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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出身的Pat,精明、能干又讲义气。年轻时,她凭着自己的勤奋与眼光,在寸土寸金的香港早早买下一栋大房子,和同性爱人Angie共同生活;即便到了六十多岁,她仍想着继续创业,人生仿佛永远在向前奔跑。
但这样的Pat,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家”。七岁那年,父亲离家出走,母亲忙着打工糊口,只能把她和哥哥寄养在别人家里。从那时起,Pat就把“当家作主”当成了一种生存方式——借钱给朋友开花店、帮哥哥一家料理生活,努力让身边每个人都感受到家的温暖。
作为伴侣的Angie,同样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面对原生家庭,她尽到了照顾父母的责任;可当父母“好心”劝她尽快结婚时,她也能拍着桌子走人,坚定守护自己选择的道路。
这就是电影《从今以后》开篇的基调。前三分之一几乎没有激烈冲突,只是静静描绘两位年过六旬的同性爱人平静的日常。与之形成对比的是Pat的哥嫂——到了退休年纪仍在为生活挣扎。也难怪侄子会由衷感叹:“好羡慕你们的感情。”
然而,这份安稳在Pat突然离世后,彻底崩塌了。
Angie陷入巨大的悲伤,却很快发现更冰冷的现实:共同生活几十年,她在法律上却“什么都不是”——不能为爱人签署丧礼文件、处理财产,甚至无法继续留在那栋被她们称作“家”的房子里。矛盾随之爆发:Angie想遵照Pat生前的想法举办海葬,Pat的哥哥却决意要把骨灰安放在庙里。葬礼仪式上,主持人要求Angie和一众好友“往后站”,说前排只能留给“家人”。Angie再也无法忍受,她径直走到最前面鞠躬,随后留下一个决然的背影。
Pat的哥嫂是“反派”吗?显然不是。这背后是中国社会根深蒂固的家庭逻辑:血缘至上、男性优先。一个没有传统婚姻结构、没有生理男性的家庭很难被承认是“真正的家庭”,同性爱人的情感只能被当作“私人关系”,无法“摆上台面”。
社会学者胡祖光等人把家庭形容为中国社会的“中介体”。公权力将养老、教育、医疗等责任转移给家庭,但这种稳定往往以个体牺牲独立为代价:选择单身,或与同性爱人组成非传统家庭,往往被视作对家庭的“背叛”。
电影《面子》就描绘了家庭这种复杂的情感结构。在纽约法拉盛的华人社区,老人们聊家长里短,话题总绕不开“谁家孩子结婚了”。年过五十的高慧兰,因“未婚先孕”被亲生父亲赶出家门。无奈之下,她只能投奔女儿Wil。
Wil聪明、勤奋,人生被母亲和外公的期待紧紧包裹。可Wil内心藏着一个秘密——她喜欢女生。一次舞会上,她遇到舞蹈家Vivian,两人格外契合。但Wil深知这份情感在家庭眼中“见不得光”,只能小心翼翼地隐藏。
直到意识到可能失去Vivian,Wil终于选择公开自己的性取向。她对母亲说:“我爱你,但我无法成为你们期待的那种人。”母亲沉默片刻,却回应:“怎么能同时说这两件事?一边说爱我,一边伤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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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的出色之处,在于展现了两代华人女性在相同压迫下的不同选择:母亲的反叛最终以妥协收场——她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只为重新“回家”;Wil却在母亲的婚礼上勇敢鼓励她追寻真爱。最终,Wil得到了母亲的谅解。对Wil而言,那一吻不只是爱情的宣誓,更是一次话语权的夺回。但《面子》没有彻底颠覆家本位结构,而是呈现了一种中间状态——女性的自我觉醒,仍需通过“修复家庭”来完成。
社会学者阎云翔指出,中国人的情感模式是“差序格局”的延伸。家庭因此成了一种“道德公权力”——以情感的名义约束人的行为,期望下一代通过结婚、生育、赡养老人来实现家庭价值。当这种叙事逻辑成为唯一的价值标准,压迫便随之产生。个体被教导要“为了家好”,于是主动压抑欲望,把顺从当美德,把牺牲当成爱。
