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到,老公会在医院走廊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跪下。
膝盖磕在瓷砖地上的声音特别响,咚的一声,整个走廊都安静了。她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节发白,脑子里嗡嗡作响。婆婆躺在走廊尽头的ICU里,医生说费用还差二十万。老公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老公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这跟昨天早上摔门而去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
昨天早上,她就是被一声摔门的巨响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的结婚照上。她和老公的结婚照,六年前拍的,那时候两个人笑得都很真。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拼凑出昨晚的事情。吵架,冷战,然后分房。老公睡在客厅沙发上,她睡在卧室。这种局面已经持续三天了,谁都不愿意先低头。
起因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公公婆婆在老家乡下住了一辈子,如今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老公是家里长子,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小叔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次。小姑子嫁到了邻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赡养公婆的事情,老公觉得应该接到城里来跟他们一起住。
她不同意。
不是她不孝顺。他们现在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六十几平米,她和老公住一间,儿子住一间。儿子今年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公婆要是搬过来,住哪儿?让儿子跟公婆挤一间?公婆一个腿脚不好,一个血压高,小孩子半夜哭闹,谁都休息不好。再说夫妻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还了房贷车贷,再养一个孩子,每个月都紧巴巴的。公婆过来,吃穿用度、看病吃药,哪样不要钱?
她跟老公说,不是不养,是现在条件不允许。可以每个月多给点生活费,逢年过节回去看看,等过两年换个大点的房子再说。老公听了就急眼,说她嫌弃他爹妈,说她没良心。话赶话的,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老公说话难听,她也不甘示弱。两个人从公婆的问题吵到房贷,从房贷吵到儿子上幼儿园的费用,从费用又吵到谁赚得多谁赚得少。最后老公甩出一句话。
“这房子首付我家出了大头,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让住?”
她愣住了。
房子首付,公婆确实拿了十五万出来。那是公婆一辈子的积蓄。她娘家条件一般,当时拿了五万。房产证上写的是她和老公两个人的名字,贷款也是两个人一起还。可在老公嘴里,这就成了“我家出了大头”。
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卧室门让老公滚出去。老公抱着枕头被子去了客厅,临走还丢下一句“不可理喻”。
之后三天,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吃饭各做各的,衣服各洗各的,儿子接送轮流来。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六年的夫妻,硬生生过成了合租室友。
昨天晚上的架是吵得最凶的一次。
起因是老公下班回来,进门就说公婆下周要过来住几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通知她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她当时正在厨房炒菜,锅铲顿了一下,油点子溅到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住几天?”她问。
“还没定,看情况吧,住得惯就多住一阵子。”老公在客厅回了一句。
她把火关了,走到客厅,看着老公的眼睛说:“来住可以,但你得先跟我说清楚,住多久,住哪儿,怎么住。你不能什么都不商量,直接就通知我。”
老公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用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语气说:“我爹妈来我儿子家,还用得着商量?”
这句话把她彻底点着了。
后面的事情就乱了。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大,儿子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她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最后吼了一句“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公摔了一个杯子,她摔了一个碗,客厅地上全是碎玻璃碴子。最后还是她抱着儿子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她在卧室里听着外面老公收拾碎玻璃的声音,心里又气又委屈。她嫁给这个男人六年,给他生儿子,陪他还房贷,每个月精打细算过日子,到头来在他眼里,她连商量家里事情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醒来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动静。老公好像也没睡,在翻来覆去。她有一瞬间想开门出去,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她不知道出去说什么。道歉她不想,讲道理对方不听。那就这么僵着吧。
早上七点,她的闹钟响了。她起床洗漱,给儿子穿衣服,收拾书包。这期间老公一直待在客厅里,没跟她打照面。她带着儿子出门的时候,看到老公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她没说话,拉着儿子走了。身后防盗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听得很清楚。
她把儿子送到幼儿园,再去上班。一天都心不在焉,同事跟她说话她得反应好几秒才答上来。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给老公发了条微信,问晚上谁接儿子。老公回了一个字——你。
她看着那个孤零零的“你”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以前老公回消息从来不会只回一个字,至少会加个表情包,或者多说两句。这个“你”字冷冰冰的,像是陌生人在通知一件公事。
下午四点半,她请了假去接儿子。幼儿园老师在门口跟她说儿子今天情绪不太好,午睡的时候哭了,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她蹲下来问儿子怎么了,儿子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让她心揪起来的话。
“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要离婚了?”
