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姑娘嫁辽宁20年,第一次回娘家婆婆只让带一筐冻梨,拆开当场看懵了
炉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兽。李淑芬蹲在灶台跟前,拿火钳子扒拉着底下的苞米秆子,火光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身后那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酸菜粉条,热气腾腾的,顶得锅盖“啪啪”直响,一股子酸溜溜、油汪汪的香味儿就在这间不大的灶房里弥漫开了。
她时不时地直起腰,朝窗户外面瞟一眼。玻璃窗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霜花,把外头的世界都变得影影绰绰的,只能瞧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黑黢黢地伸向灰白的天。她耳朵支棱着,听着外头的动静,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手里的活儿顿一顿。
“妈,您瞅啥呢?”赵大柱从外头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子。他跺了跺脚,把棉鞋上的泥蹭在门槛上,走到灶台边,拿手去掀锅盖。
“别动!”李淑芬一巴掌拍在儿子手背上,没好气地说,“还没到时候呢,你猴急啥?”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神却又不由自主地往窗户那边飘。“你说……顺姬这会儿也该到车站了吧?这雪下得冒烟似的,别误了火车。”
赵大柱嘿嘿一笑,搓着被亲娘拍红的手背:“您就放心吧,大柱送她到镇上了,看着进站才回来的。顺姬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走丢了不成?”他说着,从灶台上拿起一块抹布擦手,“妈,顺姬走之前跟您说了没,她这回回去,打算住多久?”
李淑芬听了这话,手底下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把火钳子靠在灶台边上,站起身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她的眼神有点儿飘忽,看着墙上挂着的几串红辣椒,那是顺姬去年秋天亲手串起来的。“没说准,”她闷声答道,“就说回去看看她爹娘,身子骨不好,心里惦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说她也是,都二十年没回去了,这一走,家里冷不丁少个人,我这心里头……”她没往下说,只是叹了口气。
赵大柱知道他妈心里头那点疙瘩。其实也不是疙瘩,就是老太太嘴上硬了一辈子,心里头软和,冷不丁儿媳妇要出远门,她自个儿先不习惯了。他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妈的肩膀,把他妈吓了一跳,回头啐了他一口:“干啥玩意儿,没个正形!”
“妈,顺姬走之前让我跟您说,柜子顶上有个红布包,是她留给您的。”赵大柱松开手,压低声音说道,“她说等您自个儿一个人的时候再打开看。”
李淑芬愣了一下,朝里屋的方向瞅了一眼,嘴里嘟囔着:“这丫头,有啥话不能当面说,还藏着掖着的……”可她到底也没去立刻翻那个红布包,只是转身又去看那锅酸菜,拿勺子搅了搅,尝了尝咸淡。“行了,把碗筷摆上吧,等宝儿放学回来就开饭。”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了。靠山屯整个儿被罩在一片白茫茫里头,安静得只剩下雪花簌簌落地的声响。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早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连个脚印都看不着。
朴顺姬坐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身子随着车厢的晃悠轻轻摇摆着。窗外的景色已经从辽宁那种宽阔的、带着点苍茫的黑土地,渐渐变成了蜿蜒起伏的山峦,田地里头也少见那种大片的玉米茬子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小块、更精致的梯田,覆盖着薄薄一层雪,像大地的皱纹。
她旁边坐着一个去探亲的朝鲜族阿妈妮,两个人用家乡话断断续续地聊着,说到高兴处就一起笑,说到伤感处就一起叹气。朴顺姬的手一直放在那个红色行李箱上,箱子不大,但被她塞得满满当当的。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给家里每个人准备的礼物——给爹的是一条烟和两瓶好酒,给她哥的两块布料,给她姐的围巾,还有给她妈的一件棉坎肩,里头的棉花是她自己种的、自己弹的,厚实着呢。而在她脚边,那个装着冻梨的蛇皮袋子,像一头沉默的兽,安安静静地卧着。
她低头看着那个袋子,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二十年了。当年她离开家的时候,才二十二岁,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脸上还带着少女的圆润和稚气。那时候她爹送她到村口,她记得她爹抽着旱烟,蹲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一句话也不说,就是闷头抽烟。她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嘱咐,到了人家家里要勤快,要孝顺公婆,别跟丈夫顶嘴,别想家……
那时候她觉得想家能有多想呢?坐火车要坐一天一夜,还要倒汽车,倒牛车,路远得跟天边似的。可等她真到了辽宁那个叫靠山屯的地方,看着满眼陌生的黑土地和说着她听不太懂的东北话的人,她才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想家”。那滋味像是心里头种下了一根刺,平时不觉得,一到夜深人静,那根刺就开始往外冒尖,扎得她心口窝子生疼。
