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老了,是买早点的时候。摊子前头站着个小年轻,扫码付钱手机举得飞快,他掏零钱的工夫,人家一碗馄饨都吃完了。老周把五块六的钢镚儿一枚枚数给老刘,老刘说周师傅您又不用手机支付,多麻烦。老周说我不麻烦,数钱还能防老年痴呆。老刘就笑,说您这身子骨哪用得着防那个。老周接过油条豆浆,转身往楼道走,右胳膊肘在晨风里又咯吱响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当回事。
二十九年前刚买那辆捷安特的时候,整条街就他一个老头子蹬山地车。邻居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有人喊周师傅您这是要参加奥运会啊。他不搭腔,闷头骑过去,后背挺得笔直。那时候秀兰还在,每天早上给他灌好水壶,把馒头切片装在保鲜袋里,嘱咐他骑到江边歇口气再吃。老周嫌她啰嗦,嘴上应着好好好,出了门就把馒头往车筐一扔,非得骑出二十公里才肯停下来。秀兰知道以后也不恼,只是第二天往袋子里多加了一个卤蛋。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能一直这么骑下去。五十多岁的人,浑身上下没一点毛病,厂里体检单上的箭头全是朝下的好兆头。同事老孙高血压,老李糖尿病,就他各项指标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退休典礼上厂长握着他的手说周师傅您是我们厂的标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您这本钱比我们谁都厚实。老周把奖状带回家钉在墙上,秀兰看了一眼说钉歪了,他拿下来重新钉,钉了三次秀兰才点头。后来那张奖状被太阳晒得褪了色,边角卷起来,秀兰拿透明胶粘了粘,一直粘到她走的那年。
那辆捷安特是老周从废品站赎回来的。秀兰查出来病的那年冬天,他每天往医院跑,看着病房里白得刺眼的墙壁和秀兰越来越瘦的脸,觉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有一天他从医院回来,路过楼下收废品的老赵,老赵说周师傅您那辆车搁在储藏间都落灰了,不如卖给我。老周当时脑子乱得很,秀兰的检查报告单他刚看完,肺上那个阴影比上个月又大了。他浑浑噩噩地点头,老赵给了十二块钱,他揣着那十二块钱去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回家炖了汤送到医院。秀兰喝了两口把碗推给他,说你脸色不好,你也喝点。他喝了,汤咸得发苦,他把眼泪咽回去,说挺好喝的。秀兰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着,跟他认识她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他去找老赵,说车我不卖了。老赵说晚了,我转手卖给一个学生了。老周说那你帮我找回来,多少钱我出。老赵找了两天,从城东一个职校生手里把车赎回来了,花了二十块。老周给了老赵三十,多出来的十块算跑腿费。他把车推回储藏间,拿抹布把车架上的灰擦干净,链条上了油,轮胎重新打了气。秀兰出院回家那天他从储藏间把车推出来,说你看,车还在。秀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说你骑吧,骑着出去转转。
秀兰走的那天晚上老周坐在阳台上一整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下楼,把车推出来,骑着走了。那天他骑了将近六十公里,沿着江一直骑到出海口的方向,骑到两腿发软骑到天边泛出红光。回来的时候他想,就这么骑吧,骑到骑不动的那天为止。这一骑就是二十九年。街坊们从最开始说周师傅疯了,到后来佩服他,再到如今羡慕他,态度拐了三个大弯。老周自己其实没想那么多,每天定时定点出门,定时定点回来,成了身体里的生物钟。他认识了江边绿道上每一个长椅的位置,知道哪棵梧桐树底下夏天阴凉最大,哪个拐弯处春天会有野蔷薇开出来。有一年春天他带了一小把剪刀,把野蔷薇剪了几枝回家插在瓶子里,放在秀兰的照片旁边。花谢了他又去剪,剪了三年那丛蔷薇被园林工人铲了,改种了月季。他站在月季前面看了很久,后来再也没剪过花。
骑车的路线二十九年里变了好几次。最开始江边还是土路,雨天泥泞得没法走,他绕道走公路。后来绿道修起来了,平坦宽敞,他又回到了江边。江对岸起先是一片农田,夏天绿油油的望不到边,他骑到对岸去闻稻花香。后来农田变成了开发区,稻花香换成了钢筋水泥的石灰味,他把路线缩短了一些,不过江了,只沿着这半边骑。再后来沿江盖起了高层住宅,玻璃幕墙把朝阳反射得刺眼,他把出门时间提前了半小时,赶在阳光还没变得太烈之前骑完。他眼看着这条江变了三次模样,自己也从五十多岁骑到了七十六岁。码表的数字攒到能绕地球三圈半的时候,老周有一天忽然把码表拆了。建国问他为什么拆,他说不想看了,数字多了容易分心。建国没再追问,他知道他爸的脾气,有些事情问到根子上反而得不到答案。其实老周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拆。大概是从某天早上开始,他蹬上坡的时候觉得腿比从前沉了一些,心跳快了一些,回到家要在沙发上多坐一会儿才能匀过气来。他不想看见码表上的里程数还跟从前一样增长,而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说不了。他不承认那是老,谁跟他提老他跟谁急。去年社区搞重阳节活动,工作人员上门发长寿面,老周把人挡在门外,说我不领这个,我才七十五。工作人员笑着解释大爷这是长寿面吃了吉利的,他把门关上说吉利我自个儿会给自个儿。
只有王嫂敢当面戳他痛处。王嫂跟秀兰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人同一年进的纺织厂,同一年退休,后来秀兰病了王嫂隔天就往医院跑,比建国跑得还勤。秀兰走的时候攥着王嫂的手说老周倔,你帮我看着他。王嫂含着泪说你放心,他敢不听话我扇他。这些年王嫂说到做到,每年过年雷打不动上老周家包饺子,端午包粽子,中秋送月饼。老周起初还客气,后来就习惯了,王嫂来他就泡茶,两个人坐着看会儿电视,说些家长里短。王嫂的儿子在深圳安了家,她老伴走了五年了,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着,也孤单。就是王嫂张罗的这次体检。老周跟王嫂在医院门口碰上的时候,建国已经去排队挂号了。王嫂穿了一件枣红色的薄外套,头发新烫了卷,看着比去年精神。她上来就检查老周的衣领,说你看看你领子都起毛了也不知道换一件。老周说穿里面谁看得见。王嫂说秀兰在的时候可不会让你穿这个出门。老周不说话了,把外套拉链拉上,遮住了那个起毛的领子。
体检大厅里人多得像菜市场。老年人占了大半,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轮椅,还有的被儿女搀着走一步歇两步。老周看着心里有点堵,他觉得自己跟这些人不一样,他能一口气骑四十公里不喘,他腰不弯背不驼他耳不聋眼不花,他凭什么要跟他们挤在一起量血压查心电。他站到排队队伍里的时候周围的老头老太太都在看他,一个穿运动服的老太太凑过来问大兄弟你也是来体检的?老周说嗯。老太太说你看上去不像七十多的,最多六十。老周心里那点堵忽然就松了一些,嘴上说哪里哪里,我有七十六了。老太太瞪大眼睛,那你保养得真好啊,我六十八,你看我这一脸的褶子。建国挂完号回来找他爸,看见他爸正跟那老太太聊得热乎,就站在旁边没打扰。老周跟老太太说了自己骑车的事,老太太一拍大腿说你这是好习惯啊,我跳广场舞也跳了十来年了,膝盖疼,去年换了太极拳,还是不够,你看我这血压高高低低的。她伸出胳膊给老周看体检单,上面好几个红箭头。老周看着那些箭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点像庆幸,又有点像心虚。
轮到老太太进去抽血了,老周在门口等她出来。建国说爸您跟她又不认识。老周说认识不认识的,说两句话就认识了。老太太出来的时候胳膊上压着棉球,朝老周摆摆手说大兄弟我先走啦,下回绿道碰见跟你打招呼。老周也摆摆手。后来他在绿道上再没见过这个老太太,但他骑车经过那棵大银杏树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愿意跟陌生人说话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年轻时候的老周其实话不少。刚进厂那会儿他是车间里的活宝,午休时候给大家讲他从收音机里听来的评书段子,讲到关键处还故意停下来卖关子,惹得一圈人催他快点讲。秀兰当时在隔壁车间,中午端着饭盒过来串门,听了两回就记住了他。后来秀兰跟他说,你讲评书的时候眉毛一挑一挑的,有意思。结了婚以后老周的话慢慢少了,不是不想说,是日子越往后走越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别人也懂。秀兰懂他,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她就知道他是想吃面还是想喝粥。秀兰走了之后老周的话就更少了,跟建国面对面坐一晚上也超不过十句。他把那些话都攒在心里,骑车的时候跟自己说,江边的风替他听着。
抽完血去量身高体重的时候,老周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数据。一米七二,比年轻时缩了三公分。六十八公斤,跟去年一样。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他凑过去看,护士说你骨密度稍微低了一点,多晒晒太阳。老周说太阳我晒得够多了,我每天在外面骑俩小时。护士说你右胳膊肘疼不疼?老周说你怎么知道。护士指了指他的胳膊,你进来的时候右手有点端不平。老周下意识地把右手放平了,护士笑了一下,说大爷不用藏,拍个片子就知道了。心电图室的护士让他脱了外套躺床上,电极夹在手腕脚腕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边上有一圈发黑的霉斑。心电图的曲线在屏幕上跳动着,他看不见那些波峰波谷代表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去年他在江边骑到一半忽然心慌了一阵,停下来坐了十几分钟才缓过来。后来没有再犯过,他就没告诉任何人。现在想,也许该早点说的。B超室的医生拿着探头在他肚子上滑来滑去,冰凉的耦合剂让他肚皮缩了一下。医生盯着屏幕不说话,老周心里有点发毛,想问又忍住了。建国在旁边站着,攥着挂号单的手指关节发白。过了一会儿医生放下探头说肝上有个小囊肿,良性的,观察就行。建国舒了口气,老周倒没什么感觉,他觉得自己肚子里长个包也不奇怪,骑了这么多年颠来颠去的,身上哪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量血压的时候出了问题。第一次量一百四十二,九十二。老周说护士你再量量。第二次一百四十五,九十五。护士说你坐着歇会儿再量。第三次一百四十,九十。护士把数据记下来,说大爷您这血压偏高啊,以前高过吗?老周说我去年还正常的。护士说年纪大了血管弹性下降,正常的。老周说我不正常。护士没接话,把单子递给他。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建国去买水了,王嫂去做别的项目还没出来。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把血压那行数字看了好几遍。一百四十五。九十五。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量过血压吗?没有。他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好像也没有。但数字就写在那里,白纸黑字,抵赖不掉。他想起秀兰最后那三个月,病房墙上的血压记录表,每天早晚各一次,数字越来越低。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血压会被写进别人的记录本里。他又想起厂里的老孙,高血压十几年了,每天一大把药,有回聚餐的时候老孙拿了一小盒药片搁在桌上,一粒一粒分好了吞下去,旁边的人开玩笑说你这是吃席呢。老孙笑呵呵地说吃席就好了,吃席不用这么麻烦。老孙才六十八,走路已经有点晃了,有回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胳膊骨折了躺了两个月。老周当时去看了老孙,老孙躺在床上说还是你好周师傅,你看我这一身零件都锈了。老周没接话,他觉得老孙说得对但也不全对,他骑车骑了这么多年不是光为了身体好,更多的是为了每天早上推开房门那一刻的心气。
那个拍他肩膀的老头姓陈,就是后来他在江边长椅上遇到的。但这时候他们还不认识,陈老头是来做眼科检查的,从老周面前过的时候手里的单子掉了一张。老周帮他捡起来,陈老头连声道谢,顺势在旁边坐下来说排号太慢,等得屁股都麻了。老周说你是做什么检查?陈老头说白内障筛查,我这两年看东西模模糊糊的,闺女非让来。两个老头就这么搭上了话。陈老头退休前在机械厂当钳工,比老周小两岁,骑了八年车,原因是查出了糖尿病之后闺女给他买了辆二手车逼着他锻炼。陈老头说起这事的时候一脸不情愿,但又带着点得意,说骑了两年血糖还真下来了不少,现在药都减了一半。老周问你一开始骑车难受不难受。陈老头说难受啊,头一个礼拜屁股磨出泡来,大腿根疼得走路都叉着腿。后来骑习惯了就好了,每天早上不出来溜一圈浑身不得劲。老周说你骑多少公里?陈老头说十公里,我闺女不让多骑,说我血糖低了容易晕在路上。老周心里算了算,十公里只够他热身的。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嗯了一声。陈老头又说起体检的事。他说去年他死活不肯查,觉得查出来也是添堵。闺女跟他闹了一个月,天天回家哭,后来他投降了。查出来白内障和糖尿病,白内障做了手术现在看东西清楚了,糖尿病靠骑车和吃药稳着。他拍拍老周的膝盖说老哥我跟你说,查就查了,查出什么都有办法治,就怕你不查,等真撑不住了再往医院跑,那就晚了。老周觉得这话跟王嫂说的一模一样,但陈老头说起来就是比王嫂中听,大概是因为陈老头也是个骑车的。
内科的那个老医生姓钟,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他把老周的各项数据看了一遍,又看了看片子,问老周平时有没有头晕眼花胸闷气短的情况。老周说没有。钟医生说你右胳膊肘这个骨质增生有些年头了,你以前摔过?老周把去年那次侧滑的事说了。钟医生点点头说你得注意,这个位置压迫神经了,要是不处理以后手可能会麻。老周说怎么处理?钟医生说保守治疗就理疗加休息,少用右胳膊使劲,骑车的时候握把姿势调整一下。老周皱眉头,他那辆车骑了这么多年,手把的位置跟他的身体契合得严丝合缝,换个姿势他怕是要摔第二次。钟医生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说周师傅我知道你们这些常年锻炼的人最听不得休息两个字。但是你要这样想,休息是为了骑得更久。你现在七十六岁,你要是把胳膊养好了,骑到八十六也没问题。你要是不管它,过两年你右手麻得握不住车把,那就真骑不了了。老周在脑子里把这番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觉得钟医生说得有道理,但他嘴上没松口,说我回去想想。钟医生说想好了来找我开理疗单,别拖。老周走出诊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钟医生桌上摆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钟医生站在中间,旁边站着一个穿骑行服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跟老周那辆差不多的捷安特。他愣了一下想多看一眼,后面的病人已经挤进去了。
从内科诊室出来,建国迎上来问他怎么样。老周说血压高了一点,胳膊有点小毛病,没什么大事。建国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那CT的事?老周说照,你说照就照。建国愣了一下,他本来准备好了又一通劝,没想到他爸答应的这么痛快。做CT是在体检之后的第三天。老周自己骑车去的,建国在门口等他。那三天里老周照常每天骑车,但他量了三次血压,早上起来一次,骑完回来一次,下午睡醒午觉一次。三次都偏高,最低的一次一百三十八,八十八。他把数字记在台历背面,画了三条横线。秀兰以前量血压也是这么记的,台历背面写得密密麻麻的,后来台历收进抽屉里,那些数字也跟着一起旧了。建国那三天没怎么给他打电话,但每天发一条微信问血压。老周回数字,有时候回个好的。建国在微信那头看着那两个字,知道他爸在慢慢接受这件事了。
CT室外面等的人比体检那天少一些。老周坐在椅子上,建国在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手机没电了,就开始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建国说妈走那年他三十八岁,现在他都五十了,一眨眼十二年过去。老周说可不是。建国说你一个人住真的行吗,要不要搬过去跟我们一起。老周说你媳妇跟你闹不闹。建国笑了一下,说那倒不闹,就是小雅上高中了功课紧,家里地方小,怕您住不惯。老周说那不就结了,我自己住舒服,你别瞎操心。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您以前不是这样的。老周说什么样。建国说您以前什么事都跟妈商量,卖个旧报纸都跟妈报账。老周笑了一下,说那是你妈管账,我当然要报。建国说我意思是你现在什么都自己扛着,胳膊肘响了大半年也不说。老周说响就响了有什么好说的。建国说你脚踝呢,去年冬天你走路一瘸一拐的别以为我没看见。老周忽然转过头看着建国,建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把手机按亮又按灭。老周想起去年冬天的事了。那阵子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他每天早上推车出门的时候膝盖和脚踝都酸胀得厉害。他买了膏药贴在关节上,外面套了护膝护踝,骑到江边活动开了才好一些。建国那时候开车来看他,他在厨房炒菜,转身拿醋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建国应该就是从那时候看见的。但他一直没问,老周也就一直没说。父子两个都有这个毛病,话到了嘴边咽回去,觉得不说也许就过去了。
CT室的门开了,护士喊他的名字。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胳膊肘响了一声,这次建国也听见了。建国伸手扶了他一下,他说不用,自己走进去。躺上检查床的时候他想了很多东西。他想如果查出来有事该怎么办,查出来没事又该怎么面对王嫂和建国那副“你看我就说吧”的表情。他想秀兰要是在这时候会说什么,大概会说老周你平时胆子不是挺大的嘛,做个检查怕什么。他想秀兰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怕过,住了三个月院,每天还跟护士有说有笑,走的前一天晚上跟他说明天早上想喝小米粥,他去食堂打粥回来她已经睡过去了,再没醒过来。那天早上他去打粥的时候医院食堂排队的人特别多,前面的老头跟打饭的师傅吵起来了,为了一碗咸菜。他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觉得特别没意思,人都到了这时候了为碗咸菜吵什么呢。等他端着粥回到病房,秀兰安安静静地躺着,手搭在被子外面,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他喊了她一声,没答应。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凉的。粥从他手里滑下去,洒了一地。