她把儿子抱起来,笑着说不会的不会的。但儿子趴在她肩膀上,又说了一句。
“那为什么爸爸说这个家快散了?”
她抱着儿子的手僵了一下。
晚上她做了饭,老公没回来吃。她给老公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说在加班。她挂了电话,跟儿子两个人吃了饭,洗了澡,哄睡了。老公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她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她没出去。
老公也没进卧室,客厅沙发上传来了熟悉的翻身声。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里,前后都是黑的。她不知道这段婚姻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电话是老公打来的。她接起来,还没等她“喂”出声,老公那边声音急得变了调。
“我妈住院了,脑出血,正在县医院抢救。”
她一下子坐起来,睡意全没了。
“我马上去公司请假,”老公说,“你也请个假,带上儿子,咱们得赶紧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老公已经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愣了几秒钟,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婆婆的身体一直不算好,高血压好多年了,平时吃着药倒也没什么大事。怎么会突然脑出血?她想起昨天早上自己还在跟老公冷战,还在想这段婚姻要怎么走下去,现在忽然被这件事砸下来,所有关于争吵和委屈的情绪都被按了暂停键。
人命关天,其他的事情都得往后放。
她给单位打了电话请假,又把儿子送到娘家让姥姥帮忙照看。她妈问她怎么了,她说婆婆住院了,要回老家一趟。她妈叹了口气,说路上小心,有什么事打电话。
老公比她先到家,正在往行李箱里塞东西。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提之前吵架的事。老公的脸色很差,眼睛底下是青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她说你吃早饭了吗,老公说吃不下。她还是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塞到老公手里。
老公端着牛奶愣了一下,然后一口气喝完了。
去火车站,买票,上车。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老公一直低头看手机,时不时往县医院那边打电话。电话是他妹妹接的,说婆婆还在抢救,情况不太好。老公挂了电话,手攥着手机,指关节都攥白了。
她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了,道歉的话不合时宜,沉默又显得冷漠。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覆在了老公攥着手机的手背上。
老公的手很凉。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他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把手抽开。
火车到站是下午一点。两个人打了辆车直奔县医院。到了医院门口,小姑子已经在等着了,眼睛哭得肿肿的。看到他们,小姑子嘴一瘪,又哭了出来。
“嫂子,妈在里面,医生说……说情况不太好,让准备钱……”
她抱住小姑子,拍着她的后背说别急别急,慢慢说。老公已经冲进去了,她拉着小姑子跟在后头。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急诊室外面站了几个人,她认出是老公家的几个亲戚。小叔子不在,说是买了最早的航班,还在路上。
老公站在急诊室门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说话。她走过去,听到医生说了一大串术语,什么“颅内出血面积大”、“手术风险高”、“术后可能长期卧床”。她听着听着,心就沉下去了。
医生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了在场的每个人心上。
“手术费用加上后期康复,保守估计需要二十万。你们家属尽快商量一下,时间不等人。”
二十万。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包带。
老公转过头看她,那个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里面有焦急,有无助,还有一种她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卑微。他朝她走过来,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瓷砖地上的声音,咚的一声,像一记闷雷。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了。医生、护士、病人、家属,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干什么?”她去拉老公的胳膊,“你起来,你起来说话。”
老公不起来。他就那么跪着,抬头看着她,眼眶红得像是随时能滴出血来。
他说:“那张卡,房贷卡里还有十八万,算我借你的。”
她的脑子嗡了一声。
房贷卡。那张卡是她管的,里面存的是这几年两个人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准备提前还一部分房贷的。每个月发工资,她先把房贷转到那张卡里,然后剩下的钱再安排家用。六年了,那张卡里的数字一点一点涨起来,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十八万,是那张卡里现在全部的余额。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包带,包带快被她攥断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公,看着他满眼的红血丝和干裂的嘴唇,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是还房贷的钱。拿出来,房贷怎么办?每个月的月供不能断,断了房子就没了。可要是不拿,婆婆的手术就做不了,命可能就没了。
房子,还是人命。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公婆第一次来城里看他们的时候,婆婆拎了一只老母鸡,活的,用绳子绑着脚,说要给她炖汤补身子。儿子出生的时候,婆婆从老家背了一麻袋的尿布过来,全是她亲手用旧床单裁的。过年回去,婆婆总把最大的鸡腿夹到她碗里,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
她又想起了那天晚上跟老公吵架,自己说“你爹妈又不是我的责任”。当时老公气得摔了杯子,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是说得太绝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老公。
“你先起来。”
老公不动。
“你先起来,我去取钱。”
老公的肩膀颤了一下。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她伸手去拉他,这次他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了。他的膝盖上沾了灰,裤子的膝盖处皱巴巴的。她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然后转身往医院外面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她接起来,还没说话,她妈在那头说:“闺女,我听说你婆婆住院了,怎么样?严不严重?”
