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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回顾:
翟志强却很有些想法要表达。
“咋样?我早就说过,你跟老五不是一路人。”他睨着自己娇小的老婆,继续发表高论。
“我打个比方。黎芳你本性就是一只狗,黎晓夏她可是一匹狼。分了分了吧,早晚的事。正好你回家得了。”
本性温驯如狗子的女人却抬起头来。
“谁说我要回家了?裁缝铺子以后就归我了。”
翟志强瞪大眼睛,胸腔里猛地吐出一口浊气。
1
黎芳的婆婆病愈后,坚持回了乡下老家。不是二儿子三儿子来接,是自己硬要回去的。
翟母拉着黎芳的手,一遍遍摩挲,直摩得眼里掉下泪来。
“俺芳儿啊,娘得回去。在你这千好万好,可俺不能赖在这不走。”
“娘,这儿也是你的家。你想留就留下。”黎芳也有些伤感。
“不成。”老太太抹了把眼泪,神色决绝。
“俺要是赖在你这,那不成欺负老实人了?俺老了,但还不糊涂。不能把这把老骨头,全压到你身上。”
老太太在黎芳家住了大半年,人都胖了些,脸色前所未有的滋润好看,没辜负黎芳整日悉心熬煮的汤汤水水。
“娘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孩子。但你两个妯娌……诶,都是麻绳拴豆腐提不起来的货。俺都这岁数了,还能活几年?好歹俺都受得住。娘不能让你吃哑巴亏,让老二老三那两家子赚了便宜还卖乖。”
“娘……”黎芳握住婆婆的手,突然想央求她留下来。
“俺芳儿啊,以后你跟大强子好好过日子。那小子混,俺说他了!往后,你也别光顾着他,也多心疼心疼自个,知道不?”
翟志强派来的小车司机在门口候着,黎芳大包小提溜地把婆婆送到车上,亲母女似的依依惜别。
裁缝铺还设在黎晓夏租住的院子里。晓夏搬走后,房租转给了黎芳。
以前这类琐事,还有招揽客户都归黎晓夏负责,黎芳只管拿着剪刀直尺,在一块块布料上纵横驰骋。
如今跟晓夏拆了伙,黎芳才发现,做生意远没她想得那么简单。除了手艺,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方方面面都马虎不得。
晓夏离开后,除了原先那批老顾客,没了招揽来的新客,月底一算账,刨除房租和各项费用,落在算盘上那串数字,确实如晓夏所说赚个辛苦钱而已。
黎芳思来想去,决定把房子退掉,把家伙什全搬回家去,把黎师傅裁缝铺就开在家里。
这回,她没跟丈夫商量。因为商量不过是生一肚子气,啥也解决不了。反正儿子翟向上在高中住校,每个礼拜只回来一天,在家踩缝纫机或者人来客往影响不到他。
黎芳忙活了一上午,把东西归置好。跑到东街头上的劳务市场雇了两个伙计,拉了满满两板车,把机子和物料全搬回了家。
黎芳累得气喘吁吁,望着堆满屋的大小物件,心想翟志强回来少不得又要借题发挥。
不过,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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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翟志强晚上回家后,却出乎意料的没多说什么。
瞥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收拾停当的屋子,骂骂咧咧地抬脚踹开一只装线轴的铁皮盒子,就进了里屋闷头躺下,再没言语。
整个晚上他都很沉默。
黎芳把饭菜端到桌上,喊了好几声,翟志强才黑着脸出来。
拖鞋也没换,脚上还蹬着锃亮的皮鞋,鞋后帮被踩得扁扁的压在脚跟下。
黎芳佯装没看见。
搁以前,她会提醒他别踩坏了鞋,甚至跑去拿来拖鞋让他换下,再把皮鞋掰规整、擦干净,仔细摆到鞋架上。
现在,她才不这么作。
谁的鞋子谁负责,她不负责心疼,更不会再把别人的琐事和坏心情揽为己有,这也是一种边界感。
翟志强坐在饭桌前,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半天也没动一下。看起来,不止是心情不好那么简单。也不像是生老婆的气,为她擅自做主把铺子搬回来。
黎芳看在眼里,没问。
搁以前,她会小心翼翼地试探,“咋了?是不是厂里有啥事?”通常换回来的,是几句不耐烦的呲哒,比如“你一个女人问啥问,说了你也不懂”,或者更简洁干脆的“你懂个屁”。
儿子不在家,饭桌上只有碗筷撞击的声响,和老夫老妻间疲惫的沉默。
翟志强勉强喝了两口汤,把饭碗一推,伸手往橱柜上够。抓过那瓶标签上印着几缕杏花的汾酒,给自己倒了小半玻璃杯,闷头一口干了。
嘴一抹站起身,把脚上踩扁了的皮鞋甩掉,光着脚又进屋躺下去了。
黎芳看看地上那两只横七竖八的皮鞋,继续夹了一筷子炒肉丝往嘴里送。等吃完饭收拾停当,进屋睡觉前,才终于忍不住用脚拨拉着皮鞋归拢到门边。
心里也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贱骨头。
闷闷不乐的丈夫已经睡下了。黎芳看见床头柜上躺着BP机,还立着一只褐色的小药瓶。拿起来一看,是一瓶治胃疼的药,父亲以前也吃过的。