CT的嗡嗡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他闭着眼睛,感觉机器在自己身体上方移动,像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在丈量他七十六年攒下的全部家底。肺部,肝脏,肾,胃,那些他骑车二十九年从来没给过正眼的内脏器官,现在被这个白色的大圆圈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有点后悔,该早几年来的。秀兰那时候要是早点查,也许结果就不一样了。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他这辈子不怎么后悔什么,后悔是最没用的情绪。从CT室出来的时候建国已经买好了面。还是街对面那家小面馆,老板认识老周,见面就喊周师傅又体检啊。老周说嗯。老板说你年年不查今年怎么来了。老周说被逼的。老板哈哈大笑,说您这样的身体还怕查,那我这样的岂不是天天要住医院。老板四十来岁,肚子圆滚滚的,案板上的面粉扑了半身。老周看了一眼老板的肚子,想说你该锻炼锻炼了,又觉得自己没立场说这个,毕竟他也刚被查出来血压高和骨质增生。面端上来,热气扑了一脸。老周低下头吸溜了一口汤,鸡骨熬的,鲜。他把筷子掰开搅了搅面条,建国的那碗也上来了,他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过去。建国说爸您吃。老周说我不爱吃蛋。建国知道他爸爱吃蛋,只是习惯把好的留给他。他低下头吃面,眼眶又有点红了。五十一岁的男人在面馆里红眼眶不太好看,他把头埋得更低,呼噜呼噜吃得很响。老周看着儿子的头顶,心里软了一下。建国从小就不爱说话,秀兰走了之后更不爱说话,有什么事憋在心里能憋半年。有一次老周在储物间翻东西,翻出建国小时候的画本子,上面画了一家三口,他画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推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矮矮的小人。画本子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周建国三个字,那还是秀兰教他写的。老周把画本子放回去,后来没跟建国提过。但他知道建国想的东西跟他差不多,他们都想秀兰。
周五取结果那天老周没让建国来。他自己骑到中心医院,把CT报告从自动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白色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看见结论那一行写着主动脉硬化,右肺尖陈旧性病灶,肝左叶小囊肿,双侧基底节区腔隙性梗塞。他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走到医院院子里找了张长椅坐下,掏老花镜出来一个个字重新看。主动脉硬化他知道,老了都硬。右肺尖陈旧性病灶他猜是年轻时候抽烟留下的,他戒了三十年了。肝囊肿体检的时候就知道。最后那个腔隙性梗塞他看了好几遍,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有点懵。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建国打电话,说你来一趟医院,报告拿了我看不太明白。建国来得很快,大概在路上闯了两个红灯。他拿了报告往神经内科跑,老周跟在后面,看着儿子的后背跑湿了一大片汗。神经内科的医生看了一眼报告说腔梗就是说大脑里有一些微小的血管堵塞了,很多老年人都有,如果没有明显症状就问题不大,但要控制血压血脂。老周问什么叫没有明显症状。医生说你有没有头晕手麻走路不稳说话含糊的情况。老周想了想,摇头。医生说那就观察,半年复查一次,按时吃降压药。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阴了,要下雨的样子。建国要打车送他回家,老周说不用,我骑车。建国说您还骑什么车,下大雨了。老周说下雨我也有雨衣。建国把他那辆捷安特从停车棚推出来的时候,老周忽然觉得这辆车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车架还是那个车架,车把还是那个车把,连车筐上的那道刮痕都是五年前留下的。但他看过去的时候,就像看见了一个跟了自己很久的老伙计忽然生出了病容。他穿了雨衣骑回去。雨不大,毛毛的,沾在脸上凉丝丝的。他骑得比平时慢,码表拆了不知道具体速度,大概只有十公里出头。腿使不上劲似的,右胳膊肘倒是安静了。他慢慢沿着江边往回走,雨雾把对岸的高楼遮得只剩下影子。白鹭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江面上空荡荡的。
回到家他脱了雨衣挂在阳台上滴水,然后把CT报告摊在茶几上看了第四遍。腔隙性梗塞。他把手机拿出来查这个词,看了好几篇科普文章,大概明白了就是血管老化。他想血管老化是什么概念,他骑了二十九年车,心脏跳得跟年轻时候一样有力,怎么血管就先老了。后来他想明白了,心是心,血管是血管,他锻炼了心,但血管这东西在暗处悄悄变硬,他看不见摸不着,跟秀兰当年咳嗽一样,觉得只是支气管炎,其实背后是别的东西。他开始吃降压药了。钟医生给开的,每天早上空腹一片。他把药瓶放在茶几上秀兰照片的旁边,每天早上起来先喝半杯水送下去。头几天有点晕,后来就没感觉了。量血压的数字慢慢降到了一百三以下,舒张压九十出头。他把台历后面的记录继续画下去,看着那些横线一条条降下来,心里踏实了一些。右胳膊肘的理疗他也去做了。每周三次,在医院康复科,老周骑去要二十分钟。理疗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手法利落,先给他做超声波,再教他做康复动作。老周第一次做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理疗师说你忍忍,这个位置粘连了要慢慢松开。做了两周之后确实好了一些,阴天下雨也不怎么响了。钟医生说效果不错,保持住。但他最烦的是每次理疗要花将近一个小时,占了他骑车的时间。为了把这一个小时补回来,他把起床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路线也稍微拉长了几公里。有一天早上他骑到绿道的尽头,发现再往前新修了一段路,白鹭落在了那个方向。他犹豫了一下掉头了,他还没做好准备把路线拉那么长。
陈老头后来在绿道上碰见他两次。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每周三早上一起在江边长椅上坐坐。陈老头比老周健谈,每次坐下就能说上一大串,从自己的血糖多少说到闺女的丈母娘又闹了什么笑话。老周大多数时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陈老头知道老周查出了腔梗之后说你这算什么,我去年查出来腔梗的时候也吓一跳,后来医生跟我说十个老人八个有,只要控制好血压就不怕。陈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个药盒晃了晃,你瞧我也吃着呢,咱俩药瓶子差不多。老周把陈老头的药盒拿过来对比了一下,还真是一样的药。他心里忽然松快了许多,原来不是什么稀罕事。陈老头说老哥你骑车这么多年身体底子好,比我强多了,我骑了八年还是比你差一大截。老周说你别瞎说,你血糖控制得好那才叫本事。两个老头坐在江边互相谦虚了几句,觉得各自身上那点毛病都不算什么了。陈老头有天说起他闺女,说他闺女在银行上班,天天加班到九十点钟,他晚上十点给闺女打电话问回来没,闺女嫌他啰嗦。老周说你知足吧,我儿子十天半个月不打一个电话,我给他打过去他就说忙,回头再聊。回头就没了下文。陈老头说那不行,我得看着闺女吃饭,她不吃饭血糖就容易低。老周说你操心的多。陈老头说操心惯了,老伴走了之后就这么一个闺女了,不操心她操心谁去。
八月的一个早上,老周骑到一半忽然肚子疼。他以为是早上吃的包子不干净,把车靠边停了蹲在草丛边上难受了半天。后来疼得冷汗都出来了,他给建国打了电话。建国赶来把他送到急诊,查出来是胆囊炎,肝囊肿引起的。医生安排住院输了两天液,消炎了又让他回家。建国这回急了,说你一个人住不行,万一晚上又发作怎么办。老周说不碍事,我又不是没疼过。建国说您什么时候疼过?老周不说话了。建国看着他爸靠在病床上,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他爸七十六岁了,头发全白,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那双手以前握车把的时候力气大得很,现在摊在白色的床单上显得格外枯瘦。建国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说爸您听我一句劝。老周说听你的听你的,我这不是在医院了嘛。住院那两天隔壁床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脑梗后半身不遂,每天靠护工翻身擦洗。老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看隔壁床,看护工把老头搬来搬去,老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护工听不懂,就嗯嗯啊啊地应着。老周想他要是到了那一步该怎么办,建国能不能天天来给他翻身擦洗,建国自己都五十岁了腰也不好。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脸上,闻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跟秀兰当年住的那个病房一模一样。
建国把王嫂叫来了,两个人合起来做老周的工作。王嫂这回不客气了,指着老周的鼻子说秀兰要是知道你病了还死撑着不说,她能气得从照片里跳出来。老周坐在沙发上听王嫂骂了二十分钟,最后说行了行了,我答应你们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电话,行了不。王嫂说光打电话不行,你得搬建国那儿住去。老周这回真急了,说你让我搬我立马搬,搬了我就把车卖了再也不骑了。王嫂瞪了他半天,知道他是认真的,叹了口气说那你得答应我血压每天量,药每天吃,胳膊不舒服了就去理疗,胆囊不舒服了马上打电话。老周一一点头,点了五六个头才把王嫂打发走。建国临走的时候在他爸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老周说你走吧回去陪小雅写作业。建国嗯了一声,转身下楼了。老周听见儿子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又往下走了。他知道建国心里有事,建国从小到大心里一有事就走路磨蹭。但他没叫住他,有些话儿子不说他也猜得到,建国怕他跟秀兰一样,一声不吭就倒下了。
老周后来仔细想了想,他这一辈子怕的不是生病,也不是死。他怕的是麻烦别人。秀兰走之前那三个月,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全家,建国天天跑医院,儿媳妇要做饭带孩子,小雅那时候刚上小学,妈妈顾不上她就往奶奶病床前跑。秀兰走了以后他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也空了。他骑车骑了二十九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让自己再成为谁的负担。可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能扛住的,血管硬了就是硬了,关节松了就是松了,他骑再多的路也改变不了这个基本事实。他又想起秀兰住院那会儿的事,有天晚上秀兰忽然说想吃糖葫芦,大冬天的晚上九点,他骑车满城找卖糖葫芦的,找了半个多小时在一个夜市尾巴上找到了。他把糖葫芦带回去的时候秀兰已经睡着了,他把糖葫芦搁在床头柜上,秀兰第二天醒来看见了,拿起来咬了一口说凉了不好吃了,然后冲他笑了笑说但还是甜的。老周现在想起来那串糖葫芦,觉得秀兰是故意的,她就是想在走之前看他为她跑一趟。秀兰从来不会直说她想什么,但她总有办法让老周自己去明白。
九月份小雅考上大学了,外地的。建国和儿媳妇去送,老周也想去,但建国说您去了小雅分心,等过年再团聚吧。老周说好。小雅临走前来看了他,拎了两袋子水果,坐在他旁边说爷爷您骑车注意安全,别再摔了。老周说摔不了,爷爷骑了二十九年了。小雅说那您血压记得量。老周说你怎么跟你爸一个口气。小雅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嘴巴微微翘着,像秀兰。老周看着孙女儿的笑容,心里酸了一下,这孩子越长越像秀兰了,尤其是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想起小雅小时候,秀兰还没走,他把小雅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带她去江边兜风,小雅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服喊爷爷快点快点。他骑得快了秀兰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别摔着孩子。那时候一家人在江边上笑啊闹的,江风吹过来把秀兰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小雅在后座上咯咯地笑。老周觉得那时候的日子真好,好得他都不知道那是好日子。
小雅走了之后老周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他翻出秀兰的相册,从第一页开始看。年轻时候的秀兰扎着两根麻花辫,站在厂门口的大喇叭底下。结婚照上的秀兰穿着红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抱着刚出生的建国的秀兰,头发剪短了,脸上有疲惫,但是笑得眼睛弯弯的。后来他们搬了三次家,每次搬家秀兰都先把相册抱在怀里。再后来她病了,相册就搁在床头柜上,她每天翻几页,翻到手指头都起皮了。老周翻到相册最后一页,是秀兰走的前一年夏天拍的,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那照片是建国拍的,秀兰说要把最好看的样子留下来。老周摸着照片上秀兰的脸,她嘴角翘着,跟结婚照上一样。他合上相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到阳台上往外看,对面的楼亮起了一排排的灯。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跟秀兰住在厂里的筒子楼,一间屋子半间厨房,晚上秀兰在灯下织毛衣,他在旁边修自行车。那辆车比现在这辆破多了,后轮轴承哗啦啦响,秀兰说你别修了买辆新的吧,他说新的要一百多块,攒攒再说。后来攒够钱买新车的那天,秀兰抱着他的胳膊说老周咱也算有车一族了。他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碎花的衬衫,街上柳絮飘得满天都是,一辆二八大杠带着两个年轻人的笑声从巷子口穿过去,穿进他们往后四十多年的日子里去。现在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灯还亮着,毛衣早没人织了,那辆新车也早就换成了捷安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是握车把握出来的。他把两只手摊开在月光底下看了看,左手和右手都有茧,但右手的茧更硬一些。这双手以前给秀兰梳过头,给建国换过尿布,修过自行车,拧过厂里的机床螺丝,现在每天扶着车把在江边来来回回。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做了挺多事,但也漏掉了挺多事。比如他应该在秀兰咳嗽头一个月就拉她去查的,比如他应该在去年胳膊肘刚响的时候就来找钟医生的,比如他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学会把自己的不舒服说出口。可他这个人就这样了。改不了太多。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出门。老刘的早点摊换了个位置,往西挪了两米,因为城管说不能摆在路口。老周多走了两步去拿豆浆,老刘说周师傅您最近脸色好多了。老周说吃药了嘛,身子调理调理就好了。老刘说您这身体还要调理,那我们这些天天吃地沟油的岂不是要完蛋。老周笑了笑没接话。他接过豆浆的时候老刘又多说了一句,说周师傅您那胳膊怎么样了。老周说好多了,理疗做着呢。老刘说那就好那就好,前两天我还跟王嫂聊呢,说周师傅这人就是太犟,什么都不当回事,这回总算是听劝了。老周说你跟王嫂还挺熟。老刘说王嫂天天来买早点能不熟嘛,她可没少唠叨您的事。老周心里暖了一下,没说什么,拎着豆浆走了。
骑上江边绿道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路跟往常不太一样。阳光的角度变了,过了立秋之后天亮得晚了些。他骑到那棵大银杏树下的时候,叶子还绿着,但边沿已经泛了一丝黄。他把车停下来,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这棵树他看了二十九年,从胳膊粗细长到一个人抱不过来。每年秋天它的叶子黄得最晚也落得最晚,别的树都秃了它还挂着一树金灿灿的。有一年他骑到这儿正好刮大风,银杏叶漫天飞下来,他站了好一阵子没动,回家跟秀兰说江边那棵树叶子落起来跟下金子似的。秀兰说你真有闲心,然后就咳嗽起来。那时候她的咳嗽已经有点不对了,但他觉得就是变天闹的。现在他站在同样的位置,银杏叶还没黄,风还没来,但他知道它们迟早会来。他重新跨上车,继续往前骑。右胳膊肘没什么动静了,理疗的效果慢慢显出来了。血压药按时吃着,量出来都是一百二十多。他今天想试试那条新修的路段,看看白鹭到底落到了哪里。车把往右一拐,上了还没骑过的柏油路。路面很平整,两旁种了新的树苗,细细的杆子被竹竿撑着。他骑了大概一公里就看见了一片浅滩,几只白鹭站在水里,长腿细脖子,像一幅水墨画似的。他慢慢骑过去又慢慢骑回来,没有惊动它们。往回骑的时候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江面上金光闪闪的。他骑到一个上坡前减了速,换了低档,一下一下蹬上去。腿还是有点沉,但他觉得自己今天可以把这个坡骑完。骑到坡顶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来路,江边的绿道蜿蜒着往北延伸,被晨雾罩得朦朦胧胧。
他想起钟医生说的话,休息是为了骑得更久。他想起陈老头说的,查出来就有办法治。他想起王嫂说的,你不为自己也为别人想想。他想起建国红着眼眶在面馆里吃面的样子。最后他想起秀兰,想起她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她说老周你好好活着,我等你骑到一百岁呢。他低头笑了一下。一百岁太远了,他没想过那么远。他只想明天早上还能五点半起床,还能摸黑下那二十七级台阶,还能把车推出楼道。老刘的豆浆要是还热着,他就多喝两口。江边的白鹭要是还在,他就多看两眼。然后他骑车回家,把药吃了,把血压记在台历背面。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不紧不慢的,跟他蹬车的频率一样。
