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对我真的是生理性喜欢,今年我们45岁了,他每天都抱着我睡
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我感觉到腰上的胳膊紧了紧。老赵把脸埋在我后颈窝里,呼吸热乎乎地扑在皮肤上,像只赖床的大猫。我试着挪了挪身子,他反而贴得更近,嘴唇几乎碰到我的肩胛骨。
“再睡五分钟。”他含含糊糊地说,声音还带着睡意。
我没动。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晨光,正好打在我无名指的戒指上。那圈金已经磨得有点发白了,二十三年,买菜做饭洗碗带孩子,它跟着我一起老了。老赵的手指在我肚子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里有一道剖腹产的疤,他从来不嫌。有时候半夜翻身,他的手会自然而然地从我睡衣底下钻进来,贴着那道疤睡。孩子小时候我嫌热嫌烦,现在倒习惯了,要是哪天他出差不在家,我反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后背空落落的。
五十五平的房子不大,但住了十几年,每块瓷砖都认得我的脚印。我轻轻掰开老赵的手,从床沿滑下来,脚踩进那双拖了帮的棉拖鞋里。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松了,拧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我把昨晚剩的半锅粥热上,又从冰箱里掏出两个鸡蛋。老赵胃不好,鸡蛋得煎得嫩一点,这个火候我练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妈,今天吃什么?”儿子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二十岁的大小伙子,顶着一脑袋乱蓬蓬的头发,光着膀子就出来了,肩膀已经比他爸还宽。
“鸡蛋粥,你爸昨晚又熬夜看图纸,得吃点软和的。”我头也没回,把煎好的蛋翻了个面。
儿子“哦”了一声,拉出椅子坐下,顺手抓起桌上我切好的酱瓜塞进嘴里。这孩子长得像他爸,眉眼都宽宽厚厚的,看着就让人安心。老赵常说,咱家最大的福气就是生了个省心的儿子,没让咱俩操什么心。高考考了个二本,学建筑,跟他爸一个行当,现在大二了,暑假回来天天窝在他爸那堆图纸边上打游戏。
“你爸呢?”我问。
“还睡着呢,我刚看他抱着你那个枕头,鼻子埋在里面。”
我端粥的手顿了一下,耳朵根有点热。这个毛病老赵也有,只要我先起床,他就把我睡过的枕头搂过去,跟抱着个大号玩偶似的。都四十五的人了,也不知道害臊。
正想着,老赵趿拉着拖鞋出来了,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径直走到我身后,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两个胳膊从后面环过来。
“老婆,早。”他打了个哈欠,牙膏味儿混着他身上特有的那种温乎乎的气息,把我整个人裹住了。
“去洗脸刷牙,粥要凉了。”我用手肘顶了顶他,没用多大力气。
他没动,又赖了几秒,才松开手往卫生间走。路过儿子身边的时候,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把衣服穿上,像个什么样子。”
儿子龇牙咧嘴地笑,冲我挤挤眼睛:“妈你看我爸,自己天天抱着你睡,倒管上我穿不穿衣服了。”
“赶紧吃你的饭。”我把鸡蛋夹到他碗里,自己也坐下来。桌子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筷子偶尔碰着筷子,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这个早晨和过去无数个早晨没什么两样。我们家的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像温吞吞的白开水,但解渴。我在纺织厂做了十五年,前两年厂子效益不好裁员,我就出来了。现在在家接点手工活儿,给人家勾拖鞋、织毛衣,一个月挣个千把块。老赵在县建筑公司画图纸,一个月四千出头,够咱们仨花,攒不下什么,但也亏不着。
吃过早饭老赵要去工地,他在门口换鞋,弯着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了。今年开春才有的,我拿小镊子给他拔过两回,他说别费那劲了,四十五的人了,不长白头发才怪。可我总觉得他还没老,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抱我的力气还是那么大,胳膊勒得我有时候都喘不过气。
“晚上想吃啥?”我站在门口递他那个磨破了边的公文包。
“随便,你做的都行。”他接过包,凑过来飞快地在我脸上蹭了一下,嘴唇干干的,带着点儿胡茬的刺挠。然后不等我反应过来,就转身下楼了,脚步声蹬蹬蹬的,一点不像四十五的人。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墙上挂着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还是儿子初中毕业那年拍的,老赵搂着我的肩膀,笑得眼角全是褶子。那时候我就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和谈恋爱那会儿没变,还是亮晶晶的,像看见什么好东西一样。