头几年是最难熬的。她说话带口音,跟村里人交流费劲,婆婆李淑芬是个急性子,有时候看她干活慢,嘴上就不饶人,虽然不是什么难听的话,但那语气总让她觉着自己是个外人。赵大柱倒是对她好,闷葫芦一个,不会说啥甜言蜜语,但知道心疼人。有一年冬天她感冒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赵大柱守了她一宿,拿凉毛巾一遍一遍地给她敷额头,第二天眼睛红得像兔子。
后来有了小宝,日子就有了盼头。她把全部心思都扑在孩子身上,扑在家里那几亩地上。她学会了说一口流利的东北话,学会了腌酸菜、烙大饼、烀土豆,也学会了怎么跟婆婆处好关系。李淑芬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跟她硬顶她就来劲,你要是顺着她、敬着她,她反过来对你掏心掏肺的好。朴顺姬慢慢地摸透了婆婆的脾性,家里的活儿抢着干,有啥好吃的先紧着婆婆和儿子,自己从不挑嘴。日子久了,李淑芬看她的眼神也就变了,从最初的审视和挑剔,变成了后来那种带着点心疼的亲热。
可每当夜深人静,躺在炕上听着丈夫均匀的鼾声,她还是会在心里头想起那个遥远的、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子。她爹的腰是不是更弯了?她妈的白头发是不是又多了?她哥家的孩子是不是都长高了?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印迹。
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了,据说是前头线路出了点故障,要检修。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有抱怨的,有打听消息的,小孩开始哭闹。朴顺姬倒不着急,她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站台上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她的思绪又飘远了。
她记得她爹的背,从什么时候开始驼的呢?大概是送她出嫁那一年吧。那时候家里穷,她爹为了给她凑嫁妆,把家里唯一一头耕牛都卖了。她妈拦着不让,她爹红着眼睛吼:“闺女嫁那么远,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到了婆家让人看不起!”最后硬是凑了一套被褥、两个木头箱子,还有一对银镯子。那镯子是奶奶传下来的,本该留给儿媳妇,但她爹做主给了她。
“拿着,”她爹把镯子塞到她手里的时候,手是抖的,“穷家富路,到了那边,别让人轻看了咱。”她当时不懂那对镯子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好看,沉甸甸的。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她爹能拿出来的最贵重的东西了。她嫁到赵家以后,日子慢慢好起来,也想过把那镯子寄回去,可她爹捎信来说,让她自己留着,那是她的念想。
她摸了摸自己空空的手腕。这一次回来,她特意把那对银镯子留下了,没有戴回来。她把它用红布包好,放在了柜子顶上。她跟赵大柱说,那是留给她婆婆的。赵大柱当时没明白,还问她为啥。她只是笑了笑,没说透。她心里头有她的打算。
火车终于重新开动了,“哐当哐当”的声音继续有节奏地响起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剪影。朴顺姬困了,迷迷糊糊地靠着椅背睡了过去。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跟着她爹去山上采蘑菇,她爹走在前面,拿着镰刀拨开杂草,回头冲她喊:“跟上,别走丢了!”那声音又亮又脆,在山谷里回荡着。
她猛地惊醒,发现天已经全黑了,车厢里开了灯,昏黄的光线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她擦了擦眼角,那里有些湿润。窗外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大地上睁开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列载着无数思念和期盼的火车,在黑夜里穿行。
朴顺姬走了整整三十六天。这三十六天里,靠山屯的日子还是照旧,可赵家小院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淑芬每天早起第一件事,还是去灶房生火做饭,可做着做着就会愣神,有时候盐放了两遍,有时候忘了放水,锅都烧干了才回过神来。小宝吃饭的时候总是问:“奶奶,妈妈啥时候回来呀?”李淑芬就夹一筷子菜塞到孙子碗里:“快了快了,你妈回去看你姥姥姥爷,过几天就回。”
赵大柱更是坐不住。他把地里的活儿收拾利索了,又开始捣鼓家里的农用车,拆了装装了拆,其实车好好的,他就是想找点事干,让自己忙起来,别老想着媳妇。晚上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发呆。他想起顺姬临走那天晚上的话,那句“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越想越心慌,觉着那话里头透着不吉利。
他往镇上跑了好几趟,想给顺姬家里打个电话。可那边通讯确实不方便,他好不容易托人辗转问到一个号码,拨过去,半天才有人接,信号还断断续续的,那头“喂”了几声,他刚说一句“我是大柱,顺姬到家了没”,电话就断了。再打就打不通了。他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喝口水都疼。
村里有人开始嚼舌头了。村东头的王婶来串门,坐在炕沿上嗑着瓜子,嘴里不闲:“大柱媳妇咋还没回来?这都一个月了吧?哎呀,你说这朝鲜那边,是不是有啥事啊?我听说那边日子不太好过,别是回去了就不想回来了吧?”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李淑芬的脸色。
李淑芬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模样立刻就没了。她把手里正纳的鞋底子往笸箩里一扔,不冷不热地说:“王婶子,您这嗑瓜子就嗑瓜子,别啥话都往外嘞。我儿媳妇是回去看爹娘,啥叫不想回来?那是她家,她能不想?再说了,我赵家对她咋样,左邻右舍都看着呢,她能舍下男人孩子?”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您家那二小子,上回喝酒跟人打架蹲了几天局子,不也是您给领回来的?谁家没个难处?”