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九点刚过。他把车锁在储藏间里,上楼开门。茶几上秀兰的照片还笑盈盈地望着他。他走过去把照片擦了擦,说今天我去看了白鹭,新修的路段通到一片浅滩,那儿有几只鸟长得跟你以前绣花枕套上的一模一样。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但他觉得她听见了。秋天的风从阳台吹进来,把窗帘掀了掀。老周坐下来喝了口水,打开电视看午间新闻。新闻里说全市老年人免费体检活动延长到了十月底,还没去的抓紧时间去。他想起自己那份CT报告还放在抽屉里,跟秀兰的台历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抽屉前面,把报告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主动脉硬化,右肺尖陈旧性病灶,肝左叶小囊肿,双侧基底节区腔隙性梗塞。看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那么紧张了,字还是那些字,但他知道怎么跟它们相处了。就像他知道了怎么跟右胳膊肘的咯吱声相处,跟早晨爬起来时膝盖的酸胀相处,跟骑坡时腿上的沉重感相处。他七十六岁了。他骑了二十九年的车。他几乎没生过病。但他现在知道自己身上有一些缝隙,有一些需要小心对待的地方。他把报告折好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摸了摸抽屉面上秀兰贴的那张喜字贴纸。贴纸褪色褪得只剩一个粉色的轮廓,他每年过年都拿透明胶重新粘一遍,粘了十二年了。
外面有人敲门。他走过去开门,王嫂端着一盘子饺子站在门口,说今天立秋,给你送顿饺子。老周说立秋不是吃西瓜吗。王嫂说那都什么老黄历了,你尝尝我这猪肉白菜馅的,早上现包的。她把饺子端进厨房,又探出头来说你那个储藏间的锁该换了,我刚才看你锁车的时候拧了半天。老周说知道了知道了,下礼拜换。王嫂走了以后他坐在厨房里吃了十个饺子,蘸着醋和蒜泥,吃得满头汗。吃完他把碗洗了,把盘子给王嫂送回去,顺路把楼道里的声控灯换了个新灯泡。灯泡旋上去的那一刻,楼道亮堂了起来,二十七级台阶清清楚楚地铺在脚下。他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往下看,光线把每一级台阶的边沿都照得发白。他每天从这里下去,从下面上来,上来下去,下去上来,二十九年了。灯泡坏了换一个,台阶旧了也不怕,他认得每一级的宽窄高低。他扶着扶手慢慢走下楼去,又慢慢走上楼来,走了两个来回。声控灯亮了灭,灭了亮,在他身后一明一暗地闪着。
晚上建国发微信来说小雅在学校一切顺利,让爷爷放心。老周回了个好。他不太会用手机打字,就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还是建国给他存上的。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看了一眼墙上的老挂钟,九点半了。他该去洗澡了,洗完澡量个血压,然后把台历上的横线再添一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右膝盖轻轻响了一声。他站定了一会儿,膝盖不响了。他慢慢走到卫生间去,路过客厅那面全身镜的时候停了半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全白了,脸上有些褐色的斑,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一些。但身子还算挺拔,肩膀没有塌下去。他朝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推门进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外面的月亮升上来了,照在阳台上那辆捷安特的车把上,银闪闪的。车筐里还搁着那个1978年的军绿水壶,瓶身上磕了好几道印子,但还能用。明天早上五点半它还会被灌满水,挂在车把上跟着老周一起出门,沿着江边绿道,路过那棵银杏树,骑过新修的柏油路,去看那片浅滩上的白鹭。日子还长着呢。老周这么想着,把水龙头关掉了。他擦干头发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屋子里静静的。他走到秀兰的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说今天立秋了,天凉快了,明天我多骑五公里。照片里的秀兰嘴角翘着,像是答应了。
老周后来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他每天晚上睡觉前把第二天要骑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一遍,哪段路要上坡,哪个路口有红绿灯,哪棵树下有个坑洼要绕着走。他记这些记得清清楚楚的,闭着眼就能把全程四十公里在脑子里放一遍。有时候他梦见自己骑车,梦见年轻时候的秀兰坐在后座上,手环着他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骑得稳稳当当的,后座上的秀兰轻声哼着歌,哼的是他们年轻时候厂里广播喇叭常放的那首。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月亮还没落下去。他躺在黑暗里把那个梦重新想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然后他起了床,穿好衣服去推车出门。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的,不紧不慢。老周的血压稳定在一百二十五左右,理疗做了两个月停了,右胳膊肘偶尔还响但不疼了。他每天量血压的台历翻到了十月,背面记了满满一页的数字,横横竖竖的他自己看着竟有了一种成就感。建国隔几天来看他一趟,带着小雅寄回来的明信片。小雅在明信片背后写几句话,爷爷骑车慢点,爷爷记得吃药,爷爷我寒假回来给您带这边的特产。老周把明信片贴在冰箱门上,一张一张攒了五六张,冰箱门都快贴满了。王嫂照样隔三差五来送吃的,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烙饼,老周说你这是要把我喂成胖子。王嫂说你骑那么多路怕什么胖,多吃点才有力气蹬车。
十月下旬的一个早上,老周骑到江边的时候发现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一地的金黄。他停下车站在树底下看了很久,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骑过这棵树连头都没抬。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跟这棵树一样,站得稳稳的,什么风雨都不怕。现在他知道树也会黄叶子,也会落,但明年春天还会再长出来。人跟树一样,有些东西在褪去,有些东西在回来。他弯腰捡了一片最完整的银杏叶带回家,夹在秀兰的相册里。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她走前一年夏天拍的那张照片,叶子就搁在她的笑脸旁边,金灿灿的,像那年秋天他从江边带回家的那一捧。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的时候,手碰到了那辆捷安特的使用说明书。二十九年前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了,上面印着简笔画的车架结构图。他翻了翻,有一页折了角,是他当年看不太懂的那个变速器的部分。后来他骑了这么多年早就用不着看说明书了,但折角一直留着,像一个小小的标记,提醒他那一年他刚开始学怎么跟这辆车相处。现在他也学会了跟自己的身体相处,跟那些报告单上的名词相处,跟每天的血压数字相处。他摸摸那页折角,把它展平了,又折上了。
那天下午他骑车去了一趟老孙家。老孙的腿还是不好,拄着拐杖在楼下晒太阳。老周推着车走过去,老孙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说周师傅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老周说路过,看看你。两个老头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聊了快一个钟头。老孙说你气色比上次见到好多了。老周说吃了药了,血压稳住了。老孙说你看我没骗你吧,吃药不丢人,丢人的是病了不吃药。老周点点头,说你这话说得对。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还能骑多久?老周想了想,说骑到骑不动为止,反正明天还能骑。老孙笑了一下,说周师傅你还是那个脾气。老周也笑了,说我改不了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江面染成了橘红色。老周骑得慢,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叶子还在落,飘飘悠悠的,有几片落在他的车筐里,落在那只军绿水壶的盖子上。他没有把叶子拨掉,就这么带着它们骑回了家。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亮着,新灯泡的光照得台阶明晃晃的。他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秀兰的照片在茶几上冲他笑。
他走过去把车筐里的银杏叶取出来,挑了两片完整的放在照片旁边。然后他坐下来喝了口水,把今天的血压数字记在台历上。十月的最后一天,台历快翻到头了。他翻到十一月那一页,想了想,在最上面画了一辆自行车的简笔画,两个轮子,一个车把,线条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又看,觉得画得不好,又拿笔把轮子描粗了一圈。
明天还要骑车呢。老周把笔放下,站起来伸了伸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阳台上那辆捷安特的车架上,银闪闪的。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远处桂花树的香味。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个秋天比去年舒服多了。大概是心里踏实了,他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知道身体在干什么,知道明天早上还有一段路等着他去骑。这种踏实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秀兰在的时候。现在她又回来了,在他每天早起的晨风里,在他量血压的台历上,在江边那群白鹭落脚的浅滩旁,无处不在。
老周关上了窗,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照片和那两片银杏叶。照片里的秀兰还是笑着的,嘴角微微翘着,跟多少年前在厂门口大喇叭底下第一次朝他笑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灯关了,卧室的门虚掩着。黑暗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远处江上传来的汽笛声,像听着一段唱了几十年的老曲子,每一个音符他都认得。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也翘了起来,跟他照片里的老伴一样。
明天五点半,楼道里的锁芯还会响。声控灯会亮起来,照亮那二十七级台阶。老周会推着他的捷安特下楼,车筐里的银杏叶已经拿掉了但水壶还在。老刘的早点摊会冒着热气,豆浆油条等着他。江边的白鹭会站在浅滩上,银杏树的叶子会继续落。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像车轮碾过路面,沙沙的,稳稳的,不停。
老周在梦里又骑上了那条绿道。这次秀兰坐在后座上,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但他骑得很稳,一点都没晃。秀兰在他背后轻声说老周你骑慢点,我不着急。他说好,我慢点。然后他就真慢了,慢到能听见风穿过银杏叶的声音,慢到能看见白鹭在水面上划出的波纹,慢到能数清每一级台阶上的光线。秀兰在后座上笑了一声,说这样挺好的。他也觉得挺好的。就这个速度,一直骑下去。
老周是在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早上发现那辆捷安特不对劲的。那天他照常推车出门,跨上去蹬了第一脚就觉得链条打滑了一下,像是绷了二十八年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一寸。他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链条,看不出来什么毛病,但骑出去两公里之后异响越来越明显,嘎啦嘎啦的,像车里进了石子。他把车推到江边那棵银杏树下,翻了翻挂在车把上的工具袋,里面只有一把六角扳手和一小瓶链条油,对付不了这个级别的故障。他蹲在那儿捣鼓了十来分钟,最后放弃了,推着车慢慢往回走。
那是他二十九年来第一次没有骑完当天的全程。推着车走过绿道的时候,早起遛弯的老头老太太们都在看他,有人喊周师傅今天怎么不骑了,他摆摆手说车有点问题。一个戴红袖箍的社区志愿者过来看了看他的车,说您这链条该换了,牙盘也磨尖了,得去车行拾掇拾掇。老周说我知道,这就去。可他推着车走了两条街才想起来,江边那个修车的老张头三年前就不干了,儿子把他接到南方养老去了。现在这一片儿再也找不到像老张那样修了三十年自行车的老师傅了,剩下的要么是卖电动车的,要么是只会补胎的小年轻。
建国是中午过来的。老周在电话里说车坏了,建国以为他摔了,开了一路的双闪冲回来。进门看见他爸坐在沙发上喝茶,才松了一口气。老周说车链条不行了,你帮我找个靠谱的地方修修。建国说明天周末我开车拉过去,您别着急。老周说不急,半天不骑也死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但建国还是从他爸的话缝里听出了点什么。他爸管那辆捷安特叫车,但语气跟以前说起秀兰的时候有点像,亲亲热热的,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
周末建国把车拉到城西一家专门修高端自行车的店去了。那店里全是年轻人,墙上挂着五颜六色的骑行服,地上摆着几十辆看起来就贵得离谱的公路车。老周跟着进了店,环顾了一圈觉得自己像个走错门的老古董。一个染着蓝灰色头发的年轻师傅迎上来,看了一眼老周那辆捷安特说哟,老款ATX,这车得有年头了吧。老周说二十九年了。年轻师傅眼睛亮了一下,说比我岁数都大。他把车架起来检查了一遍,链条牙盘飞轮全得换,刹车皮磨没了,线管也老化了。老周说都换。年轻师傅报了价,老周心里掂了掂,比当年买车还贵。但他没吭声,说换吧。
等待的时候他坐在店里角落的塑料椅上,看着年轻师傅拆他那些零件。后轮卸下来搁在地上,辐条上的泥点还是前天骑过那段潮湿路段留下的。车架的漆面早就斑驳了,有几处露出了底下的金属色。坐垫是八年前换的,当时秀兰走了四个年头,他把原装那个磨穿了的坐垫换成了现在的黑色软垫,换的时候跟秀兰照片说了句我就换个坐垫,车还是那辆车。年轻师傅拆到一半抬头问他说大爷您这车保养得真勤,轴承受力还均匀着呢。老周说我自己上油的,一个月一回。年轻师傅竖了大拇指。
建国在旁边跟店里另一个小伙聊了几句,那小伙说大爷这车放现在能卖个收藏价了,二十八年的老车保养到这个程度不容易。老周听见了没搭腔,他心里清楚这车卖多少钱他都不换,别说卖了,车在他在,车没了他的腿往哪儿搁呢。年轻师傅干活利索,两个小时把该换的全换了,又把车从头到尾调了一遍,最后推出来让老周试骑。老周在店门口的巷子里蹬了两圈,链条顺滑得像新车,刹车一捏就停,手把调高了一公分半,据说是更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骑行姿势。老周骑回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那辆车又活过来了。年轻师傅说你那旧链条我收起来了,上面有个小铜牌写着出厂日期,给你留着做个纪念。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铜牌递给老周,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串数字。老周接过来握在手心里,那串数字是1997年,距离他在废品站把车找回来正好过去了十年。
回家之后老周把那个小铜牌用透明胶粘在秀兰照片的相框边上,一个角上,不挡她的脸。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摸着他那辆修整一新的车把,像摸着一个刚出院的老伙计。他以前没怎么想过这辆车能陪他多久,好像它天生就该一直陪着似的。现在他知道了,什么东西都有个年限,链条能换,刹车皮能换,但车架是换不了的。就像他的身体,血管硬了就硬了,关节松了就松了,换不了。但能修,能调理,能小心翼翼地继续用下去。
那天晚上建国留下来吃了顿饭。老周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小白菜,冰箱里还有王嫂前两天送的红烧排骨热了热。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吃饭,电视开着放新闻,谁也没认真看。建国忽然说爸我跟您商量个事。老周说你说。建国说小雅寒假回来,我们想趁过年带你出去转转,开车去泡个温泉,顺便给你做个全面点的检查。老周皱眉头说检查不是才做过嘛。建国说那是社区的基础检查,您腔梗那个事儿得做个颈部血管彩超看看清楚,还有您胆囊炎也得复查。老周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半天,说我考虑考虑。建国没逼他,吃完饭帮着刷了碗就走了。
老周一个人收拾厨房的时候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打开一看是楼下的刘婶,端着半盆洗好的冬枣上来串门。刘婶比老周小十几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她放下冬枣看了一眼老周的自行车说哟周师傅您这车怎么好像新的一样了。老周说换了链条牙盘,拾掇了一下。刘婶说这下又能骑好多年了。老周说是啊。刘婶坐下来剥了个冬枣递给他,老周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甜。两人坐着聊了一会儿,刘婶说她老伴今年膝盖做了置换手术,现在走路不疼了,但医生说不能爬山不能跑步,只能散步。刘婶叹口气说这人老了就是零件一个一个坏,坏了换,换了还得坏。老周说换总比不换强。刘婶说那倒是,就怕有的地方换不了。老周没接话,他知道刘婶说的是什么。刘婶坐了半个钟头走了,老周把她送到门口,回来发现冬枣忘了让她带走,又在塑料袋里装了半袋子追下去送到她家门口。刘婶开门接了,笑说你太客气了,他就说吃你的枣子应该回礼。刘婶说回什么礼,邻里邻居的。老周摆摆手上了楼。
