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陈默背着褪色的行军囊站在村口,身上的迷彩服洗得发白,脚下的作战靴底子都快磨平了。七年了,从二十岁入伍到现在,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变成了侦察连的尖刀班长,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本来连长都给他铺好了提干的路子,他却递了退伍报告。
不是不想留,是他心里一直压着件事。压了整整七年。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底下的青石板被磨得更光滑了。几个老太太坐在那儿择菜,抬头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不是老陈家的默娃子吗?退伍了?”
陈默笑着点了点头,叫了几声婶子奶奶,脚下却没停。他沿着村里唯一的水泥路往家走,路两边盖了不少新房子,铝合金门窗亮得晃眼,只有他家还是那栋老式的红砖平房,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
他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脚步声一回头,手里的塑料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老太太愣了两秒,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默娃”,人就扑了过来。
陈默一把抱住他妈,老太太瘦得厉害,肩膀上的骨头硌得他手臂发疼。他爹去世得早,这些年他妈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老太太哭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结实了,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微微一变。
“默娃,你那个山上的事……”
“我知道,妈。”陈默把行军囊放下,从里面摸出一瓶水递给老太太,“我先上去看看。”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小心点,早去早回。”
陈默没多说什么,从堂屋角落翻出七年前那条磨得发亮的扁担,扛在肩上就出了门。
他要去的山叫青牛岭,在村子后面三公里外,是一座不算太高但林子极深的土山。七年前他二十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晃荡了两年,整天琢磨着怎么挣钱。那时候他爹还在世,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他想着得撑起这个家。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县城农贸市场上认识了一个养蛇的南方人,聊了几天,觉得这事能干。蛇肉能卖,蛇胆值钱,蛇皮能做皮具,一条蛇从头到尾都是钱。他把这个想法跟他爹说了,他爹抽了半宿的烟,第二天早上把家里攒了多年的六万块积蓄拍在了桌上。
“包山,买蛇苗,爹支持你。”
陈默拿着那六万块钱,跟村里签了青牛岭三十年的承包合同,又跑了一趟南方,从那养蛇人手里买了两百条半大的乌梢蛇和菜花蛇苗,还有一些孵化设备和技术资料。那养蛇人姓钟,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的,教了他不少东西,临别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这蛇养好了,两年就能回本,三年就能翻身。但你得守得住,这玩意儿最怕半途而废。”
陈默把两百条蛇苗放进了青牛岭,在山上搭了个简易的守山棚,隔三差五就上山巡视,清理捕兽夹,修补围栏,给蛇投喂饲料。那段时间他晒得跟黑炭似的,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里全是光。
他给那些蛇算了笔账,保守估计,两年后第一批蛇出栏,光卖蛇肉就能回本,蛇胆和蛇皮是纯利润,往后每年至少能挣十五万以上。在那个村里人大多靠种地和打工为生的年代,十五万是个天文数字。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年的征兵通知下来了,武装部的人看了他的资料,说他身体素质好,年龄也合适,不去当兵可惜了。陈默本来不想去,但他的发小周海平找上门来,拍着桌子说:“你是不是傻?当兵多好的出路,两年义务兵回来,国家给安排工作,比你养蛇不强一百倍?”
他妈也说:“去吧默娃,山上那些蛇妈帮你看着。”
他爹那时候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拉着他的手说:“去,当兵光荣,爹年轻时候想当兵都没当上。山上那些东西,有你海平哥帮你照应着,出不了事。”
周海平在旁边拍着胸脯保证:“陈叔你放心,默子的事就是我的事,山上的蛇我帮他守着,保证一条都不会少。”
周海平比他大三岁,两家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周海平脑子活,嘴甜,在村里人缘好,那时候已经开始做点小生意了,倒腾化肥种子,手头比一般村民宽裕不少。陈默一直把他当亲哥看,两个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就这样,陈默把青牛岭的钥匙和守山的注意事项全部交给了周海平,自己背着行囊进了军营。
他本来计划的是两年就回来,可到了部队之后,连长发现他是个好苗子,各项训练成绩拔尖,就把他留了下来转了士官。这一留就是七年。七年里他不是没想过回来看看,但部队任务重,假期少,每次打电话回家,他妈都说家里一切都好,山上的蛇海平照看着呢,让他安心在部队干。
他也给周海平打过几次电话,周海平每次都说:“放心,哥给你看着呢,蛇好得很,等你回来就发财了。”
陈默信了。他没有任何理由不信。
可就在退伍前三个月,他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是他妈接的。老太太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说话吞吞吐吐,他问山上的蛇怎么样了,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回来就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再打过去,他妈就不肯多说了。他又给周海平打电话,周海平的语气倒是轻松:“没事没事,好着呢,你回来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但陈默当了七年侦察兵,从人的语气和措辞里就能捕捉到不对劲。周海平那声“没事没事”说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所以他连部队的欢送会都没等,办好手续就买了最早的车票往回赶。
现在他走在通往青牛岭的土路上,两旁的杂草疯长,几乎要把路淹没。这条路七年前还能走拖拉机,现在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
他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青牛岭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山上的树比他记忆中高了一大截,郁郁葱葱的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洋。远远看去,山还是那座山,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到了山脚下。
上山的路口本来有一扇他亲手焊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旁边钉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私人承包山林,闲人免进”。可现在,铁栅栏门不见了,只剩下两根锈迹斑斑的门柱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木牌子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不锈钢牌子,上面刻着几个字——
“青山生态农庄·欢迎光临”。
陈默站在那块牌子前,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认识这块牌子,更不记得自己允许任何人在他的山上搞什么农庄。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迈步走进了山道。
山道两边的变化让他越走越心惊。七年前他修的那条简易碎石路已经变成了一条平整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整齐的景观灌木,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太阳能路灯。路边还立着花花绿绿的指示牌,什么“垂钓区”“采摘园”“农家餐厅”“民宿小木屋”,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记得他在这座山上放了二百条蛇。
但现在这座山看起来像是一个经营了至少好几年的成熟商业项目。
陈默攥紧了手里的扁担,脚步越来越快。他沿着水泥路往上走,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半山腰的一大片平地原本是他建守山棚的地方,现在守山棚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两层的仿古木楼,飞檐翘角,门头上挂着“青山居”三个大字的牌匾。木楼前面是个铺了青石板的大院子,院子里摆着十几张户外桌椅,撑着遮阳伞,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正在擦桌子摆碗筷。
院子一侧是一排整齐的停车位,停着三辆私家车,看牌照都是市里来的。
这是一家正在营业的山景餐厅。
陈默站在院子边上,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的目光从木楼上扫到停车场,从停车场扫到那排景观灌木,最后落在院子正中央的一棵老松树上。
那棵松树他认得,是他当年亲手在守山棚旁边种下的,那时候才一人多高,现在已经蹿到了三四丈,树干粗了一圈。松树下面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两行字——
“青山有幸,福泽绵长。”
落款是三个字:周海平。
陈默盯着那三个字,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当了七年兵,在演习场上见过最复杂的战术布局,在边境线上经历过最危险的突发状况,自认为早就练出了一颗铁打的心脏,但此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刀子的愤怒。
“先生您好,用餐吗?几位?”
