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那些游荡在边缘的孩子

在贵州省兴义市桔山派出所的融合联动指挥调度区，来自多个部门的工作人员协同办公，实现辖区多元共治效能，也为护苗驿站运行提供支持。王芳/摄

　　深夜巡逻时，贵州省兴义市公安局桔山派出所副所长彭文标常在街上遇到一些半大孩子。

　　这些孩子有的孤身一人，有的三五成群，在网吧、台球室、夜宵摊附近游荡。彭文标在街面巡逻多年，慢慢练出了识别未成年人的“火眼金睛”：“他们虽然个子高，但是很瘦，脸庞还带有稚气。”

　　桔山派出所辖区有40多万人口，KTV、夜市等业态密集，环境较为复杂。面对这些深夜在街上游荡的未成年人，民警曾经感到很棘手：任由他们在外面，孩子可能受到侵害，也可能去侵害别人；但如果带回派出所，他们没有违法犯罪事实，不能留在办案区。有的家长接到民警电话，会及时把孩子带回家；有些家长在外打工，孩子从派出所离开后，可能很快又回到街上。

　　2025年4月，兴义市委政法委牵头，联合兴义市委社会工作部、教育、公安等多个部门，在桔山派出所旁建立城东片区护苗驿站，试图接住那些游荡在外、可能处于侵害或被侵害边缘的孩子。

　　多部门联动值守护苗“中转站”

　　护苗驿站距离桔山派出所只有数十米。这个100多平方米的空间用鲜艳的色彩布置，有课桌、心理咨询室，也有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用于临时安置在此过夜的孩子。

　　桔山派出所所长宋瑜说，护苗驿站像一个“中转站”。被带到这里的孩子，有街面巡逻中发现的，也有来自警情、案件处置的，还有的是学校和未成年人保护相关单位在工作中发现、转介而来。

　　这正是护苗驿站试图填补的空隙。

　　彭文标说，过去，涉及未成年人的警情常常是“就警情处理警情”。比如接到一起未成年人意图自杀警情，民警把孩子劝下来、交给家属，事情似乎就结束了。但彭文标知道，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

　　有了护苗驿站，后续工作开始形成闭环：孩子可以先在这里休息，工作人员联系家属、属地或相关部门，心理咨询老师也有了介入的空间。彭文标发现，有些孩子不愿在家长、警察面前说出心里话，但他们愿意和护苗驿站的老师聊一聊。

　　宋瑜告诉记者，政法、教育、妇联等涉及未成年人保护的6家单位都参与进来，每天有一个单位的领导值班，桔山派出所的辅警、兴义市委社工部派出的社工在这里24小时值守。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看到，护苗驿站的墙上张贴着当月值班表，还有各乡镇联络员信息，方便工作人员联系属地接回、教育相关未成年人。

　　记者采访时，辅警李立正在值班。记者在她的手机上看到，工作群里有20多人，工作人员可以在群里直接对接政法、教育、妇联、属地等相关部门。过去，民警处理一起涉未成年人警情，可能要分别找三四个部门，如今在同一个工作群里即可联系。

　　李立告诉记者，夜里是最忙的时候，基本没法睡觉。夜里有孩子送进来，她要登记信息、建立台账、联系家长，还要保证孩子在护苗驿站期间的安全。

　　宋瑜说，护苗驿站运行一年多，已经接收过2000余名未成年人。当地还在台球室、网吧等娱乐场所安装了智能“护未”系统。如有未成年人进入，系统会发出预警信息。民警可以更早发现风险，把孩子从可能受到侵害或走向违法犯罪的边缘拉回来。

贵州省兴义市的护苗驿站外景。王芳/摄

　　心理辅导前置，直击深层困扰

　　在护苗驿站，心理辅导是重要一环。

　　张苑是这里的心理咨询师，去年8月来到护苗驿站工作。她曾长期在学校从事心理辅导工作，有丰富的青少年心理辅导经验。来到护苗驿站后，她发现，这里的孩子和学校转介来的孩子不太一样，他们的问题往往更复杂。