十一月下旬老周又恢复了他的日常。每天早上去江边,路线还是那条路线,但那辆捷安特的变速比之前顺滑了太多,蹬起来轻省了一大截。他反而有点不太习惯,以前上那个陡坡要换到最低档吭哧吭哧慢慢爬,现在换到中档就能轻松上去。他骑了几回才明白,原来这几年链条和牙盘早就在磨耗了,他蹬得越来越费劲还以为是自己的腿在老化。新链条装上去之后腿上的阻力小了很多,他骑完四十公里回到家反而没那么累了。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挺复杂的,一方面高兴自己腿脚还没那么糟,一方面又后怕要不是建国及时拉他去修车,他怕是会把腿上的累也稀里糊涂地算到岁数头上。
陈老头后来也听说了老周修车的事,约他在江边长椅上碰面的时候特意问老周花了多少钱。老周报了数,陈老头咂咂嘴说真不便宜,比我那辆二手车贵多了。老周说二十九年的老伙计了,花多少钱也值。陈老头点点头说也是,我要是能把那辆旧凤凰骑到现在也舍不得扔,可惜早就锈得没法动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张照片给老周看,是他年轻时候骑的那辆凤凰牌自行车,黑色的,大横梁,后座绑着个木头箱子装工具。陈老头说那车跟了他二十三年,后来搬家搬丢了。老周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力壮的陈老头,推着车站在车间门口,穿着蓝色的工装背带裤,头发还是黑的。他说你那时候挺精神。陈老头说那可不,谁还没年轻过呢。两个老头对着手机里那张泛旧的照片笑了半天。
十二月初的一天早上,老周骑到江边发现绿道被围挡封了一截,施工队正在铺新的防水层。他只能绕道走旁边的马路,多骑了两公里,路上还吃了一嘴的灰。但他没恼,反而觉得偶尔换个路线也挺新鲜的。新路经过一片老居民区,路边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烧饼铺子,他闻着香味停了车,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一个揣在怀里留着回家吃,一个掰了一半就着水壶里的温开水慢慢嚼。烧饼酥得掉渣,芝麻香得直往鼻子里钻。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啃完那半个烧饼,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带他去赶集,集上也有个卖烧饼的摊子,他娘给他买了一个,他舍不得吃揣在兜里带回去给妹妹。他妹妹比他小六岁,早就搬到外省去了,一年到头打不了两个电话。老周坐那儿啃完烧饼的时候忽然想,回头该给妹妹打个电话了,问问她身体怎么样,问问她那边冷不冷。他这人一辈子不怎么会主动联络人,秀兰在的时候都是她张罗着给妹妹写信打电话,秀兰走了之后就断了。这会儿坐在马路牙子上啃烧饼,他忽然觉得有些线还是该续上的。
那天回到家他真的给妹妹打了电话。妹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说哥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老周说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好不好。妹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一问把我问愣住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老周说没出事,就是骑车路过个烧饼铺子,想起咱娘了。妹妹说你大早上的骑什么车。老周说我天天骑。妹妹说我知道你天天骑,王嫂跟我微信上说过,说你身体好得很。老周说王嫂还跟你微信呢。妹妹说那可不,王嫂比你勤快多了。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隔着电话线说了一会儿闲话,妹妹说他外甥女过年前要回来,到时候让他过去聚聚。老周说好,到时候再说。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那些年他跟妹妹也是亲的,小时候妹妹跟在他屁股后面去河边捞鱼,上中学的时候妹妹省了早饭钱给他买钢笔,后来各自成了家来往就少了,再后来秀兰走了他一个人闷着,电话都懒得打。原来连系着的那根线一直在那儿,只要他愿意伸手就够得着。
十二月中旬出了趟事。老周有一天早上骑到半路忽然觉得左脚脚踝不对劲,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每蹬一圈就钝痛一下。他减了速度慢慢骑回来,到家脱了袜子一看脚踝外侧肿了个包。建国接到电话赶过来把他送到骨科,拍了片子说是腱鞘炎,劳累过度加上降温天气刺激的。医生给开了外敷的药膏和口服消炎药,说你得歇一星期别骑车了,让脚踝缓一缓。老周这回没犟,脚踝肿得跟包子似的,他想犟也犟不了。建国把他送回家的时候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说爸您要不再考虑一下搬过来住的事,至少有人照应。老周说我就歇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之后又能骑了。建国叹了口气没再提。
那一周是老周二十九年来最难熬的一个礼拜。每天早上的生物钟准时在五点半把他叫醒,可他只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安静得出奇。没有锁芯转动的声音,没有车轮滚下台阶的颠簸声,没有江风灌进领口的呼啸声。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卸了发条的钟,停在那儿不响了。白天他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把那辆捷安特擦了一遍又一遍,车架擦完擦辐条,辐条擦完擦链条,擦到整辆车亮得像刚从店里推出来。楼下路过的人抬头看见周师傅在擦车,就喊周师傅您那车比新的还亮。老周说闲着没事干擦着玩的。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魂。
王嫂那几天天天来给他送饭,知道他脚踝不方便上下楼。第一天送的鲫鱼汤,第二天送的排骨粥,第三天送的鸡汤面。老周说你再这么喂我我就真骑不动了。王嫂说骑不动才好呢,你都七十六了还天天几十公里。老周说七十六怎么了,七十六就不能骑了?王嫂说你看看你的脚。老周低头看他的脚踝,还肿着,但比前两天消了一些。他说消了就能骑了。王嫂摇摇头说不过你,你们老周家的人一个比一个犟。老周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说秀兰以前也这么说。王嫂说你笑什么。老周说秀兰说这话的时候跟你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眉毛挑着嘴角撇着,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果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王嫂被他这么一说也笑了,说你可别拿我跟秀兰比,秀兰比我好看多了。老周说都好看都好看。王嫂收拾了碗筷走了,老周坐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老太太穿着那件枣红色外套,头发烫着卷,走路腰板挺得直直的。他想王嫂这几年也老了不少,但精气神还在,跟他一样都是不服输的性子。
脚踝歇了整整九天,第九天早上消肿了,也不怎么疼了。老周那天四点半就醒了,翻来覆去到五点钟实在躺不住了,起来穿衣服推车。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右脚先下稳了再下左脚,二十七级台阶走了快三分钟。但走到底的时候他呼了口气,脚踝没事。他把车推出楼道,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一个礼拜吸的都是不新鲜的空气,这一口才是活人的。
他骑得很慢,速度大概只有平时的六七成,脚踝一有不适感就放下来推着走。但他终究是骑到了江边。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但他看见远处的浅滩上那几只白鹭还在,缩着脖子站在水里,像是也在等冬天过去。老周骑到长椅边上停下来坐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水凉了,但他喝得浑身舒坦。江面上起了薄雾,对岸的高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坐在那儿看了将近二十分钟,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踏实。
陈老头隔天在绿道上碰见他,说你一个多礼拜没来了,我还以为你搬走了呢。老周说脚踝犯了腱鞘炎歇了几天。陈老头说那可不行,你一个人住得小心点,这大冬天的路滑。老周说我知道。陈老头说你那车修了之后好骑吗。老周说好骑得很,蹬起来跟年轻时候一样轻省。陈老头笑了一下说那你可得珍惜了,车好骑了更得注意安全。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新的骑行手套递过去,说这是闺女给我买的买了两副,送你一副,冬天骑车手冷。老周接过来试了试,绒面的,里面带了一层薄薄的羊毛衬,握在车把上暖融融的。他说你闺女有心了。陈老头说就这一个闺女了,不疼她疼谁。
十二月下旬老周把妹妹的外甥女来接他的日子记在了台历上。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他妹妹的女儿小梅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过来接他。小梅四十多岁,在省城当中学老师,性子跟她妈一样爽快。一进门就喊舅舅我来接您了,行李收拾好了没。老周说什么行李,我就住一天。小梅说最少住三天,我妈念叨您念叨了两个月了。老周说念叨什么。小梅说念叨您一个人住不放心呗,怕您摔了怕您病了没人知道。老周说我能有什么事。小梅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自行车说舅舅您还骑呢。老周说骑,天天骑。小梅说您可真了不起,比我妈强多了,我妈现在下楼买菜都嫌累。老周说那是你妈不爱动弹,你让她动起来身体就好。小梅说回头您说说她,她就听您的话。
老周锁了门锁了储藏间,把车搁好,跟小梅上了车。车开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楼,三楼阳台上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那辆捷安特从楼下的储藏间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他心里忽然生出一阵陌生的感觉,上一次离开家过夜是什么时候他自己都记不清了。秀兰走之后他就没在外面住过,去建国那儿吃完饭就回来,去医院看个病也当天来回。他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守着那辆车那条路那间屋子。现在车轮滚滚的,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他觉得像坐在一条船上,不知道要漂到哪片岸上去。
妹妹住的地方离他七十多公里,一个临近的小县城,老周年轻时候去过几回,后来路都改得认不出来了。小梅把车开进一个老小区,楼比他住的那栋还旧,但院子里收拾得干净,楼道口摆了几盆冬青。妹妹站在二楼门口迎他,戴着毛线帽子穿着臃肿的棉袄,比他记忆里矮了一截也胖了一圈。老周说你胖了。妹妹说你瘦了。两兄妹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妹妹说你进来你进来,外面冷。老周跟着进去,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墙上挂着他和秀兰当年结婚的时候拍的那张合影,是放大洗出来送给妹妹的。他说你还留着呢。妹妹说留着呢,秀兰嫂子的照片我能不留着吗。她说着眼眶就有点红了,转过身去厨房倒水。老周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墙上那张年轻时候的自己跟秀兰,秀兰穿着红棉袄脸蛋红扑扑的,他穿着厂里发的蓝工装头发还密得很。那时候谁想得到后来呢。
那三天老周在妹妹家过得挺安稳的。早上他醒得早但没地方骑车,就在小区院子里走了几圈。妹妹做饭手艺比王嫂好,三天换着花样给他做吃的,红烧肉炖得酥烂,饺子包得皮薄馅大。妹妹跟他聊了很多以前的事,说起他们小时候在河边捞鱼,说起他上班之后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了一条围巾,说起秀兰第一次上门她紧张得把醋当酱油倒进了菜里。老周听着听着就发现那些事情他好像也忘了一部分,被妹妹一说又全想起来了。他想这人一辈子攒的记忆真多,多到一个抽屉装不下,非要别人帮着翻一翻才能全抖落出来。
临走那天妹妹把他送到楼下,说你以后常来,别总是一个人闷着。老周说好。妹妹又说你那个车骑归骑,脚踝疼了就歇两天。老周说知道。妹妹最后说你要是哪天骑不动了就来我这住,我给你做饭。老周看了他妹妹一眼,妹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两个月前电话里的声音老多了。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说好,骑不动了就来。妹妹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说路上慢点,让小梅开慢点。老周上了车,从车窗里朝妹妹摆摆手。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妹妹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臃肿的棉袄,手插在兜里,风吹着她的毛线帽子。老周心里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他这个妹妹比他小六岁,从小就爱哭,现在七十了还是爱哭。
元旦那天建国一家三口回来了。小雅放了寒假,头发烫了新的卷儿,个子好像又蹿了一截,站在老周面前比他都高了。老周说我孙女儿长大了。小雅搂着他胳膊说爷爷您还是那么精神。老周说精神什么,脚踝才歇了一个礼拜。小雅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踝说还疼吗?老周说早不疼了。小雅站起来说那您明天骑车带我去江边兜风吧,我小时候您老带我去。老周说你这大姑娘了还坐爷爷后座?小雅说我不管我就要坐。建国在旁边笑着说你看小雅还是小时候那个脾气。老周心里高兴,嘴上说行行行,明天早上带你去。
元旦第二天一大早,小雅果然穿着羽绒服在楼道口等他。老周把后座擦干净了,又垫了一块软布,怕硌着他孙女儿的屁股。小雅跨上去坐着,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服说爷爷我准备好了。老周蹬上车走了,小雅在后座上吱哇乱叫着说好冷好冷。老周说你把手揣我兜里。小雅把手塞进他外套口袋里,暖烘烘的。一路上老周骑得稳稳当当的,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经过早点摊的时候老刘说你孙女啊长这么大了。小雅朝老刘挥挥手说爷爷好。老刘乐得合不拢嘴,说周师傅您孙女可真漂亮。老周心里美滋滋的,蹬着车继续往前走。到了江边那棵银杏树下,叶子早就落光了,但光秃秃的树枝映着初升的太阳也别有一番景致。小雅跳下后座跑到树底下仰头看,说爷爷这棵树好大。老周说比你都大,我刚开始骑车的时候它就跟你差不多高。小雅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拉着老周拍了张合影,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老周扶着车把,小雅比了个剪刀手。小雅说你笑一个爷爷。老周咧了一下嘴,小雅说不行不行要真笑。老周就真的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小雅按了快门。
回家的路上小雅坐在后座上唱了一路的歌,是学校社团学的民谣,调子轻快,歌词老周听不太清楚,但那个旋律跟着车轮一转一转的,像是给他们的早间骑行配了段背景音乐。老周蹬着车,脚踝不疼,链条顺滑,后座上坐着他的孙女儿,唱着他听不懂的歌。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攒下来的好时候不算多,但这样的早晨算一个。
冬天过得很快。腊月里连着下了一场雪,老周停了三天没骑,第三天雪化了又上路了。冬天江边风大,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他戴了陈老头送的手套,又围了条厚围巾,捂得严严实实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一层薄雪,白鹭不知道飞到哪里过冬去了,浅滩上结了薄冰。他骑到绿道尽头就掉头,踩了踩那片冰面,嘎吱响了一声。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河面上溜冰,妹妹摔了个屁股墩儿坐在地上哭,他跑过去拉她自己也摔了,两个人坐冰面上笑了半天。那种冷得鼻子尖发红却笑得满嘴哈气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但他觉得那种热乎劲儿好像还在,不知道藏在身体哪个角落里,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就暖一阵子。
春节前两天建国一大家子又回来了。这次是年三十晚上吃团圆饭,儿媳妇掌勺,小雅打下手,建国负责摆桌子端菜。老周往年都是一个人随便吃点什么对付过去,今年忽然热闹了一屋子人他反而有点手足无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媳妇炒菜闻着油烟味觉得自己像个客人。小雅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说爷爷您是长辈您坐着等就行了。老周坐着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沙发上坐着他儿子他儿媳妇他孙女儿,屋子里热气腾腾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他忽然想起秀兰走之前那个春节,也是在建国这儿过的,那时候秀兰还能自己走,穿了一件红毛衣靠在沙发上跟小雅一起看春晚。小雅趴在她膝盖上,她一下一下摸着小雅的头发。那天晚上秀兰精神特别好,一直撑到十二点敲钟才去睡。老周那时候心里就有预感了,他觉得秀兰是在使劲撑着,想把最后一个年过完。果然开了春她就不行了。现在十二个春节过去了,他坐在同样的沙发上看着同样一台电视机,身边坐着小雅,只不过小雅从趴在他腿上变成了坐在他旁边搂着他的胳膊。他拍拍孙女儿的手背,小雅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嘴巴翘着像秀兰。