一个服务员注意到了他,小跑着过来招呼,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当她看清陈默的打扮和表情之后,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这个穿着旧迷彩服、扛着扁担、脸色铁青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吃饭的。
“叫你们老板出来。”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先生,请问您是……”
“我说,叫你们老板出来。”陈默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告诉他,陈默回来了。”
服务员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犹豫了一下,转身小跑着进了木楼。
陈默把扁担从肩上取下来,拄在地上,安静地等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院子,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这个农庄的规模不小,光是肉眼能看到的基础设施投入就少说几十万往上走。这些钱是哪里来的?这座山是他陈默签了三十年合同承包的,周海平凭什么在上面盖这些东西?
他的蛇呢?那二百条蛇呢?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木楼的门开了,一个人影快步走了出来。
七年不见,周海平的变化很大。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挺括,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肚子微微发福,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派头。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职业裙的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农庄的管理人员。
“默子!”周海平一出门就满脸堆笑,张开双臂大步迎了上来,“哎呀我的好兄弟,你可算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哥好去车站接你啊!”
他说着就要来拥抱陈默,陈默没有动,也没有抬手,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周海平的脚步在他面前半米处停住了,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僵了一瞬。七年的侦察兵经历让陈默对人的微表情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周海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虽然他掩饰得很快,但陈默捕捉到了。
“默子,你这是咋了?”周海平收回手臂,干笑了两声,上下打量着陈默,“结实了,黑了不少,当兵就是锻炼人哈。走走走,进屋坐,哥让人给你炒几个好菜,咱哥俩好好喝两杯,七年没见了,哥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蛇呢?”陈默没有接他的话,直接问道。
周海平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飘了飘,然后迅速拉回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走走走,先吃饭,边吃边聊。”
“我问你蛇呢。”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一次他加重了语气,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
院子里几个服务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也走近了几步,脸上带着警惕的表情。
周海平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让陈默极其不舒服的坦然。他摊了摊手,说:“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周海平叹了口气,“默子,你听哥说,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走后的第二年春天,山里发了一场瘟病,那些蛇一条接一条地死,哥找了好几个兽医来看,药也用了,钱也花了,就是救不回来。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两个月,最后还是全死了,一条都没剩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表情真挚,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心痛和遗憾。如果不是陈默在部队里专门训练过审讯和反审讯,他差点就信了。
“全死了?”陈默问。
“全死了。”
“尸体呢?”
“埋了,都埋在山上。”
“埋在哪儿?”
“就……就后山那边。”周海平朝山后方向含糊地挥了挥手。
陈默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说:“带我去看。”
“默子,都七年了,埋蛇的地方早就长满草了,哪还找得到。”周海平苦笑着摇了摇头,“哥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六万块的本钱打了水漂,换谁谁都不舒服。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总不能钻牛角尖吧?这样,你刚回来,安顿好了到哥这儿来上班,哥给你安排个管理的活,一个月给你开五千,管吃管住,怎么样?”
五千块,在村里确实是不错的收入了。周海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慷慨,像是在施舍一个天大的人情。
陈默没有回应他的“好意”,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身边的环境。他的视线从那栋木楼上缓缓扫过,又看了看脚下的水泥路和院子里的设施,然后重新落回到周海平脸上。
“这座山,我签了三十年合同。”他一字一句地说,“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青牛岭的承包权归我陈默所有。周海平,谁允许你在我的山上盖这些东西的?”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周海平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那层热情兄弟的面具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底下的另一张脸——警惕的、精于算计的、带着几分冷硬的脸。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朝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使了个眼色。女人立刻会意,快步走到院子边上,把几个看热闹的服务员都赶进了木楼里。院子里只剩下了陈默和周海平两个人,以及远处树梢上传来的几声鸟叫。
周海平转过身,走到老松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慢升腾。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目光里不再有刚才的热情和亲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默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陌生表情。
“默子,你当兵当傻了是吧?”周海平弹了弹烟灰,语气不紧不慢,“你跟村里签的那份承包合同,有效期是三十年没错。但合同上有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承包方必须按约定用途使用山林,不得长期闲置荒废。你走了七年,这山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按合同规定,村里有权收回承包权。”
他吐出一口烟,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年前,村里开了村民代表大会,一致同意收回青牛岭的承包权,重新发包。我走的是正规程序,跟村委会签了新合同,县里备了案,盖了公章的。你现在随便去查,每一个章都合法合规。”
“合法合规?”陈默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周海平,你摸着良心说,这山上的蛇真是病死的?”
周海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用手指弹了弹烟灰,然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让陈默脊背发凉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撕破脸之后才会有的坦荡,一种“我就是做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坦荡。
“默子,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周海平把烟头摁灭在石凳边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七年你不在家,你不知道村里变了多少。你在部队立了功,是英雄,回来该享受享受,何必跟哥过不去呢?哥刚才说的工作的事,现在还算数,你回去考虑考虑。”
他走到陈默面前,抬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是看出了陈默眼里的神色。
“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告,可以去闹。”周海平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我劝你别费那个力气。手续合法,公章齐全,你拿什么告?而且,”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妈这几年一个人在村里住着,邻里邻外的,和和气气多好,对不对?”
