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病毒沉默：全球首张RNA杀菌剂登记证书的背后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 | 东报调研组

供图 | 王金秀 受访者

编辑 | 韦静

01 首证落地

此前，海外获证的RNA农药均为杀虫剂——2023年12月，美国环保署批准了全球首款可喷洒RNA农药Ledprona，针对科罗拉多马铃薯甲虫。与对RNA干扰敏感的甲虫杀虫剂相比，杀菌剂难度系数更高，尤其在抗植物病毒领域，中国跑在了世界最前列。

烟草花叶病毒，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被发现的病毒‌，也被称为“植物癌症”，会感染包括番茄、辣椒等在内的多种茄科类重要经济作物。它的发现，打开了人类通往微生物世界的大门，也是病毒学的开端。数据显示，这款针对烟草花叶病毒的RNA杀菌剂，对靶标病毒的抑制率超85%，没有残留检出。

那么，这款制剂从着手研发到首证落地，时间是多久？答案是九年。这九年，包括从产品研发、田间试验到登记通过的全过程。今后，在已搭建好的技术平台和相关标准支持下，一款新的RNA农药相关产品走完登记测试，预计需要四年。

九年意味着什么？通常，在传统化学农药领域，一款农药的开发周期约十年，成功率在5%—7%，投入成本约3亿—5亿美元。而百年来，在被欧美农化龙头企业覆盖了几乎所有农药化学结构专利的市场格局中，中国少有发言权。

上海交通大学农业与生物学院首席研究员、硅羿科技（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硅羿科技”）创始人唐雪明就目前RNA农药的研发解释：“从立项到研发靶点，不超过3个月，进入田间试验约6个月，一年内完成初步验证，第二年再次进入田间，第三年可进入登记测试申请。通过人工智能算法分子平台，在实验室完成对一组候选核酸精准序列的发现，时间是5秒钟。”唐雪明说，这5秒内完成的任务，相当于从传统化学农药14万个候选化合物里挖掘创新化合物，以前，所需要的周期是六年。

在全球农药发展体系中，以生物农药迭代化学农药是大势所趋，全球生物农药市场需求正加速增长。RNA农药应运而生，被视为掀起全球农药市场第三次革命。尽管RNA干扰机制与原理早在2006年就获得诺贝尔奖，将其应用于农业植保，仍处于从基础研究向产业转化的窗口期。

九年时间，硅羿科技引领RNA农药赛道完成了“从0到1”的历史性跨越，推动了RNA农药产业化全链条落地。关于“零的突破”，唐雪明进一步解释：“研发过程中，在多技术交叉、靶点序列筛选、生物制造工艺、制剂配方等方面都存在巨大难点，需要逐个完成‘零的突破’。九年里，我们建成了全球首个大片段RNA的AI智能算法平台，全球首创的规模化生物制造超限制造平台；建立了中国首个RNA农药标准，实现了RNA农药体系全链条技术的自主可控。”

02 “车库创业”

2017年10月，浦东新区蔡伦路781号的张江药谷大厦703室，硅羿科技创立。唐雪明至今记得这个门牌号。对于中国第一家致力于研发RNA农药的企业，在张江药谷一间200平方米实验室里起步，意义并不寻常。

某硅谷顶级团队曾与唐雪明交流。“如果给你10亿美元，能做成什么样？”“如果有10亿美元，能诞生中国式拜耳。”他这样答。“做一家硅谷式企业，把国际先进的企业发展模式搬过来完成本地化，中国农业体系的未来需要这样的理念和精神。”唐雪明说。海外求学工作经历和行业视野洞察，使他深信，以硅谷的创业模式进行技术创新，完成人才和资本聚集，一定能在上海张江这样有创新底蕴和创业精神的土地上开新花、结新果。

“车库创业”曾是一种硅谷文化，选择在上海张江，一间简易机械厂房内建立RNA农药中试工艺，唐雪明也将其称之为“车库创业”。

“车库创业”的背后，有中国精神和上海精神。2026年1月，硅羿科技获农业农村部RNA生物农药技术重点实验室资质。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公报提出，要加强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将重点实验室落实在企业，正是国家战略在技术层面的重要布局。2025年至今，公司累计10项发明专利，平均授权周期仅3个月。企业的技术创新性得到了业内高度认可。企业自创业以来申报的90余项专利，正在为产业发展保驾护航。

“过去20年，全球科研团队在RNA农药领域的基础研究做了很多工作，但绝大多数沉淀在实验室，研究方法、所用成本以及合成路线，并不适合在大规模生产中，形成标准化、规模化的稳定竞争系统。”

“从703室向外看，能看到葛兰素史克、罗氏、赛诺菲等很多国际大品牌，被他们包围着。张江药谷是中国引领生物医药创新的一面旗帜，密集标注着1700多家生物医药企业，每3个一类新药就有1个源自张江，这是上海的重要标杆，有一种传承在这里。”唐雪明说。