年夜饭吃到一半,建国端了杯酒站起来说爸我敬您一个。老周说你开车不能喝。建国说我就喝一小口意思意思,小雅等会儿开。老周说行吧。建国跟他碰了杯,说你今年身体还不错,就是那些老毛病得继续注意。老周说知道。建国又说车也修了,血压也稳了,脚踝也好了,咱们把这个年好好过了,明年春天我陪你把那个颈部血管彩超做了。老周这回没推,说行。建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爸答应得这么快。老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说都答应你了你还不高兴。建国赶紧端起杯子又敬了他一回,这次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一桌子人都笑了。
年初二老周又骑车上路了。春节期间的江边绿道人比平时少,远处时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他骑到那棵银杏树下的时候发现树干上贴了张红纸,上面写着新春快乐万事如意,不知道是谁贴的。他站在树底下看了看那张红纸,风把它吹得飘飘悠悠的,上面的金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笨拙地调出相机功能对着树拍了张照,照片糊了一半,但他的手指从取景框里把整棵树都框进去了,光秃秃的枝丫,红彤彤的纸,灰蓝的天。他给建国发了过去,建国秒回了个大拇指。他又给陈老头发了过去,陈老头回了个语音,背景里是他闺女的声音在喊爸你又玩手机了。陈老头压低声音说照片收到了,树挺好的,春天快来了。
春天确实来得挺快的。二月底老周就感觉风没那么硬了,江边的柳树开始泛青,浅滩上的冰化得干干净净的,白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水里长长短短的腿。他每天骑到那片浅滩就看一会儿白鹭,它们在晨光里梳理羽毛,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悠闲得像这世界跟它们没什么关系。老周看了心里也跟着闲下来,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小时,比平时多歇了好几根烟的工夫。他早就不抽烟了,但坐那儿闻着江水的味道也够。
三月初建国带他去做了颈部血管彩超。检查室里黑乎乎的,医生拿着探头在他脖子上滑动,屏幕上显示出血管的截面图像。老周看不懂那些黑白灰的影像,但他听见医生跟建国说问题不大,斑块有一些但没造成明显的狭窄,继续控制血压血脂就行。建国松了一口气,老周也松了一口气,但他脸上没怎么显出来,只是出来的时候拍了拍建国的后背说行了吧,放心了吧。建国说放心了放心了,今天晚上吃好的庆祝一下。老周说什么好的。建国说火锅,我请客。老周说你那份体检报告也让我看看。建国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把报告照片给他看,血压血脂血糖都偏高,脂肪肝中度。老周看完说你自己也得注意了,五十岁的人了。建国说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天天加班嘛。老周说加班也要注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骑车。建国说我跟您不一样,我坐办公室的。老周说那你下班去走走路也行,别总躺着刷手机。建国被他爸教育了一通,嘴上应着,心里服不服老周不知道,但他把该说的话说出去了,跟当年秀兰念叨他一样。他想秀兰要是知道他学会了念叨别人,大概会笑他活回去了。
三月中旬陈老头约他周末一起骑个远的,说往南有个生态公园,来回大概五十公里。老周犹豫了一下答应了。那天早上两个老头在江边汇合,各自骑着自己的车,沿着绿道一路向南。路是新修的,宽得很,两旁种了樱花树,正赶上花期,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的。陈老头骑得满头汗但兴致很高,一边骑一边跟老周讲他闺女新交的男朋友,说那小伙子是个程序员,天天对着电脑,他担心闺女嫁过去以后没人做饭吃。老周说你操这个心干嘛,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陈老头说我就是操心的命。两个老头骑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那个生态公园,进去转了一圈,看了湖里的野鸭子和山坡上放风筝的小孩,又找了个长椅坐下来一人吃了两个带的面包。老周拧开水壶递给陈老头,陈老头接过去灌了一大口说你水壶的茶叶不错。老周说秀兰以前给我买的铁观音,剩的不多了。陈老头愣了一下说你老伴走得早吧。老周说走了十二年了。陈老头拍了拍他的膝盖说咱俩一样,我老伴走九年了。两个老头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风把樱花瓣吹到他们肩膀上头发上,谁也没去拍掉。
回来的路上老周明显感觉腿沉了,五十公里比他平时跑的远了一截,最后十公里速度慢得跟走路差不多。但到底还是骑回来了。到家之后他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歇了好一会儿,膝盖和脚踝都没有疼,就是大腿酸胀,年轻时候跑完长跑的那种酸胀,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活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穿着运动裤,裤腿底下露出一截瘦削的脚踝,皮肤松弛了血管凸起来,但那两条腿今天带着他走了一百里地。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热乎乎的,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重新醒过来。
小雅暑假回来的时候老周又带她去骑了一次江边。这次天气热,小雅穿了短袖短裤坐在后座上,手里举着手机一路拍视频。老周说你拍什么呢。小雅拍他的后背拍他的车轮拍江面上的水鸟,说我要给同学看我爷爷多帅,七十七了还能骑车载孙女。老周说你怎么给我算成七十七了,我七十六。小雅说过了年就七十七了。老周说没过生日不算。小雅在后座笑得前仰后合,说爷爷您怎么跟小孩似的争这一岁。老周说一岁也是岁。
他把小雅送到绿道尽头的那个新修的路段,浅滩上白鹭还在。小雅跳下车跑过去看,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分钟,回来跟老周说爷爷那些鸟叫什么名字。老周说白鹭。小雅说它们不怕人。老周说它们在这儿待了好多年了,比你都待得久。小雅说那我每年回来都要看看它们。老周说你读你的书,它们跑不了。
那天傍晚回家的路上老周骑得特别慢,晚风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不少,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霞光。小雅坐在后座上把手机收起来了,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后背,手环着他的腰,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老周感觉到孙女儿的脸贴在他背上,薄薄的一层夏天衣服挡不住那种温热的触感。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秀兰坐在后座上也是这样靠着他的,手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那时候路没那么平,风没那么干净,但他们骑过去的地方总是亮堂堂的。现在路平了,风好了,后座上换成了孙女儿,但他心里那片亮堂堂的东西还在。没有变暗过。他自己都不知道它一直在那儿,这会儿骑在霞光里才忽然看见了它,亮亮的暖暖的,跟后背上那个温热的重量一起,撑着他一下一下往前蹬。
暑假过完老周有一天在家里收拾旧东西,从衣柜顶上翻出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秀兰以前的手工活。绣花线,碎布头,几个半成品的鞋垫,还有一个绣了一半的枕套,上面是一只白鹭的样子,长腿细脖子,站在水里。老周看着那个半成品的白鹭愣住了,他不记得秀兰什么时候绣过这个,枕套上的花样跟他江边看的那群白鹭一模一样。他翻过枕套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小字——给老周,骑累了枕着看鸟。老周把那个枕套捧在手里站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秀兰绣这个的时候她还没病,或者是刚查出病但还没告诉他,或者是他知道的她什么时候绣的这些东西他全想不起来了,但秀兰的字他认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跟当年在食堂门口的黑板上写今日菜谱时一模一样。
他把那个半成品枕套跟相册放在了一起。后来他骑车累了回来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就拿它当枕头,枕套上那只绣了一半的白鹭就靠在他的脑袋旁边,线头还露在外面,秀兰没来得及收针。但他枕着的时候觉得刚好,那种半成品的毛糙感正合适,提醒他那个人还在忙活着呢,只不过针线没来得及放下就起身走了。
九月份的时候老周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报名参加了社区老年骑行队。骑行队是社区新搞的活动,每周六早上组织一次集体骑行,路线长短都有,还有专门的领队和安全员。老周之前觉得集体骑车慢吞吞的没意思,一个人骑多自在。但有天他在小区门口看见骑行队的招贴画,上面写着“一起骑,不孤单”。他在那张招贴画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想了想起伏不定的几个念头,最后撕了下面的报名电话存进了手机里。
第一次参加集体骑行的时候老周有点紧张,怕自己一个人惯了跟别人骑不到一块去。结果到了集合点才发现骑行队里老头老太太都有,最年轻的六十出头,最老的八十二,骑的都是各式各样的车子,没有一辆比他那辆捷安特更旧更破的。领队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骑着一辆亮红色的公路车,嗓门大得很,上来就喊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咱们今天骑十五公里平路中间休息一次有没有问题,大家都说没问题。老周混在队伍里跟着出发了,十五公里的速度比他自己骑慢了一半还多,但前后左右都有人,骑着骑着就有人凑过来说话,问他这车骑了多少年,问他江边的白鹭在哪个位置,问他有没有什么骑行窍门。老周话不多,但有人问他就答。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说你体力真好,跟年轻人似的。老周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那点泡了很久的孤零零的感觉像被风轻轻吹散了一层。
后来他就每周六都去了。骑行队里有个老赵比他大三岁,骑的是辆折叠车,两个人骑得慢落在队伍最后面,聊了一路。老赵说你以前都是一个人骑?老周说嗯。老赵说一个人骑也挺好,但人多热闹是不是。老周说是。老赵又说你那条江边绿道我听说过,改天你带我骑一趟呗。老周说行啊,就是远了点,来回四十公里。老赵说四十公里怕什么,骑呗。老周看着老赵那张皱纹堆叠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他一个人骑了二十九年的那条路,现在要带另一个人去看了。那条路上有银杏树,有白鹭浅滩,有他骑了无数遍的坡和弯,他把那些东西装在心里装了几十年,如今终于能指给别人看了。
十月底的时候骑行队组织了一次集体秋游,路线正好走的是老周平时骑的那条江边绿道。三十几个骑车的老人排成一串,花花绿绿的骑行服和头盔在老周最熟悉的路上浩浩荡荡地行进。老周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认识的面孔,骑到那棵银杏树下的时候领队喊停,说大家在这儿休息十分钟拍合影。老周把车靠边停下,站在那棵他看着长了二十九年的树下面,被队友们拉过去站在中间位置拍了一张大合影。照片里他站在一群老头老太太中间,笑得自然而然地咧着嘴,身后是金黄得快要溢出来的银杏叶,头顶是天高云淡的秋天。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大合影发给了建国、小雅、王嫂、陈老头,还有他妹妹。每个人回的都不一样,建国回了张竖起大拇指的图,小雅连发了十来个拥抱的表情,王嫂说你在哪儿拍的还挺精神,陈老头说你们社区还有这活动下次叫上我,妹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问你那是什么队伍安全不安全。老周一一回了,回得手都酸了,但他心里是满的。
后来他继续每天早上去江边,但周六多了一个固定的集体行程。他的生活节奏从一条线变成了两条线,一条是自己独来独往的晨骑,一条是每周跟老伙伴们一起的慢行。两条线各有各的好,一条安静想事情,一条热闹有人气。他有时候觉得这人活到七十六七岁了还能重新长出新的习惯来,跟他的新车链条一样,磨合一阵子就顺了。
十一月的一天早上他照常骑到江边,坐在长椅上喝水的时候,看见那棵银杏树底下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正在树下拍婚纱照。新娘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新郎穿着西装外套冻得直搓手,摄影师在旁边喊再笑大一点。老周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拍了好一阵子,想起他跟秀兰结婚那会儿根本没什么婚纱照,就是在照相馆里拍了张穿着棉袄的合影,两人表情都僵僵的,摄影师说放松放松他们怎么也放松不下来。后来那张照片洗出来秀兰还嫌自己笑得不好看,老周说好看,怎么都好看。现在那对年轻人拍了好久才收工,新娘拎着裙摆往车上跑的时候新郎在后面给她提着婚纱拖尾,两个人跑得歪歪斜斜的,笑得满嘴都是白气。老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把水壶拧上盖子站起来跨上了车。
他蹬出去的每一步都稳稳的。风迎面扑来,十一月下旬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但他骑起来身上就暖了。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绿道,沙沙的声音配着他均匀的呼吸,一下接一下,像某种温柔的节拍器。他想了想今天回去之后要做的事情,血压要记在台历上,药要按时吃,冰箱里王嫂上回送的红烧肉还有半碗热热当晚饭,周末骑行队要去一个新修的郊野公园,他得记得把那个半成品的白鹭枕套翻出来晒一晒,晒完了继续枕着睡午觉。
他骑到浅滩边上停了一下,数了数那些白鹭。六只,比夏天少了,大概是往南迁了一部分。剩下的几只缩着脖子站在水里,灰蓝的天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老周看了它们一会儿,心里默默说了句明年见,然后掉头往回骑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江面照得发亮。老周眯着眼睛顺着光线望去,远处的高楼、近处的芦苇、自行车前轮转动的辐条,全都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在车把上的手,虎口那层厚茧还在,指节上的皮肤薄薄的,骨节间有一些小小的突起,大概是骨质增生留下的痕迹。他试着张开手指又握住,手劲还够用。他朝前方看了一眼,绿道拐弯的地方迎面骑过来另一个人,戴着头盔穿着荧光绿的骑行服,远远地朝他招了一下手。老周也抬手招了一下。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清了那是个跟他差不多的老头,脸上红扑扑的,精神得很。老周回过头又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已经骑远了,荧光绿的背影在转弯处一闪就不见了。
老周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路面笔直地向前延伸,被晨光照得明晃晃的。他的车轮一圈一圈地转着,链条新换的,牙盘新换的,刹车灵敏,手把的高度刚刚好。他骑在这条他骑了二十九年的路上,车是新的旧的其实都算,路是旧的但每天都有一点细微的变化,人是老的但心里好像还在一点点长大。他想不明白人老了怎么还会长大,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像他每次骑到坡顶回头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比上一次多看到了点什么,也许是一片更亮的水面,也许是一丛刚冒出来的野花,也许是远处飞过的一只鸟划出的弧线比他记忆中又圆润了一些。
他把车骑进小区的巷子里的时候,老刘的早点摊已经收了,地上只剩一摊冲刷过的水渍。他锁好车,走上楼去,声控灯一路亮着把他送到三楼门口。他开了门,屋里的空气暖烘烘的,秀兰的照片冲他笑着,旁边那个铜牌在相框的角上反射着一小点阳光。他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沙发上喝了半杯温开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台历,在十一月二十四号那天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下面他想了想,又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推着一辆自行车。画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他看着觉得挺好。
窗台上的茉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几朵,香气淡淡的飘过来。老周扭头看了看那盆花,是去年小雅走的时候放在那儿的,他没怎么照料,就是想起来了浇浇水,它自己倒活得挺好。他凑过去闻了闻,茉莉花小小的花瓣白里透着一点粉,香气清甜清甜的。他忽然想等会儿该给建国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饭。然后他该给陈老头发条消息,说骑行队下周的路线定了没有。然后他该下楼去王嫂家坐坐,把上次借的那把螺丝刀还给她。然后他该整理一下衣柜,把冬天的厚外套拿出来晒晒。然后他还想擦一擦车,今天骑了一段有泥的路,车架下沿溅了几点泥星子。
事情一件一件的排着队呢。但老周不着急,他坐在沙发上闻着茉莉花的香气,看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条阳光,安安稳稳地坐着。他身后那辆捷安特停在阳台上,车筐里的军绿水壶还在,壶身上的漆又磕掉了一小块。明天早上五点半它还得出门,老周会把它灌满水挂在车把上,推着它走过那二十七级台阶,穿过安静的小区巷子,拐上江边那条绿道。银杏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但枝丫还在,白鹭走了一些但留下的还在,冬天要来了但春天总会再回来。