王婶被呛了个大红脸,瓜子也不嗑了,讪讪地起身走了。李淑芬把人送出院子,回来一屁股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赵大柱从外头进来,看见他妈那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妈,咋了?”
“没事。”李淑芬摆摆手,长长地吐了口气,“就是这心里头,总悬着,放不下来。”她看着儿子嘴上那一圈燎泡,心疼了,“大柱,你给镇上再打个电话问问,看看有没有啥信儿。这日子一天天的,也不是个事儿。”
赵大柱点点头,第二天一早又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这一次,他在镇上的邮局等了整整一上午,终于等到了一个从边境那边转接过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朝鲜族口音,汉语说得磕磕巴巴:“是……是赵大柱吗?我是顺姬她哥……”
赵大柱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攥着话筒的手全是汗:“哥!顺姬咋样了?她到了吗?她……”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顺姬到了,但是她爹……她爹没了。就她到家第二天,老头就走了。顺姬这几天都在办丧事,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跟你说一声,让你别惦记,她处理完了就回去。”
赵大柱感觉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老丈人走了?那个他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弯着腰、满脸皱纹的老人,走了?他想起顺姬临走时说的话,她说她爹身子骨不好,心里惦记。没想到这一惦记,竟然成了永别。他心里又酸又疼,一半是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老丈人,一半是为了他媳妇。他知道顺姬心里有多在乎她爹,这二十年她嘴上不提,可他心里明白,那是她最大的牵挂。
“哥……”赵大柱的声音有点哑,“你……你让顺姬别太难过,家里有我,让她把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再回来,不着急。”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顺姬她哥的声音才传过来:“你是个好人,顺姬嫁给你,是她的福气。那个……顺姬让我告诉你,她把那筐冻梨给爹了。爹走的时候,就抱着那筐冻梨走的……”
赵大柱听到这话,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含糊地应了两声,就把电话挂了。他在邮局门口蹲了好半天,抽了整整一包烟,才把心里的翻涌压下去。然后他骑上摩托车,冒着寒风,一路往家赶。他要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妈。
李淑芬听了儿子的转述,手里的饭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米饭洒了一片。她愣了好半天,嘴唇哆嗦着,然后猛地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赵大柱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知道他妈心里不好受,虽然跟亲家没见过面,可到底是一门亲戚,而且顺姬在赵家这二十年,亲家那边从来没添过麻烦,通情达理得很。老太太这是心疼儿媳妇,也是为亲家的离世难过。
又过了十来天,赵大柱终于接到了顺姬的电话,说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去镇上火车站接人的那天,天也是阴的,没下雪,但是风特别硬,刮在脸上生疼。他在月台上冻得直跺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出站口。
然后他就看见了顺姬。她穿着他那件旧军大衣,整个人裹在里面显得空荡荡的,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进去了,脸色黄巴巴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拖着那个红行李箱,脚步有点踉跄。赵大柱心里一酸,赶紧跑过去,一把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另一只手就攥住了她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
“顺姬……”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啥话也说不出来了。
朴顺姬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两个桃子,但嘴角还是扯出一个笑来:“大柱,我回来了。”
就这一句话,赵大柱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笨拙地伸出胳膊,把媳妇搂在怀里,像搂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朴顺姬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抖动着,但没哭出声来。她已经哭得太多了,眼泪都流干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月台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火车开走的汽笛声把他们惊醒。赵大柱松开媳妇,上下打量她,心疼地说:“走,咱回家。妈炖了鸡汤,就等你回去喝呢。”
朴顺姬点点头,指了指地上的蛇皮袋子:“把这个拿上。”那袋子还是走的时候那个,但是比走的时候更鼓了,系口的绳子勒得紧紧的,里头的东西几乎要撑破袋子。
赵大柱把行李箱和蛇皮袋子都绑在摩托车后座上,让顺姬坐前面,用大衣把她裹严实了,一脚油门往家开。风呼呼地刮,朴顺姬靠在他后背上,他能感觉到她瘦得脊梁骨都硌人。他把车骑得又快又稳,恨不得一下子就到家。
