥扑过来抱住女儿,母女俩哭成一团。
周德厚转过身去,肩膀抖动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三天之内,把人放了。”他背对着女儿说,“但是彩礼钱,你们得还。一分都不能少。”
“好。”
“还有,你要是真跟了那小子,从今往后,别进我周家的门。”
巧云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爹……”
“我不是你爹!”周德厚吼了一声,大步走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第十三章 自由
两天后,长河被放出来了。
他在派出所里待了整整五天,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脸色蜡黄。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巧云在门口等他。
一看见长河,她就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好了好了,”长河搂着她,声音沙哑,“我出来了。没事了。”
巧云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刘建国的三轮车停在路边,王桂芬也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兜苹果。
“兄弟,受苦了。”刘建国拍拍他的肩膀,“上车,回家。”
回到小平房,巧云打了一盆热水,给长河擦脸洗脚。长河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头又酸又暖。
“巧云,我听大表哥说了。”他握住她的手,“你去找你爹了。”
巧云点点头。
“你拿剪刀抵着自己脖子?”
巧云又点点头。
长河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这么傻……”
“我不傻。”巧云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花,“你要是坐了牢,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长河把她拉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那你以后也不许离开我。”
“不离开。”
“永远?”
“永远。”
两个人紧紧相拥,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完。
那天晚上,刘建国请他们去家里吃饭。王桂芬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说是给长河压惊。
“对了,长河,有个事儿得跟你说。”刘建国放下筷子,“我托人打听了,马家集那边已经退了亲,但是那两千块的彩礼钱,周德厚已经还了,是借的钱。所以这钱,你们确实得还。”
两千块。
长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他跟着刘建国学修车,现在一个月能挣五六十块。巧云给人洗衣服,一个月能挣三四十块。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也就百十来块钱。刨去吃喝,一个月能攒下个三四十块就不错了。
两千块,不吃不喝也得攒四五年。
“大表哥,我想去南方。”
刘建国愣了一下:“南方?你是说广东那边?”
“嗯。”长河点点头,“我听人说,那边开了很多工厂,打工一个月能挣好几百。比在这儿修车强多了。”
“那边确实挣钱多,可是……”刘建国看了看巧云,“你去了,巧云咋办?”
“我也去。”巧云抢着说,“人家工厂也要女工,我会踩缝纫机,可以去服装厂。”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可想好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点啥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我想好了。”长河握住巧云的手,“为了还钱,也为了我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我愿意去闯一闯。”
巧云也用力点了点头。
刘建国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们主意已定,我也不拦着。我在那边有个战友,在东莞一个厂子里当车间主任,我给他写封信,帮你们联系联系。”
“谢谢大表哥。”
“别说谢,你们好好的比啥都强。”
第十四章 南下
1986年的秋天,长河和巧云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这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南开,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有出去打工的,有走亲戚的,有做小买卖的。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
巧云靠在长河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眼睛里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怕不怕?”长河问她。
“不怕。”巧云摇摇头,又补充了一句,“跟你在一起,去哪儿都不怕。”
长河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火车开了两天两夜,终于到了东莞。
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在盖楼,街上跑着各种各样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人们的穿着也比老家时髦得多,花花绿绿的,让两个从北方农村来的年轻人看花了眼。
按照刘建国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那家电子厂。厂子很大,有上千号工人,生产收音机和录音机。
刘建国的战友姓孙,叫孙建军,是厂里的车间主任。四十来岁的退伍军人,说话干脆利索。
“长河是吧?建国跟我说了。”孙建军打量了一下他们,“小伙子挺精神,姑娘也俊。行,既然是建国介绍的,我就帮你们安排安排。长河你进我们车间,先当学徒,一个月八十块,管吃管住。巧云嘛……”他想了想,“隔壁有个服装厂,我一个老乡在那儿当副厂长,我帮你问问。”
巧云紧张地攥着长河的衣角。
孙建军笑了笑:“别紧张,那厂里全是女工,活儿不累,就是踩缝纫机,你不是会吗?”