她说:“挺严重的,要手术。”
她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要多少钱?”
“二十万。”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她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他们家的事,你掂量着办。不过……妈说句不该说的,那钱是你们一家三口的,你别全拿出来,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她妈又说:“他那弟弟妹妹呢?凭什么就你们一家出?”
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阳光很刺眼,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此起彼伏的救护车鸣笛声,面前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她的手心在出汗,手机壳上湿了一片。
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楼。老公还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他的身影,孤零零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电线杆。
她深吸一口气,朝银行的方向走去。
银行柜台前,她填了取款单。十八万,全部取出来。柜员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确定吗”。她点了点头。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打印凭条的时候,她看到了余额——两千三百块。
两千三百块,这是他们银行卡里现在所有的钱。
她把钱装进包里,包沉甸甸的。十八万现金,厚厚一沓,放在包里像是装了一块砖头。她走出银行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阳光晒在头顶上,热辣辣的,她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她想起了儿子昨天问的那句话——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要离婚了?
她又想起了老公跪在走廊里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朝医院走去。
回到医院,她把钱交到收费处的时候,老公站在她身后,一句话都没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沉甸甸的。
小姑子过来拉住她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嫂子,这钱……这钱等我哥和我弟我们凑了还你。”
她拍了拍小姑子的手,说先救人,别的以后再说。
婆婆的手术在下午四点开始。手术室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了。老公坐在长椅上,胳膊肘撑着膝盖,脸埋在掌心里。她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小姑子去接小叔子的电话了,走廊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老公的声音闷闷地从掌心里传出来。
“对不起。”
她转过头看他。他还是没抬头,后脑勺对着她,头发乱糟糟的,后颈上有一道被太阳晒出的黑印子。
“那天晚上我说的话,都是浑话。”老公说,声音哑得厉害,“房子首付你家也出了力,我不该那么说。”
她没接话。
老公抬起头,转过来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那么慌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钱,我一定还上。房贷不会断,我说到做到。”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着,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她看着他那张脸。结婚六年了,这张脸她看过无数次,高兴的,生气的,疲惫的,不耐烦的。但今天这个表情,她以前没见过。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重新爬起来的样子。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包。包空了,十八万没了,银行卡里只剩下两千三百块。但奇怪的是,她现在反而不慌了。就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砸了一个坑,坑虽然难看,但石头总算不用再悬着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老公:“你弟弟呢?到了没有?”
老公刚要回答,手机就响了。是小叔子的号码。
老公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
“什么?你现在在哪儿?……你不是说买最早的航班吗?……什么叫走不开?”
老公的声音越来越高,走廊里路过的人都朝他看过去。小姑子打完电话回来,听到老公在跟小叔子吵,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老公在走廊尽头来回走动,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她能猜到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小叔子多半是来不了了,或者是有什么理由被绊住了。
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过去的,她心里清楚。婆婆的病是一场持久战,钱只是第一步。后续谁来照顾,费用怎么分担,三兄妹之间的责任怎么划分,这些才是真正的难题。
但那是后面的事情了。
现在,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婆婆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老公在走廊尽头,对着电话低声吼着什么。小姑子站在她旁边,脸色苍白,手指绞在一起。
她坐在长椅上,把手里的空包放在膝盖上,拍了拍。
她想起老公跪在地上的那个画面,膝盖磕在瓷砖上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声音。不是因为心疼那十八万,而是因为那个声音让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男人的脸皮一点都不厚,他只是太普通了。普通到在生活面前,为了父母、为了钱、为了责任,把什么尊严都放下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老公。他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着。
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站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老公正好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看到她走过来,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在他面前站定,问:“怎么了?”
老公攥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说他那边出了点事,暂时赶不回来。”
“什么事?”