目光从药瓶里的白色药片,移到丈夫的背影上,黎芳暗暗叹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兑了一杯温水回来,把那只玻璃内胆的保温瓶轻轻搁在药瓶旁边,才绕过去上床躺下。
丈夫在身旁发出酒后的鼾声,黎芳忍不住侧脸瞅了一眼。
路灯微弱的光透过窗帘,让屋里的一切都晦暗不堪。翟志强在那片晦暗里半张着嘴,压在枕头上的半张脸被挤得变了形。皮肉一松懈下来,白天在人前的精干强势因无人监管荡然无存,裸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真实无力的疲惫与困顿。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黎芳扭过脸来,扯了扯毛巾被,白日的操劳从脚底席卷而上,同样疲惫的中年女人渐渐沉入梦乡。
那一夜,不知怎的,她竟梦见跟大强子搞对象时,在郊外的麦秸垛旁,他把她压在麦秸垛上,想把她变成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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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翟志强确实遇上了麻烦,而且麻烦是双重的。
厂里有一批货发出去了,钱却迟迟回不来。
对方是老客户,当年厂子起家时人家帮过大忙,多年合作下来从没出过问题。
可这回,硬生生卡住了,卡在三角债上。
电话打过去,对接的业务经理客气得很。“翟厂长,再等几天,我们账上实在没钱。”
翟志强直接拨老板电话,开始不接,终于接通了又是一顿打哈哈。“老翟啊,咱俩多少年交情了,我还能赖你的账?兄弟最近确实有难处,你再等等,钱一到账,我肯定第一个给你打过去!”
彼时,三角债像一根隐形的链条,勒住了上下游的脖颈子。
供销科长脚下安了轮子似的,一趟趟往他办公室跑,说原材料的供货方催得等不及了,再不结款人家就要断供。
翟志强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扬起脸骂骂咧咧。
“催催催,我特么比你还急。你这个科长干啥吃的?滚回去自己想办法!”
另一边也是雪上加霜。
厂里的老产品销路肉眼可见地在萎缩,现在的客户越来越挑。南方沿海一些乡镇小厂,花样多、动作快、价格低,仿佛一夜之间冒出来,用更低的价格抢走了他们好几个老客户。
翟志强亲自上阵,磨破了嘴皮子,历数那些小作坊的弊端——偷工减料,驴粪蛋子外面光,全是糊弄人的玩意儿。可客户不管这个,谁便宜就买谁的。
应酬越来越多,酒喝得越来越多,效益却丝毫不见好转。翟志强隐约感到,时代的风潮好像又变了,可这一次他被架在风眼里,船大难掉头,远非当年白手起家时可比。
“怕个球!老子混了十好几年了,啥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在阴沟里翻了船?”他爆了粗口,对着一屋子人吼。风浪面前,士气更得稳住,军心更不能乱。这个道理他懂。
身体却偷偷出卖了他。
胃疼不知什么时候,就偷袭上一阵。大厂里以能喝酒著称的“四大金刚”,已经陆续倒下了仨,其中一个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翟志强隐隐有些怕。抽时间背着厂里的人,也背着黎芳,去找了认识的医生检查。
医生看着检查报告,叹道,“老翟啊,你这胃可被你折腾坏了。你看这片子,胃壁上好几个糜烂点。你的胃黏膜已经受损了,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落下的毛病。如果再不戒酒、不按时吃饭,以后搞出个大出血来,麻烦可就大了。”
翟志强松了一口气。回去把检查报告锁进办公桌抽屉里,跟谁都没提一个字。
黎芳也没问。她的裁缝铺子已经在家里运转起来。缝纫机和锁边机摆在客厅一角,哒哒哒的声音不时响起来,透过门板,传进里屋翟志强耳朵里。
翟志强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没力气更没心情再去阻止黎芳的生意。甚至开始隐约觉得,老婆有个能赚钱的手艺,好像真不是一件坏事。
命运就像个顽皮的孩子,有时撒一把种子,有时又抛一把钉子。是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还是被扎得千疮百孔,冥冥中无人能预知。
翟志强能感觉到的是,家里熬小米粥的次数明显变多了。肉和骨头,也炖得更软烂。夜里胃痛醒了,床头柜的保温杯里永远有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
翟志强啜了一口,从心底生出感叹——有个老婆,真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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