陈默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他听懂了周海平话里的意思。那不是在关心他妈的生活,那是赤裸裸的威胁。七年侦察兵的训练让他在面对任何挑衅时都能保持冷静,但此刻他差一点就忍不住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扁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他终究没有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扁担,把它重新扛到肩上,转身往山下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海平,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周海平站在老松树下,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他重新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五官。
戴眼镜的女人从木楼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站到他身后。
“周总,这个人……”
“没事。”周海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一个当了七年兵的大头兵而已,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转身往木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默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过还是防着点好。”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去,把后山那几个地方再收拾一遍,别留什么不该留的东西。”
女人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
山风吹过院子,老松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松树下那块刻着周海平名字的石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陈默从青牛岭下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山脚下转了一圈。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周围的一切细节。七年的侦察兵训练让他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远超常人,任何不自然的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山脚下的东侧,原本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洼地,现在被改造成了两个鱼塘,塘边立着“垂钓区”的牌子,十几把遮阳伞整齐地排成一排。鱼塘旁边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通向一片用篱笆围起来的区域,门口挂着“生态采摘园”的牌子,里面种着草莓和圣女果,几个游客模样的人正在里面摘果子。
这些设施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建起来的。从规模来看,周海平至少在三四年前就开始动工了。也就是说,在陈默入伍后的第三年左右,这座山就已经被周海平实际控制了。
陈默在心里默默推算着时间线。他入伍七年,第一年和第二年他妈和村里人还会偶尔提一下山上的情况,从第三年开始,每次他问起,所有人都像是统一了口径一样含糊其辞。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
山脚下还残留着一些老旧的痕迹。陈默找到了当年他亲手埋下的那根界桩——一根碗口粗的水泥柱,上面刻着一个“陈”字。界桩还在原地,但已经被杂草掩盖了大半,如果不是他记得具体位置,根本不可能找到。这说明周海平没有费心去毁掉这些原始标记,大概是他觉得没必要,或者根本不担心陈默有一天会回来。
他在山脚下转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太阳开始偏西,才扛着扁担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做好了饭,一桌子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豆角炒肉末,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老太太坐在桌边等着,看见他进门,连忙起身给他盛饭。
陈默洗了手坐下,埋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妈。
“妈,山上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夹着的排骨掉回了盘子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圈渐渐红了。
“第三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第三年秋天,海平就在山上动了工。我去找过他,他说……他说山上的蛇早就死光了,山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拿来干点正事。他还说,他在县里办了手续,合理合法,让我别操心了。”
“你信了?”
“我不信能咋办?”老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默娃,你爹在你走后第二年就没了,我一个老婆子,大字不识几个,跟谁斗?跟谁争?海平在村里呼风唤雨的,村支书是他表叔,派出所的人也跟他称兄道弟,我上哪儿说理去?”
陈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爹走了,他没能回来。那一年他在边疆执行任务,连他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他妈一个人扛着丧事,一个人守着这个家,还要面对周海平的步步紧逼,这种滋味他想都不敢想。
“妈,对不起。”他放下筷子,握住了老太太的手,“我回来晚了。”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你回来就好。默娃,那山……要不就算了?海平现在有钱有势的,你别跟他硬碰硬,妈怕你吃亏。”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妈的手背,然后继续低头吃饭。他吃得很快,像是在给身体补充燃料,每一口都嚼得认真而用力。
吃完饭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从行军囊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在上面写字。他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农庄的布局、设施的位置、周海平说的话、他妈提供的时间线,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复盘今天和周海平的对话。周海平说蛇是病死的,说尸体埋在后山,但当陈默追问具体位置时,他含糊其辞。周海平说承包权被村里收回了,说新合同合法合规,但这个“合法”的过程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他没有出示任何证据。最关键的是,周海平说的那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还有那句关于他妈的暗示——这些话不像是从一个正当经营者嘴里说出来的。
一个正经做生意的人,不需要威胁别人的家人。
夜色渐深,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陈默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青牛岭黑黢黢的轮廓。山上的农庄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撕开周海平“合法合规”外衣的突破口。
第二天一早,陈默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在村子的中心位置,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他走进大厅,一个年轻的办事员正坐在电脑后面刷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
“我找村支书。”陈默说。
“刘书记开会去了,你什么事?”
“我想查一下青牛岭的承包档案。”
办事员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重新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是哪位?查这个干什么?”
“我叫陈默,青牛岭原来的承包人。”
办事员的表情明显变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干咳了一声,站起身来:“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进了后面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但陈默的耳朵经过专业训练,隔着门也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通话内容——“来了”“查档案”“对,就是那个退伍的”……大约过了三分钟,办事员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不好意思,青牛岭的原始承包档案按规定已经移交到镇上了,我们这里没有。”
“什么时候移交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刚来没多久。”办事员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走出了村委会。他知道继续待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这个办事员显然是得了授意的。
他出了村委会,在村里转了一圈,去了镇上。镇国土所的接待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态度倒是客气,但查询的结果让陈默心里一沉——青牛岭的承包档案确实有记录,但原始合同和后续变更的文件,窗口这边只能看到一个目录,具体的档案材料说是“整理归档中,暂时无法查阅”。
“要等多久?”
“这个不好说,少则一两周,多则一两个月吧。”
又是拖延。陈默太熟悉这种套路了,他在部队和地方打交道时见过无数次——用程序和流程把人拖疲、拖垮、拖到放弃。
他没有在镇上多做纠缠,而是直接回了村,开始挨个走访那些他从小就认识的老邻居。他想从这些人的嘴里问出点什么来——关于蛇的死因,关于周海平是怎么拿到承包权的,关于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走访的结果比他预想的更加令人心寒。
他第一个去的是老刘头家,老刘头是他爹生前的老朋友,两家关系一直不错。老刘头看见他很高兴,拉着他喝了半天茶,可一提到青牛岭的事,老汉的脸色就变了,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山上的事不清楚。
他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所有人的反应都惊人的一致——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记不清了,要么直接岔开话题。有一家的媳妇甚至在他刚提到“青牛岭”三个字的时候,就慌慌张张地把门关上了。
整个村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陈默站在村巷里,正午的太阳晒得地面滚烫,他却觉得后背发凉。这个村子已经不是他七年前离开时的那个村子了。周海平在这七年里织了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网了进去,要么收买,要么威慑,总之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他陈默这边。
他正准备回家,巷子口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驼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挎着个菜篮子。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快步走到陈默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你是老陈家的默娃子吧?”
