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辉耀：多极化已成现实，世界需要与之匹配的多边治理体系

2026年6月26日上午，全球化智库（CCG）创始人王辉耀出席2026年杜布罗夫尼克论坛（Dubrovnik Forum 2026），参加“多极世界中的新兴力量：殊途同归”（Emerging Powers in a Multipolar World – Many Paths, One Destination）智库圆桌讨论。本场会议是论坛开幕后的首场专题研讨，来自中国、欧洲、非洲、印度、美国和拉丁美洲的智库专家围绕多极化的现实形态、新兴力量的国际角色、全球治理体系改革以及大国与中等强国之间的合作空间展开深入讨论。

一、世界是否已经进入多极化时代？新的“极”包括哪些力量？

会议伊始，主持人首先提出，当前国际秩序究竟正在走向真正的多极化，还是在中美竞争的强大引力下形成新的两极格局；同时，一个国家需要具备怎样的经济、科技、人口、军事或制度能力，才能成为国际体系中的一“极”。

王辉耀回应指出，多极化已经不是一种关于未来世界的抽象设想，而是当今国际格局的现实。近年来，国际社会对多极化的认知不断增强，越来越多国家和国际机构已经意识到，单一力量主导全球事务的时代正在过去，世界正在寻找新的力量平衡。在他看来，美国、中国和欧洲无疑是当前国际体系中的重要力量中心，印度以及不断崛起的全球南方国家也正在形成更为显著的国际影响力。与此同时，金砖国家作为一个整体，凭借不断扩大的经济体量、人口规模和制度影响，正在成为多极世界中的重要新兴力量。

王辉耀强调，多极化并不意味着所有“极”都拥有完全相同的规模和实力。未来国际格局可能呈现两个主要力量中心与多个中等规模力量中心并存的状态。中美可能继续发挥较大的全球影响，但欧洲、印度、全球南方和其他中等强国也将拥有更大的战略自主性和规则参与空间。他指出，当前最突出的矛盾在于，世界已经进入多极化时代，却尚未建立与之相适应的多边治理体系。现有国际制度主要形成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力量格局，在代表性、议题设置和执行能力方面，尚未充分反映新兴经济体和全球南方的崛起。因此，世界一方面正在走向多极化，另一方面也需要通过改革联合国、世界贸易组织和世界卫生组织等机构，为新的力量结构提供制度支撑。

王辉耀表示，中国支持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并积极参与联合国维和、全球卫生合作、国际贸易和全球发展事务。在部分国家削弱对现有国际组织支持的背景下，中国仍在加大对多边机构的投入。中国作为多极世界中的重要力量，应当发挥稳定者、推动者和合作者的作用，而不是成为国际秩序分裂和对抗的来源。

二、金砖与上合是新秩序的核心，还是现有体系的补充？

在多位嘉宾谈及金砖国家后，主持人进一步追问，金砖国家和上海合作组织究竟是在现有国际体系内部推动改革，还是准备围绕自身建立一套新的国际秩序。这涉及金砖机制究竟是未来全球体系的组成部分，还是一种替代性安排。

王辉耀回应指出，金砖国家、上海合作组织及其他新兴合作平台，是多极化时代出现的新型合作机制，但它们并不谋求推翻现有国际体系，也不是要建立一个同西方世界相对抗的平行秩序。其更重要的功能，是在现有体系代表性不足、改革进展缓慢的情况下，推动国际制度得到补充、调整和完善。他表示，现有国际体系建立于数十年前，当时人工智能、气候变化、全球性公共卫生危机、数字经济、机器人技术和供应链重组等问题尚未成为全球治理的核心议题。面对这些新挑战，仅依靠传统制度已难以有效应对。金砖国家、七国集团、二十国集团、联合国及其他国际机制需要共同参与，推动全球治理由少数国家主导转向更加广泛的多利益相关方治理。

王辉耀指出，金砖国家最初更多聚焦经济、贸易和发展合作，近年来议程已经逐步扩大到可持续发展、人工智能、气候治理、产业合作、发展融资和全球治理改革。这种扩展反映了新兴国家对更加公平、包容和具有代表性的国际制度的现实需求。他强调，不能简单把金砖国家理解为“反西方机制”。金砖合作与七国集团、二十国集团以及联合国体系并非必然相互排斥，而应在多极化时代形成相互补充的关系。未来的全球治理不应由任何单一集团垄断，而应让不同机制和不同力量共同参与，在合作中逐步形成新的国际均衡。