可最近这半年,这眼神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晚上他抱着我睡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叹一口气,很轻很短,我以为他睡着了,侧过头去看,他却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没问。两口子过了二十三年,有些话不用问,时候到了自然会说。
老赵出事的苗头,是七月初冒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勾拖鞋,太阳晒得人发懒,楼下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我站起来伸懒腰,瞥见老赵的公文包扔在沙发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牛皮纸信封。
信封信皮上印着县人民医院的抬头。
我擦擦手走过去,心里没多想,以为是他又犯胃病去开药了。抽出来一看,是一张B超单子,患者姓名老赵,检查部位是肝部。诊断意见那栏写着:肝内实质性占位,建议进一步检查。
“占位”俩字我认识,前年隔壁单元的老李就是这个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才四个月。老李媳妇天天在楼下哭,说老李平时好好的,怎么就突然……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发抖。阳台上的拖鞋勾了一半,毛线在风里晃来晃去。儿子在屋里打游戏,耳机戴着,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老赵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身上有酒味。他应酬多,时不时要陪甲方吃饭,但今天这酒味儿闻着不对劲,闷闷的,像是喝了闷酒。
我没提B超单的事,把温在锅里的饭给他端出来。他坐在桌边,拿筷子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说吃不下。然后去洗澡,水声哗哗响了很长时间。等他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他的那边。
他爬上床,像往常一样从后面抱住我。但今晚他的胳膊没平时那么紧,松松地搭在我腰上。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在我背后轻轻说了一句:“老婆,你跟着我,委屈了。”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我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没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不委屈,”我说,“你别瞎想。”
他没再说话,但那只手慢慢收紧了,把脸埋在我后背上,肩胛骨那里有一小块地方慢慢濡湿了。我始终没有回头,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要是老赵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怎么过?儿子还没毕业,房子还有五年贷款,纺织厂那点买断工龄的钱早给儿子交学费花光了。我翻了个身,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老赵的脸。他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嘴角往下撇,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把B超单放在他面前。他正在喝粥,看见那张纸,勺子咣当掉进碗里,溅出几滴米汤。
“你知道了。”他说,声音沙沙的。
“嗯。”我坐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胳膊上,“啥时候去复查?我陪你。”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约了周五。”
“好。”我说,“这几天你想吃啥,我给你做。”
他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发白了。
周五早上,我俩骑着电动车去县医院。老赵骑得比平时慢,过减速带的时候小心翼翼。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今天穿了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蓝格子衬衫,他说颜色太年轻了,一直没穿。今天却穿上了,领子洗得干干净净的,还喷了点他平时不用的剃须水。
B超室门口坐了一排人,有老有小,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表情。我和老赵挨着坐在塑料椅子上,我攥着他的手,他手心里全是汗。旁边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姐主动跟我搭话:“妹子,你家谁检查?”