巧云使劲点头。
就这样,两个人算是在东莞安顿下来了。
长河进了电子厂的流水线,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间只有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流水线的速度极快,稍不留神就会堆积工件,被组长骂得狗血淋头。
但他咬着牙撑下来了。
巧云也进了服装厂,工作强度更大,每天要踩十几个小时的缝纫机,回到宿舍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他们住在不同的厂区宿舍,男女分开,一个房间住八个人,上下铺,拥挤逼仄。只有在周末的时候,两个人才有机会见上一面。
头一个月拿到工资的时候,长河和巧云约在小饭馆里见面。两个人点了两碗面条,一盘青菜,算是庆祝。
“长河哥,你看。”巧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头装着她第一个月的工资,六十五块钱。
长河也拿出自己的工资,八十五块。
加起来一百五十块。
刨去寄回家的钱和两人的生活费,第一个月,他们攒了五十块。
两千块的彩礼钱,加上周德厚借钱的利息,他们总共要还将近两千五百块。
每个月攒五十块,需要五十个月。那是四年多。
“路还很长。”长河说。
“我不怕路长。”巧云看着他,“只要你在。”
两个人相视而笑。
窗外的东莞,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座充满活力的南方城市,给了这对年轻人一个机会,虽然渺茫,但至少有了奔头。
第十五章 意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到年底的时候,长河和巧云攒了三百多块钱。虽然离两千五还很远,但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上涨,两个人心里都充满了希望。
可老天爷偏偏不让他们安生。
这天,巧云在服装厂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出来上厕所的时候,在黑暗的走廊里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感觉肚子隐隐作痛。
一开始她没当回事,以为只是摔的,过两天就好了。可疼痛不但没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还伴随着头晕恶心。
长河知道后,硬拉着她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完了,表情有些凝重。
“你们结婚了吗?”
长河和巧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你爱人有喜了,”医生说,“大概两个月了。但是因为那跤摔得不轻,有点先兆流产的迹象,必须卧床保胎,不能再干重活了。”
长河和巧云都愣住了。
有喜了。
有了孩子。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此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长河的心上。巧云不能干活了,就意味着少了一份收入。不但少一份收入,还要多一份开销——保胎要吃药,要营养,这些都要钱。
“听医生的,你辞工,在家养胎。”长河握着巧云的手,没有犹豫,“我一个人挣钱,够我们花的。”
“可是……”
“没有可是。”长河打断她,“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巧云的眼眶红了,扑在他怀里,又哭又笑。
“我们有孩子了……”
“是啊,我们有孩子了。”长河摸着她的头发,心里又甜又苦。
巧云辞掉了服装厂的工作,搬出了工厂宿舍,在厂区附近租了一间小屋子,每天卧床休息。长河除了在电子厂上班,又找了份夜班的活——在一家建筑工地看场子,一夜五块钱。
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圈发黑,脸色蜡黄。可他咬牙撑着,不让巧云看出来。
每次回家,他都笑嘻嘻的,跟巧云说厂里发了奖金,或者说加班费涨了,让她别省着,多吃点好的。
巧云也不戳破,只是每次看着他出门,都忍不住掉眼泪。
有一天晚上,长河值完夜班回来,发现巧云还没睡,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在缝什么东西。
“怎么还不睡?”
“给你做了个护膝。”巧云举起来,“夜里凉,你戴着膝盖不疼。”
长河接过那块缝得歪歪扭扭的护膝,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媳妇……”
“嗯?”
“等我挣够了钱,还清了债,咱们就回家。盖一所新房子,院子里种满花,你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在地里干活,晚上回来有你做的饭,有孩子在院子里跑……”
“行了行了,”巧云笑着推他,“别做梦了,赶紧睡吧,一会儿天亮了又要上班了。”
长河躺在她身边,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地,眼皮越来越沉。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老家的麦田,金灿灿的一大片,风吹过来,麦浪翻涌。他和巧云站在麦田中央,身边有一个小孩,蹦蹦跳跳地追着蝴蝶跑。
太阳很大,天很蓝。
那是他做过的最好的梦。
第十六章 转机
春天来了。
巧云的肚子渐渐大了,身子越来越沉。但保胎的效果不错,医生说胎儿发育得很好。
长河依然干着两份工,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孙建军看不下去了,有一天把他叫到办公室。
“长河,你这样下去不行,身子会垮掉的。”
长河苦笑:“主任,没办法,家里等着用钱。”
“我知道你的事,建国跟我说了。”孙建军点了根烟,“年轻人,光靠卖力气是不行的,得学点技术。”
“我也想学,可是……”
“可是没时间是吧?”孙建军打断他,“我给你指条路。咱们厂有个技术员,姓郭,五十多了,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他下个月退休,厂里想返聘他,他不干。你要是能拜他为师,跟他学点真本事,以后在电子厂这一行就不愁没饭吃。”
长河的眼睛亮了。
“可是人家能教我吗?”