到了院门口,李淑芬早就迎出来了。老太太这些天也瘦了不少,眼窝深陷,但一看见儿媳妇,还是立刻堆上笑,快步走过来拉住顺姬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冻坏了吧?快进屋,妈给你捂捂手。”她拉着顺姬冰凉的手,使劲搓着,眼角有些发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朴顺姬看着婆婆那关切的眼神,心里头热乎乎的。她知道,她走了这一个月,婆婆心里头也不好过。进了屋,炕烧得滚烫,上头摆着张小炕桌,桌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飘着黄澄澄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屋里暖融融的,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喝了鸡汤,身上渐渐暖和过来。李淑芬和赵大柱都坐在旁边看着她,谁也不说话,等着她开口。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水壶烧开水的“嗡嗡”声。朴顺姬放下碗,抹了抹嘴,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蛇皮袋子跟前,蹲下身去解绳子。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头有点僵,可能是因为冷,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妈,大柱,”她背对着他们,声音有些闷,但很清晰,“我回去这一个月,我爹走了。就在我到家第二天。”
虽然赵大柱已经提前说了,但李淑芬亲耳听到儿媳妇说出来,还是觉着心里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炕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我回去的时候,我爹已经不行了。”朴顺姬一边解绳子一边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巨大的悲伤,“他硬撑着一口气等我。我到了家,他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笑了笑,说‘回来了就好’。第二天晚上,他就走了。”
她把蛇皮袋子完全打开,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先拿出几双绣花鞋垫,用塑料袋裹着,塑料袋上还贴着胶布,是怕漏气受潮。“这是我嫂子熬了几个晚上给我做的,说我走路多,垫着不磨脚。”她嫂子是个手巧的人,鞋垫上的花样都是自己画的,一对是鸳鸯戏水,一对是并蒂莲花,针脚密得跟雨点似的,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接着是几大包晒干的山野菜,蕨菜、蘑菇、木耳,都用旧报纸包着,报纸边都磨毛了。“我姐家在山上住,她采了晒干让我带回来。咱这边冬天青菜贵,留着炖肉吃,比买的强。”她打开一包干蕨菜,黑褐色的,卷曲着,散发着一股山野里特有的清香。
然后是几件小孩衣裳,比走的时候带回去的那些还要大一号,一看就是新做的,布是新买的,颜色鲜亮,是那种喜庆的大红。“我妈……她眼睛不行了,白内障,看东西模糊,但还是摸着缝了几件,说是给小宝明年穿的。针脚有点歪,你们别嫌弃……”她把衣服抖开,确实能看出有些地方的针脚走得不太齐整,但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的,透着老人的心意。
李淑芬看着那些衣裳,眼眶已经湿了,拿袖子一个劲儿地擦。
最后,朴顺姬从蛇皮袋子的最底下的角落,掏出来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方方正正的小包。她捧着那个小包,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转过身来,面对着李淑芬。她的脸上全是泪痕,但表情异常平静,眼睛里有一种沉沉的、沉淀下来的光。
她走到李淑芬面前,两条腿一弯,就直挺挺地跪在了炕沿下面的地上。李淑芬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去扶:“这是干啥!快起来,地上凉!”
朴顺姬却按住了婆婆的手,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妈,您别拉我,让我把话说完。”
李淑芬看着儿媳妇那认真的样子,只好坐回去,双手无措地放在膝盖上。
朴顺姬把手里的报纸包举起来,递到李淑芬面前:“妈,我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他这辈子没啥本事,没能给我攒下啥家底,让我嫁到这边来,受了不少苦。他说他隔得远,照顾不上,这些年多亏了您和大柱对我好,没让我受委屈。”她说到这里,吸了一下鼻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擦,就那么任它流着,“他说他没啥能报答的,就让我把这个带给您。这是我奶奶传下来的银镯子,本来是该留给我的,但他做主,让我给您送来。他说,这是他的一点心意,也是他的念想,让您收着,就当……就当是亲戚间的一点走动。”
她说完,把报纸包递到李淑芬手里。李淑芬的手抖得厉害,一层一层地剥开报纸,露出里面一对微微泛着乌银光泽的镯子。镯子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錾着简单古朴的花纹,接口处是活口的,可以调节大小。她拿起镯子,沉甸甸的,虽然有些年头了,但被人擦得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李淑芬看着这对镯子,又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儿媳妇,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儿地涌上来。她想起二十年前,顺姬刚嫁过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一个,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吃饭只夹自己跟前的菜。那时候她心里头其实是有点嘀咕的,这外国的姑娘,能跟她儿子过到一块去吗?能适应这边的日子吗?