老公没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手术室紧闭的门上。那扇门里面,他的母亲正在生死线上挣扎。那扇门外面,他的亲弟弟给了这样一个含糊的答复。
她看着老公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生气,心疼,无奈,全都搅和在一起。
她伸手,握住了老公的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里全是汗。
手术室的门,依然紧闭着。
走廊的另一头,小姑子的手机也响了。她接起来,脸色瞬间就变了,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嫂子,”小姑子的声音在发抖,“是我弟媳打来的,她说……她说……”
她看着小姑子惨白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场风波,远没有结束。
“她说老家的房子要被征收了。”
小姑子的声音在走廊里飘着,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家的房子,那栋在村口的二层小楼,公公婆婆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墙体斑驳,院子里的柿子树每年秋天都挂满了果子。那房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征收的样子。
“你再说一遍?”老公已经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抢过小姑子手里的电话。
小姑子被他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捡起来,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她认得那个声音,是小叔子的老婆,一个从来只在过年时露一面的女人。
“姐,我说的是真的,村支书昨天给咱爸打的电话,说省里要修高速,咱家那片地刚好在规划线上。征收款按面积算,少说也有七八十万。”
七八十万。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了。
老公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指节都攥白了。他盯着手机屏幕,像是要透过屏幕看到电话那头的人。小姑子站在旁边,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七八十万。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银行卡里只剩下两千三百块的她,对这个数字的感受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但是,”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村支书说了,征收款要房主本人去签字才能领。咱爸咱妈现在这个情况……”
话说了一半,另一半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公公婆婆都躺在医院里。婆婆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公公在楼下的病房里躺着,血压高得吓人,医生说要绝对静养,不能受任何刺激。两个老人现在都没有办法去签字领钱。
“所以呢?”老公的声音低沉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打电话来就是想告诉我们这个?”
“哥,你这话说的,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电话那头的语气忽然变得热情了起来,“我是想说,这笔钱是咱爸咱妈的,到时候肯定要三兄妹一起商量着办。但是你看,我跟你弟在外地,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这签字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老公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换了一个声音。是小叔子的声音,比她印象中更低沉了一些,也更有底气了一些。
“哥,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和嫂子都在老家,医院那边你们先顶着。征收款的事情我去跑,我认识那边的人,流程我熟。等钱下来了,咱们三兄妹再分。”
走廊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她看着老公的脸,看着那张脸上从焦急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说不出话来的茫然。
手术室里的婆婆还在抢救,生死未卜。楼下的公公还在病床上躺着,血压居高不下。小叔子打来电话,不是在问母亲的病情,不是在问父亲的身体,而是在惦记那笔还没到手的征收款。
“你说什么?”老公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发慌,“你再说一遍。”
“哥,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老公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妈在手术室里躺着,爸在楼下病房里躺着,你连人影都不见,现在打电话过来第一件事是商量怎么分钱?你还是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姑子拉了拉老公的袖子,小声说:“哥,你小点声,这里是医院。”
老公甩开她的手,对着手机继续吼:“我告诉你,妈的手术费十八万,我刚交的。你一分钱没出,现在倒惦记上征收款了?你脸呢?”
“十八万?”电话那头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不再是那副热络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丝防备,“哥,你说什么十八万?”
“妈的手术费,我刚交的。怎么,你有意见?”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小叔子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变了,变得客气而疏离,像是一个商人在谈一笔交易。
“哥,这钱是你自己愿意出的,我可没让你出。再说了,你出这钱,是不是早就知道征收款的事了?”
老公愣住了。
她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小叔子的意思很清楚——他觉得老公出这笔手术费,是为了在征收款分配的时候占大头。他不是在感谢,而是在怀疑。怀疑自己的亲哥哥在算计父母的救命钱。
老公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荒谬,又从荒谬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听得人心里发毛。
“行,你真行。”老公对着手机说,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但是现在,妈还在手术室里,我不想跟你吵。等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咱们当面说。”
他挂了电话。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老公靠在墙上,仰着头,眼睛闭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咽下什么东西。小姑子站在旁边,眼泪又掉下来了,无声地流了一脸。
她走过去,站在老公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老公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之前那种卑微的祈求,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又拼命想把自己拼回去。
“他说我是为了征收款才出手术费的。”老公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手术室里的人。
“我听到了。”
“他是我亲弟弟。”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也有兄弟姐妹,她知道那种被至亲捅了一刀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所有的道理都懂,但痛是真的痛。
“先不想这些了,”她说,“妈还在手术室里,等妈出来再说。”
老公点了点头,但眼神还是散的。
手术室的灯还在亮着。她看了一眼手机,婆婆已经进去快三个小时了。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走廊里的日光灯显得更加苍白刺眼。
她让老公在长椅上坐一会儿,自己下楼去买点吃的。三个人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再这样下去,婆婆没出来,他们自己先倒下了。
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不大,货架上摆着泡面、饼干和矿泉水。她拿了三桶泡面和三瓶水,正在付钱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她妈打来的。
“闺女,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应该快出来了。”她夹着手机,从钱包里往外掏零钱。
“我跟你说个事,”她妈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弟今天回来了一趟,跟我聊了半天。他听说了你婆婆住院的事,让我劝你一句。”
“劝我什么?”
