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女儿家门口,手抬起来三次,又放下去三次。
那个帆布包就搁在脚边,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里头塞着三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半卷卫生纸。我六十二岁了,活到这个岁数,头一回不知道门里头的人会不会让我进去。
楼道里飘着炒青椒的味儿,混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我听见小外孙在屋里喊“妈,我饿了”,女儿应了一声“马上好”。隔着门,那个声音听着又近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攥了攥手里的包带子,指关节发白。
三天前,我还在儿子家客厅里站着。
儿媳妇小陈把行李箱从卧室拖出来,轮子碾过地板砖,嘎吱嘎吱响。她没看我,蹲下去把箱子打开,把我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扔在沙发上。动作不快,但是每一下都带着劲儿,像在清理什么过期的东西。
“妈,”她说,“我跟伟强商量过了,乐乐马上要上钢琴课,那个房间得腾出来当琴房。您看,您在这儿住着,孩子练琴都没地方。”
乐乐是我孙子,今年五岁半。我那个房间朝南,采光好,儿媳妇说钢琴就得放在阳光下,孩子弹着心情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划拉着,连头都没抬。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那……那我住哪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小陈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出来,不是凶,也不是冷,就是那种——你看过菜市场收摊时,摊主把卖不掉的烂菜叶子往垃圾桶里扔的眼神吗?就是那种。不是恨你,是觉得你没用了,占地方了。
“您不是还有闺女嘛。”她说。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闺女,叫小雅,嫁出去六年了,住在城东那片老小区里。女婿叫大军,是个老实人,在工厂上班,一个月挣六千多块钱。他们结婚那会儿,我连个像样的陪嫁都没给,因为那时候我正忙着给儿子攒钱买第二套房。
三套房。
我跟我老伴儿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三套房。一套是老伴儿单位分的,两套是我们后来买的。老伴儿走得早,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这三套房子都给儿子,女儿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别让她婆家惦记。
我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觉得天经地义。谁家不是这样?儿子是根,传宗接代;女儿是别人家的人,给了也是白给。我甚至觉得自己挺有远见的,三套房全写儿子名字,省得以后麻烦。
分房那天,我把小雅叫回来吃饭。
饭桌上摆着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都是她爱吃的。她进门的时候围巾上还沾着雪花,搓着手说“妈,做这么多菜干嘛”。我笑着让她坐下,给她夹了块排骨。
然后我把那份放弃继承的协议推到她面前。
小雅看着那几张纸,筷子停在半空。
“小雅,”我记得自己当时怎么说来着,“你弟弟是咱家独苗,这三套房子得给他留着。你以后靠婆家,大军家里不是也有房子吗?别跟弟弟争。”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温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雅半天没说话。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头攥得发白。笔尖按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她签了字。那个字写得特别重,差点划破了纸。
她把协议推回来的时候,终于抬起眼睛看我。
“妈,”她说,“我以后不会不管你的。”
当时我以为她是在赌气,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大概就看透了。她比我聪明,比我早看透了三十年。
我从儿子家出来那天,是下午三点。
我拎着那个帆布包,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往哪儿走。手机攥在手里,翻到小雅的电话号码,看了得有十分钟,愣是没敢拨出去。
我就在马路牙子上坐着,坐到天黑。
后来还是小雅打过来的。她问我在哪儿,我说在你弟弟家楼下。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说:“妈,你过来吧。”
就这四个字,没问我为什么,没问怎么了,什么都没问。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我打了辆车,报了小雅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老太太奇怪,一个人拎着破包,眼睛红红的,大晚上往女儿家跑。
到了小雅家楼下,我站在单元门口,又犹豫了。
楼道灯亮着,能听见各家各户的电视声、炒菜声、小孩哭闹声。小雅住在四楼,楼梯间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扶手锈迹斑斑。我一步一步往上爬,每爬一层歇一口气。
到了四楼,站在那扇防盗门前面,我听见里头炒菜的声音,闻见青椒肉丝的味儿。大军在咳嗽,小外孙在咯咯笑,小雅说“去叫你爸洗手吃饭”。
一家人。
我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我在想,我有什么脸进去?我把三套房子全给了儿子,把女儿当泼出去的水,现在被儿子家赶出来,跑来投奔女儿。这事要是说出来,我都嫌丢人。
但我还是敲了门。
门里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听见脚步声,趿拉趿拉的。门开了,是大军。
他围着个围裙,上头沾着油点子,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是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个愣也就一眨眼的事儿,然后他侧身让开,说了句话。