老周把手搁在膝盖上慢慢攥了攥,又慢慢松开了。那双手昨天握了二十九年的车把,明天还会继续握着。手心的茧厚厚实实的,像一枚旧的印章,盖在每一天清晨的空气里。
老周后来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晚上临睡前把那辆捷安特的坐垫调高半寸。这个习惯是从入冬之后开始的,因为他发现天冷的时候膝盖弯曲的角度稍微变一点,蹬起来膝盖就不那么发紧。他调坐垫的时候动作很慢,半蹲着拧松快拆扣,把坐管往上抽一小截,再拧紧,然后再坐上去试一下,觉得不对再调回来。有时候调了三次才能找到那个刚好的位置,他一点也不烦,反而觉得这件事有意思。就像人跟车之间在谈判,你说稍微高点好,它说还是原来的位置舒服,来回拉锯几个回合,最后总能找到一个两边都点头的高度。
十二月初的一个清晨,老周推车出门的时候发现楼道里贴了一张新的通知,社区要在这个月底组织一次老年健康讲座,地点在居委会二楼活动室,时间是上午九点,主讲人是中心医院的钟医生。老周站在通知前面看了两遍,心里想钟医生这老家伙还挺忙的,又坐诊又讲课。他那天骑完车回来特意拐到居委会去问了一下报名的事,管事的说周师傅您不用报名直接来就行,座位管够。老周说那我到时候来听听。管事的说您来就行,您可是咱们社区骑车最久的,正好给大伙讲讲经验。老周摆摆手说讲什么经验,就是每天出门蹬两圈而已。
那天的健康讲座来了不少人,活动室里坐了大半满。老周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他在倒数第二排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个不认识的老太太,胳膊上打着石膏,说是前阵子摔了一跤。老太太问他你是来听什么病的,老周说我没病,就是听听。老太太说没病来听什么,有那工夫不如多睡会儿觉。老周说睡够了,出来走走也好。钟医生准时上台,还是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比老周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白了一些。他讲的内容跟体检时说的差不多,控制血压血脂血糖,适度运动注意保暖,定期复查不要拖。老周坐在下面听着,觉得这些东西他都知道,但从钟医生嘴里说出来就有一种让人听得进去的劲儿,不慌不忙的,像在跟人拉家常。
讲座结束之后钟医生被一群老头老太太围住问问题,老周站在边上等了一会儿,等人群散了一些才走过去。钟医生看见他说哟周师傅你来了。老周说我来听听你讲课。钟医生说怎么样。老周说还行,说的我都照做了。钟医生笑了一下说你那胳膊肘怎么样了。老周说理疗做了两个月停了,现在不怎么响了。钟医生说那就好,冬天注意保暖,骑完车回来别让胳膊凉着。老周说行。他又站了一下,想问点别的,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钟医生像是看出来了,说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待会儿还有时间。老周说你上次说让我休息是为了骑得更久,我听了。钟医生说听了就好,很多人听了也不做。老周说那我现在算不算好学生。钟医生哈哈笑了两声说算,绝对算。
从居委会出来的时候外面飘起了细雪,零零星星的,落在柏油路上还没来得及白就化了。老周没骑车来,步行走回去,经过老刘的早点摊的时候老刘正在收摊,问他周师傅您听课听出什么来了。老周说听出自己还得继续吃药继续骑车。老刘说那不成废话了吗。老周说废话也是有道理的废话。老刘把最后几个包子装进塑料袋递给他说带回去当午饭。老周接了,说多少钱。老刘说不要钱,今天收摊剩下的。老周说我不能白拿你的。老刘说您跟我客气什么,您天天买我早点都买了十几年了,几个包子还跟我算钱。老周就没再掏兜,揣着包子走回家了。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地上白了薄薄一层。老周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推车出了门,但骑得很慢,路上滑,他不敢加速。江边绿道上几乎没别的人,就他一个老头在白雪上面碾出两道细细的车辙。银杏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雪绒,浅滩结了冰,白鹭不知去向,整个江面灰白一片安静得出奇。他骑到平时歇脚的长椅前停了一下,长椅面上落了半寸厚的雪,他用手套扫了一个角出来坐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早上灌的时候他特意多放了半壶热水,平时骑到半路早凉了,今天因为骑得慢反而还保留了一点温度。他握着那个温热的军绿色水壶坐在风雪里,哈气成雾,觉得自己像一幅画里多余的一个人物,但他在这幅画里待得很自在。
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一线光。老刘的早点摊今天没出,路上冷清清的。老周锁好车上楼,在楼道口碰见下楼倒垃圾的刘婶,刘婶说你这么大雪天还骑。老周说雪不大,就是薄薄一层。刘婶说你这身子骨真是铁打的。老周笑了笑没接话。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铁打的,铁打的东西会锈会断,他更像是冬天早上那壶温水,看着不算烫手,但喝下去能把五脏六腑都暖透了。
圣诞节那天小雅从学校打了视频电话回来。老周不太会接视频,小雅在电话那头教了他半天他才把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小雅在屏幕那头说爷爷圣诞快乐,老周说咱们不过洋节。小雅说那就算周末快乐。老周说周末快乐。小雅说爷爷您那边是不是下雪了。老周说下了,昨天下的,今天化了。小雅说您雪天别骑车啊路滑。老周说知道,我今天没骑。小雅说您真的没骑?老周说真的没骑。他其实是骑了的,早上照常出去转了一圈,但他觉得这事没必要让孙女儿知道,省得她在学校瞎操心。小雅又在屏幕那头唠叨了好一会儿才挂,老周看着手机屏幕上小雅的笑脸暗下去,按了结束键,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秀兰的照片在旁边看着他,他冲照片说你看你孙女儿多能说。照片里的秀兰一如既往地笑着。
元旦那天老周去了建国那儿吃饭。儿媳妇做了一桌子菜,小雅还没回来,但打了电话拜了年。建国吃完饭跟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跨年晚会,热闹得很。建国说爸我今年体检结果出来了,脂肪肝比去年重了一点。老周说那你还不注意。建国说已经注意了,晚饭减了量,周末也去打球了。老周说你打球打什么球。建国说羽毛球,跟同事一起。老周说羽毛球也行,总比坐着强。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身体还好吧。老周说好着呢,血压稳定,脚踝不疼,胳膊也不响了,上周还去听了钟医生的讲座。建国说那就好。父子两个看了会儿电视,谁也没再说话,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的距离比往年近了一点,中间只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老周从建国那儿回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走了两站地才回到家,不是不能打车,是他想走走路。晚饭吃得太饱,消消食。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边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里透出白晃晃的光。他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个年轻人趴在收银台上睡着了,头枕着胳膊,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书。老周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穿着便利店的红蓝制服,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睡着了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老周想起自己二十岁那会儿在厂里值夜班,也经常困得趴在机床旁边打盹,秀兰那时候是隔壁车间的,夜班休息的时候偷偷溜过来给他送热水。她来的时候脚步特别轻,但他总能感觉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蹲在旁边冲他笑,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的。老周站在便利店门口想了一会儿秀兰,然后走开了。
回家之后他没有直接睡,坐在沙发上把相册翻了出来。他翻到那张年轻时候趴在机床旁边的照片,是车间里搞安全宣传的时候拍的,他穿着工装满脸油污,旁边站着车间的安全员拿着喇叭比划。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正在往镜头外面走,只露出半边侧脸和一条麻花辫。老周以前没注意过这个角落,今天凑近了仔细看才认出那半边脸是秀兰,她大概是偷偷溜过来给他送水看见有人在拍照赶紧躲开了,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老周摸着照片上那个小小的模糊的侧影,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跟她认识了那么多年,结了婚生了孩子过了大半辈子,还是有他不知道的瞬间藏在这些旧照片的角落里,等着他七十六岁的这一年重新发现。
一月快过完的时候社区老年骑行队组织了年前最后一次活动,去江边绿道骑了个来回,然后聚餐吃火锅。老周坐在火锅桌子旁边被大家灌了半杯啤酒,脸微微发红。老赵坐在他对面涮毛肚,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边嚼边说老周你春天还一个人骑吗。老周说一个人也骑,跟你们也骑。老赵说那咱们约好了,开春了你带我骑一趟远的,就你以前经常骑的那条路。老周说行,开春了银杏树发芽了我就带你去。旁边的人听见了说银杏树发芽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看秋天叶子黄的。老周说发芽也好看,嫩黄嫩黄的跟刚孵出来的小鸡一样。一桌子人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说老周你还会打比方。老周自己也笑了,他平时不太会说话,但这会儿喝了点酒胃里暖融融的,话就多了一点。
二月初老周的脚踝又有点不适,不是肿,就是酸。建国知道了又要拉他去医院,他说不用,就是天冷,暖一暖就好了。他买了两个暖宝宝贴在脚踝上,白天骑车的时候裹了层厚护踝,骑了几日酸胀感慢慢退了。这期间他没跟任何人说脚踝不舒服的事,但他自己心里有数,知道了那个地方娇气之后就更小心伺候着,上坡换低档提前了二十米,下坡不冲太快,平路遇到坑洼提前减速绕过去。他觉得伺候自己身体这回事跟伺候那辆捷安特差不多,知道哪个零件娇气就多上点油多留意着,别等它彻底罢工了再着急。
除夕那天老周照样出了门骑了一圈。年三十的江边绿道空无一人,连平时晨练的都回家忙年去了。他一个人骑在空旷的路上,听着自己车轮转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零零星星的鞭炮响,觉得这一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还在春天看银杏树发芽,转眼又过年了。他骑到浅滩的地方停了一下,白鹭不在,但他看见冰面上有一串小小的爪印,从浅滩这头延伸到那头,像谁用小树枝画了一道虚线。他蹲在岸边看了看那些爪印,不知道是什么鸟留下来的,但看着新鲜,大概就是今天早上。他在那片爪印前面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跨上车骑回去了。
年三十晚上建国一家来他这儿吃的饭。儿媳妇掌勺,小雅打下手,老周跟建国在客厅里摆桌椅。小雅端菜出来的时候说爷爷您阳台那辆车擦得真干净。老周说前两天擦的。小雅说您冬天也天天骑?老周说差不多。小雅这回没唠叨他注意安全,只是说爷爷您要是哪天不想骑了就不骑,歇歇也行。老周愣了一下说你这话听着不像你会说的。小雅说人长大了嘛,以前觉得什么事都该坚持,现在觉得歇一歇也没关系。老周看着孙女儿的脸,她确实长大了,脸上褪了婴儿肥,下颌线条清晰起来,说话的语气也跟去年不一样了。老周说你说得对,想歇就歇,想骑就骑。
年夜饭吃了一半,外面忽然有人敲门。老周去开门,王嫂端着一碗八宝饭站在门口,说给你们添个菜,我自己做的。老周说你过来一起吃。王嫂说我家也做着呢,我回去吃,这是给小雅的。小雅听见动静跑过来接了八宝饭,搂着王嫂的胳膊说王奶奶新年好。王嫂捏了捏小雅的脸说又瘦了,在学校不好好吃饭吧。小雅说吃了吃了,就是忙。王嫂走了之后一桌子人继续吃饭,老周夹了一块八宝饭送进嘴里,糯米软糯,红枣甜润,莲心微微发苦,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刚刚好。他慢慢嚼着,觉得这日子就跟这八宝饭似的,甜里头有那么一点点苦,但正因为有那一点点苦才衬得甜格外真。
年后老周有一天早上骑到江边,发现那棵银杏树的枝条上开始冒出极小的芽苞。他凑近了看,芽苞米粒大小,嫩绿的尖儿从褐色的皮里钻出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想起来去年春天他也是这么站在树下看芽苞的,那时候他刚查完体,报告单还揣在口袋里没敢给建国看。一年过去了,芽苞又冒出来了,跟去年一样的小,一样的嫩,而他那份报告单早就被他看习惯了,那张纸折了又折放了又放,边缘都磨毛了。他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一个芽苞,硬硬的,里面裹着足够的劲儿等着天气再暖一点就把叶子撑开。老周觉得他自己也是这个样子的,外面看着干巴巴的老树枝,里面其实一直攒着劲儿。
开春之后陈老头履行了年前的约定,跟老周约了一个周末骑那条江边远路。那天老周把自己的水壶灌满了铁观音,又带了两个烧饼和一小袋巧克力威化。陈老头骑着他的折叠车来汇合的时候看了老周这身装备说你这是要骑长途啊。老周说来回四十多公里呢,得准备好。两个人沿着江边绿道一路往南,老周在前面带路,每个拐弯和路口提前摆手势示意。陈老头在后面跟着,喘得呼呼的但兴致高,一路喊老周你慢点慢点我跟不上了。老周放慢到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的速度等陈老头追上来。陈老头到了他旁边说你可真能骑。老周说骑了二十九年了,这条路闭着眼都能骑。
到了那片浅滩的时候陈老头也停了车。白鹭回来了,春天的白鹭羽毛比冬天的干净,站在浅水里梳理翅膀,阳光下雪白的一团。陈老头看了半天说这就是你天天看的鸟?老周说嗯,它们每年都回来。陈老头说你怎么知道是同一批。老周说不知道,就当是同一批。陈老头说你这人还挺浪漫的。老周笑了一下说不是浪漫,就是习惯了。陈老头在长椅上坐下来喘匀了气,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了半壶,又掰了老周给的一个烧饼慢慢啃着。他边啃边说这条路确实好,江风把什么都吹干净了,回头我也跟我闺女说说让她带她男朋友来骑一趟。老周说那你得给他们一人买辆车。陈老头说买就买,又不差那两个钱。
回来的路上陈老头骑了一段又下来推着走,说腿没劲了。老周也下了车陪他推。两个老头推着各自的车走在绿道上,边走边聊,说着说着陈老头说起了他老伴的事。他说老伴走的时候他整个人垮了半年,后来闺女给他买了车逼他骑车,他嘴上骂闺女心里清楚那是怕他一个人闷出病来。老周说咱俩差不多。陈老头说你是自己愿意骑的,我是被逼的,但结果都一样,现在不让我骑我反而不乐意了。老周说骑习惯了都一样。陈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人这一辈子要骑多少路才算够。老周想了想说没有够的时候,骑到骑不动那天自然就停了。陈老头说你这话跟我闺女说的一样,她也说爸您骑到骑不动就算了,不强求。老周说那你闺女挺好的。陈老头说还行吧,就是催婚催得急。两个老头推着车笑了一阵,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绿道上拖成两道细细的斜线。
三月中旬老周接到社区电话,说想请他在老年骑行队成立一周年的活动上发个言,说说他骑车二十九年的经历。老周在电话里说不行不行我不会说话,社区那边好说歹说,最后说你不用讲太长,三五分钟就行,讲讲你这车怎么骑了这么多年没扔。老周放下电话坐在那儿想了半天,觉得这事确实不知从哪儿说起。他骑了二十九年车,要说原因能说出一大堆,秀兰让他骑的,退休了没事干的,身体要动的,江边风景好的。但真要他说最深的那层,好像又讲不太出来。他想了想,决定到时候就简单说几句。
活动那天在江边绿道的一个小广场上搭了个台子,社区拉了横幅,摆了椅子,来了好几十号老头老太太。老周被安排坐在第一排,旁边是老赵和骑行队里其他几个老人。领队大姐上去讲了开场白,介绍了骑行队一年的成果,然后喊周师傅上来。老周站起来走上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他站到话筒前面,清了清嗓子,说大家好,我叫老周。底下有人笑。他接着说社区让我讲讲我骑车的事,其实没什么好讲的,就是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骑一圈。我今年七十七了,骑了二十九年。最开始的几年是瞎骑,后来骑成了习惯,再后来不骑就难受。有人说我身体好,其实也不是身体好,就是每天早上出来透透气,把脑子里的东西骑干净了再回去。台下的老头老太太们安安静静听着,老周本来还准备了几句话,但看着那些脸孔忽然觉得自己想说的就这些了。他最后说如果你们也想骑,明天早上五点半江边绿道那头银杏树下见,我每天在那儿停一下。然后他就走下台了。底下有人拍巴掌,拍得还挺响。老周坐回位置上的时候老赵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说挺行的嘛。
活动结束之后真有几个老人过来问他骑车的事,一个六十来岁的退休老师说自己膝盖不好能不能骑,老周说可以骑慢点,别上坡就行。一个七十多岁的大爷说自己从来没骑过车现在学还来不来得及,老周说来得及,慢慢学,先推着走再试着坐上去。他从早上一直回答到将近中午才脱了身,口干舌燥地骑回家灌了一大杯水。坐在沙发上他想,他一个人骑了那么多年的路,到头来好像还能带着别人一起骑。这事他以前从没想过,但做起来也不难,就跟他说的一样,每天早上五点半银杏树下等着,有人来就有人来,没人来他就自己骑走。
隔天早上老周骑到银杏树下的时候看见那里站了一个人,是昨天那个退休老师,推着一辆崭新的蓝色自行车站在树下等他。老周骑过去说你还真来了。退休老师说来了,我琢磨了一晚上,觉得你说得对,不动起来就永远不动。老周说那你跟着我骑,别太快,我跟你的速度。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绿道慢慢骑,退休老师骑得歪歪扭扭的,老周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着,怕他摔了。骑了一趟下来退休老师满头的汗,说明天还来。老周说好,明天还来。