三、中美关系与中等强国：多极世界是否仍要求各国选边站？

讨论随后转向美国和欧洲如何适应国际秩序变化，以及中等强国能否在主要力量之间形成更大的自主空间。主持人提出，未来国际格局可能仍受到中美两大力量的强烈影响，那么所谓多极化是否只是两个主要“极”与若干中等力量并存的结构。

王辉耀表示，未来世界确实可能呈现以中美为两个主要力量中心，同时存在多个中等强国和区域力量的格局。多极化并不要求每一“极”实力完全相同，而是意味着除了中美之外，欧洲、印度、加拿大、东盟国家以及其他中等力量，都能够根据自身利益发挥更加独立的作用。他认为，未来多极世界能否稳定运行，关键取决于中美能否保持建设性战略稳定。如果中美陷入全面对抗，其他国家将再次面临沉重的选边压力，国际体系也可能重新滑向阵营化和集团竞争；如果中美能够保持沟通、管控分歧并维持和平竞争，中等强国便可以获得更大的战略自主空间，不必在两个主要力量中心之间作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王辉耀指出，国家之间的合作应越来越多地以实际利益和具体成效为依据，而不是简单按照“民主与威权”等意识形态标签划分阵营。一个国家可以在贸易领域同中国合作，在安全或技术领域同美国、欧洲合作，也可以在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和基础设施等议题上建立不同的伙伴组合。他认为，这种多向结伴和多重合作将成为多极化时代的重要特征。中等强国不应只是被动接受大国规则，也可以通过区域机制、议题联盟和务实合作塑造新的国际均衡。多极化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形成新的固定阵营，而在于让更多国家拥有选择伙伴、制定政策和参与国际规则建设的空间。

王辉耀进一步指出，中国与东盟、非洲、拉丁美洲、阿拉伯国家和中亚国家建立的合作机制，主要以经济、贸易、基础设施、绿色发展和可持续发展为导向，而非军事结盟。RCEP等区域合作机制的发展表明，即使全球多边体系受到冲击，以经贸发展为基础的区域多边合作仍然具有强大生命力。

四、主要新兴力量之间如何合作？中印关系能否超越分歧？

在讨论主要力量之间的建设性合作时，主持人请王辉耀谈中国最关切的潜在冲突，以及中美关系、中印关系和地区安全之间的关系。王辉耀首先表示，台湾问题涉及中国的核心利益。如果美国尊重一个中国原则并避免采取过度激进的政策，中美关系中的这一重大风险就能够得到更有效的管控。

在谈到中印关系时，王辉耀指出，中国和印度是世界上人口规模最大的两个国家，也是亚洲和全球南方最重要的力量之一。两国人口合计超过二十八亿，在基础设施、环境治理、绿色能源、工业化、数字经济和民生改善等方面面对许多相似的发展任务，具有广泛的经济互补性和合作潜力。他承认，中印之间存在边界争议和战略互信不足，但这些分歧不应完全遮蔽双方的共同合作利益。中印过去也曾存在边界问题，但通过长期对话和关系正常化，仍然能够建立稳定合作。中印同样可以通过危机管控、恢复交流和扩大务实合作，逐步改善双边关系。

王辉耀认为，中印两国不仅可以在双边经济和发展领域加强合作，也可以在金砖国家、二十国集团、世界贸易组织以及国际金融体系改革等平台上开展协调。两国在提高全球南方代表性、推动多边机构改革和维护发展中国家利益方面具有许多共同诉求。他指出，印度长期倡导不结盟和战略自主，中国也支持各国根据自身利益选择发展道路。中印并不需要建立传统意义上的军事或政治同盟，而可以在保留差异的同时开展事务性、发展性和多边合作。两国若能稳定相处，不仅有利于自身发展，也将为亚洲和全球南方提供更大的稳定性与发展空间。