“妈,厕所空着,您先把毛巾挂上。”
他没说“进来”,也没说“你来干嘛”,更没问“怎么了”。他说的是“厕所空着”,好像我不过是出了趟远门,现在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低着头,拎着包进了门。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摆着一双拖鞋,露脚趾头的那种,新的,标签还没摘。我弯腰去拿,大军说了句“那是给您买的”,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我把脚伸进那双拖鞋里,大小正好。
走到卫生间,洗手台上摆着一支新牙刷,粉色把儿的,牌子跟我以前用的一样。旁边叠着一条新毛巾,浅蓝色的,还带着折痕。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嘴角往下耷拉。
小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小声说了句什么,大军回了一句“别说了,先吃饭”。锅铲翻动的声音更响了,像在炒什么菜。
我把毛巾挂上,牙刷放进杯子里。手在发抖,半天才把牙刷插好。
从卫生间出来,小外孙乐乐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看我。他今年四岁,虎头虎脑的,长得像大军。他问:“外婆,你怎么来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雅端着菜出来,一大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盆紫菜汤。她低着头摆碗筷,没看我,嘴里说:“妈,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小雅一直给我夹菜。肉丝往我碗里拨,鸡蛋也往我碗里拨,我的碗堆得冒尖了,她还在夹。可她就是不看我眼睛,筷子在盘子和我的碗之间来回忙活,忙得跟干什么似的。
大军低头扒饭,呼噜呼噜的,一句话不说。
小外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问了句:“外婆以后住我们家吗?”
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
筷子戳在碗底,“咔哒”一声,特别响。
是小雅的。她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然后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说:“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大军扒饭的声音也停了。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的时候,我看见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嘴里的鸡蛋咽不下去,堵在喉咙里。
那天的饭吃了有半个钟头,三个人加起来没说十句话。小外孙倒是叽叽喳喳的,说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抢他的玩具,说老师今天教了新歌,可唱到一半,看看小雅的脸,也不敢说了。
吃完饭,小雅起身收拾碗筷。我刚要站起来帮忙,她按了按我的肩膀,说:“妈,你坐着歇着,我来。”
她把碗摞得高高的,端着进了厨房。大军也跟着进去了,随手带上了厨房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里面的流水声、洗碗的哗啦声。过了没两分钟,听见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哭腔:“对不起,大军,我没跟你商量就……”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然后是大军的声音,还是那样瓮声瓮气的:“说这个干嘛。你妈就是我妈,我还能赶她走?”
然后是小雅的抽鼻子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磨破边的帆布包,别针还别在拉链上。茶几上摆着小雅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上的小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大军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突然想起分房那天,小雅签完字走的时候,站在楼道里,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当时还在心里说,这孩子,就是小心眼,家里的东西给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小心眼,是寒心。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小雅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茶几上,说:“妈,吃苹果。”然后她蹲下去,从沙发底下拽出一张折叠床。
床是旧的,蓝色的帆布面,边缘磨得起了毛。她把床拉开,又从卧室抱出来一床被子,铺在床上。
“妈,今晚你先在客厅凑合一宿,”她说,“那间小卧室堆了点东西,明天我收拾出来给你住。”
我赶紧说:“不用不用,客厅挺好的,宽敞。”
她没接话,只是把被子抻了抻,把边角都铺平。我看见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她小时候帮我做饭,被开水烫的。那时候我还说,女孩子家,做饭烫一下怕什么,以后到了婆家,还不得天天做饭。
想到这儿,我心口又疼了一下。
晚上,小外孙早就睡了。小雅和大军也回了卧室,关了灯。
我躺在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里没拉窗帘,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帆布包就放在我脚边,那个别针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通讯录里翻到儿子伟强的号码,我看了半天,没敢拨。
我想问问他,你真的就让你妈这么走了?你就不怕街坊邻居戳你脊梁骨?