陈默点了点头。
老太太又往四周扫了一圈,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你山上的那些蛇,不是病死的。”
陈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婶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叫我婶子,也别问我是谁。”老太太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你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有一天晚上,我男人去山上打野兔,亲眼看到你那个好兄弟周海平带着两个人,在山上一网一网地抓你养的蛇。那些蛇活蹦乱跳的,一条病的样子都没有。”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们抓了多少?”
“满满三麻袋。”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装了整整三麻袋,扛下山去了。后来没过几天,你那个好兄弟就在镇上开了一家野味馆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再后来野味馆子关了,他就在山上大兴土木,搞起了农庄。”
老太太说完这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后退了两步,提起菜篮子就要走。
“婶子,您怎么称呼——”
“别问,别找我,就当今天没见过我。”老太太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巷子深处,拐了个弯就不见了踪影。
陈默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三麻袋。活蹦乱跳的蛇。周海平带人亲自抓的。
如果老太太说的是真的,那么从一开始,周海平就没打算帮他守什么山。那两百条蛇不是病死的,是被偷走卖掉的。周海平在他入伍后的第二年春天就动手了,那时候陈默他爹刚去世不久,老太太一个人孤苦伶仃,正是最脆弱、最无力反抗的时候。
而周海平选在那个时间点动手,绝对不是巧合。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他不是没见过人性的恶,在部队执行任务时,他见过比这更残酷的事情。但那些都是陌生人之间的恶,而周海平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是他走之前最信任的人,是他爹临终前亲口托付的人。
被一个不熟的人捅刀子,叫倒霉。被最亲近的人背后下黑手,叫背叛。这两种感觉的分量,天差地别。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转身快步往家里走。他现在手上有了第一条真正的线索——那个神秘的知情人老太太。她不愿意暴露身份,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周海平在撒谎。
只要有一个谎言被证实,整座谎言的大厦就会开始松动。
回到家后,陈默拿出笔记本,把老太太说的时间线和细节全部记录下来。然后他从行军囊的夹层里翻出了一张泛黄的名片——那是七年前卖蛇苗给他的南方养蛇人老钟的名片。名片上的电话还能不能打通,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试。
他拨了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响到第六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一个熟悉的、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钟哥,是我,陈默。七年前在你这儿买蛇苗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明显热情了不少:“小陈!是你啊!多少年了都,你还在养蛇吗?”
“钟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陈默握紧了手机,“乌梢蛇和菜花蛇,在人工放养的环境下,有没有可能一夜之间全部暴毙?”
老钟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一夜之间全部暴毙?除非有人往山上投毒,或者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连冻好几天。乌梢蛇和菜花蛇皮实得很,只要环境不太恶劣,水源干净,饲料跟得上,基本不会出大问题。就算是瘟病,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全死光,病死是一个过程,总有轻有重,有先有后。”
“如果有人说,是瘟病导致的全军覆没呢?”
“那只有两种可能。”老钟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要么是这个人根本不懂蛇,瞎说的;要么就是故意在说谎。小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默没有多说,只是谢过老钟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老钟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周海平说的“瘟病全死”站不住脚。
现在他手里有了两条线:一条是匿名老太太提供的目击证词,证明周海平偷蛇;另一条是老钟的技术判断,证明周海平撒了谎。但这两条线都不足以翻盘,目击证人不愿意现身,技术判断只能作为辅助,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他需要更硬的证据。更直接的、能够让周海平的“合法合规”土崩瓦解的东西。
天色渐暗的时候,陈默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急促而紧张。
“你是陈默吗?”
“是我,哪位?”
“你别管我是谁。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在查青牛岭的事?”
陈默的警觉性瞬间拉满:“你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明天上午九点,去镇上的老农机站后院,有人想见你。”
“谁想见我?”
“到了你就知道了。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村里的人。”
电话挂断了。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陌生号码,瞳孔微微收缩。他在部队接受过的训练告诉他,这种匿名邀约往往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陷阱,要么是突破口。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必须去。
他给手机充上电,从行军囊里翻出一双半新不旧的运动鞋换上,又检查了一下随身带的工具。他没有什么可倚仗的,没有钱,没有势,没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他唯一拥有的,是七年侦察兵生涯赋予他的胆量、耐心和判断力。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青牛岭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山腰上的农庄灯火通明,隐约有音乐声和笑语声顺着山风飘下来。那是周海平的世界——热闹的、繁盛的、用他陈默的血本堆砌起来的世界。
陈默拉上了窗帘,在黑暗中坐了下来,安静地等待天亮。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睡。脑子里反复过着所有已知的信息,像在拼一幅被打乱的拼图。每一个碎片都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而在这幅拼图的中心,始终站着一个身影——周海平,那个曾经拍着胸脯对他爹发誓的人,那个七年前一口一个“哥”叫着的人。
凌晨四点,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陈默睁开眼,起身洗了把脸,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色便装。镜子里的男人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像一把被尘封多年的刀,终于开始出鞘。
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包括他妈。他沿着村道走到镇上的老农机站时,时间还不到八点半。
老农机站已经废弃多年,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铁门上锈迹斑斑。陈默绕到后院,翻过一堵矮墙,落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院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农机零件,一辆散了架的拖拉机歪在墙角,轮胎早就瘪了。
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来,安静地等着。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九点整,院子的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紧张兮兮的。他进门之后就东张西望,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陈默站起身来,年轻人被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差点绊在一根铁管上。
“是你给我打的电话?”陈默问。
年轻人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手在裤缝上反复蹭着。
“你是谁?为什么约我到这里来?”
“我……我叫刘晓军。”年轻人的声音发干,“我是……我是周海平农庄以前的员工。”
陈默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以前的员工?为什么是以前?”