那之后银杏树下每天早上多了一个等他的身影。后来又多了两个,一个是那个想学骑车的七十大爷,一个是隔壁小区一个走路不太利索的退休会计。老周每天早上到了银杏树下就带着他们几个慢慢骑一段,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但每个人骑完都挺高兴的。老周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教练或者领队,但不知不觉间,他成了那群老人中那个最早到、骑得最稳、知道哪段路好走哪段路有坑的领路人。他每天五点半推车出门的时候心里比从前多了一点东西,以前是空落落的一个人上路,现在他知道银杏树下有人在等他。
四月清明前后老周跟建国去给秀兰扫了墓。墓地在城东的公墓,老周一年去两回,清明一回,秀兰忌日一回。建国开车带他去的,到了墓园门口老周说我自己走进去,你在门口等我就行。建国说我跟您一起。老周说你进去又没事干。建国说那我就在您后面站着。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墓园的石板路上,两旁的松柏绿得发黑。秀兰的墓碑在老位置,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里的她笑盈盈地看着来人。老周蹲下来把碑前的枯叶扫了扫,摆了一束白色的菊花,又掏出手绢把照片擦了擦。他说秀兰我来看你了,我挺好的,建国也挺好的,小雅也挺好的。他说完这几句就蹲在那儿不说话了,建国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沉默着。
蹲了大概五分钟老周站起来说走吧。转身的时候建国看见他爸的眼眶是红的,但他什么也没说,跟着他爸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走到墓园门口上车的时候老周忽然说你小时候你妈带你来过这,那时候还没这个墓园,是一片荒地。建国说我不记得了。老周说那会儿你还小,你妈说以后想埋在这儿,前面有条河。建国说妈是这么说的?老周说嗯,她说的。后来公墓就修在这儿了,前面那条河还在。建国沉默了一路,到家门口的时候他说爸您放心,我会常带您来看妈的。老周说不用常来,记在心里就行。
那天下午老周没骑车,坐在阳台上晒了一下午太阳。他手里握着那个军绿水壶,壶里的水早喝完了,他就握着那个空壶坐在太阳底下,感受金属外壳被阳光晒暖的温度从手心一点点传上来。他旁边搁着那辆擦得锃亮的捷安特,车架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去年侧滑留下的,他不打算修复它,留着当个印记。四月午后的阳光暖和得不急不躁,把阳台上的一切都照得懒洋洋的。老周握着他的水壶坐在那儿,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需要的其实不多。一壶水,一辆能骑的车,一条认得的路,几个等着他的人。就这么些东西,但凑在一起就够把一个七十七岁的老头子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的了。
四月底银杏树的叶子彻底展开了,嫩绿嫩绿的一片片在风里翻动着。老周每天早上带着那几个老人骑完一圈之后会让大家在银杏树下歇一会儿,他给他们讲这条路是哪年修的,这片浅滩的白鹭是什么时候开始来的,那个拐弯的地方春天会开什么花。他讲得不多,但每个人都听得认真。那个退休老师说周师傅你知道得真多。老周说你天天来天天看,你也知道。退休老师说那我得多来几年。老周说几年不够,得来几十年。
白鹭又多了两只,浅滩上的水草长高了。夏天快要来了,五月的风已经把温度送上了二十度。老周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拧开水壶喝了口水,看着那几个老伙伴在树荫底下伸展胳膊腿,听见他们聊着家里的儿女孙子,聊着昨晚的电视剧,聊着哪个菜市场的菜便宜。他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候就让自己整个人摊在那片树荫里,感受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他想好了,明天早上还是五点半出门,还是那辆车那个水壶那条路。银杏树下还是有人等着他。骑完一圈回来,他还得记台历,还得吃药,还得把那个白鹭枕套翻出来晒一晒。日子不会因为他骑了二十九年就停下来不走了,但他也不会因为日子一直在走就慌了手脚。他跟他那辆车一样,换个链条换个牙盘换副刹车皮,只要车架还在就能一直骑下去。
他看着远处江面上那几只白鹭,正午的光线把水面照得白茫茫的。白鹭站在那一片白茫茫中间,安静得像是这世上最不必着急的生灵。老周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辆捷安特从树荫底下推出来,跨上去蹬走了。他骑得不快不慢,五月的风追着他的后背跑,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路上落了一地碎金子。他一直向前骑,不用想着去哪儿,因为哪儿都去过了,他现在就是骑在这条路本身上面。
五月中旬的一天早上,老周带着那帮老伙伴骑完一圈歇脚的时候,退休老师忽然问他,周师傅你每天骑完四十公里回来都干什么。老周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回家喝口水歇一歇,看看电视,有时候下楼跟邻居说说话,有时候翻翻旧东西。退休老师说那你这日子过得挺清净的。老周说是清净,清净有清净的好。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倒忽然琢磨起一个事来,他每天骑完车之后的那一大半天确实是空的。以前不觉得空,因为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早上那段骑行上了,骑完了人就像撒了气的皮球瘫在沙发里。但自从脚踝歇过那一阵子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精力好像比从前多了,骑完四十公里回来并没有以前那么累,下午还能琢磨着干点别的什么。
他琢磨了几天,决定给自己找一件骑行之外的事干。五月底的一个下午他骑车去了趟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字帖和一支毛笔,还有一瓶墨汁。他年轻时候写过字,厂里的黑板报都是他出的,后来忙了懒了就丢下了。他把毛笔泡开,在阳台上铺了旧报纸,对着字帖描了第一张。手抖得厉害,横不像横竖不像竖,墨汁滴下来洇了一团黑。他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起小时候他爹逼着他描红,他描得满手墨还挨了顿打。现在七十多了又拿起笔来,手是抖的但心里是静的。他描了一张又一张,连着描了三天之后手稳了一些,横平竖直能看出点形状来了。他选了秀兰的名字写了三遍,第一遍最丑,第三遍看着像那么回事了。他把那张写着秀兰名字的纸贴在冰箱门上,每次进厨房倒水都能看见。
骑行的老伙伴们后来知道他练字了,退休老师说我也有毛笔放了好多年没动,要不咱俩一起写。老周说你也会?退休老师说会一点,以前教语文的嘛。两个人约好了每周三下午在老周家阳台上一块儿练字,退休老师带着他的旧笔和一本《多宝塔碑》来了,两个老头对着字帖写了一下午,阳台地上铺满了写了字的报纸。退休老师说你写颜体有底子,就是太久没练手生。老周说我哪有底子,就是瞎画。退休老师说瞎画也有瞎画的灵气。老周觉得退休老师说话文绉绉的,但听着舒坦。
六月的一个午后两个老头在阳台上练字,外面忽然起了风,天一下子暗下来。老周抬头看了看天说可能要下大雨了。他话音刚落雨就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点敲在阳台的遮阳棚上咚咚响。退休老师赶紧收他的字帖和毛笔往屋里退,老周也把东西搬进来,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退休老师说这雨来得真急,我得赶紧回去了。老周说你等等,雨小了再走。退休老师说等会儿还得到学校门口接孙子呢。老周翻出一把伞递给他,说你先拿去用。退休老师撑了伞冲进雨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句明天早上银杏树下见。老周站在门口摆了摆手。
那天下午老周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听着雨声,雨水顺着阳台的边沿往下淌,把他放在窗台上的那盆茉莉花浇得透透的。他走过去把花盆往里面挪了挪,看见盆底积了一小汪水就顺手倒了。茉莉花开了不少,香气混着雨水的潮湿气钻进鼻子里,清清淡淡的。他把客厅的灯打开,屋里亮堂堂的,茶几上摊着他的字帖和毛笔,旁边搁着秀兰的照片,相框角上那个小铜牌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映得一明一灭。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觉得自己这个下午过得还挺充实的,写了字,看了雨,闻了花香。以前下雨天他会觉得闷,现在好像不那么闷了。
六月下旬的一个周五,老周骑车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件小事。他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有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女人后座上绑着一袋子菜,袋子没扎紧,一个西红柿滚出来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路中间去了。女人急着去捡,绿灯已经亮了后面的车在按喇叭。老周把车靠边一停,走过去帮她把那个西红柿捡了回来。女人连声道谢,说大爷麻烦您了。老周说不客气。女人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您是周师傅吧,我公公老赵经常提起您。老周愣了一下说老赵?女人说就是骑行队的老赵,他回家老念叨您骑车骑得好。老周这才想起来老赵是那个骑折叠车的,比他还大三岁的那位。他说你公公身体还行吧。女人说还行,就是膝盖不太好,最近骑车少了。老周说那让他多歇歇,别硬撑。女人说您的话他听,您回头碰见他跟他说说他肯定听。老周点点头,骑上车走了。
隔天周六骑行队活动的时候老周特意找了老赵,说听你儿媳妇说你膝盖不好。老赵摆摆手说没大事,就是有点酸。老周说酸了就歇几天,别硬撑。老赵说我跟你学的不就是这股劲儿嘛。老周说跟我学也不能学我犯倔,我现在该歇也歇。老赵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想通了。老周说不是想通了,是尝到苦头了。脚踝歇了一礼拜才知道歇着也不是坏事。老赵笑着说行行我歇两天,但周六活动我还来,我推着走也行。老周说那你明天早上银杏树下等我,我带你骑慢的。
七月初天气热起来了,早上五点半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老周换了一件更薄的速干衣,把原来的长袖骑行服收进了柜子里。江边的柳树绿得沉甸甸的,知了叫得一阵一阵的。老周带着那几个老伙伴骑完一圈之后在银杏树下乘凉,退休老师拿了一把折叠扇扇风,说这夏天骑车得早点出门,太阳一出来就热得受不了。老周说我已经提前到五点了。退休老师说五点天都没全亮呢。老周说亮不亮的都一样,路我闭着眼都能骑。
七月中旬小雅放暑假回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了个同学,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说是大学舍友,趁着假期过来玩几天。老周见了那姑娘有点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小雅大方得很,拉着舍友的手跟老周说爷爷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老周说好好好,那你们在家玩,我给你们做饭。小雅说您别忙,我们点外卖就行。老周说点什么外卖,爷爷给你们做。他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翻出冰箱里的肉和菜,炒了四个菜一个汤,端上桌的时候两个姑娘站在桌边看着说爷爷您这手艺也太好了。老周说家常菜,凑合吃。那个舍友端着碗吃得头都不抬,小雅在旁边说您别见外,我爷爷做饭一直好吃。老周坐在旁边看两个姑娘吃饭,心里莫名地高兴,那种高兴跟骑车骑到坡顶的满足感不一样,是一种更暖更绵的东西,从胃里升起来暖洋洋的漫到胸口去了。
小雅带着舍友在江边玩了三天,老周每天早上还是照常出门骑车,回来的时候两个姑娘刚起床,一个在卫生间洗漱一个在阳台上伸懒腰。老周从车筐里拿出早上买的新鲜豆浆和油条搁在桌上说趁热吃。小雅说我爷爷每天都给我们买早点。舍友说您爷爷太好了。第三天下午小雅的舍友走了,小雅送完人回来坐在客厅里陪老周看电视。老周说你这同学不错。小雅说嗯,她学习可好了。老周说你好好学习,别总想着玩。小雅搂着他的胳膊说你比我爸还啰嗦。老周说那我不管你了。小雅说不行你得管我,你不骑车的那些下午你干什么呢。老周说练字,还跟退休老师一块儿练。小雅说您还练字?老周说练着玩的。小雅跳起来说我要看我要看。老周把她领到阳台上去看她爸年轻时候出黑板报练出来的那一手字,现在抖抖索索地描在旧报纸上,秀兰两个字写了满满一张纸。小雅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没说话,站起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她搂着老周的脖子说爷爷你把妈的名字写得真好看。老周拍拍她手背说别哭了,去吃点水果。
小雅暑假走的时候把老周练字的那几张纸拍照带走了,说要存着。老周说那破字有什么好存的。小雅说我就存着。老周送她到楼下,看着她拖着小行李箱往路口走,走到拐弯处回头冲他摆摆手。老周也摆了一下。阳光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面发烫,他看着孙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转弯的地方,然后慢慢上楼回屋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走到阳台上看着那几盆花和那辆车,觉得自己这两年的日子变了好多。以前只有早上那一段,现在早上那一段还在,但下午也有了事情做。字虽然写得还是不好看,但他每天写几笔,心里就踏实一小块。
八月初的时候钟医生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说社区健康中心想请他帮忙带一个新成立的慢病管理小组,专门针对那些有高血压高血糖又不爱运动的老人,想让他这个活例子去给他们讲讲骑车的好处。老周在电话里说你让我讲讲行,但别指望我能说服谁。钟医生说你就讲你自己的事就行,听不听的在他们。老周答应了,隔周四下午去了社区健康中心的小会议室,里面坐了七八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太太,个个看着都不太情愿的样子,像是被儿女硬劝来的。老周站在前面说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每天早上骑一圈,从七十六岁体检查出来血压高和腔梗,到现在快一年了血压稳定了人也觉得精神了。底下有人问那你以前血压多高。老周说一百四十五九十五。那人说那也不算太高。老周说高不高你自己心里知道,我反正是害怕了,害怕就动弹起来了。他讲完了底下有人拍手,更多人没拍,但也没人走。钟医生在门口朝他竖了个拇指,老周笑笑走了。
出了健康中心老周骑车回家,路上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又看见老赵的儿媳妇骑着电动车过去了,后座上这回没绑菜袋子,绑着一箱矿泉水。他认出了她没打招呼,蹬着车继续走了。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根冰棍,两块钱的绿豆棒冰,撕开包装纸一边吃一边推车上楼。绿豆棒冰甜丝丝凉津津的,他吃得很慢,走到三楼门口的时候还剩了最后一口。他在门口把最后一口咬掉,棒冰棍扔进垃圾桶,掏钥匙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摊着他的字帖和毛笔,墨汁盖子没拧紧,墨干了薄薄一层在瓶口结了一层硬皮。他走过去拧开墨汁瓶加了点水搅了搅,摊开一张新的旧报纸,蘸了笔写了当天的第一行字。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周大柱。这是他许久没写过的全名,笔画比秀兰多,横竖撇捺写到最后一捺的时候手还是抖了一下,捺尾巴上洇出一个墨疙瘩。他看了看那个墨疙瘩,没重新写,把报纸晾在阳台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
晚上建国打电话来说小雅开学了,让他周末过去吃饭。老周说行,我周六下午过去。建国说您骑车过来?老周说骑车要骑一个多小时,你那儿没有绿道全是马路,我不骑,我坐公交。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爸您终于肯坐公交了。老周说不是肯不肯,是怕被电动车撞。建国说那我周六下午来接您吧。老周说不用,你告诉我坐几路车,我自己找得着。建国把公交车号发给他,老周记在台历上,台历翻到了八月那一页,离他跟秀兰的结婚纪念日还有三天。他看了一眼那个日期,八月十一号,他们当年是农历七月十五结的婚,后来改用阳历就记成了八月十一。秀兰在的时候每年这天都做一顿好的,秀兰走了以后他每年这天就记得买点她爱吃的点心摆在照片前面。他看了看日历心里盘算着,今年该买那种老式桃酥,超市里现在都是新式的带包装的,他得去找找散装的。
周六下午老周按着建国给的公交线路坐上了车。车窗外的街景跟他骑车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公交车高,视线宽,街边的店面行人一览无余。他看见平时骑过的那段路在窗户外头慢慢往后退,马路牙子上有个推婴儿车的女人,便利店门口蹲着只橘猫,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着共享单车横冲直撞。他坐在公交车硬邦邦的座位上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个被框在移动相框里的观众,跟平时骑在车上那种参与感完全两回事。他以前觉得坐车浪费时间,现在倒觉得偶尔换个角度看看自己天天经过的地方也挺有意思的。
到了建国家,儿媳妇已经在厨房忙着了,小雅还没回来,建国在客厅摆桌子。老周把带来的两包核桃酥放在茶几上,说给小雅带的。建国说您不用带东西。老周说散装的核桃酥不好买,我跑了三家超市才找到。建国没再说什么,他爸难得往家带东西,他收下了搁在柜子里。吃饭的时候小雅还没到家,说是跟同学在路上耽搁了。三个人先吃了,老周跟儿媳妇话不多,主要是建国在中间倒腾话题,说单位的事儿,说他同事家里的事儿,老周听着嗯啊应着。吃完饭小雅才回来,进门就说爷爷我迟到了我错了。老周说没事,给你留着菜呢。小雅坐在餐桌边吃,老周在旁边看着她吃,跟暑假时候一样。小雅吃到一半忽然抬头说爷爷您那字练得怎么样了。老周说凑合。小雅说我要看新的。老周说没带来。小雅说那你下次来带着。老周说好。