可我又怕,怕他说,妈,这不是你说的吗,房子是我的,我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伟强打来的。
我赶紧接了,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怕吵到小雅他们。
“妈,”电话那头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在哪儿呢?”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我说:“我在你姐这儿。”
“哦,”他应了一声,然后没下文了。我等着他问一句“你在那儿住得习惯吗”,或者“要不要我接你回来”,可等了半天,他说:“妈,你把养老金卡给我吧,乐乐要报个早教班,一万二呢,我跟小陈手头紧。”
一万二。
我每个月的养老金是三千二百块,攒了大半年,才攒了不到两万。那是我留着看病的钱,我这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医生说要做手术,得好几万。
我张了张嘴,说:“伟强,那钱妈留着……”
“妈,”他打断我,声音有点不耐烦,“乐乐是你孙子,他的前途重要还是你那膝盖重要?再说了,你在我姐那儿住着,吃喝都是她的,你要那么多钱干嘛?”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你妈走了正好,那间房腾出来,乐乐的钢琴就能放进去了。你赶紧把卡要过来,别磨磨唧唧的。”
然后是伟强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催。”
我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想起分房那天,伟强拍着胸脯跟我说:“妈,你放心,以后我养你,让你住最大的那间房,顿顿给你做红烧肉。”
那时候他说的话,比唱的还好听。
我对着电话,半天没说话。伟强在那边喊了两声“妈”,我才回过神来,我说:“明天再说吧,我累了。”
没等他说话,我就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脸埋在被子里,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小雅,怕吵醒大军,更怕他们听见,知道我这个当妈的,有多可笑。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特别早。天刚蒙蒙亮,客厅里还凉飕飕的。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折叠床收起来,叠好,推回沙发底下。然后我走到厨房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
大军在里面,围着那个沾着油点子的围裙,正在熬粥。电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冒着白汽。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妈,醒了?粥马上就好。”
我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把切好的咸菜放进盘子里,又拿出三个鸡蛋,放在锅里蒸。
“妈,”他一边忙活一边说,“昨天晚上,伟强给你打电话了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没再问,只是把蒸好的鸡蛋捞出来,放在凉水里冰着。过了一会儿,他说:“妈,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跟小雅每个月的工资,够花。你的养老金,你自己留着,想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想去看病就去看。”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小雅从卧室里出来,揉着眼睛,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赶紧走过来,说:“妈,怎么了?是不是没睡好?”
我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那张养老金卡,塞到她手里。
她愣了,看着手里的卡,又看着我,说:“妈,你这是干嘛?”
“拿着,”我说,声音有点抖,“妈以前对不起你。这钱,你拿着,给浩浩(小外孙)买点好吃的,或者……或者你自己添件新衣服。”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把卡往我手里推:“妈,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我们俩推来推去的时候,大军走过来,把卡拿过去,塞进了小雅围裙的口袋里。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大军把卡塞进小雅围裙口袋,拍了拍,说:“妈,你记住,你养她小,她养你老,天经地义。但你当年让她签的那张纸,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以后慢慢还吧。”
这话像把刀子,捅进去,还搅了一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军转身去盛粥,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围裙上还是那几块油点子,可他说出来的话,比什么都重。
小雅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只手攥着围裙口袋,指关节发白,跟当年签协议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来,她签完字那天,从我家楼道里走出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那时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孩子不懂事,以后就好了。可她今年三十四岁了,这道疤结了十几年,碰一下还是疼。
粥端上桌,咸菜摆好,鸡蛋剥了壳。小外孙自己爬上椅子,拿着勺子敲碗沿,嘴里喊着“饿死啦饿死啦”。小雅给他擦嘴,大军给他夹咸菜,一家人围着小方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粥碗上,冒着一缕一缕的热气。
我坐在那儿,端着碗,粥烫嘴,我吹了又吹,就是不敢喝。我怕一低头,眼泪掉进碗里。
过了两天,我把那间小卧室收拾出来了。
小雅说堆了东西,其实也没啥,就是几个纸箱子,装着大军厂里发的劳保用品,还有小外孙小时候的玩具。我把箱子摞到墙角,腾出一张单人床的位置。小雅下班回来,看见我蹲在地上擦踢脚线,赶紧过来抢抹布:“妈,你歇着,我来。”
我没给她,说:“你让我干点活儿吧,我闲着心里发慌。”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跪在地上,把踢脚线上的灰一点点擦干净。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妈,你以前在家里,从来不干这些。”
我手停了一下。她说得对,以前在儿子家,我做饭、洗衣、拖地、带孩子,儿媳妇说“妈你辛苦了”,我赶紧说“不辛苦不辛苦”,生怕她觉得我矫情。可那时候我觉得,给儿子家干活,是应该的。
现在给女儿家擦踢脚线,我擦得特别仔细,连缝隙里的灰都用指甲抠出来。好像擦干净一点,心里能好受一点。
那天晚上,儿子又打电话来。
这次开口更直接:“妈,我查了,你养老金卡上有一万八,你取出来给我吧,乐乐报班就差这点了。”
我坐在小卧室的床上,窗帘还没挂,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我手上。我看着自己这双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缝里还有今天擦灰留下的黑印。
我说:“伟强,那钱,妈给了你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炸了。
“你给她干嘛?!”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凭什么拿咱家的钱?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钱是留给乐乐的,你给她,她能吐出来吗?”