刘晓军的嘴唇抖了抖,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陈默手里。
“你看看这个,就什么都明白了。”
陈默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大概有十几张。他翻看第一张的时候,瞳孔就猛地收缩了。
照片拍的是青牛岭后山的一处隐蔽山坳,画面里堆着几十条死蛇,蛇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蛇头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地面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凝固的暗红色液体。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同一处山坳,但换了角度,能看清楚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玻璃药瓶,瓶身上的标签隐约可见。陈默把照片凑近了看,认出了其中一个标签上的字——“注射用硫喷妥钠”。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硫喷妥钠,他在部队的急救训练中学过这个东西,是一种短效麻醉剂,同时也是一种动物安乐死的常用药物。这些蛇不是病死的,是被注射了药物之后人为处死的。
第三张照片更是让他血液倒流。
照片里,周海平站在蛇堆旁边,手里拎着一条还在抽搐的蛇,脸上带着笑意,正扭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的身后停着一辆皮卡车,车厢里码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这些照片是谁拍的?”陈默抬起头,声音低沉得可怕。
“我拍的。”刘晓军的声音在发抖,“三年前我刚去农庄上班,被安排去后山清理场地,无意中发现了这些东西。我当时吓坏了,就拿手机拍了下来。后来我偷偷查了那个药的名字,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既然你三年前就拍了这些照片,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刘晓军咬了咬嘴唇,眼圈红了:“因为我怕。周海平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在这个镇上横着走,谁惹他谁倒霉。我拍完这些照片之后没多久,他就把我开除了,理由是我偷东西。我没有偷!是他发现了我在打听那些蛇的事,故意找借口赶我走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随即又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压低了音量:“被开除之后我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周海平在镇上放过话,说谁用我就是跟他过不去。这三年我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打零工、搬砖、送外卖,什么都干过。”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敢站出来了?”
“因为你回来了。”刘晓军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陈默,“我听说你退伍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上山找周海平对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等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陈默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从他眼底看到了三年积压的恐惧、愤怒和不甘。这种眼神他见过,在那些被欺负到走投无路的人脸上见过。
“这些照片的原件在哪里?”
“在我这儿,手机里存着原图,还有云端备份。”刘晓军拍了拍自己的口袋,“我留了个心眼,一直没删。”
陈默把照片收进信封里,装进自己的内袋。他拍了拍刘晓军的肩膀:“你做的这些,很有用。接下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暂时还不用你做什么。”陈默说,“你先回去,跟平常一样,别让任何人看出你找过我。等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联系你。”
刘晓军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陈哥,周海平那个人心黑手狠,你一个人跟他斗,当心点。”
“我知道。”
刘晓军走后,陈默在废弃的农机站后院里又站了很久。晨光穿过藤蔓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抽出那几张照片看了一遍。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把刀。
周海平不仅偷了他的蛇,还用了极其残忍的手段把剩下的蛇全部灭了口。硫喷妥钠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东西,一个倒腾化肥起家的小商贩,从哪里弄到的兽用麻醉剂?又是谁帮他操作的?三麻袋活蛇被扛下山之后,有没有人经手转卖?那座山上的农庄,启动资金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问题像连环锁扣一样一环套着一环,每一个答案都指向更深处的黑暗。
陈默把照片重新装好,翻墙离开了农机站。他没有急着回村,而是先去了一趟镇上的网吧,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他查到了硫喷妥钠的管制信息——这种药物属于兽用处方药,购买和使用都需要在畜牧部门备案登记。按照正规流程,每一支硫喷妥钠的去向都必须有据可查。
这条信息让陈默的脑海里亮起了一盏灯。如果周海平是通过非法渠道获取的药物,那么这条线上一定有人帮他。如果是从正规渠道购买的,那么记录就一定在某个部门的档案柜里。
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就一定能揪到东西。
他关掉电脑,走出网吧,在镇上找了一家打印店,把刘晓军给他的照片扫描了一份电子版存进U盘。然后他又多印了一套纸质版,装进一个密封袋里。
做完这些事情,时间已经接近中午。陈默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回走。他的手机响了,是周海平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两秒,接了起来。
“默子,在哪儿呢?”周海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热络,“昨晚睡得咋样?家里还缺啥不?缺啥你跟哥说,哥让人给你送过去。”
“不用,挺好。”陈默的回答简短而冷淡。
“那就好那就好。”周海平笑了两声,“对了默子,哥昨天跟你说的那个工作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这位置哥一直给你留着呢,别人想要哥还不给。”
“我暂时没打算找工作。”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海平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丝:“那你打算干啥?就这么闲着?”
“看看再说。”
沉默了两秒。
“默子,哥再劝你一句。”周海平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像是一个真心为弟弟着想的大哥在掏心掏肺,“有些事呢,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当兵七年,为国家做了贡献,回来就该好好过日子。跟哥较劲没意思,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陈默没有回答,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远处青牛岭的轮廓,山腰上的农庄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嵌在绿色绸缎上的假钻石。
周海平打电话来,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试探。他想知道陈默在干什么,想知道陈默查到了什么,想知道陈默下一步会做什么。这说明他开始紧张了。
而一个开始紧张的对手,往往最容易露出破绽。
陈默加快脚步往村里走去。他现在手里有了一条清晰的主线——硫喷妥钠的来源。只要能查到这个,就能把周海平钉死在非法灭杀他人财产的罪名上。这比什么承包合同纠纷都要致命,因为这是刑事责任。
但他也知道,要查到这条线索并不容易。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很多记录可能已经被清理了,经手的人也可能早就离开了本地。他需要一个能接触到相关信息的人,一个内部的突破口。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快速筛选着可能的人选,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他高中同学孙磊,据说现在在镇畜牧站上班。两个人好几年没联系了,但高中时候关系还不错,孙磊是个老实人,胆子小,但心地不坏。
陈默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半天,居然还保留着孙磊七年前的号码。他试着发了一条短信过去:“磊子,我陈默,退伍回来了。有空聚聚?”
不到一分钟,孙磊的短信就回过来了:“默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随时有空,你说地方!”
陈默约他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见面。
傍晚六点,陈默先到了饭馆,点了几盘家常菜等着。没过多久,一个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年轻人推门进来了,正是孙磊。七年不见,孙磊变化不大,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神情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感。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喝了半杯啤酒,陈默单刀直入地切入了正题。
“磊子,你在畜牧站工作,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孙磊推了推眼镜。
“硫喷妥钠,你们站里能查到购买记录吗?”