五、G20能否成为改革全球治理的重要平台？多边主义还有没有未来？

在会议后半段，主持人提出，G20是否能够成为主要大国、新兴力量和全球南方开展合作的重要平台。王辉耀回应指出，G20汇集了世界主要发达经济体、新兴经济体以及非洲联盟，代表全球绝大部分经济总量和人口，是当前最具代表性的全球协调机制之一。他提出，可以进一步探索加强G20同联合国体系之间的制度性联系，使全球主要经济体和不同地区代表在国际和平、安全和发展事务中发挥更大作用。现有联合国安理会架构形成于战后初期，已经难以充分反映今天的全球力量分布。未来可通过扩大代表性、加强新兴国家和全球南方参与以及约束否决权滥用等方式推动改革。

王辉耀强调，多极化不能仅仅意味着力量中心增加，还必须形成能够协调这些力量的治理机制。如果缺乏制度安排，多极化就可能滑向碎片化、保护主义和无序竞争；只有建立与多极格局相匹配的多边体系，才能将全球权力结构的变化转化为更加公平和有效的全球治理。

在主持人最后询问“什么使人们对未来的国际秩序保持希望”时，王辉耀表示，尽管全球层面的多边体系正在受到削弱，但区域和新型多边合作仍在持续发展。RCEP已经成为全球重要的自由贸易安排，CPTPP仍在扩展，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和新开发银行等发展金融机构也在继续发挥作用。他认为，这些机制表明，多边主义并没有消失，而是在形成新的实现形态。未来国际体系可能不再由单一的全球机制主导，而是由联合国、G20、区域贸易安排、新型发展金融机构以及围绕人工智能、气候变化和公共卫生建立的议题型机制共同组成。不同平台应当相互衔接、相互补充，而不是彼此排斥。

王辉耀最后表示，多极化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国际趋势。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再是世界是否接受多极化，而是各主要力量能否共同建设一套更加具有代表性、包容性和行动能力的多边治理体系。只有维护大国战略稳定、扩大新兴国家参与、发挥中等强国桥梁作用并不断拓展务实合作，才能推动世界走向更加公平、稳定和可持续的新秩序。

本场会议由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国际研究中心BRICS Lab主任Mihaela Papa主持。与会嘉宾包括全球化智库（CCG）创始人王辉耀、西班牙埃尔卡诺皇家研究所主任Charles Powell、南非国际事务研究所外联与伙伴关系经理Luanda Mpungose、印度观察家研究基金会战略研究项目高级研究员Rachel Rizzo、美国哈德逊研究所欧洲与欧亚中心高级研究员Daniel Kochis，以及巴西国际关系中心高级顾问Manoel Corrêa do Lago等。

CCG 图书

● 出版 | 施普林格·自然集团

● 编著 | 王辉耀、苗绿

图书介绍

“中国与全球化”系列丛书（China and Globalization Series）由CCG主任王辉耀博士、秘书长苗绿博士主编，旨在汇聚全球多元视角，探讨与中国及全球化相关的问题，剖析中国崛起面临的机遇与挑战，并阐述中国在全球治理、全球经济、全球发展及全球安全领域所扮演的角色。该丛书首次汇集了来自中国及世界各地的200多位具有高度影响力的全球意见领袖、前政要、大使、知名学者和智库专家、跨国公司CEO以及外国商会代表的观点，打造一个平衡的全球视角。自2021年迄今，该丛书已出版11部，电子书下载量累计超过663万次，在海内外引起了巨大反响和广泛讨论。为方便广大读者阅读，该丛书主要以“公开获取”的方式出版，读者可以在出版方Springer网站上免费下载几乎全部书籍。

● 图书链接……

● 出版 | 中信出版集团

● 作者 | 王辉耀，苗绿

图书介绍

《21世纪的中国与全球化》首先梳理了全球化的变迁与理论发展，从技术与人本等新的视角观察全球化，并做出全球化的界定，总结了后疫情时代新型全球化具备的特征，然后对中国融入全球化的历史与现实进行了全面总结，用数据与事实说明，中国正在从全球化的受益者发展为反哺者，正在通过自身发展推动全球化进程，并尝试承担起更多国际责任，为全球治理创新贡献方案。作者对全球化发展的理论和文献做了梳理，回顾了全球化在世界和中国的发展历程，指出全球化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本书从第四章开始，两位作者对中国推动全球化实现包容性和公平性发展的路径进行了探索，通过发挥中国的优势和特点，让中国为全球化发展注入新动力。作者基于长期的研究以及与国内国际、官产学各界有影响力重要人士的对话交流等，对中国的全球化发展路径及全球治理创新等形成了新的思考，提出中国推动全球化发展的三大支柱与七大路径。