“咱家的钱”?我听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特别刺耳。
我说:“伟强,那三套房子,全写了你的名字,还不够吗?”
“房子是房子,钱是钱,”他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妈,你这样不行,你明天去我姐那儿把钱要回来,就说你老糊涂了,给错了。”
“我没糊涂。”我说。
“你糊涂了!”他声音更大了,“你住在她家,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想想,你以后还是得靠我养老,你得罪我有什么好处?你那个闺女,她家才多大点地方,她老公一个月挣那点钱,能养你几天?”
我拿着手机,听着他一句一句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心口上。
我突然想起来,他小时候,我给他买冰棍,他吃一半,剩下的化了一手,黏糊糊地往我身上抹。我那时候笑着说,这孩子,就知道跟妈撒娇。
现在他长大了,不撒娇了,直接伸手要。
我说:“伟强,你媳妇把我行李扔客厅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那不是跟你商量好的吗?让你去我姐那儿住几天,又不是不让你回来。”
“回来?”我笑了,“那间房不是要当琴房吗?我回去住哪儿?住客厅?住阳台?”
他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小陈的声音:“你妈说什么了?她给不给?不给就别让她回来了,让她闺女养她去。”
然后是伟强压低了的声音:“你别吵,我正说呢。”
我挂了电话。
这次我没犹豫,直接按了挂断键。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在小卧室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小雅在给小外孙讲故事,声音软软的,讲到“大灰狼被小白兔赶跑了”,小外孙咯咯笑。大军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是什么节目。
我忽然想起来,我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给小雅讲过故事。
她小时候,我忙着上班,忙着攒钱,忙着给儿子报补习班。她放学回来,自己写作业,自己热饭,自己睡觉。有一回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第二天才知道,带她去打了一针,回来又去忙了。
我那时候觉得,女儿嘛,皮实,不用太精细。
可她现在长大了,给我铺床,给我夹菜,给我买新毛巾和新牙刷,牌子还是我以前用的那个。她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放在心里。
而我,什么都没给她留。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
大军起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厨房里忙活,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起来给你们熬点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搅锅里的粥,过了一会儿,说:“妈,伟强昨天打电话了吧?”
我点点头。
“他又要钱?”
我点头。
大军没再问,去叫小雅起床。小雅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桌上的粥和煎蛋,说了句:“妈,你干嘛呀,不是说了让你歇着吗?”
她把围裙往身上套,我拦住她:“今天我做饭,你坐着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煎蛋,咬下去,蛋液流出来,黄澄澄的。她嚼了两口,忽然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大军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低头喝粥。
小外孙爬上来,看看小雅,又看看我,说了句:“外婆,你是不是住我们家不走了?”
小雅筷子又停了。
大军说:“外婆就住这儿,你想让外婆走吗?”