孙磊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目光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警觉:“默哥,你查这个干什么?”
“有用。”陈默看着他的眼睛,“磊子,你信不信我?”
孙磊沉默了几秒,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熟人之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默哥,我跟你说实话。你问的这个东西,三年前出过一件事。”
“什么事?”
“有一批硫喷妥钠在站里的账面上不翼而飞了。”孙磊的眼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诡异,“一共二十支,登记在册的是报废处理,但实际上报废记录是伪造的,那批药根本没进焚化炉。”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谁经手的?”
“当时的站长。”孙磊咽了口唾沫,“那个人现在已经调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他调走之前,有人看到他和周海平在镇上的酒楼里吃过饭。”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二十支硫喷妥钠,足够处死几百条蛇。从畜牧站流失出去,经手人是当时的站长,而站长在调走之前和周海平吃过饭。这条线索和刘晓军提供的照片完美地扣在了一起。
“这件事当时站里有没有人追查?”
“谁敢查?”孙磊苦笑了一声,“站长是一把手,他说报废就是报废,下面的人谁敢质疑?而且没多久他就调走了,新站长来了之后把账目重新做了一遍,那批药的记录就被彻底抹平了。也就是我们这些待了好几年的老人还隐约记得这回事,但谁也没有证据。”
“你还记得那个站长叫什么名字吗?”
孙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姓孟,孟庆国。调走之后听说去了临县,但具体在什么单位我就不清楚了。”
陈默默默地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孙磊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默哥,你是不是在查周海平?”
“是。”
“你小心点。”孙磊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那个人比你想的复杂。他不光有钱,上头还有人。你以为这些年没人告过他吗?有人试过,后来那个人在镇上待不下去了,全家都搬走了。”
陈默没有回应这个话题,而是端起酒杯跟孙磊碰了一下:“磊子,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提。你就当没见过我。”
“我知道。”孙磊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旧事,然后各自散了。陈默走出饭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一片。
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沿着镇上的主街慢慢走着,脑海里的拼图一块一块地在拼合。
孟庆国,前畜牧站站长,硫喷妥钠流失的直接责任人。他调走之后去了临县,如果这个人还活着,如果能找到他,说不定就能挖出当年的真相。但问题是,找到他之后呢?他会开口吗?一个已经把自己摘干净的人,凭什么要配合一个素不相识的退伍兵?
除非——有足够分量的筹码让他开口。
陈默停下脚步,从内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在路灯下又看了一遍那几张照片。照片里的周海平站在蛇堆旁,背景中的地形、植被、甚至光线的角度,都构成了独一无二的环境特征。这些特征足以证明照片的拍摄地点就是青牛岭后山,拍摄时间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分析确认。
而照片里那些蛇身上的针眼和地上的药瓶,和畜牧站流失的硫喷妥钠正好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但这些还远远不够。他需要一个能把所有碎片串起来的法律手段,需要一份能让所有人无法抵赖的硬证据,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能把周海平彻底钉死的底牌。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背景深处的一辆皮卡车上。那辆皮卡车停在蛇堆旁边,车厢里码着编织袋,车牌被蛇的尸体挡住了看不清楚。但如果能查到那辆皮卡车是谁的,什么时候上的山,那就能进一步锁定周海平的作案时间和参与人员。
他决定明天一早再去一趟青牛岭后山,按照照片里的地形特征找到那个具体位置。虽然已经过了三年,但山坳里的痕迹不会完全消失,总有残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了。陈默加快脚步往回走,刚拐进通往村里的小路,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座机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女人的声音:“你是陈默吗?你快来镇医院!你妈被人推了一下摔倒了,现在在急诊室!”
陈默脑子里的某根弦在那一瞬间绷断了。
他什么都没问,撒腿就往镇医院跑。五公里的路程,他跑了不到二十分钟,冲到急诊室门口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
急诊室的走廊里,他妈正坐在一张塑料椅上,左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旁边站着一个中年护士,正在给她量血压。
“妈!”陈默几步冲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上上下下地检查她的伤势,“怎么回事?谁推的你?”
老太太看到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肯说话。
旁边的护士叹了口气,小声对陈默说:“老太太是被两个男的推倒的。她下午去菜市场买菜,刚出市场门口就被人拦住了,说让她管好她儿子的嘴,别到处乱说话。老太太顶了两句,对方就动了手,把她推倒在台阶上。还好只是软组织挫伤和手臂擦伤,骨头没事,但老太太受了不小的惊吓。”
陈默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让那个护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那是一种极致的、被牢牢压制在理智之下的愤怒,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爆发都更加可怕。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市场门口人多,他们推完就跑了。”护士摇了摇头,“不过市场那头有监控,你可以去查。”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蹲回老太太面前,握住了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妈,对不起。”
老太太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陈默的脸,声音在发抖:“默娃,咱们不查了行不行?山不要了,钱不要了,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妈真的活不下去了。”
陈默把老太太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沉默了很久。
“妈,”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决绝,“你放心,我不会出事的。但这件事,我一定会查到底。”
老太太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他爹一模一样的倔强。她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劝不住。
陈默在医院陪了他妈一整夜。第二天一早,等老太太睡着了,他走出病房,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拨通了刘晓军的电话。
“晓军,我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你说。”
“青牛岭后山那个埋蛇的山坳,你还能找到具体位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刘晓军的声音响了起来:“能。闭着眼睛都能。”
“好,今天下午三点,你带我去。”
挂了电话,陈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清晨的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头来,把金色的光洒在镇医院白色的墙壁上。他眯起眼睛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周海平派人动了他妈。这是一个信号,说明他的调查方向是对的,说明他正在逼近某个周海平最不想让人碰触的核心。同时也说明,周海平已经放弃了任何伪装的体面,开始用最下作的手段来逼他收手。
如果周海平以为这样就能吓住陈默,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在部队的七年里,陈默接受过极限生存训练,经历过比这残酷一百倍的精神压迫。他知道一个道理——当对手开始用盘外招的时候,就说明他的正面防线已经撑不住了。
他回到病房,给他妈买了早饭,又托护士多照看着点,然后回家换了身衣服,带上工具,在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青牛岭后山脚下。
刘晓军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身迷彩服,背了个小包,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神色。他带着陈默绕过农庄的主路,钻进一条几乎看不出是路的小径,沿着山脊的背面向深处走去。
两个人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一片茂密的杂木林,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山坳里。这个地方地势低洼,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入口被一大丛野荆棘挡住了,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外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里。