可这二十年,顺姬用她的勤快、隐忍和实心实意的付出,一点一点地打消了她所有疑虑。地里的活儿,她从来不偷懒,春天跟着播种,夏天顶着大太阳锄草,秋天掰玉米、割豆子,她那双原本细嫩的手,早就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家里的活儿更不用说,洗衣做饭打扫,样样都干得利利索索的。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对人的那份真心,对赵大柱,对小宝,对她这个婆婆,都是实打实的好,从来不玩虚的。有一回她犯了腰疼的老毛病,半夜里疼得直哼哼,是顺姬听见了,披着衣服过来,给她揉了大半宿的腰,第二天一早照样起来做全家人的饭。这样的人,她上哪儿找去?
“起来,快起来……”李淑芬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她伸过手去,使劲把儿媳妇从地上拉起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炕沿上。她把那对银镯子又递回到朴顺姬面前,用自己的大手包住儿媳妇那双因为干活而粗糙的小手,把那冰凉的镯子放在她手心里。
“顺姬,你听妈说。”李淑芬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这镯子,是你爹留给你的,是他的一片心,妈不能要。你爹把它给你,是盼着你能过得好,戴着它,就像他在你身边护着你一样。妈要是收了,你爹在那边也不安心。”
朴顺姬想说什么,李淑芬摆了摆手,不让她插话:“再者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在我赵家二十年,你的心,妈看得清清楚楚。你爹那边的心意,妈也领了。往后啊,你戴着这镯子,好好地跟大柱过日子,把小宝抚养成人,这就是对你爹最大的孝顺了。”她说着,亲自拉过朴顺姬的手,把银镯子一只一只地给她戴在了手腕上。镯子有点大,在细瘦的手腕上晃荡着,但配着朴顺姬那身朴素的衣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好看。
朴顺姬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眼泪又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她心里头那些七上八下的担忧和悲伤,在这一刻,被婆婆这番朴实却滚烫的话,熨得服服帖帖的。她点了点头,使劲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妈……谢谢您。”
李淑芬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谢啥。”她转头对站在一边、眼圈通红的赵大柱吼了一嗓子,“大柱,还愣着干啥?把那只老母鸡宰了,再切点五花肉,今晚咱吃顿好的!”
赵大柱哎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屋里头,娘俩还拉着手坐在炕沿上,李淑芬絮絮叨叨地问着亲家那边的情况,朴顺姬一一答着,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但渐渐平稳下来了。灶房里传来赵大柱烧水拔鸡毛的动静,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院子里小宝放学回来了,推门就喊奶奶妈妈,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童稚的欢快。
那一晚,赵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炕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血肠,还有一大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格外下饭。李淑芬开了一瓶她藏了好几年的白酒,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都倒满了,连小宝的杯子里都倒了点汽水。
她举起杯,看着对面坐着的儿子儿媳,还有身边乖巧的孙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水光,但脸上是笑的。她心里头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变得很简单:“来,咱们一家子,干一杯。往后不管咋样,咱都好好的。”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液入口,辛辣中带着回甘,一路热辣辣地淌下去,把整个胸腔都烘得暖洋洋的。外头的北风还在吹,窗户纸被刮得呜呜作响,可屋里的人,心里头都踏实得很。那对银镯子在朴顺姬的手腕上,随着她夹菜的动作,偶尔碰撞一下,发出细微的、悦耳的叮当声,像一首无声的歌。
日子像靠山屯村口那条小河,春天化冻,夏天涨水,秋天平缓,冬天冰封,一年年地流过去,不急不缓,却从来不停。
转眼又过了几个月,开春了。冻了一冬天的黑土地开始松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被翻开的、带着点腥气的清新味道。赵大柱早早地就牵着牛去地里犁地了,朴顺姬在家收拾院子,打算开一片小菜园。
李淑芬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儿媳妇在院子里忙活。朴顺姬把去年秋天收的几串干辣椒从墙上摘下来,仔仔细细地搓成辣椒面,装进玻璃瓶子里。她的动作麻利又熟练,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偶尔从袖口露出来,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顺姬啊,”李淑芬开了口,“你过来歇会儿,陪妈说说话。”
朴顺姬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籽,走过来挨着婆婆坐下。春天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带着一种慵懒的、让人想打盹的舒适。
“妈,啥事啊?”朴顺姬问,手里还下意识地揪着一根草茎。
李淑芬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腕的银镯子上:“你这镯子,戴了这些日子,觉着咋样?”
朴顺姬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挺好的,就是有点大,我怕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磕着。”她说着,下意识地用手护了护镯子。
“戴习惯了就好了。”李淑芬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顺姬,妈寻思着,等过些日子,天再暖和暖和,让大柱去镇上买几筐好梨回来,咱们也冻上。等到冬天,给你娘家那边寄点过去。”
朴顺姬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婆婆:“妈,那边远着呢,寄过去费不少钱吧?”