“我老公。”我说。
“哎呀,没事的,”大姐拍拍我的手,“我老伴去年也查出来个啥占位,吓死个人,结果开出来是良性的血管瘤,啥事没有。现在的B超单子写得吓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冲她笑了笑,想说谢谢,嗓子眼却堵着。老赵捏了捏我的手,小声说:“你别紧张,又不是你检查。”
“我紧张什么,我一点都不紧张。”我说,可指甲都快掐进他手心里了。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就像二十三年前他在厂门口拦住我,问我能不能下班一起看电影时的眼神一样。有点忐忑,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
我在外面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儿呛鼻子。我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儿子发微信问我妈你们去哪了,我没回。
终于门开了,老赵走出来,手里攥着新的报告单。他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哭还是笑,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迎上去,没敢看单子,先看他的脸。“咋样?”我的声音在抖。
他忽然把单子往我手里一塞,然后猛地把我搂住了。在医院走廊里,那么多人的目光下,他把我搂得紧紧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良性的,”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头顶传来,“医生说是个小血管瘤,定期观察就行,不用管它。”
我攥着那张报告单,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清,眼泪糊了满脸。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那点剃须水的味儿,心里头又酸又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回家的时候,老赵骑车载着我,路过菜市场,他停下车说:“老婆,今晚咱吃顿好的,买条鱼吧。”
我抹抹眼睛,笑着骂他:“你这一天吓死我了,就一条鱼就打发了?”
他嘿嘿笑,嘴角终于露出那排有点歪的牙。他一笑,我就知道那个老赵回来了。他弯腰在鱼摊前挑鱼,我站在旁边看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突然觉得它们也没那么刺眼了。
生活好像又恢复了原样。老赵晚上还是抱着我睡,胳膊腿都缠上来,我嫌热想推开,他就哼唧着说“再抱一会儿”。儿子的大学要开学了,临走前一晚,我们仨围在桌边吃饺子,老赵喝了二两白酒,脸红扑扑的,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好好学习,别担心家里。
“爸你少喝点,”儿子抢他的酒杯,“你肝上那玩意儿虽然没事了,但也得注意。”
老赵瞪眼:“那叫血管瘤,啥叫那玩意儿。”
“对对对,血管瘤血管瘤,反正你少喝酒。”
我在旁边笑着看他们爷俩闹,心里暖融融的。那场虚惊像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但又不像纯然的玩笑。那几天里我想了很多,想到如果老赵真的走了,那些早晨他抱着我的温度,那些晚上他轻轻叹的气,那些吵架之后他先低头认错的瞬间,都会变成回忆里戳心窝子的针。日子天天过着不觉得,可一旦想到可能失去,才发现每一天都是捡来的。
生活就这么往前走,不紧不慢的。可谁能想到,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呢。
九月份的时候,老赵开始频繁加班。他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要赶图纸,每天晚上回来都十点多了。有时候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他爬上床,胳膊照例伸过来,但人还没挨着我,手机就亮了。他窸窸窣窣地爬起来去客厅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起初我没在意。建筑师加班是常事,画图画到凌晨都正常。可有一回我半夜起夜,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边脸,眉头皱着,正在打字。看见我出来,他飞快地把手机扣在腿上。
“谁啊这么晚?”我随口问。
“工地的,催进度。”他说,语气不太自然。
我没追问,去卫生间回来接着睡了。但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接下来的事情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往下掉,你不想看都不行。先是老赵的衬衫上出现了陌生的香水味儿,不是我的那种茉莉花香,是一种甜腻腻的果香,年轻人喜欢的那种。再是他手机里多了一个叫“甲方张工”的联系人,半夜发微信的频率比白天还高。我趁他洗澡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只有工作相关的几句话。但越干净,越显得刻意。
有一天下午,我去他公司送落在家里的充电器。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喊嫂子。我正要把充电器递给小姑娘让她转交,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合身的白裙子,卷发,高跟鞋笃笃笃地敲在地上。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点点头,笑了一下。笑容很礼貌,但我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个小小的建筑图纸贴纸——那贴纸我认识,是老赵他们公司去年搞活动发的小玩意儿,我家里也有一张,贴在冰箱门上。
“嫂子来啦,”前台小姑娘招呼我,“赵工在里头画图呢,要不要我帮你叫他?”