“劝你别傻乎乎地把家底都掏出去。”她妈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你想啊,你婆婆这一病,后续康复要花钱,护理要花钱,万一瘫痪在床,那就是个无底洞。你把房贷的钱都拿出来了,以后你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啊?”
她拿着泡面的手顿了一下。
“妈,这是救命的事——”
“我知道是救命,但救命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她妈打断了她,“他家三个孩子呢,他弟弟妹妹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掏钱?他弟弟在外面挣得少吗?他妹妹嫁的人家不宽裕吗?凭什么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
她妈说的是实话。从婆婆住院到现在,所有的费用都是她和老公在扛。小叔子连人影都没见着,打了个电话过来,第一件事不是问病情,是问征收款。小姑子倒是陪在医院,但她的经济条件摆在那里,能出力已经不错了,指望她出钱不现实。
但是她能怎么办?婆婆躺在手术室里,命悬一线,她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跟老公算这笔账。
“妈,我知道了,我心里有数。”她说。
“你有数就好。”她妈叹了口气,“妈不是不让你孝顺,但是你也得想想自己,想想孩子。你们还有房贷要还,日子还要过。”
“嗯。”
她挂了电话,拎着泡面和水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妈的话和小叔子的电话搅和在一起,让她觉得胸口堵得慌。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叔子。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不像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倒像是出门办个事顺便拐过来的。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往旁边靠了靠。
小叔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还是能听得清楚。
“我知道,我都想好了……咱爸妈现在都动不了,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按照咱们这边的规矩,宅基地和房子本来就该归我……但是这话不能现在说,得等征收款下来了再摊牌……”
她的血液一下子凉了。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透过来的一点灯光。她站在阴影里,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疼。泡面桶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赶紧攥紧了袋子。
小叔子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剩下那句话在反复回响——“宅基地和房子本来就该归我”。
小叔子不是来探望母亲的,他是冲着那七八十万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走过去打招呼,而是转身下了几级台阶,然后故意加重脚步重新走上来。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廊尽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走上二楼的时候,小叔子已经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种微笑恰到好处,不冷不热,像是在便利店买东西时对收银员露出的表情。
“嫂子。”他朝她点了点头。
“你到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怎么不进去?”
“刚到,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怕吵到别人。”小叔子说着,往手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哥和姐都在那边?”
“嗯。”
“妈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应该快了。”
小叔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朝手术室的方向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既没有焦急,也没有慌张。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笔挺的背影,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人,是老公的亲弟弟。他们在一个锅里吃了十几年的饭,在一个院子里长大,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但此刻他走在医院走廊里,像是一个来谈生意的陌生人。
手术室门口,老公看到小叔子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但没有发作。小姑子倒是迎上去,拉住小叔子的胳膊,眼眶红红地说:“你可算来了,妈都进去三个多小时了。”
“路上堵车。”小叔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刚才在楼梯间里打那通电话的人不是他。
老公坐在长椅上,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了小叔子一眼。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她站在旁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无声的张力,像是两根绷紧了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嫂子,你手里拿的什么?”小姑子注意到了她手里的塑料袋。
“泡面,你们都吃点东西吧。”她把塑料袋放在长椅上,开始拆泡面。拆到一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小叔子一眼,“你吃了吗?”