“费点钱怕啥?”李淑芬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亲戚之间,不就图个走动嘛。你爹虽然不在了,但你妈还在,你哥你姐都在。咱家虽然不算富裕,但几筐梨还是拿得出来的。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带回来的那些干菜和鞋垫,不也是人家的一片心?咱们不能光收不还,那不是处事的道理。”
朴顺姬听了这话,心里头热乎乎的。她知道婆婆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不愿意欠别人的情,她能主动提出给娘家那边寄东西,说明她是真心实意地认了这门远亲。她点了点头:“好,都听妈的。今年冬天,我多腌点酸菜,也一并寄过去,让我妈他们也尝尝咱东北的口味。”
李淑芬笑了,伸手拍了拍儿媳妇的手背:“这就对了。一家人嘛,就是要这样你来我往的,心才能贴到一块去。”
朴顺姬把婆婆的话放在了心上。从那以后,她干活的劲头更足了。后院那片空地,被她翻了出来,用锄头仔细地敲碎了土坷垃,又跑去村里的养牛户家要了好几筐牛粪,沤肥、拌土,忙活了十来天,整出了一块齐整的小菜园。她从娘家带回来的那些干辣椒里面,挑出了一些饱满的辣椒籽,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浇上水,还用竹篾子搭了个小小的保温棚。
赵大柱看着她忙活,问她:“种这玩意儿干啥?咱家又不缺辣椒。”
朴顺姬头也不抬,认真地给辣椒籽覆土:“这不一样,这是我老家那边的品种,比咱这边的辣,味儿正。等结了辣椒,晒干了,冬天寄回去,我妈他们吃着,就能想起我。”
赵大柱听了这话,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去帮忙挑水浇地了。他有时候觉得他媳妇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不太懂,但他知道,顺着她、帮着她,她就会高兴。她高兴了,这个家就高兴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菜园里的辣椒苗果然破土而出了,嫩绿嫩绿的,顶着两片圆滚滚的子叶,看着就喜人。朴顺姬每天早晚都要去看一遍,像照看孩子一样精心。她还种了几垄小葱、一畦生菜、两架豆角,小小的后院被她经营得生机勃勃。
小宝放学回来,也喜欢蹲在菜园边上看那些小苗苗。他指着一棵辣椒苗问:“妈妈,这是什么菜呀?”
朴顺姬笑着把儿子搂过来:“这是辣椒,是姥姥那边种的辣椒。等它长大了,结了红辣椒,咱们摘下来晒干,冬天的时候寄给姥姥吃。”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姥姥家远不远呀?”
“远。”朴顺姬望着南方,目光变得悠远,“要坐很久很久的火车,还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那姥姥想妈妈吗?”小宝仰着脸问。
朴顺姬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张酷似她自己的小脸,心里头柔软得像被春水泡过。她轻声说:“想。姥姥可想妈妈了。所以妈妈要种好多好多辣椒,等冬天寄给姥姥,让她知道妈妈也想她。”
小宝听懂了,认真地点点头:“那我也帮妈妈浇菜!”
夏天来的时候,菜园子已经一片郁郁葱葱了。辣椒苗长到了小腿高,开了星星点点的小白花,蜜蜂和蝴蝶在花间忙碌地飞来飞去。豆角爬满了架子,垂下一条条细长的、翠绿的豆角。小葱也长得水灵灵的,拔下来洗净了蘸酱吃,清脆爽口。
朴顺姬每天从地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侍弄她的菜园子。浇水、拔草、捉虫,忙得不亦乐乎。李淑芬有时候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儿媳妇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心里头就踏实。她觉着这个家,因为有顺姬在,才有那股子烟火气,那股子让人安心的劲儿。
七月份的时候,下了一场透雨。雨过天晴,朴顺姬去菜园子里一看,辣椒秧子被雨浇得东倒西歪的,她心疼坏了,赶紧一棵一棵地扶正,又培上土。她蹲在地上忙活了半天,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正好赵大柱从外面回来,看见媳妇脸色煞白,吓了一大跳,跑过来扶住她:“咋了?是不是累着了?”