“那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孙建军拍拍他的肩膀,“郭师傅脾气古怪,但人是个好人。你要是能让他看得上眼,什么都好说。”
长河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他打听到了郭师傅的住处,买了点水果,登门拜访。
郭师傅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住在一间堆满了各种电子零件的小屋里。他打量了长河几眼,不冷不热的。
“小孙让你来的?”
“是。”
“想学技术?”
“想。”
“为什么?”
长河想了想,没有说什么“为人民服务”的大话,老老实实地说:“为了挣钱。家里有老婆,肚子里有孩子,还欠着债。”
郭师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你小子实诚。我不喜欢那些满嘴空话的人。”他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拆开的收音机,“把这个装回去,装对了,我就教你。”
长河看着那堆密密麻麻的零件,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他以前从来没碰过收音机。但他在修车铺里待过几个月,对机械和电路有了基本的认识。他拿着那些零件,仔细观察,凭着记忆和直觉,开始组装。
一个小时后,他把装好的收音机递给郭师傅。
郭师傅接过去,装上电池,按下开关。
收音机里传出了清晰的广播声。
郭师傅的眼睛亮了。
“你小子以前学过?”
“没有。第一次摸。”
郭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明天下了班,来我这儿。”
从那天起,长河每天晚上下了班就往郭师傅那儿跑,学到半夜才回家。他学得快,记性好,更难得的是肯动脑筋,常常能举一反三。
郭师傅越来越喜欢这个徒弟,不但教他修收音机、录音机,还教他看电路图、用万用表,把几十年的经验倾囊相授。
三个月后,郭师傅正式向厂里推荐,让长河接他的班。
长河的工资从八十块涨到了一百五十块,加上各种补贴,一个月能拿到将近两百块。
两百块!
加上巧云在家里给人缝补衣服挣的零钱,他们一个月能攒下将近一百块了。
两千五百块的债务,终于不再是遥遥无期。
第十七章 新生
1987年的秋天,巧云生了。
是个男孩。
长河给儿子取名叫赵念北,纪念他们在北方老家的那些日子。巧云说这名字不好听,非要叫赵小康,说盼着儿子将来能过上好日子。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巧云赢了。
“就叫赵小康。”
长河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小家伙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宣告:我来了,这个世界。
巧云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湿透了,可看着长河抱着孩子的样子,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我当娘了。”
“我当爹了。”
两个人傻傻地对视着,然后一起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孩子的出生给这个小家庭带来了无限的快乐,也带来了更多的责任。长河更加拼命地工作,除了在电子厂上班,周末还去郭师傅那儿帮忙修家电,挣点外快。
巧云出了月子后,在出租屋里开了个小裁缝摊,一边带孩子一边给人缝缝补补。街坊邻居都夸她手艺好,人也和气,生意慢慢地多了起来。
日子虽然紧巴,但一家三口在一起,苦也是甜的。
到了1988年年底,他们终于攒够了两千五百块钱。
长河把钱汇给了刘建国,让他转交给周德厚。随着汇款单一起寄出的,还有一封信,是巧云写的:
“爹,娘,钱还清了。我知道你们还在生我的气,可我不后悔。长河对我很好,小康也快一岁了,白白胖胖的。等过两年,我们攒够了钱,就回去看你们。不孝女巧云。”
周德厚收到钱和信后,据刘建国说,一个人在屋里待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李秀娥哭了一整天,逢人就说闺女来信了,有外孙了。
周德厚依然没松口让巧云回家,但他把那封信揣在上衣口袋里,逢人就拿出来给人看,嘴上说着“这死丫头还知道写信”,脸上的褶子里却全是笑意。
第十八章 扎根
1989年,长河的人生又拐了一个大弯。
郭师傅身体不好,膝下无儿无女,只有一个远嫁东北的妹妹,一年也见不上一回。有一天,他把长河叫到跟前。
“长河,我这一身本事,你学了个七七八八。我这家维修铺,你想不想要?”