“吃过了,不用管我。”
她没再多问。泡面的味道很快在走廊里弥漫开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了一种医院特有的气味。老公接过她递来的泡面桶,吃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
“吃不下?”她问。
老公摇了摇头,没说话。
小叔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手术室的门。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但等的不是母亲平安出来的消息,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那笔七八十万的征收款,公婆的宅基地,老家的房子。这些东西在这一刻,比手术室里正在抢救的母亲更能牵动他的神经。
手术室的灯突然灭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老公把手里的泡面桶往长椅上一放,大步走到手术室门口。小姑子紧跟着跑过去。小叔子也走了过去,但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显得太急切。
门开了,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松弛的表情。
“手术顺利,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脑出血的面积比较大,术后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听到老公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小姑子捂着脸哭了出来,这次是高兴的泪。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小叔子。
小叔子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那不是高兴的笑。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的人才能察觉。
那个笑,让她后背的凉意又浓了几分。
护士推着婆婆从手术室出来,往ICU的方向走。婆婆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老公和小姑子跟在推床边上一路小跑,小叔子也跟了上去,但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拐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她站在原地,看着小叔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
塑料袋里还有两桶没拆的泡面,热气早已散尽,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弯下腰,把泡面桶一个一个扔进垃圾桶。
手指触到桶壁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小叔子那通电话的内容,她没敢马上告诉老公。
不是想瞒着,是不知道怎么说。婆婆刚出手术室,人还在ICU里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老公在ICU外面的走廊里守了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的,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半的魂。这个时候告诉他,他亲弟弟在算计老家的房子和地,等于是往他心口上再捅一刀。她不忍心。
但她不说,不代表事情就不会找上门来。
婆婆术后的第三天,人终于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意识恢复了一些,能睁开眼睛,能认出人,但说话还不行,嘴角歪斜,声音含混得像是嘴里含着棉花。右半边身子动不了,医生说这是脑出血的后遗症,能不能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后续的康复情况。康复得好,也许能坐轮椅,能自己吃饭。康复不好,可能就得一直躺在床上,靠别人伺候。
老公站在病房门口听医生说完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静,是麻木了。就像一个人被连续抽了好几个耳光,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住院的费用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手术费加上ICU的费用,她取出来的那十八万已经花掉了将近一半。后续还有康复治疗、药品、护理,每一项都是钱。她算过一笔账,按最保守的估计,婆婆住院一个月,至少要花掉十万出头。这还不算后续回家之后长期护理的费用。
她不敢再往下算了。
第四天上午,老公请的假到期了。他给公司打电话续假,电话那头说了很久,老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挂了电话,他靠在走廊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怎么了?”她问。
“公司说项目紧,最多再给三天假,超过三天就算旷工。”
三天。婆婆这个样子,三天哪里够?可要是不回去上班,工作就没了。工作没了,收入就断了。收入断了,房贷怎么办,孩子的学费怎么办,婆婆的医药费又怎么办?这些问题像是连环锁,一环扣着一环,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胸闷得厉害。她也是请假来的,她的假期也快到了。两个人都要上班,婆婆谁来照顾?公公倒是也在同一家医院里,血压控制住了一些,但医生说他不能再受刺激了,现在连老伴住院的事情都还没敢完全告诉他,只说是小毛病,住几天就能回家。
“实在不行,请个护工吧。”她说。
老公摇了摇头。“我问过了,全天护工一天三百,一个月就是九千。咱们……”
他没说完,但她懂了。银行卡里就剩两千三百块,信用卡还欠着钱,工资下个月才发。请护工这件事,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是一笔根本负担不起的开销。
就在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发愁的时候,小姑子从病房里出来了。她这几天一直守在医院里,白天晚上地熬,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走到两个人面前,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哥,嫂子,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什么事?”老公问。
“我……我想了一下,我不能一直在这守着。”小姑子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老公的眼睛,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家那边,孩子还小,婆婆身体也不好,我老公一个人顾不过来。我最多再待两天,就得回去了。”
老公没说话。
小姑子赶紧又补了一句:“但是我可以出钱!我回去之后每个月寄一千块钱回来,给妈买药和营养品用。一千块不多,但是我现在只能拿出这么多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也在发烫。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好,大哥大嫂已经掏了十几万,她却只能说出一千块。可她真的没有更多了。她老公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她自己在家带孩子做点零活,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块。一千块,已经是她从一家三口的牙缝里抠出来的了。
老公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你先回去吧。”
小姑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转身回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她和老公两个人。
“你也回去吧。”老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她愣住了。“什么?”