朴顺姬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可能是蹲久了,有点晕。”
赵大柱不放心,非要带她去镇上的诊所看看。朴顺姬拗不过他,只好去了。结果一检查,大夫笑着说:“没啥大事,就是怀孕了,有两个多月了,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池塘,在赵家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李淑芬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晚上就炖了一锅排骨,一个劲儿地往朴顺姬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地里的活儿你别操心了,有大柱呢,你在家好好歇着。”赵大柱更是乐得跟什么似的,走路都带风,看啥都觉得顺眼。
朴顺姬自己倒是有点发愣。她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欢喜是肯定的,毕竟又要有孩子了,这个家更热闹了。但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她想,要是她爹还在,知道她又怀孕了,该多高兴啊。她爹最喜欢小孩子了,以前她哥家的孩子,她爹恨不得天天顶在脖子上。她想着想着,眼眶就有点发热。但随即她又打起精神来,日子总要往前看,她爹在天上看着她呢,看她过得好,他也就安心了。
怀孕的朴顺姬被全家人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李淑芬包揽了大部分家务,连洗碗都不让她碰,生怕她弯腰闪着。赵大柱每天从地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园子看看,给辣椒浇水、拔草,干得比他媳妇还仔细。那些辣椒苗,已经成了全家的宝贝,因为那是远方的亲人和这个家之间的一根看不见的纽带。
秋天到了,菜园子里迎来了丰收。豆角结得密密麻麻的,摘了一茬又一茬,吃不完的朴顺姬就晒成干豆角,留着冬天炖肉吃。小葱长老了,开了葱花,一球一球的,也挺好看。最让朴顺姬高兴的是那些辣椒,果然跟她想的一样,比本地辣椒个头小一些,但颜色特别红,红得发亮,像一团团小火苗。她小心翼翼地摘下来,用线串成串,挂在屋檐底下晾晒。整整挂了三大串,红艳艳的,在秋日的阳光下,散发着辛辣而热烈的香气。
李淑芬看着那些辣椒串,嘴里啧啧称赞:“别说,你老家这辣椒,味儿是真正,闻着就带劲。”
朴顺姬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笑着说:“等晒干了,我给妈做一顿正宗的朝鲜族辣白菜,您尝尝。”
“那敢情好!”李淑芬乐呵呵地应道。
秋天过去,冬天就又来了。北风开始刮起来,家家户户都开始猫冬。赵大柱依着李淑芬的吩咐,特意从镇上买回来三筐最好的大梨,个顶个的圆润饱满,咬一口汁水横流,甜得齁嗓子。李淑芬指挥着儿子把梨洗干净了,在院子里摆开,等着上冻。东北的冬天冷得干脆利落,一宿过去,那三筐梨就冻得硬邦邦的,黑黝黝的皮上挂着一层白霜,拿起来能当石头使。
朴顺姬看着那些冻梨,心里头感慨万千。去年这个时候,她也是带着一筐冻梨回去的,那时候她爹还在……她甩甩头,不让自己再往下想。她走到屋里,从一个旧木箱子里翻出她这次从娘家带回来的那些干菜,还有几双新的绣花鞋垫,也是她嫂子后来又托人捎来的。她把东西归置到一块,又把她秋天晒的那些干辣椒,挑出最红最饱满的两大串,用报纸仔细包好。
李淑芬也在一旁帮忙,她把自己腌的酸菜捞出来两大棵,控干了水分,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又装了一袋子自己晒的干蘑菇,都是夏天的时候去山上采的,肉质肥厚,味儿特别鲜。
“把这些都寄过去,”李淑芬一边往箱子里装东西一边说,“让你妈他们也尝尝咱这边的口味。酸菜炖粉条,冬天吃最暖和了。”她顿了顿,又说,“顺姬,你写封信也一并寄过去,跟你妈说说你怀孕的事,让她也高兴高兴。”
朴顺姬看着婆婆一样一样地往包裹里装东西,心里头潮乎乎的。她应了一声,转身去里屋找纸笔。她坐在炕沿上,拿着笔,却好半天没落下去。她有太多话想跟她妈说了,想说她在这边过得很好,婆婆待她像亲闺女,大柱也心疼她,小宝懂事听话,现在肚子里又有了一个;想说她种的辣椒丰收了,红艳艳的好看着呢;想说她特别想她,想她哥她姐,想那个小村子里的每一个人;想说她爹走了,她心里头空了一大块,但日子还得往前奔……她写着写着,眼泪就滴在信纸上,洇湿了一小片。她赶紧拿袖子擦掉,吸了吸鼻子,继续写。
信写了好几页纸,絮絮叨叨的,都是些家常话。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又怕信封在路上磨破了,在外面又裹了一层塑料纸,用胶带粘得严严实实的。
包裹寄出去的那天,是赵大柱骑摩托车去镇上邮局寄的。他回来跟朴顺姬说,邮局的人看了那一大包东西,都笑他这是要把家搬过去。朴顺姬听了也笑,心里头却觉得踏实。她知道,等这个包裹到了她妈手里,她妈该多高兴啊。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这份心意,能跨越所有的距离。
这个冬天,赵家过得分外热闹。小宝又长高了一截,每天在院子里疯跑,堆雪人,打雪仗,玩得满头大汗。朴顺姬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但她闲不住,还是帮着婆婆做些轻省的活儿,比如纳鞋底、织毛衣。李淑芬坐在炕头,给她讲年轻时候的事,讲赵大柱他爹,讲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累,也讲那些高兴的事。朴顺姬就听着,时不时搭几句话,娘俩有说有笑的,屋里总是暖融融的。