“不用了,”我说,把充电器递过去,“你帮我给他就行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没走远,正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侧影纤细苗条,白裙子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回家路上电动车没电了,我推着走了两站地。九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干干的。我想起二十三年前,老赵追我的时候,每天下班都在厂门口等我,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我爱吃的糖葫芦。那时候他还是个小伙子,头发又多又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从来不藏着掖着。
那天晚上老赵回来得很晚,我躺在被窝里闭着眼装睡。他蹑手蹑脚爬上床,照例从后面抱住我,但这次我闻到那股甜腻腻的果香了,若有若无地缠在他领口上。我浑身一僵,尽管拼命控制,肌肉还是绷紧了。
老赵感觉到了,他轻轻问:“老婆,还没睡呢?”
我没吭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胳膊松开了,翻了个身平躺着。黑暗中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说:“工地上那个女设计师,叫小周,最近在跟我们的项目,天天追着问图纸的事。今天公司聚会她坐我旁边,她香水洒多了,熏得我一下午头疼。”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没提下午我去公司看见的事,也没提那个保温杯上的贴纸。
“睡吧,”我说,声音平平的,“明天还得上班呢。”
那一夜他没再抱我。我们俩背对着背,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二十三年了,这是头一回,我们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日子照过,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老赵还是每天抱着我睡,可那只胳膊有时候松松垮垮的,好像随时准备抽回去。我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做饭、勾拖鞋、看电视,该干嘛干嘛,可晚上等他睡着之后,我会转过身来,在黑暗里看他的脸。
那张脸我看了二十三年,每一道皱纹我都熟悉。可此刻我觉得他有点陌生了。我拼命回想年轻时候的他,那个在厂门口等我下班的他,那个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县城看电影的他。回忆里的他和眼前这个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的他,好像变成了两个人。
儿子在学校打电话回来,声音兴高采烈的,说参加了个什么建筑模型比赛拿了奖。我把电话递给老赵,老赵接过来说了几句,笑得挺大声,说“不愧是我儿子”。挂了电话之后他又沉默了,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也没看。
那天晚上我做好饭,端上桌,他坐在对面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菜没怎么动。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终于问了一句:“老赵,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没有啊,”他说,“就是最近项目忙,累。”
“你以前再忙,吃饭不是这样的。”我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落下去。
他没说话,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似的。
那个周末,他破天荒说要带我去爬山。我们这座小城北面有座不高不矮的山,年轻时候常去,后来忙孩子忙工作,好多年没爬过了。九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山上的柿子开始黄了,野菊花也开了,空气里一股子草木味儿。
我俩沿着石板路慢慢往上走,老赵走在前面,我在后面。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等我,伸出手来拉我一把。以前爬山他总嫌我慢,现在倒不催了,就是拉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个小亭子,我们坐下来歇脚。亭子里有风,吹得人很舒服。老赵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我。
“老婆,”他开口了,眼睛看着远处山脚下的县城,密密麻麻的房子像火柴盒一样,“我跟你说个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没动,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你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然后他慢慢开口,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年轻的女设计师,三十一岁,刚离了婚,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儿。她工作很拼命,画图画到半夜是常事。老赵是项目负责人,跟她接触多,一开始纯粹是工作往来。后来有一天半夜,她发微信问他图纸上的一个尺寸问题,他回了,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发过来一句:“赵工,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从那以后,她经常半夜给他发消息,开始是工作,后来慢慢变成了别的。说她女儿今天在幼儿园被小朋友欺负了,说她前夫又拖欠抚养费了,说她一个人在这个小县城没亲没故的,觉得活着没意思。
“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老赵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但是……我没拦着她。她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没说‘你别跟我说这些’。我就听着,有时候还安慰几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我看着他的脸,那张看了二十三年的脸,忽然觉得上面的每道皱纹都写满了疲惫。
“你知道她为啥找你说话吗?”我问。
他摇摇头。
“因为你是个好人,”我说,把保温杯拧上盖子,“你从来不会拒绝别人。厂里同事借钱你借,亲戚家孩子找工作你帮,路上看见要饭的你给钱。你对谁都好,对那个小姑娘也是。她离了婚带着孩子,一个人不容易,跟你说说话心里头好受点,你觉得这没啥。”
老赵低下头,不说话。
“但你想过没有,”我的声音有点抖了,但忍着没让泪掉下来,“你每天晚上搂着我睡觉,白天上班却跟另一个女人说贴心话。你让她把心里的事都跟你说,那我呢?我那些心里话跟谁说?”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老婆,我……”
“你啥都不用说,”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要不要这个家?”