03 前瞻性和话语权

中国农业科技与国外的技术差距，也意味着在跨越中完成迭代的机遇。上海得天独厚，来自信息技术、工程技术、生物合成技术的顶尖人才聚集。恰逢2017年创业之始，张江科学城的投资热土，让硅羿科技获得了首轮1000万元的天使轮。

理想是这样落地的。

“一项颠覆性的创新，至少需要提前十年想，提前五年做。”2024年，农业农村部将RNA农药列入国家农业科技创新重点方向，业内将其比作“农业领域5G芯片”的竞争。同年12月，“RNA杀虫剂应用于田间”入选《科学》杂志十大年度突破性进展。而七年前已经行动起来的硅羿科技，在当时，已逐步建立了人工智能算法平台、分子设计平台、细胞工程平台、生物合成与制造平台以及交叉技术团队，形成了稳定的平台体系，从容面对国际化竞争。登记证书颁发以来，来自欧美、东南亚等多家国际农化企业纷纷表示希望接洽合作。

这是前瞻性带来的结果。

也是在2024年，上海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推进本市农业科技创新的实施意见》，明确将农业生物制造列为三个新赛道之一。同年，在上海市农业农村委员会的推动下，硅羿科技牵头成立RNA动·植物保护剂（生物制造）创新产业联盟。这一举动同样具有前瞻性。就在于，当国内国际正将目光投向RNA农药时，硅羿科技正跳出RNA农药，探路引领RNA技术重塑农业技术体系，从植物保护，延伸到动物保护以及医学领域，参与推动RNA生物农业发展。

硅羿科技作为农业农村部RNA生物农药技术重点实验室的建设单位，其目标始终与国家重大战略布局相关联，致力于突破RNA生物农药创新的关键科学问题、技术难点与产业化应用瓶颈。短期，推动产能建设，覆盖田间应用，让农药使用的绿色规程为农户所接受；长期，实现多品类延伸，在粮食、蔬菜、瓜果、林木等领域扩大，实现产品出海和海外布局。

更重要的是话语权。

“标准，是第一产品。”唐雪明说，第一个面向国际公开的RNA农药标准，意味着中国在农业生物技术领域掌握了定义权。“这个标准不仅是技术标准或评价标准，还包括最终的应用规程。”

硅羿科技收获了很多国际上肯定的声音。7月9日，国际标准化组织ISO命名委员会正式批准了全球首个RNA杀菌剂“Tomovircona”的国际通用名，被永久纳入新版ISO1750标准。该产品的核心技术获得国际权威认可，也意味着，未来中国将更有优势参与制定全球RNA农药的规则与标准。

04 格局创新

跳出产品，首款RNA杀菌剂研发的背后，是抱持着科学家精神的企业化探索，在城市创新精神的托举下，把创新链建在产业链上，唯此现实路径，才可能真正实现与国际农化龙头企业相竞争的弯道超车。比起技术创新和模式创新，格局创新来得更重要。

RNA农药本就诞生于格局创新。

联合国粮农组织（FAO）预计，全球每年因植物病害造成的农作物产量损失高达20%—40%。化学农药发展及转基因作物革命，尚未从根本上解决这一困境，全球仍有很大比例农田难以得到管控。

为中国也为全球的绿色农业作贡献，硅羿科技抱持着这样的使命感。“RNA农药创新，不是一家企业、一个人能够完成的事，而是要围绕国家目标，满足市场需求，实现社会进步，完成生态协同。”

格局创新下的上海，正在成为RNA农药产业布局的高地。从产业布局角度，唐雪明提出，需要有通过生物制造打开农业科技纵深，借助数字技术重构产业生态，依托制度创新释放要素活力的“三位一体”解题范式；从协同创新角度，基于系统的开放、跨界的协作和代际的传承，这座城市的管理理念和创新精神，正在支持和塑造日益完善的生物制造产业链生态。

保持格局创新下的开放性，布局更长的RNA农药产业链，作为RNA农药合成生物制造的领军企业，这里持续吸引拥有“独门绝技”的中国企业参与到协同增效的体系中来。目前，RNA动·植物保护剂（生物制造）创新产业联盟已有多家上市公司加盟，共同促进上海乃至全国合成生物制造产业链的协同创新，上下游联合的无界伙伴关系，将使RNA农药的国际竞争更具中国特色。

2026年5月，国务院印发《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十五五”规划》，再次提到RNA农药。站在政策与产业的双重风口，企业的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当农药残留不再是问题，人类看待农药的方式会有怎样的改变？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在被书写。

（本次调研组成员：胡晓滨 贾佳 王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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