从建国那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周还是坐公交,下车的时候巷子口的路灯下有一个男人在遛狗,一条小土狗一蹦一蹦地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老周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小土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又低头去追尾巴了。他走上楼,声控灯亮着,他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阳台上的旧报纸已经干了,墨迹在黑夜里看不清,只留下纸张的白在月光下模模糊糊一片。他走过去把报纸收进来叠好放在字帖旁边,然后去洗了澡。洗完出来他站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窗外的月亮,快圆了,八月十一号的后天就是满月。他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日历,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关灯躺下了。黑暗里他想着后天该去买桃酥了,桃酥最好买刚出炉的,酥酥的咬一口掉渣。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八月十一号那天早上老周比往常提前了十分钟回来,连水都没喝一口就骑车去了菜市场。菜市场边上那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子果然有散装桃酥,他跟老板要了半斤,老板用油纸包了扎上纸绳递给他。老周接过来摸了摸,温热的,隔着纸能感觉到酥皮散出来的香。他把桃酥揣在怀里骑车回家,上楼之后洗了手,把油纸包打开,挑了最完整的两块摆在秀兰照片前面的小碟子里,又倒了杯茶放在旁边。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块桃酥和那杯茶,说不说话其实都一样,他说了句秀兰,八月十一了。然后他就不出声了。茶几上香烛都没有,就桃酥和茶,但他觉得这样刚好,秀兰在世的时候也不爱排场,她爱吃桃酥爱喝绿茶,这就够了。
他坐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自己拿起碟子里的一块桃酥咬了一口。酥得掉渣,满嘴香。他慢慢嚼着,喝茶送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半块又放回了碟子里。他想等会儿出门骑车的时候把碟子收掉,现在让它再待一会儿。
骑完下午那一小圈回来之后他收了碟子和茶杯,桃酥已经被他自己吃完了,只剩下碟子里一点碎末。他把碎末倒在阳台的花盆里,又给茉莉花浇了水。八月了茉莉花开得正盛,白的花瓣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香气比春天浓了好几倍。他低头闻了闻,觉得秀兰应该会喜欢这个味道。秀兰以前也养花,养过水仙养过月季养过茉莉,后来忙了病了就顾不上,花也慢慢谢了。现在他的阳台上有了一盆茉莉,水浇得不多不少,花该开的时候就开,该谢的时候就谢。他看着茉莉花心里踏实,跟看着那辆捷安特车筐里的旧水壶一样踏实。
八月下旬的一天早上,老周骑到银杏树下的时候发现那棵树的根部被什么东西蹭破了一小块皮,树皮翻卷着露出底下白白的木质。他蹲下来看了看,觉得像是被车撞的或者被什么硬物刮的。他心疼地摸了摸那片伤口,树皮裂了大概巴掌大一块,边缘翘起来像一枚张开的嘴唇。他想了想,骑车回家拿了一卷黑色的电工胶带和一把剪刀,又骑回来蹲在树根旁边细细地把伤口贴上了。贴的时候退休老师也到了,蹲下来说你这是给它包扎呢。老周说树皮破了容易感染。退休老师说树没这么娇气。老周说疼不疼的反正贴上了心安。退休老师没再说什么,蹲在旁边帮他按住胶带的一头。两个人把银杏树的伤口缠了三四圈,黑色的胶带在褐色的树干上看着有点突兀,但老周觉得过几天树会自己长好的。
那之后他每天早上到银杏树下先看一眼那块胶带还在不在。胶带贴了一个多星期没掉,边角起了卷,但底下的树皮有没有愈合他也看不出来,只能等了。等到九月初的时候胶带自己掉了一半,老周扯下来看了看伤口,边缘开始干缩发黑了,像是愈合的样子。他把剩下的胶带也撕了,让伤口露在外面透气。退休老师说这下你放心了。老周说看着还行。退休老师说树跟你一样,皮实。老周笑了一下说可能是吧。
九月十号教师节那天,退休老师收到了一束他学生送的花,他转手送给了老周,说咱俩这几年也算师徒了,你教我骑车我教你写字,这花你拿着。老周说你学生送你的你留着。退休老师说家里花太多放不下了。老周只好捧着那束花回了家,插在一个旧玻璃瓶里搁在茶几上。花的颜色五颜六色的,跟秀兰那张黑白照片放在一起倒也不违和,像是照片里的人也被镀上了一层颜色。老周站在茶几前面看了很久,觉得退休老师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是他教自己写字,偏说是自己教他骑车。不过骑车的技术他确实比退休老师强,字却是退休老师写得好。两个人互相教着,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九月下旬老周做了一个决定。他跟骑行队商量好了,趁着秋天天气好组织一次稍微远一点的骑行,从江边绿道一直往南,骑到那个生态公园再折返,全程五十多公里,中间休息两次,愿意骑的报名。消息发出去之后有十来个人报了名,老赵报了,退休老师报了,那个七十大爷也报了,剩下的是骑行队的几个老面孔。老周提前两天去探了路,把休息点的位置和路况都记在心里,还特意在公园门口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告诉大家路很好走,公园门口有卖水的。
骑行那天是个大晴天,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老周第一个到的集合点,把车靠在银杏树下等人。大家陆续到了之后他招呼大家检查车胎和刹车,然后排好队出发了。他在最前面领骑,陈老头骑在他右边,老赵跟在后面,退休老师排在队伍中间。五十多公里的路骑了两个多小时,中间在第一个休息点停了十分钟喝水吃饼干,第二个休息点停了十五分钟大家坐树荫底下聊天。到了生态公园门口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七十大爷坐在台阶上喘着气说我这辈子头一回骑这么远。退休老师说我也是头一回。老赵拍拍老周的肩膀说你这个领队当得好,路选得平,速度也合适。老周说以后每月组织一次远的,大家愿不愿意。一帮人说愿意愿意。
回来的路上大家骑得慢了些,毕竟腿已经累了。但没人掉队,老周在前面控制着节奏,该慢的时候慢该歇的时候歇。队伍经过那片浅滩的时候老周没停,但他在心里朝那几只白鹭点了点头。白鹭们站在秋天的浅水里,羽毛比夏天的丰满了些,一副准备过冬的样子。他想过阵子它们又要走了,明年春天再回来。他也会在的,银杏树下等着它们。
回到家他把车锁好上楼,洗了澡换了衣裳,然后坐在沙发上把今天骑行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路况好的地方、坑洼的地方、转弯提前打手势的地方,他都记着了,下次还能带人走同样的路。他在台历上九月二十四号那天画了一辆自行车,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太阳。写完了他想起什么,又翻到十月那一页,在国庆节那天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小旗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么多东西在台历上,以前台历只是用来记血压的,现在上面大大小小画了好些图案,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是他自己想的。
晚上建国打电话来问今天骑行怎么样,老周说挺好的,去了五十多公里。建国说你膝盖脚踝受得了吗。老周说受得了,路上歇了两次。建国说您自己注意就行。老周说你妈让我骑到一百岁呢。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说你还会说这个了。老周说不是你让我好好活的吗。建国笑了一下说行行行您好好活,我支持您。
挂了电话之后老周又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秋天的晚风凉了,但没有冬天那么硬,吹在脸上舒舒爽爽的。他把那辆捷安特推进屋里,怕晚上露水重锈了链条。车轮滚过阳台的门槛时发出轻轻的颠簸声,跟他每天早晨推车出楼道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更轻一些更安静一些。他把车架好,用一块旧棉布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擦到车架那道刮痕的时候停了停,手指头摸了一下那个粗糙的边沿。然后他把布叠好放回工具箱里,关灯回了卧室。
躺下来的时候他想起今天骑行的路上看见的一幕。在一个坡道顶上,迎面骑过来一对老夫妻,看着比他还大几岁,两个人骑着一样的灰色折叠车,并排行驶,速度很慢很慢。经过老周队伍旁边的时候那个老妇人朝他们笑了笑,老头也跟着点了点头。老周看着他们并排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坡道的另一端,风吹着他们灰白的头发。他心里想,秀兰要是还在,会不会也跟他一起骑到七老八十。他想了想觉得会的,秀兰当年就说过以后咱俩一起骑车,但她后来病了就没骑成。老周躺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那个念头轻轻搁下了。没有秀兰的路他一个人也骑了这么久,骑到后来路上有了陈老头、老赵、退休老师,有了银杏树下等他的那些人。他的路从来不空,只是装满的方式跟当年想的不太一样。这也挺好的,他想,挺好。
九月最后一天他收到小雅寄来的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着她学校的图书馆,背面写着爷爷我最近在学一门课叫运动与健康,老师讲老年人运动的好处,我举手说爷爷七十七了每天骑车四十公里,全班同学都看着我。老周把明信片读了两遍,贴在冰箱门上小雅暑假寄回来的那些明信片旁边,一排整整齐齐的。他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些明信片上的字,小雅的字一年比一年工整了,内容也一年比一年长。他伸手摸了摸最旧的那张边角已经起毛了,是去年小雅刚上大学时候写的,上面就写了一句话,爷爷记得吃药。现在那句话旁边又多了好多句,凑在一起满满当当的一张卡片,像一株叶子慢慢长开的植物。他把冰箱门关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半又放回去,忽然想起明天就是十月了,骑行队下个月的活动该提前计划了。他走回客厅拿出手机给领队大姐发了条消息,说十月份的远骑定在哪个周末好。领队大姐秒回说周师傅你来定吧我们都听你的。老周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琢磨着十月中旬天气应该还不太冷,就定在十月的第三个周六。他在台历上把那天的格子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三个小人站在三辆自行车旁边。
十月的第一个早上他照例五点半出门,推着车下楼的时候楼道声控灯还亮着,新换的灯泡已经兢兢业业工作了快一年。他跨上车蹬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色才蒙蒙亮,东边有一线鱼肚白,淡得像在水里化开的墨。他骑到银杏树下的时候停车看了一眼那棵树的伤口,干缩的树皮边缘起了一圈新长的愈伤组织,深褐色的紧紧裹在原来的伤口外面。老周伸手碰了碰那圈愈伤组织,硬硬的,像是树在用它的方式把裂开的口子重新缝起来。他收回手跨上车继续往前骑,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绿道,沙沙的声响在十月的晨风里格外清晰。
到了浅滩的地方他没停,只是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白鹭还在,一只站在浅水中央单腿立着,另一只在水边低头啄什么。秋天的白鹭羽毛比夏天更白,在灰蓝的晨光里像两小团雪。老周看了那一眼就提速过去了,今天时间还早,他想把多出来的时间用在返程路上的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一会儿。那棵槐树在绿道的后半段,每年秋天开细碎的白花,香气淡淡的却飘得很远。他骑到槐树底下停下车,坐在树根上仰头看那些密密匝匝的小花,蜜蜂已经嗡嗡嗡地忙着采蜜了。他坐在那儿闻着槐花香,把早上灌的温开水喝了一半,然后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骑上车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想起秀兰说过的一句话,是哪一年说的他记不清了,大概是搬到现在这个房子头一年,阳台上刚摆了花盆,秀兰站在阳台上看对面楼顶的落日说老周你说人老了以后会不会像这太阳一样慢慢沉下去就看不见了。老周当时怎么回答的他也记不太清了,大概说了句别胡说,太阳明天还出来呢。现在他骑着车在十月的晨光里,太阳正从江对岸的高楼后面一点一点升起来,从橘红变成浅金,把整条绿道铺上一层暖色调的光。他迎着那个方向骑,太阳的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他把眼睛眯起来,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就朝着那个方向一直骑。秀兰大概想不到,她当年站在阳台上看的那个太阳,现在每天早晨都追着他的后背跑,陪他骑完四十公里才歇下来。
老周骑进小区巷子的时候老刘的早点摊还在冒着热气,他照例买了豆浆油条,端着热乎乎的袋子走上了楼。他开门的时候听见茶几上的手机在响,走过去一看是王嫂打来的,说今天包了荠菜馅的馄饨让他中午过去端。老周说我早上买了油条了。王嫂说油条能跟馄饨比吗,你中午过来。老周说行行行我中午去。他挂了电话把油条搁在盘子里,豆浆倒进碗里,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齐齐的光边,刚好照在他的豆浆碗沿上,瓷碗的白被映得发亮。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去,等泡软了夹起来送进嘴里。这一套动作他做了好多年了,每天早上都差不多,但他从来没觉得腻。有些东西重复了千百遍之后反而有了形状,像河床被水流反复冲刷之后留下的那道沟,稳稳当当的,知道水会一直从这里经过。
吃完早饭他洗了碗,去阳台把昨晚晾着的旧报纸收了进来。墨迹干了,他昨天写的字整整齐齐地铺在报纸上,是颜体的“永”字,写了整整一行。退休老师说练字从永字开始最好,八个笔画都练到了。他把那张报纸叠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他练过的旧报纸,最上面那张还是他第一天写的那幅字,歪歪扭扭的“秀兰”两个字。他看了一眼就关上抽屉了,倒不是不忍心看,是觉得看多了容易想太多。他还有一整个白天要过呢,想太多就把白天拖累了。
中午他去王嫂家端了馄饨。王嫂把馄饨连锅带汤装在一个大搪瓷盆里,上面盖了盖子,说端回去小心烫。老周端着一大盆馄饨走回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得明晃晃的,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稳了,膝盖不疼脚踝不酸,手里热乎乎的盆子隔着毛巾把温暖传上来。他进了家门把馄饨倒进自己的碗里,王嫂包的荠菜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搁了紫菜虾皮和一小勺猪油,香得他把汤都喝干净了。吃完他给王嫂发了个微信说好吃,王嫂回了个笑脸。他靠在沙发背上打了个舒服的嗝,闻着空气里荠菜和猪油的余香,觉得这么一个寻常的十月中午,也值得好好过。
下午他照例练了一个钟头的字,然后骑着车去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和两根山药。回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他把排骨炖上,慢火咕嘟咕嘟地在灶上冒着热气。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砂锅盖子的边沿往外溢白汽,闻着骨头汤的香味,心里什么也没想。那个砂锅是秀兰当年买的,用了二十多年,锅底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但没漏水,他一直用着没换。他把山药削了皮切成滚刀块搁在案板上,等排骨炖到七八分熟了再下进去。然后他回到客厅坐着看了会儿电视,等汤炖好了盛出来吃了一碗,剩下的放进冰箱明天热热再吃。汤喝完他把碗洗了,灶台擦了,砂锅用清水泡上。站在干净的厨房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挺满的,从早上的晨风到中午的馄饨到下午的汤,每一段都有它的味道。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骑行队的群里在聊十月份远骑的路线,有人提议说再往远走一点骑到下一个镇子去,来回将近七十公里。老周在群里回了一句七十公里有点多了,中间得多歇两回。群里的队员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有的说七十公里行,有的说太长了腿受不了。最后老周说那就折中六十公里,中间歇三次,报名自愿,不勉强。没人反对了,领队大姐在群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这事就这么定了。老周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黑下来的天,十月的夜来得早了,外面树影幢幢的,路灯亮起来把树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他起身拉了窗帘,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准备睡觉了。路过客厅全身镜的时候他又停了半步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头发比以前更白了一些,脸上的斑好像又多了两个,但精神头还是在的。他对着镜子小声说了句明天见,然后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风把窗帘掀动了一角,月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茶几上秀兰的照片被月光映得柔和了许多,她的笑容像是在月光里微微加深了一点。老周背对着月光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跟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慢慢合上了拍。他睡着之前想起明天早上那辆捷安特还停在阳台上等他,水壶还是那个军绿色的旧水壶,银杏树下的那些人还是会来。他想完这些就沉进了很深的梦里去,梦里他还在骑车,骑一条从来没有见过的路,路边开满了白色的花,秀兰坐在后座上哼着歌。他骑得很慢很稳,一点都不着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