“就是这儿。”刘晓军站在山坳中央,指着脚下的土地,“三年前那些蛇就是堆在这里的。”
陈默蹲下来,拨开厚厚的落叶,仔细检查地面。三年过去了,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痕迹了,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泥土里嵌着细小的白色碎片,他用手指捏起来一片,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是玻璃碎片。小药瓶的玻璃碎片。
他继续往深处翻找,又找到了几块较大的碎片,其中一块的底部还残留着模糊的标签痕迹,隐约能看出“……妥钠”两个字。
陈默把这些碎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密封袋里,又在周围搜索了一圈。在山坳最深处的一棵老槐树下,他发现了一截埋在土里的东西——一段锈迹斑斑的铁丝,上面挂着几个已经风化成薄片的蛇骨。
蛇的头骨上,每一个都有细小的孔洞。那是针眼。
他蹲在那棵老槐树下,把蛇骨和铁丝一起小心地取了出来,装进袋子里。这些蛇是他七年前亲手放进这座山的,每一条都是他一条一条从运输箱里捧出来的,他还记得那些凉凉的、滑滑的鳞片在手掌心里蠕动的触感。现在,它们变成了枯骨,被人像垃圾一样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山坳里。
陈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环顾四周。这个山坳的位置、地形、光线角度,和刘晓军提供的照片完全吻合。他现在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那些照片就是在这里拍的。
“陈哥,你看这个。”刘晓军在山坳的另一头喊了一声。
陈默走过去,刘晓军蹲在地上,指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金属片。陈默蹲下来,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发现那是一个汽车轮毂盖,已经严重锈蚀,但上面的品牌标志还依稀可辨——一个椭圆形的圈,里面是三个字母。
皮卡车的轮毂盖。
“这个应该是周海平那辆老皮卡上的。”刘晓军说,“他那辆皮卡三年前报废了,换了辆新的SUV。旧车据说是卖给废品站了,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陈默把轮毂盖翻过来,背面沾满了干涸的泥土,但有一小块区域泥土的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深。他用手指刮了一点下来,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令人反胃的腥味钻进了鼻腔。
是血。干涸了三年的蛇血。
他把轮毂盖也收了起来,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今天的收获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玻璃碎片、蛇骨、轮毂盖,再加上刘晓军的照片和目击证词,以及畜牧站流失的硫喷妥钠记录,这条证据链已经初具雏形了。
但还差最后一环——一个能把所有证据串联起来、并且有足够分量让相关部门不得不立案调查的关键人物。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孟庆国。
那个调走的畜牧站前站长,硫喷妥钠流失的直接责任人,周海平在酒楼里密谈过的那个人。如果陈默能找到他,从他嘴里撬出实情,那整个案件的拼图就完整了。
但孟庆国在临县,具体在什么单位没人知道。陈默需要一个能帮他查到这个信息的人。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名字——罗凯。罗凯是他在部队时的老班长,比他早两年退伍,现在在市公安局工作,据说干得不错,已经是副科了。
陈默拨了电话,响了几声之后,一个沉稳的男中音响了起来:“陈默?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班长,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陈默把声音压得很低,“私事,但很重要。”
“你说。”罗凯的语气立刻严肃了起来。
“我需要查一个人的工作调动记录,畜牧系统的,从我们镇调到临县,时间大概在三年前。名字叫孟庆国。”
“畜牧系统的调动记录?”罗凯顿了一下,“这个跨系统了,不一定好查。但我可以试试看,给我两天时间。”
“谢了老班长。”
“别急着谢我。”罗凯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陈默,你退伍才几天,就开始查人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有一点。”
“大不大?”
“不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罗凯说了一句让陈默心头一热的话:“不管多大,记住你有个老班长在公安口。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陈默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他和刘晓军沿着原路返回,下山的时候避开了农庄的主路,绕了一大圈才回到村里。
刚进村口,陈默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村里的气氛变了。昨天他走在村里,人们只是躲着他,不敢跟他说话。但今天,那些站在巷口闲聊的村民看到他之后,眼神里除了回避之外,多了一种东西——恐惧。
一种更深层的、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他走过老刘头家门口的时候,老刘头正在院子里抽烟,看到陈默之后,老汉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烟头差点掉在地上。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转身进了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陈默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他妈的遭遇肯定已经在村里传开了,这些村民的反应说明周海平在背后又做了什么。也许他放了话,也许他施加了压力,总之整个村子现在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他回到家,发现家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下了车,面带微笑地朝他走过来。
“陈默先生是吧?你好你好。”中年男人伸出手,“我姓吴,是周总的助理。”
陈默没有跟他握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吴助理收回手,笑容不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来:“周总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大家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没必要因为一点误会伤了和气。这是周总的一点心意,权当是对当年那些蛇的补偿。”
陈默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卡里有二十万。”吴助理推了推眼镜,笑容可掬,“密码是六个六。周总说了,这个钱是补偿款,不是封口费,你拿了这个钱,想怎么花怎么花,绝对没有任何附加条件。至于山上的事,周总还是那句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没必要再翻旧账了。你觉得呢?”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沉默了很久。
吴助理以为他在犹豫,趁热打铁地补了一句:“陈先生,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你当兵七年攒下来的钱,恐怕连这个零头都不到吧?拿了这笔钱,好好过日子,对你、对你妈、对大家都好。”
陈默把银行卡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回去告诉周海平,”他把银行卡插进吴助理白衬衫的口袋里,动作不紧不慢,“他的钱,我一分都不要。我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吴助理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陈先生,你这是……”
“我说得很清楚了。”陈默转身往院子里走去,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另外再帮我带句话——让他等着。”
院门在吴助理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黑色轿车在村巷里掉了头,卷起一阵灰尘,消失在暮色之中。而站在院门内侧的陈默,背靠着门板,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晚霞烧得通红的天空,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二十万。周海平出手倒是大方。但他不明白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回来的。
比如信任。比如七年的时间。比如那两百条被他亲手放归山林的生灵。
还有他爹临终前那双握着周海平的手、把一切都托付给他的眼睛。
陈默从门板上直起身,走进屋里,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泛黄的日记本,翻到他爹去世那年的一页。上面是他妈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他爹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海平的名字。他说,海平啊,默娃走了,山上的东西就交给你了。咱家就这点家底,你帮默娃守好了,等他回来。”
陈默合上日记本,闭上了眼睛。
他爹是握着周海平的手走的。带着对这个“好侄子”的无限信任,把儿子全部的家当托付给了他。
而周海平在他爹尸骨未寒的那个春天,就带着人和麻袋上了山。
这种背叛,用二十万就想抹平?
