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走到他面前时,阿威清瘦的面颊,头发有些乱,一身衣服极不协调地搭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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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目光表达着内心复杂的情感,欲言又止。
阿威不安地看着我说:“我很痛苦,能和你谈谈吗?”
坐定后,阿威告诉我:他是大一的学生,但是入学的头一天,他就与同宿舍的同学打了一架,从此后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怪人,很少理他。他很痛苦。
我请他讲了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入学报到那天,他提着提包来到宿舍,拿出了从家里带来的饼子和咸菜大口地吃起来。
他那狼吞虎咽的神态让同宿舍的学生及家长目瞪口呆。
这时,阿浩的妈妈掏出了面包和火腿肠递到了他的面前,他倔强地摇了摇头,冷漠地说了声“谢谢”,就躲在一边听他们交谈。
这时他发现阿浩的脚下有一大块火腿肠,阿浩看到他用眼睛盯着那块火腿肠,就用脚往床下踢了踢。
他忍不住了说:“多可惜,拾起来擦擦还可以吃。”
阿浩妈妈没说话。阿浩不以为然地说:“太脏了,要吃你拾吧。”
话音刚落,毫无防备的阿浩被他一拳打倒在床上。
阿浩与妈妈不依不饶地将他带到院学生办公室。
面对满脸伤痕的阿浩,学生办公室老师将他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并让他向阿浩赔礼道歉。
从此,乡下愣子是他的代名词。
有人惧怕他,有人鄙夷他,有人怜悯他,但没有人同情他。他成了孤家寡人,他痛苦万分。
仅仅为了一句话,就出手打人,我无法相信。
但是他说他读出的是轻蔑、嘲弄,是居高临下。
因此,他咽不下这口气。制止随意浪费的现象,他认为做得对。
因此,给阿浩赔礼道歉,是迫于无奈。
现在,他仍耿耿于怀。我深深地感到他身上的一股霸气。
“同学浪费了东西固然不对,但除了攻击,是否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呢?”
他的回答更使我惊愕:“习惯了。”
我知道,习惯用攻击来解决问题的人,急于建立自己的地位,他的成长经历充满了艰辛与无奈,甚至心灵有些扭曲。
回忆使他那样沉重:他生长在西北一个偏僻的小山村。
从他记事起,父亲常年在外面工作,一年到头很少回家,他心目中的父亲,粗俗、卑微、疲倦与贫困。
母亲一个人带着逐渐出世的4个孩子,在种田、喂猪、养鸡的闲暇拉扯着他们兄妹4人。
母亲泼辣、急躁、顽强却身体经常出问题。
他羡慕那些富起来的人家,甚至嫉妒他们的幸福。
他想快些长大,干大事,改变家庭的穷面貌。
他一直发奋学习,并替天行道管教弟妹。
不善言表的他讲不出更多的道理,沿袭的仅是父辈使用的简单的方法。
他用拳头发泄不满,他用拳头教训弟妹,他用拳头抗拒欺侮,用拳头以牙还牙。
久而久之,成了村里有名的拳头王。
但是,正是这种粗俗的习惯,使他刚刚进入这个群体,尚未享受到大家庭的快乐与友谊时,就即刻失去了它。
我肯定了他鲜明的是非观念,随后进行了场景重建干预,鼓励他重新走到同学中去。
要以诚待人,与人为善,主动与他们沟通,用大哥哥的身份去关心、爱护他们,以取得心灵的丰厚回报。
他犹豫了一下,说试试。
两周后,他告诉我:他两次找到阿浩,诚恳地向他赔礼道歉,并诚恳地指出他浪费的错误。
使他惊喜的是:阿浩竟原谅了他。渐渐地,他与人交谈,帮同学做事。看着他一脸的灿烂,我祝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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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我这里,低着头,默默不语。
他无奈地告诉我:他又打人了。
这次他迫不及待地向我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一个月的实习课结束了,按规定,每个人做过一把金属小榔头。
当然产品质量大相径庭,每个男生指着他那不规范的榔头,挤眉弄眼地比划着他左手那根半截的手指,学着他在机床上吃力操作的样子。
周围人哄堂大笑。他顿时满脸通红,一个健步冲上去,扇了那个同学一记耳光。
顿时,两人扭打到一块儿。
这时,我才发现,他左手食指少了一小截。
看着他的半截手指,他泪流满面。
他告诉我:初中毕业后,尽管他考了全乡前几名,但生活的窘迫使他高二时不得不下决心挑起生活的重担,在假期工作。
开始,在同乡的装修队当小工。师父怕丢自己的饭碗,脏活、重活,全归他,稍有些技术的环节就把他支开,一次稍不留神,被电锯割断了食指。
他当即晕死过去。醒来后,老板先发制人地把他臭骂了一顿后便把他辞退了。
伤痛好了,但伤痕却深深地刻在了心里。叫骂声使他迷失了自我,却又膨胀了心中做大事这颗幻想的种子。
在那几年的时间里,阿威多少次彻夜不眠,多少次困顿交加晕倒在地,但是他为了埋藏在心底的目标,他疯狂地透支着身体的能量。
他带着童年的苦难、工作的创伤和对美好前途的憧憬,考取了大学。
阿威是那么激动与自豪,又是那样疲惫与困惑。
他仍无休止地在课余时间工作,以维持学业与生活,寝室的卧谈会,他从不参加。
在那些童年被亲情与幸福浸泡着,成长被鲜花与笑脸簇拥着的同学面前,他自卑、他忧郁,甚至有些偏激。
每当同学们提到乡下人等字眼,他都会紧张起来,并保持高度的反击警觉。
每天,他的心如同悬挂在半空中,没有踏实感。
记忆重组干预能准确地绕开我们意识里的防护墙,这种防护墙其实就是我们下意识保护自己的方式,比如刻意回避痛苦、假装不在乎,避免自己再受伤害。
不用强行突破,就能直接摸到那些被我们深深压在心底、甚至已经记不起来的深层病理性记忆,这些记忆其实就是我们产生心理问题的根源,只是平时被我们藏得太深,连自己都察觉不到。
它就像一把找对了锁的钥匙,不用强硬发力、不用刻意勉强,就能温柔又有效地重组了阿威脑子里那些固定的负面想法,比如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什么都做不好,还有那些根深蒂固的不好的情绪习惯,比如一遇到挫折就自我否定、陷入低落。
更重要的是,它能帮阿威把积压了很久、没处释放的负向绪,全都慢慢释放出来,不用再自己硬扛着,也不用再被这些负面情绪一直困扰。
咨询结束时,阿威说:“贫困像一条绳索捆绑着我,自卑则是指挥棒,引导着绳索越捆越紧。过去我觉得贫困是我的隐私,是我不能再揭开的疤,因此,我回避大家,害怕自己脆弱的心被无意中刺痛,我把自己紧紧地封闭起来,隔着一道屏障紧握着自己的拳。现在,我的心轻松了,拳放下了。今后的路,我知道怎样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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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我感到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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