《玉卿嫂》就是这种压抑的典型写照。丈夫死后,玉卿嫂在容家的身份既是“老妈子”,也是“守节的寡妇”。她每天挤出时间,偷偷到城外照顾庆生。但那份压抑的情感是藏不住的。庆生在玉卿嫂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偶尔流露出“想出去走走”的愿望,也会被玉卿嫂以“外面冷”为由拒绝。这份“温暖”,早已掺杂了控制的意味。
矛盾的导火索,是庆生与戏班花旦的暧昧。玉卿嫂彻底绝望了——她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留不住庆生;而失去庆生,她的人生就彻底失去了意义。最终,玉卿嫂在极端的绝望中走向了悲剧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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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张毅用细腻的镜头语言,展现了女性在家庭叙事下的压迫。玉卿嫂不是不懂爱,而是清楚:追求爱,就意味着失去“家”、失去体面,甚至失去自我存在的合法性。在结构性压迫面前,女性只能成为“家”的附庸。
《从今以后》《面子》与《玉卿嫂》,都聚焦于不同时期中国女性的相似困境:在个体必须服从的道德秩序中,女性与多元情感群体往往被挤压成“他者”——她们的存在价值,不在于个体意志,而在于是否履行了家庭赋予的角色与义务。
《从今以后》里有一幕:Pat去世后,Angie去看望父母,父亲问她:“你的老友走了以后,你将来打算怎么办?”Angie既懊恼又无奈:“我和Pat不只是老友的关系,为什么我说了那么多遍,你们还是不明白?”在父母的价值观里,女儿没有完成家庭赋予的“责任”,她与同性爱人的关系就永远无法被视作“家人”。
《从今以后》可看作导演杨曜恺前作的“续作”:后者写两位老年男性在家庭束缚下的秘密情感,前者则聚焦女性同性爱人的“家外人生”。两部影片探讨的不只是亲密关系,更是“何谓家”。杨曜恺说:“很多多元情感群体能找到接纳自己的‘选择的家人’,与原生家庭疏离也不奇怪;而那些没找到的人,会不断追问:家庭带来的枷锁,到底是什么?”
现实中,类似的故事并不少见:同性伴侣在一方去世后,另一方被家属要求搬离共同居所、剥夺财产,甚至不被允许参加葬礼。这种“法律真空”让许多人在失去爱人的同时,还遭遇社会结构的“二次剥夺”。杨曜恺认识的一位老年多元情感者正是在伴侣去世后被迫搬离共同住所——这个真实故事,成了《从今以后》的直接创作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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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曜恺生于香港,年少时被送到英国的寄宿学校,作为全校唯一的亚洲学生遭受过严重排挤与欺凌。这段经历,让他日后对身处边缘的“他者”更有共情。2015年,他从纽约回到香港,想拍摄一部关于香港的电影。他在访谈中说:“有时你会遇到一个题材,觉得非拍不可。”
不同于很多同类题材电影聚焦“身份”或“成长”,《从今以后》把目光对准了暮年人生。杨曜恺说:“我希望这个故事更生活化,而非戏剧化的大起大落。我想告诉大家,这些群体就在我们身边。我不想用猎奇的眼光看待他们……我想探讨的是:我知道你有秘密,但我选择不挑明,我们该如何继续维持家庭关系?”
《从今以后》在2024年柏林影展上,摘得泰迪熊奖。对于身处内地的观众,杨曜恺留下了寄语:“我创作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关注我们所面临的歧视和不平等。通往被接纳、被尊重和获得法律保护的道路漫长并充满着挑战,但我们绝不能停止为之奋斗。”
2025年,香港相关伴侣权益登记草案未获通过,这并非终点,而是一个提醒:权利不会自然到来,需要持续的发声与坚持。杨曜恺的电影,正是这种“发声”的一部分——他的镜头不喧嚣、不煽情,却始终在提出问题:当制度拒绝承认你的爱,你该如何生活?当“家”的定义将你排除在外,你是否仍能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而他的答案,或许就是继续拍、继续讲,让更多故事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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