“你的假也快到了,儿子一个人在姥姥那边也不行。你先回去上班,这边我顶着。”
“那你呢?你再待两天也得走,到时候妈怎么办?”
老公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们两个人都回答不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医院里特有的气味在鼻尖萦绕,消毒水、药味、病人的体味混在一起,让人鼻腔发酸。远处传来家属的哭声,不知道是哪一床的病人没了。哭声断断续续的,被走廊的回音拉得很长,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老公忽然蹲了下去,背靠着墙,双手抱着头。她没有说话,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走廊的地上,像两只被困在暴风雨里找不到窝的鸟。
过了很久,老公闷闷的声音从手臂缝隙里传出来。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老天爷才这么惩罚我。”
“别瞎说。”
“我不是瞎说。”老公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我就是想不明白。咱们俩老老实实上班,规规矩矩过日子,不偷不抢不坑人,可怎么日子就过成了这样?房贷还了三年,卡里就攒了那十八万,一场病全没了。我弟弟惦记着老家的房子,我妹妹有心无力,我爸还不知道我妈的情况……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听着老公说这些话,心里像是有把钝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她认识这个男人九年,嫁给他六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一直是个乐天派,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可这一次,天真的塌了,他被压得站不起来了。
“你还记得那天早上吗?”她忽然问。
老公愣了一下。“哪天上?”
“摔杯子那天。”
老公的表情变了变,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对不起,那天是我浑。”
“我不是要你道歉。”她说,“我是想说,那天早上你摔门走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个男人脸皮真厚,吵完架还能跟没事人似的去上班。我还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句话——很佩服我老公的厚脸皮。”
老公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不是脸皮厚。你是那种就算天塌了也要撑着去上班的人,因为你知道,你要是不去,家里的房贷就没人还,儿子的学费就没人交。你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你这个人的脸皮一点都不厚,你只是没办法。”
老公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去,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灰蒙蒙的窗户,肩膀微微在抖。
她以为他在哭。
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眼睛是干的。
他说:“明天我去找主任,看看能不能申请远程办公。要是不行,就只能辞职了。”
辞职。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口上。
老公现在这份工作,是他们一家三口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他的工资比她的高,房贷是从他卡里扣的。如果他辞职了,光靠她一个人的收入,房贷、车贷、生活费、儿子的学费,根本撑不住。
但她也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公公在楼下病房,婆婆在楼上病房,两个人都需要人照顾。请不起护工,妹妹要回自己的家,弟弟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搭手。如果老公不辞职,难道要让两个年迈多病的老人自己在医院里自生自灭吗?
没有选择了。
她忽然觉得很讽刺。几天前,他们还为了要不要把公婆接到城里住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她坚持说条件不允许,老公说她没良心。现在倒好,不用争论了。生活替他们做了决定,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
“要是真辞职了,”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房贷怎么办?”
老公没有回答。
“车贷呢?儿子的学费呢?妈的后续治疗费呢?”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语气不像是质问,倒像是在跟老公一起盘算,一起面对。
老公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老公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就拧了起来。
“是他。”老公说。
她不用问也知道是谁。能让老公露出这种表情的,只有小叔子。
老公接起电话,没有开免提,但她坐得近,还是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小叔子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哥,我跟你说个事。征收款的事我问清楚了,要咱爸本人去签字。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把咱爸带到村委会去一趟?”
老公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咱爸在医院里躺着,血压一百八,医生说不让他下床。你让我把他带到村委会去签字?”老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拖着吧?人家那边是有时间限制的,过了期限就不算数了。”小叔子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老公沉默了。
她看着老公的侧脸,看到他额角的青筋一下一下地跳着。她太了解他了,这是他快要爆发的征兆。
但老公没有爆发。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出奇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她愣住了,也让电话那头的小叔子彻底沉默了。
“你说什么?”小叔子的声音变了调。
老公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爸的血压控制住了。医生说,只要不受大的刺激,明天可以短时间外出。”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沉默了。老公不等小叔子回话,直接挂了电话,然后转头看着她。
“明天,我带爸去村委会。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忽然冷静下来的决绝。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忽然不抖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病房里,婆婆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楼下,公公还不知道老伴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小叔子的车正在往老家的方向开去,车轮碾过柏油路面,扬起一阵灰尘。
而她站在走廊里,看着老公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那种改变说不清是好的还是坏的,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明天,注定不会是平静的一天。
手机屏幕亮了,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了长椅上。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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