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下去,安禄山刚到手的天下,塌在了床榻边。
至德二年正月,洛阳宫帐里,一个眼睛几乎看不见的胖大男人正在病中。
帐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儿子安庆绪,一个是他倚重的谋士严庄。
帐里进去的,是李猪儿。
刀砍向腹部时,安禄山伸手去摸床头的刀,没摸到,只抓住帐竿乱摇,喊出一句:“是我家贼!”
他猜对了。
杀他的人,不在唐军阵前,不在长安城下,就在他自己的家里。
安禄山最早不是这样坐在帝王帐中的。
他生在营州柳城一带,少年丧父,母亲阿史德氏后来改嫁。年少时,他跟着族人离开突厥部落,后来冒姓为安。
他能说多种蕃语,长大后做互市牙郎。
牙郎不是大官,是在边地市场上撮合买卖、传话牵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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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活儿磨人,也练人。
谁有货,谁有马,谁怕官,谁贪财,他都得看得明白。
这就是安禄山最早的本事。
开元二十年,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抓住了一个盗羊的人。
这人就是安禄山。
按军法,他可能当场没命。张守珪要打杀他,他却大喊:“大夫不欲灭两蕃耶?何为打杀禄山!”
这一嗓子,把命喊回来了。
张守珪见他敢说,又有胆气,放了他,还让他和史思明一同做捉生将。
那年以后,安禄山不再只是市井牙郎。
他开始进军营。
往后,他靠边功升迁,又靠送礼、讨巧、察言观色往上爬。
他身形越来越胖,心思却越来越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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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唐玄宗面前,他能跳胡旋舞;到杨贵妃面前,他能认作养母。
唐玄宗问他为什么先拜贵妃,他答:“臣是蕃人,蕃人先母而后父。”
玄宗大悦。
这一拜,拜出的不只是宠幸。
是通往三镇兵权的路。
天宝年间,安禄山先后掌平卢、范阳、河东三镇,手里有兵,有马,有边地诸部,又能把朝廷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他肚子大到行动要人搀扶,可他的势力已经压在河北、河东一带。
这才是危险处。
一个能装忠心的人,手里又握着重兵。
唐玄宗问他肚中有什么,他答过一句:“更无余物,正有忠心耳!”
这话传开时,满朝像是听了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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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来天下听见的,是范阳起兵的马蹄声。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反叛,打出的旗号,是奉密诏讨杨国忠。
十五万兵马,号称二十万。
夜半出发,平明吃饭,一日行六十里。
天下承平太久,许多人已经不知大战是什么样。
叛军渡河,陈留陷落,洛阳震动。
东都洛阳破后,安禄山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
他穿上帝王衣冠时,长安还在唐朝手里。
可潼关一破,局面变了。
六月,哥舒翰兵败,潼关失守。
唐玄宗向蜀地逃去,太子李亨去了灵武。叛军进入长安,安禄山派张通儒为西京留守,田乾真为京兆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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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到手了。
可天下没有到手。
河北还在反复,灵武已有唐肃宗,郭子仪、李光弼还在收拢兵马。
安禄山最接近胜利的时候,身体先垮了。
他太胖,身上长疮,眼睛渐渐看不见。
到了至德二年正月朔日,受朝时病疮发作,中途停下。
一个看不见东西的人,坐在深宫里,脾气越来越急。
左右稍不合意,就挨打,甚至丢命。
严庄挨过打。
李猪儿挨得更多。
李猪儿原是契丹部落出身,十多岁时跟了安禄山。安禄山曾亲手阉割他,血流数升,险些死去,后来又把他留在身边服侍。
安禄山肚大,穿衣系带要几个人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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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抬肚子,李猪儿用头顶着,才能把衣带系好。
这个最贴身的人,也最知道他什么时候虚弱。
刀口,其实早就在这里了。
真正把刀递过去的,是储位之争。
安禄山有个宠爱的段氏,生子安庆恩。安禄山想让安庆恩替代安庆绪做太子。
安庆绪害怕。
他不是安禄山最能压众的儿子,也不是最能驾驭部将的人。父亲一旦改立,他的下场不会好。
严庄看准了这一点。
他对安庆绪说,事到迫不得已,机会不能丢。
安庆绪答得很软,却已经没有退路。
他大意是,若严庄要有所为,他不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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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出口,父子之间最后一点遮羞布就被撕掉了。
正月夜里,严庄和安庆绪带兵器站在帐外。
李猪儿提着大刀进去。
安禄山睡在帐中,床头本有刀。
可他眼睛看不见,醒来时摸不到。
帐竿被他摇得乱动,他只喊出那句“家贼”。
没有用了。
肠腹流在床上,他很快气绝。
严庄等人就在床下挖坑,深数尺,用毡毯裹住尸体,埋了进去。
外面的人听到的,不是弑父。
是禅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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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庄宣布,安禄山传位给晋王安庆绪,尊安禄山为太上皇。
一个刚攻下长安的叛乱皇帝,死后连一场像样的哭丧都没有。
安庆绪坐上了帝位。
可他坐不住。
他性情懦弱,说话无序,严庄怕众人不服,不让他常出来见人。大小政事,仍归严庄。
叛军看似换了皇帝,里面却已经裂开。
九月,唐军收复长安。
十月,洛阳也不稳了。
安庆绪败走邺郡,身边还能聚起兵,却聚不起人心。
两年后,史思明打着为安禄山报仇的名义,诱杀安庆绪。
史思明问得很狠:你做儿子的,杀父求位,不是大逆吗?
安庆绪无话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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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死在了叛军自己人手里。
安禄山发动的乱局没有因他死去立刻结束。
安史之乱拖到宝应二年才平定,前后近八年。大唐保住了国号,却失去了盛唐的筋骨。
藩镇从此更难收拾,户口、财赋、兵权,都不再是开元天宝旧模样。
可安禄山自己的结局,早在那个夜里已经写完。
洛阳宫帐中,床下数尺的土坑,毡毯裹着一具尸体。
帐外有人称帝,帐内没有哭声。
他伸手没摸到刀,只摸到了自己种下的祸根!
参考资料:
一、《旧唐书·列传第一百五十·安禄山传》识典古籍:https://www.shidianguji.com/book/LS0016/chapter/1kgiayiw6kv1w
二、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九,中华书局点校本;在线参校:https://www.8bei8.com/book/zizhitongjian_219.html
三、欧阳修、宋祁等《新唐书·逆臣传上·安禄山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四、人民日报人民论坛《阿谀是涂着蜜糖的毒药》,人民网:https://opinion.people.com.cn/n/2014/0226/c1003-24463887.html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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