他跟着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劲儿很大,攥得我生疼。“要,”他说,声音哽咽了,“我要。”
“那就行了。”我说,抽回手,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山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伸手捋了捋,没回头。
“老赵,那个女的事,你去处理好。我不问你怎么处理,你自己心里有数。咱俩过了二十三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我不想在这事上翻船。”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几步追上我,从后面把我整个人圈住了。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跟那次在医院一样。“老婆,对不起。”他说。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说,“回家吃饭吧,我饿了。”
下山的路我们走得很慢,像两个老人。他走在我旁边,牵着我一只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那种触感很熟悉,跟他晚上睡着之后无意识摸我肚子上的疤一样。
回到家里我洗了把脸,进厨房做饭。老赵跟进来,站在旁边给我打下手,洗菜切菜,以前从不干这些的人,这会儿勤快得很。我炒菜的时候他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腰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油烟机嗡嗡响,锅里滋啦滋啦冒着热气。我铲着菜,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比现在还小,厨房转身都费劲。老赵也老爱挤在我身后,说老婆做饭真香。一晃二十三年,他这毛病倒一点没改。
那天晚饭我们吃得挺安静,谁也没再提那个女人的事。但我知道他会去处理,他是那种答应了你就会做到的人。果然第二天他加完班回来,身上没那股甜腻腻的香水味了。晚上躺下的时候,他从后面抱住我,胳膊勒得比平时还紧,腿也缠上来,像怕我跑了似的。
“老婆,”他凑在我耳边说,“我把那个项目转给老张了,以后小周的事让他对接。”
“嗯。”我说。
“我以后再也不跟别的女人瞎聊了。”他又说。
“嗯。”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忍住笑了,转过身面朝他。黑暗里看不太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扑在我脸上。“我没生气,”我说,“我就是……有点害怕。”
“怕啥?”
怕啥呢?怕二十三年养出来的那点亲近,被外人几句知冷知热的话就给磨薄了。怕你以为再熟悉不过的人,忽然就不认识了。怕日子过得太顺,就忘了它其实挺脆弱的。
但我没说这些。我只是把头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你以后天天都得这么抱着我睡。”
他笑了,胸腔震动传过来,热乎乎的。“那必须的,”他说,“你让我松手我都不松。”
日子又恢复了原样,但又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老赵现在下班就回家,偶尔加班也会提前给我打电话报备。周末拉着我去菜市场买菜,两个人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挑挑拣拣,为了一把青菜三毛五毛的价钱跟摊主讲半天价。
他还是每天抱着我睡。有天早上我先醒,发现他那只手又从我睡衣底下钻进去了,掌心贴着那道剖腹产的疤。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他头顶的白头发,比夏天那会儿又多了几根。但他睡得安稳,嘴角居然还微微往上翘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我轻轻把他的手拿开,想起床去做早饭。胳膊刚动了一下,他就醒了,迷迷糊糊地把我往回搂。
“再抱会儿,”他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周末,不用早起。”
我没动,就这么让他抱着。窗外传来楼下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着长腔,跟小时候听见的一模一样。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四十五岁的早晨,跟二十三年前没什么不同。他赖床,我起来做饭,日子慢悠悠地往前淌。年轻时以为轰轰烈烈才是爱,现在才明白,能天天抱着睡到头发花白,就是最实在的福气。
我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他,把脸贴上他的胸口。他无意识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算了,再躺五分钟吧。粥晚点熬也行。他爱抱着,就让他抱着。反正这辈子,也就剩那么几十年可以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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