小外孙摇摇头,说:“不想。外婆做的煎蛋比妈妈做的好吃。”
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转过身去,假装去盛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饭吃完,小雅去上班,大军去送小外孙上幼儿园。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
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车里头坐着个小娃娃,大概是孙子。她弯着腰,一边推车一边逗孩子,嘴里念叨着“叫奶奶,叫奶奶”。孩子咯咯笑,她也跟着笑。
我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我儿子家那个孙子,乐乐,小时候也是我带的。我给他换尿布、冲奶粉、抱着他在小区里转悠,一抱就是一下午。儿媳妇坐月子,我伺候了一个月,天天炖汤、洗尿布、夜里起来三四趟。那时候我觉得,孙子嘛,是我家的根,我累点也应该。
可现在,那间房要当琴房了,我就成了多余的人。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又是伟强。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我接了,没说话。
“妈,”他这回声音变了,没那么硬了,“你回来吧,我跟小陈说了,客厅给你隔一间出来,不住那间房了。”
客厅隔一间?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头凉了一下。三套房子,每一套都一百多平米,客厅隔一间给我住?
“伟强,”我说,“你给妈说实话,你让我回去,是怕别人说你不孝顺,还是真想让我回去?”
他又沉默了。
“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养老金卡,你能不能先给我拿五千?就五千,剩下的你再留着。”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茶几上,看着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最后黑了。
下午,大军先回来。他买了一大兜菜,排骨、鱼、青菜,还有一袋子苹果。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了句:“妈,中午饭吃了没?”
我说吃了。其实没吃,不饿。
他进了厨房,把菜放下,又把排骨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剁。他剁排骨的声音特别响,哐哐哐的,震得厨房窗户都在抖。
我走到厨房门口,说:“大军,你歇着吧,我来做。”
他没回头,说:“妈,你坐着就行。伟强那边,我下午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一愣,问:“你打给他干嘛?”
“我跟他说了,”大军把剁好的排骨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我说你妈在我这儿住着,我们养。养老金卡的事儿,你别再打电话来要了,再打,我就把你那三套房子怎么来的,跟你们单位的人说说。”
他关了水龙头,转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瓮声瓮气的,可眼睛里透着一点光。
“妈,”他说,“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就认一个理,你生了她,我娶了她,你们是一家人,我也是。你以前偏心,那是对不起她,但现在你来了,我们养你。你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怕谁给你脸色看。这个家,你住着,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女婿,围裙上还是那几块油点子,拖鞋还是那双旧拖鞋,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来,刚来那天,他给我那双新拖鞋,标签还没摘,他自己穿着破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大军,排骨……多放点酱油,小雅爱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
晚上,小雅下班回来,我正坐在客厅里给小外孙剥橘子。小外孙趴在我腿上,嘴里嚼着橘子瓣,含含糊糊地跟我说幼儿园里的新鲜事,谁谁谁尿裤子了,谁谁谁把饭打翻了。
小雅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橘子皮,说了句:“妈,你别给他吃太多,一会儿不吃饭了。”
我说好。
她进厨房,看见大军在炒菜,排骨炖在锅里,咕嘟咕嘟的,香味飘了一屋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坐到我旁边。
她没说话,就是坐着,看着我剥橘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轻的,像小时候那样。
我身子一僵,橘子差点掉地上。
她靠了一会儿,说:“妈,我小时候,特别想让你抱抱我。”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一下子就散了。可它砸在我心上,比什么都重。
我抬起手,放在她肩膀上,那只手还在抖。我说:“妈欠你的,妈慢慢还。”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一点。小外孙在旁边哇哇叫,说“外婆外婆,橘子没了”,我赶紧又剥了一瓣,塞进他嘴里。
吃饭的时候,小雅又给我夹菜,排骨往我碗里搁,鱼肚子上的肉也往我碗里拨,我碗又堆成了山。大军说:“你别夹了,妈碗里都放不下了。”小雅说:“你管我。”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那间小卧室已经收拾干净了,窗帘也挂上了,是小雅下班路上买的,碎花的,她说妈你喜欢这个颜色不,我说喜欢。
我闭上眼睛,想着这些天的事儿,想着伟强那个电话,想着大军剁排骨的声音,想着小雅靠在我肩膀上的那一下。
我活了大半辈子,把三套房子全给了儿子,以为那是为老张家留根。可到头来,那个根把我拔了,扔在客厅里,像棵烂菜叶子。而我以为靠不住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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