长河愣住了。
郭师傅的维修铺虽然不大,但在这一带很有名气,回头客特别多。光是修收音机、录音机的活,一个月就能挣好几百。
“师傅,这……”
“你别推。”郭师傅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铺子给你,我放心。就一条——你得给我养老送终。”
长河的眼眶红了。
“师傅,您放心。您就是我亲爹。”
郭师傅笑了笑,别过头去,肩膀微微抖动着。
就这样,长河有了自己的铺子。他把铺子重新装修了一下,改名叫“长河家电维修”,除了修收音机、录音机,还开始学修电视机——这可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大市场。
巧云也把裁缝摊搬到了铺子旁边,一边带孩子一边做衣裳。小两口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这在当时已经算是高收入了。
1990年春节,长河和巧云带着小康,坐火车回了老家。
他们已经离开四年了。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只是路修好了些,多了几栋新房子。长河家的老房子还是那副破败的样子,赵老三的腰更弯了,刘桂兰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爹——娘——”
长河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刘桂兰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看见儿媳妇,看见孙子,愣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娘,这是小康。”巧云把孩子抱到前面来。
小康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
刘桂兰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蹲下身子,把小康搂在怀里,嚎啕大哭。
赵老三拄着棍子挪出来,眼眶也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第二天,长河带着巧云去了村长家。
四年不见,周德厚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一下子站了起来。
“爹。”巧云叫了一声。
周德厚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李秀娥从屋里冲出来,抱住巧云就哭,哭得昏天黑地。周德厚站在那儿,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还是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长河走上前,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桌上——两瓶好酒,一条烟,还有一些南方的特产。
“爹,”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紧张,“这是孝敬您的。”
周德厚没转身,但也没否认那声“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过年就在家吃年夜饭吧。”
长河和巧云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巧云应了一声:“哎!”
那顿年夜饭,是四年来两家第一次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周德厚和赵老三,这两个亲家公,推杯换盏,喝到后来,都醉了。周德厚拉着赵老三的手,大着舌头说:“你养了个好儿子。”赵老三拍着周德厚的肩膀说:“你养了个好闺女。”
李秀娥和刘桂兰在灶房里忙活,一边包饺子一边抹眼泪。刘桂兰说:“亲家母,我对不住你,当年的事……”李秀娥打断她:“过去的事不说了,闺女过得幸福,比啥都强。”
巧云坐在灶台前烧火,听着两个娘的话,眼泪掉进了火里,嗤嗤作响。
长河在院子里陪两位老人喝酒,看着屋里屋外的情景,心里头暖得像有团火在烧。
小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放鞭炮,咯咯笑。
那一夜,月亮很圆,很大,挂在老槐树的枝头上,像是老天爷特意挂上去的一盏灯笼。
长河靠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仓库。
麦秸。
碎花铺盖。
那个颤抖的声音——
“怕你睡不好。”
四年了。
他们从村里逃到镇上,从镇上逃到南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终于熬过来了。
巧云走过来,靠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想四年前。”长河握住她的手,“想你在仓库里跟我说的话。”
巧云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我当时是不是特别大胆?”
“是啊,吓了我一跳。”
“你那时候心跳得好快,我都听见了。”
“何止是快,差点跳出来了。”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在夜色里荡漾开来。
屋子里,周德厚和赵老三还在喝酒,小康缠着奶奶要糖吃,刘桂兰和李秀娥在灶房里说着悄悄话。
那是1990年的除夕夜。
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夜晚。
长河搂着巧云,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了句:
“怕你睡不好。”
巧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牙。
“我现在睡得很好。”她说,“每天都睡得很好。”
“那就好。”
“你呢?”