　　如何从心理上接住他们，找到他们问题背后的深层原因，成为张苑工作的重要内容。

　　张苑做心理咨询前，通常先评估孩子的情况。如果孩子的问题属于人际关系、学业问题、情绪问题等，她会通过一对一咨询帮助孩子梳理；如果问题和家庭教育有关，她会和家长沟通，帮助家长意识到自己的偏差；如果需要进一步治疗，她会建议转到更专业的机构。

　　来护苗驿站工作将近一年，张苑已为近200个孩子做过心理咨询。张苑坦言，单靠心理咨询解决不了所有问题。许多孩子的困境背后，是家庭监护、学校教育、网络环境和社会支持共同作用的结果。

　　张苑曾接触过一个有自伤行为的男孩小勤（化名）。小勤被送来时，手上有一道缝了10多针的伤口。后来她了解到，小勤的父亲生病后，家里的积蓄花光了，还欠了债。父亲带着3个孩子生活，小勤是家里的老大，觉得自己应该承担起养家的重任，但这个10多岁的孩子发现凭自己的能力做不了什么，逐渐陷入抑郁状态。

　　后来，护苗驿站帮小勤联系了可以医保报销的医疗机构，小勤住院治疗，并配合做心理咨询。张苑欣慰地看到，经过一段时间干预，小勤的躯体化症状缓解了不少，也愿意出来参加活动。

　　在护苗驿站，有的孩子让张苑反思，心理咨询的工作应该再向前一步。

　　前段时间，张苑接触到一个不到16岁的女孩，女孩报警说母亲打她。但张苑得知，女孩已经一年多没去学校，在家里抽烟、打游戏。张苑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女孩说“活一天算一天”。

　　女孩告诉张苑，她想离开家，靠打游戏养活自己。但她一个月收入多的时候有1000多元，有时只有两三百元。张苑追问她靠什么租房、靠什么生活，女孩沉默了。

　　张苑坦言，如今有不少孩子沉迷于玩手机、打游戏，她开始思考如何用更多元的方法帮助他们。张苑尝试在护苗驿站组织读书会、家庭教育、生命教育等活动，还带孩子们去消防站参观。她觉得，孩子们需要在真实的社会场景中重新理解责任、规则和生命。

　　7月15日，在护苗驿站，桔山派出所的一名民警与心理医生共同为孩子开展心理疏导。警医结合为未成年人开展心理疏导，是这所护苗驿站的一项特色。王芳/摄

　　柔性温情执法，接住处在边缘的孩子

　　彭文标在桔山派出所工作了将近10年。他发现，这些年来，同事们逐渐形成共识：派出所工作人员不只是打击犯罪，也要做好教育工作。

　　彭文标跟踪过一起离家出走的案例。一个外地孩子独自坐车来到兴义，孩子姑姑报了警。桔山派出所的民警找到他时，他正迷茫地坐在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

　　彭文标了解到，这名16岁少年长期遭受父亲家暴。父亲酗酒，喝醉后就殴打妻子和孩子。妻子不堪忍受，外出打工。事发当天中午，父亲喝醉回家后又打了孩子，孩子再也无法忍受，选择离家出走，想去兴义打工养活自己。

　　听完孩子的讲述，彭文标很心疼：“这是个很懂事、很乖的小孩。”

　　彭文标和同事联系当地妇联、村委会，请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一起出面，帮助孩子父亲戒酒。8个多月里，彭文标跑了五六趟，一边给孩子父亲做工作，一边了解孩子的后续情况。

　　后来他得知，孩子父亲基本戒酒成功，还找了一份工作。去年春节，离家出走多年的母亲也回来了。

　　自从护苗驿站运行后，桔山派出所接到的涉未成年人警情大幅减少：2026年上半年与去年同期相比，桔山派出所办理涉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减少66.66%，办理涉未成年人违法案件减少73.25%，接报未成年人受性侵害类案件减少62.5%，涉未成年人自杀警情减少50%……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被及时接住的孩子。

　　成为父亲后，彭文标总忍不住想：“我作为执法者，如果工作都不尽心尽力，我的孩子未来会面临什么样的环境？”他希望，自己作为执法者，不但要执法，还要有温度；不单要执法办案，也要参与社会治理。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