● 出版 | 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

● 作者 | 王辉耀

图书介绍

本书深度剖析了中国在全球化浪潮中的角色演变与抉择，及其对全球未来的影响。全书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回顾了中国融入全球化的历程，展示了中国从一个封闭的农业国家逐步转型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的过程。书中详细探讨了中国在贸易、投资、跨国企业崛起等方面的角色变迁，以及教育、人才和文化纽带在这一进程中的重要作用。第二部分探讨了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崛起及其对全球治理的影响。作者分析了中国在多极化世界中的地位变化，风云激荡中的中国外交，中美关系的复杂性，以及中国在崛起的、更加一体化的亚洲中的角色。同时，还讨论了中欧关系的发展与挑战。第三部分审视了多边主义面临的挑战和改革。书中探讨了如何共同应对全球性挑战，寻找自由贸易的发展方向，以及“一带一路”倡议的发展。通过这些讨论，展示出中国在全球治理中的积极参与和贡献。

● 出版 | 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

● 编著 | 王辉耀、苗绿

图书介绍

《对话世界：理解新时代的全球化》全书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全球化发展史”回顾了全球化的历程，从古代贸易到现代经济转型，探讨了全球化的起源与演变。通过与耶鲁大学教授瓦莱丽·韩森、《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和《世界是平的》作者托马斯·弗里德曼的对话，揭示了全球化的多层次发展。第二部分“弥合全球不平等与赤字”探讨了全球化带来的不平等和治理赤字问题。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安格斯·迪顿、巴黎和平论坛主席帕斯卡尔·拉米、亚洲协会副所长温迪·卡特勒等嘉宾，分享了他们对全球经济不平等、贸易体系和制度改革的看法。第三部分《权力转移与大国关系》分析了21世纪的权力转移和大国关系，特别是中美关系的复杂性。通过与哈佛大学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软实力之父”约瑟夫·奈、布鲁金斯学会主席约翰·桑顿等专家的对话，讨论了大国竞争、合作以及全球治理的未来。

● 出版 | 中信出版集团

● 编著 | 王辉耀

图书介绍

作为海内外决策层和广大公众理解中美关系时广泛引用的框架，“修昔底德陷阱”将成为未来几十年对全球秩序有决定性影响的问题。在与全球化智库(CCG)理事长王辉耀的对话中，格雷厄姆·艾利森就中美关系和中美地缘政治竞争、中国崛起、美国外交政策、美苏关系、全球地缘政治、核武器、朝鲜问题、新冠疫情及影响等议题进行了深入阐述；全面、系统性地展示了艾利森对“修昔底德陷阱”和中美经济、金融、科技、军事、外交等多个方面存在的结构性矛盾和竞争的看法；深入而透彻地分析了中美双方实力的变化，以及发生战争的风险；坦诚而直率地提出了跨越“修昔底德陷阱”的方法和建议。

● 出版 | 中信出版集团

● 作者 | 王辉耀，苗绿

图书介绍

《我向世界说中国》是由全球化智库（CCG）主任王辉耀和秘书长苗绿基于“世界新格局下的中国对外叙事及话语权重塑”问题研究的重要成果，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据悉，该书讲述了全球化智库近年来立足芒克辩论会、慕尼黑安全会议、巴黎和平论坛、达沃斯论坛等知名国际舞台，与各国政商学界知名人士畅谈国际时局与未来趋势，回应各方对于中国的关切和质疑，诠释中国的发展模式，降低外界对中国的误解，通过多层次、多主体、多元化、多渠道国际交流及传播，以全球视野讲述时代中国，积极塑造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的生动故事。同时，本书立足国际形势变化和全球传播新格局，针对中国应当如何开展对外交流和传播工作、如何创新外宣方式讲好中国故事等问题进行了深入浅出的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