陈默睁开眼,目光沉沉地投向窗外。远处的青牛岭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山腰上的农庄亮起了一串灯火,远远看去像一条缠绕在山间的金色项链。
他拿出手机,给孙磊发了一条信息:“孟庆国的事,帮我继续留意。越详细越好。”
然后又给老钟打了个电话:“钟哥,我还想问你一件事。七年前你卖给我的那批蛇苗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比如某些个体上有独特的标记,能够被辨认出来的那种?”
老钟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还真有。你那批乌梢蛇里,有一条是变异个体,头顶少了两片鳞,当时我还特意跟你提过,说这条蛇长大了品相特别好,能卖高价。你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一点红’,因为它头顶少鳞的位置正好是块红色的皮肤。”
陈默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起来了,那条头顶有红斑的乌梢蛇,是他最喜欢的一条,他亲手把它放进了山腰那片最茂密的林子里。
“钟哥,如果那条蛇还活着,你能认出来吗?”
“能。”老钟的回答斩钉截铁,“那条蛇的变异特征独一无二,只要见到,绝对认得出来。”
陈默挂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三下。
周海平说蛇全部死了。但如果那条头顶红斑的蛇没有死呢?如果它被人抓走之后,辗转卖到了某个地方,现在还活着呢?
那它就是最有力的活证据。一条活的、带着独特标记的蛇,足以撕碎周海平“全部病死”的谎言。
陈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他现在的调查已经触及了好几条线——刘晓军的照片和目击证词、畜牧站的药物流失、后山山坳的物证残留、老钟的技术判断和专业证词,以及这条可能还活着的“一点红”。
但所有这些线索,都还需要一个关键的引爆点。他需要让这件事从“私下调查”升级为“正式立案”,需要一个足够有力的契机把所有证据一次性推到台面上。
这个契机,也许马上就要来了。
因为周海平派人动了他妈,又派人送来了二十万封口费,这说明周海平已经开始慌了。而一个慌了的人,往往会犯致命的错误。
陈默等的,就是那个错误。
两天后的傍晚,孙磊打来了电话。
“默哥,我查到了。”孙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孟庆国现在在临县农业局下属的一个畜牧站当副站长。而且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孟庆国最近在办调职手续,据说要往外省调。如果动作快的话,下个月就要走了。”
陈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孟庆国要跑。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一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告诉他有人在查三年前的事。
“磊子,你能搞到他具体的调动时间和去向吗?”
“我尽量试试。但这个信息比较敏感,我不一定能拿到。”
“尽量就行。谢了。”
陈默挂了电话,立刻拨通了罗凯的号码。
“老班长,孟庆国的下落我查到了。临县农业局下面的畜牧站,副站长。但问题是,他马上要往外省调,如果不在他调走之前拦住他,这条线就断了。”
罗凯在电话那头沉吟了几秒:“跨县办案需要协调,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你给我一个过硬的理由,我才能跟领导打报告。”
“三条。”陈默的声音沉稳而笃定,“第一,我有目击证人,亲眼看到三年前的蛇被非法处死。第二,我有现场照片,照片里出现了硫喷妥钠的药瓶,和临县畜牧站三年前流失的药物批号吻合。第三,孟庆国作为当时的站长,是药物流失的直接责任人,而且他在流失事件发生后不久就调走了,时间线高度可疑。”
罗凯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那些证据都站得住脚?”
“百分百确定。”
“好。”罗凯的声音变得果断,“明天一早我开车过去,你带上你的证据,跟我一起去临县。我先不跟你承诺什么,但只要能对得上,我会想办法说服当地派出所配合。”
陈默挂了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是他退伍以来,第一次感到事情有了真正的推进。罗凯愿意来,说明他手里的证据已经足够引起一个公安人员的重视。
而只要进了正式程序,周海平那些“合法合规”的伪装,就会一层一层地被剥下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罗凯到来之前,把所有证据整理好,确保万无一失。
当晚,陈默把所有的材料和物证摊在桌上,一件一件地编号、拍照、做标记。刘晓军的照片原件和电子版、后山山坳采集的玻璃碎片和蛇骨、皮卡车轮毂盖、和老钟的通话录音(他每次和老钟通话都会征得对方同意后录音),还有孙磊提供的畜牧站信息。
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装进几个密封袋里,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份详细的事件时间线,从七年前他购买蛇苗开始,到入伍、托付、退伍、发现真相,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周海平站在农庄院子里那张虚伪的笑脸,后山山坳里那些风化发白的蛇骨,他妈躺在病床上颤抖的手,还有那辆停在院门口的黑色轿车和那张轻飘飘的银行卡。
所有画面在他脑海里交织、碰撞,最终汇聚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明天,他要亲手把这场持续了七年的谎言撕开一道口子。
凌晨四点半,天色还是一片漆黑,陈默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孙磊,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在陈默的视野里轰然炸开。
“默哥,我刚确认了一件事——孟庆国不是自己要调走,是周海平托关系帮他办的。调令三天前就下来了,他后天就走。”
陈默翻身坐起,抓起床头的手机,直接拨通了罗凯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罗凯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怎么了?”
“老班长,计划得提前了。孟庆国后天就走,我们必须明天一早就出发。”
“妈的。”罗凯骂了一句,随即传来翻身下床的声响,“你等着,我现在就出门,大概三个小时后到。”
“我等你。”
陈默挂了电话,在黑暗中穿好衣服。他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最后检查了一遍装证据的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像一声宣告战斗开始的号角。
他推开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线浅浅的灰白,新的一天正在破晓。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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