“我也是。”
院子里,鞭炮声响起来,新的一年来到了。
第十九章 返乡
过完年,长河和巧云带着小康回了东莞。
但他们心里都有了一个新的念头——回家。
老家有爹娘,有牵挂,有那片金灿灿的麦田。在外面漂泊了四年,挣了钱,学了手艺,可根还在北方那个小村子里。
“等再攒一年钱,咱们就回去。”长河说。
巧云点点头。
接下来的一年,长河玩命地干活。维修铺的生意越来越好,他开始带徒弟,扩业务,不光修家电,还开始倒卖二手电视机、录音机,赚了不少钱。
巧云的裁缝摊也发展成了一个小服装店,雇了两个女工,给人定做衣裳,生意红火得很。
到了1991年春天,他们的存折上有了五位数。
那个年代,万元户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长河和巧云做出了决定——回家。
他们把维修铺转让给了徒弟,把服装店盘给了别人,收拾好行李,带着小康,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这一次,他们不是逃。
是衣锦还乡。
回到老家后,长河花了一万多块钱,在村里盖了一栋两层的小洋楼,红砖碧瓦,在那一带土坯房里鹤立鸡群。
他又在镇上开了家家电维修店,生意比在东莞时还好——毕竟镇上就他一家,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找他修东西。
巧云在镇上开了家服装店,卖成品衣裳,也给人定做,生意也不错。
他们的日子,终于过成了当初在仓库里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赵老三的腰还是不好,但儿子有出息了,他走起路来腰杆都直了不少。刘桂兰抱着小康,逢人就夸孙子聪明,像他爹。
周德厚也终于彻底原谅了女儿女婿,逢人就夸女婿有本事,比马家集那个开砖窑的强一百倍。李秀娥更是把小康宠得没边,要星星不给月亮。
1992年,巧云又生了个闺女,取名赵思南。周德厚乐得合不拢嘴,说这名字起得好,思南思南,南方是你们的福地。
长河抱着闺女,看着巧云,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他忽然想起了1986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金灿灿的麦收季节。
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晚。
如果那晚巧云没有来仓库,如果他没有握住她的手,如果他们不敢私奔——现在的他们,会是什么样子呢?
巧云嫁给那个三十多岁的鳏夫,给两个不是自己生的孩子当后妈,在砖窑的灰尘里度过余生。
而他呢,也许还是在地里刨食,娶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女人,过着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
仅仅是那一个夜晚。
仅仅是那一个决定。
人生,就这样彻底改变了。
尾声
多年以后。
2006年。
赵长河四十一岁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的家电维修店变成了镇上最大的家电城,卖电视、冰箱、洗衣机,还有手机——这是个新玩意儿,火得不得了。
巧云的服装店也变成了镇上最大的服装超市,雇了七八个售货员。
小康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计算机,说是将来要搞什么互联网。长河听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
思南也上初中了,长得像她娘,白白净净的,是班里的文艺委员。
赵老三前年走了,走得很安详。刘桂兰身体还硬朗,天天在院子里种菜浇花,日子过得闲适自在。
周德厚和李秀娥也都老了,但精神头很好,最喜欢的就是外孙和外孙女回家的时候,老两口忙前忙后,做一桌子好吃的。
这天傍晚,长河一个人开车回了趟老村。
村子变化很大,很多老房子都拆了,盖了新楼。但村长家的老院子还在,虽然没人住了,但周德厚一直没舍得拆。
长河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荒了,长满了杂草。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仓库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的麻袋早就搬空了,地上落满了灰尘。墙角还有一堆发了黑的麦秸,那是二十年前铺在地上的。
他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铺盖带着皂角的香味。
那个颤抖的声音——
“怕你睡不好。”
长河睁开眼,笑了。
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改变了一切。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给巧云打了个电话。
“喂?”
“巧云,我在老仓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又去那儿干嘛?”
“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都破成那样了。”
“是啊,破得不成样子了。”长河笑了笑,“可我怎么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呢。”
巧云没说话,但他能听到她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长河。”
“嗯?”
“谢谢你当年有这个胆子。”
长河笑了,眼角有泪光闪过。
“我也是。”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旧的仓库,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夕阳正好。
老槐树的叶子上,镀了一层金。
像是二十年前,那片金灿灿的麦田。
(全文完)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创作,请勿代入现实。故事中所有人名、地名均为虚构,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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