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在大沙河畔的无名堡垒
——纪念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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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1931年出生在保北瀑河——也就是当地人叫做大沙河岸边的村庄里。她家祖上曾有人在朝中为官,原本留有完整的家谱,可惜在文革期间被舅舅烧毁。1936年前后,当地爆发了一场严重的瘟疫,家中接连离世十几口人,最后仅剩下姥爷、舅舅、舅妈和年幼的母亲四人,此前家中的两个姐姐都已出嫁。
1938年,舅舅投身地下党,这个四口人的普通农家,顺理成章成了党的秘密联络站和抗日堡垒户。从1938年到1949年这整整十二年里,母亲从7岁长到18岁,按农村虚岁算就是从9岁到20岁,这段最珍贵的少年时光,她全是在秘密掩护中度过的。这十二年里,家里的人口始终没有任何变动,姥爷一辈子没有再娶,对外说怕继母进门让年幼的母亲受委屈,实则是为了稳住这个地下联络站——家里人口越简单、越知根知底,秘密就越安全。
从一开始,姥爷就清楚知道儿子是地下党,这个家从那时起,就成了全家一起用命守的堡垒。母亲起初年纪小不懂内情,只跟着大人守规矩,等慢慢长大,也彻底明白了自己肩上该担的责任。
那时家里院子大、房屋多,常有不少身份不明的人常住。其中有位被姥爷称作请来的朋友的“耿先生”,对外以相面算卦为营生,后来母亲才慢慢察觉这些人身份不一般——党的联络站里,本就有扮成算卦先生、教书先生、行商的各类同志。等母亲彻底长大,才清楚这些人全都是共产党的干部和区小队成员。
她家前院摆着碾子、磨盘这些粮食加工农具,村里人常来磨粮,母亲就借着和来人闲聊的由头把好前院的关口,防止生人贸然闯入里院,掩护院内干部的安全。她家的“表叔”格外多,就像《红灯记》里唱的“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这些“表叔”常住家中,母亲其实就是和李铁梅身份相近的少年堡垒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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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解放之后,母亲解放前的那段经历,就像被刻意隐去了一样,她自己也绝口不提。后来她来到保定市,成了一名普通的国企职工,从前那些冒着杀头风险的往事,她始终像当年保守党的秘密那样,牢牢锁在心底,直到晚年才断断续续讲给我听,还反复叮嘱不要对外声张。
母亲生前最爱看《野火春风斗古城》,她自己的人生,其实就和《红灯记》里的李铁梅如出一辙。直到离世,她都始终忌讳提起当年的事,更别说主动向国家提任何条件、要任何待遇。在她心里,那些冒着生命危险掩护同志、守着秘密的日夜,从来都不是用来邀功的资本,只是自己当年理所应当要做的事。
可我心里始终替她不平,总觉得对不起她这份沉甸甸的付出。哪怕有关部门能发一枚纪念章、一张证书,也算是对她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所做贡献的一份正式认可。可她这一辈子,连这样一份最朴素的肯定都没得到。要知道当年一旦暴露身份,全家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她是真的把命拴在裤腰带上,从懵懂孩童长成青年,为党默默拼过了整整十二年的人。
2026年6月,母亲安详离世,享年95周岁。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功劳簿上,也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当年身份的纸质材料,但在我心里,在所有知晓这段往事的后人心里,她永远是那位隐于岁月、用一生守住秘密与信仰的无名英雄。
今天写下这些文字,不为追名,不为求利,只为把她被时光掩埋的故事原原本本记下来,告慰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也让后人记得,在保北的大沙河畔,曾有这样一位普通的农家女儿,把自己最珍贵的十二年,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党和人民的解放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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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母亲的在天之灵得到安息,您不愧生您养您的大地。
儿—— 李铁钢 2026年7月16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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