赵大柱有时候从外头回来,看见他妈和媳妇坐在热炕上,一个纳鞋底,一个织毛衣,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油油的蒜苗,是朴顺姬用吃剩的蒜瓣养的。他心里头就特别踏实,觉着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简简单单的,热热乎乎的。
临近春节的时候,镇上邮局打来电话,说是有朴顺姬的包裹。赵大柱赶紧跑去取,拿回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子,沉甸甸的。朴顺姬拆开一看,里头是她妈托人捎来的东西——几件给小宝的新衣裳,一双给小宝的虎头鞋,鞋面上绣着活灵活现的小老虎,还有一大包松子,个顶个的饱满,闻着就香。最底下,是一封厚厚的信,是她妈口述、她嫂子代写的。
朴顺姬拿着信,坐在炕沿上,一字一句地念给婆婆听。信里说她妈收到那边的包裹和信,高兴得哭了好几场,把那些酸菜和干辣椒当宝贝似的收着,说这就是闺女家的味道。信里还说她妈让她好好养胎,别操心家里的事,她哥她姐都挺好的,让她别惦记。信的最后,她妈说,等明年开春了,要是条件允许,想让她哥带着她妈过来看看她,看看外孙,看看她生活的地方。
朴顺姬念完信,声音已经哽咽了。李淑芬也红了眼眶,拍着大腿说:“来!让你哥带着你妈来!咱家虽然地方不大,但是挤一挤总能住得下!让他们来看看,咱这边日子过得好着呢,让他们放心!”
赵大柱也在旁边连声附和:“对对对,让妈和哥来!到时候我开车去镇上接他们!”
朴顺姬看着婆婆和丈夫那热切又真诚的样子,心里头那颗悬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忽然觉得,她爹虽然人不在了,但他留下的这对镯子,好像真的在护着她,看着她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把两边的家系得越来越紧。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无息地飘着,把这小小的靠山屯裹成了一个银白色的童话世界。屋里头,炉火烧得正旺,炕席底下透着热气,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饺子,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欢歌笑语。小宝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稀。赵大柱和赵大柱他爹(其实赵大柱他爹早没了,但李淑芬每年都摆一双空碗筷,念叨着老伴在天上过年)的位置前,也摆上了酒。
朴顺姬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头那些曾经酸涩的、苦楚的、惶恐的东西,都在这暖融融的灯火和家人的笑脸上,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变成了温热的、带着回甘的暖流,淌遍了全身。她知道,这一辈子,她嫁对了人,进对了门。而她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娘家,也永远不会跟她断了联系。那筐当年被她婆婆认为“拿不出手”的冻梨,如今想来,哪里是冻梨啊,那分明是一颗滚烫的、连着两家人血脉的心,从她赵家的院子里出发,一路跋山涉水,最后安放到了她爹的枕边。而她带回来的那一包一包的东西,也是同样的滚烫,同样的沉甸甸。
有些东西,冻上了是硬的,可一旦在心里头化了,就永远是热的,是甜的。这日子,不就是靠着这一点一点的热乎劲儿,才越过越有奔头吗?
冬去春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又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屋檐底下那几串去年晒的干辣椒,还红彤彤地挂着,像一串串永不熄灭的小灯笼。朴顺姬挺着快要临盆的大肚子,站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看那些辣椒。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干瘪的辣椒,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她想着,等今年秋天,她还要种更多的辣椒,晒更多的干菜,到时候,她妈的病情稳定了,她哥就能带着她妈过来看她了。她得提前把屋子收拾出来,把被褥晒得蓬蓬松松的,再学做几样拿手的东北菜,到时候好好招待她妈和她哥。
这日子啊,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赵大柱从屋里出来,拿了一件厚外套披在媳妇肩上:“外面风大,别站太久了。”
朴顺姬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头,有满足,有期待,还有一丝淡淡的、带着甜的忧伤,像是掺了蜜的苦茶,回味无穷。她把手腕上的银镯子往袖子里塞了塞,拢紧了外套,慢慢地转身往屋里走。屋里头,小宝正缠着奶奶讲故事,李淑芬沙哑又慈祥的声音传出来:“……后来啊,那个小猴子就找到了它的妈妈,它们一起在山里摘桃子吃……”
朴顺姬站在门帘子外面听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更深了。她掀开门帘,迈步走了进去。屋里暖融融的气息迎面扑来,带着一股饭菜的香气和亲人的味道,一下子就把她裹住了。她知道,这就是她的家,她这辈子,哪儿也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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