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教研室的门被敲响时,我正在改本科生的期末论文。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指节攥得发白。
我认识她。
于婉婷。
她姐是于婉清。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没显,低下头继续翻论文。“有事?”
“陆老师,我来交保研材料。”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教务办说您这边还需要签个字。”
我把红笔搁下,靠进椅背里看着她。
于婉婷长得跟她姐有五六分像,眉眼更淡一些,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瘦得像根豆芽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袖口的地方起了毛球,书包带子有一边断了,用同色系的线歪歪扭扭缝过。
我记得她姐大学那会儿穿的衣服都是商场里买的,一件外套抵我半个月生活费。
“材料放桌上。”我说。
她把档案袋递过来,我接住,没打开,直接放到了一边。
“陆老师——”她犹豫了一下,“我真的很想读您的研究生,我看过您发的所有论文,您做的那个关于流动儿童教育公平的课题,我特别感兴趣,我本科毕业论文写的也是这个方向……”
“你论文写的是什么?”我打断她。
“是关于随迁子女入学政策的地方差异性分析,我跑了三个城中村做调研——”
“调研样本多少?”
“一百二十份有效问卷,还有十二个深度访谈。”
我点点头,没接话。
一百二十份问卷,十二个深度访谈,一个本科生做到这个程度确实不容易。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她是于婉清的亲妹妹,这个事实摆在那里,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材料我会看,”我说,“你先回去吧。”
于婉婷站着没动。她咬着下嘴唇,眼睛盯着我桌面上那个相框。相框里是我带的第一届研究生毕业时的合照,没有别的私人照片。
“陆老师,”她忽然说,“我知道你跟我姐之间的事。”
我脸上的表情大概没控制住,因为她明显地往后缩了一下。
“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语气很平,但连我自己都听出来那里头的冷,“保研名额是凭本事竞争的,不会因为你姐是谁受影响,也不会因为你跟我道歉就加分。你回去等通知吧。”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盯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看了很久。
于婉清。
八年。
我从十九岁到二十七岁,跟罗志强在一起整整八年。我们是高中同学,大学考到了同一个城市,毕业那年他说要娶我,我说再等等,等我们工作稳定一点。后来我们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的房租七百块,厕所小得转不开身,做饭的灶台挨着床,炒完菜被子全是油烟味。
那时候是真穷,也是真开心。
他骑电动车接我下班,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在超市买两块钱一根的烤肠,自己舍不得吃,掰一半给我。我们盘算着攒够首付就结婚,每个月把钱存进同一张卡里,看着数字一点点涨起来,觉得日子有奔头。
于婉清是我大学室友。
她家条件好,爸妈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我和罗志强强太多了。上学那会儿她总请我吃饭,说你别天天啃馒头,身体要紧。我那时候觉得她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亲近的人,比亲姐妹还亲。
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后跟我联系就少了。于婉清说没事,以后我结婚她给我当伴娘,我生孩子她当干妈。
我信了。
后来罗志强说公司来了个新同事,业务能力不行,全靠家里关系进去的,他得带她熟悉流程。我说那你就带呗,新人嘛,帮一把应该的。
那个新人就是于婉清。
她爸托关系把她塞进了罗志强他们公司,做行政岗,清闲,一个月到手五千多,比她之前的工资还低,但她说够了,图个安稳。
我那时候在中学当老师,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八九点才回家,备课改作业忙得脚不沾地。罗志强加班也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说项目紧,甲方催得急。
我一点都没有怀疑过。
真的,一点都没有。
现在想起来,我不是没有察觉,是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一个是相恋八年的未婚夫,一个是认识了十年的闺蜜,这两个人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把他们往一块儿联想。
发现的那天是周六。
我去商场给学生买奖品,路过一家甜品店,隔着玻璃看见罗志强和于婉清坐在里面。于婉清用勺子挖了一块蛋糕,笑着递到罗志强嘴边,罗志强张嘴接了,然后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奶油。
那个动作,他对我做过一百遍。
我站在商场过道里,身边人来人往,有个小孩撞了我一下,手里的冰淇淋蹭到我裤子上,他妈赶紧道歉。我说没关系,声音是我自己的,但我感觉不到嘴巴在动。
我推开甜品店的门走进去的时候,于婉清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罗志强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多久了?”我问他。
他低着头不说话。
于婉清倒是先哭了。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抓着我的手说敏敏对不起,我也不想的,我真的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
这四个字真是万能啊,什么烂事都能用“控制不住”来开脱。杀人放火是控制不住,出轨背叛也是控制不住,好像只要说一句控制不住,所有的错就情有可原了。
我把她的手甩开了。
后面的事我不想回忆得太细。总之就是我搬出了那个跟罗志强一起租的房子,把存了五年首付的那张卡里的钱分了一半,辞了学校的工作,考了研,读了博,毕业后进了现在这所高校当老师。
八年感情,十年友谊,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妈打电话来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男人嘛,结了婚有了孩子就收心了。我说他不是我男人了。我妈叹了口气,说你都二十七了,再找就难了。我把电话挂了。
那之后我跟于家再也没有任何来往。于婉清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发微信我也不回。她托别的同学带话,说想当面跟我道歉,我说不用了,道歉又不能当饭吃。
后来听同学说她跟罗志强结婚了,婚礼在我离开那座城市后的第三个月办的。同学发了几张照片给我看,于婉清穿着白色婚纱站在罗志强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把同学拉黑了。
不是恨她发照片,是我看到那两张脸放在一起,胃里就翻江倒海地想吐。
时间一晃又是四五年。
我从讲师熬到副教授,带了几届研究生,在学院里算是站稳了脚跟。今年系里分保研名额,我名下有一个,教务办把申请材料收齐了送过来,一共六份。
于婉婷的材料就在最上面。
我看了一眼名字,直接翻过去看下一份。
说实话,她那材料做得确实漂亮。本科绩点三点九,发了两篇核心期刊的论文,还是第二作者,一个本科生能做到这个份上,我带了这么多年学生,也没见过几个。她的研究计划写的是流动儿童的教育融入问题,正好是我课题的方向,文献综述做了四十多篇,方法部分连抽样方案都画了图。
她姐当年大学毕业论文都是我帮着改的。
我把六份材料摊在桌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论学术底子,于婉婷甩其他五个人一大截。论研究方向匹配度,她跟我课题的重合度很高。
但她是于婉清的亲妹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知道自己不客观了。我拿起于婉婷的材料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折腾了七八回,最后把六份材料一推,起身去倒水喝。
办公室里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往外看。操场上有个班在上体育课,一群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天,笑得前仰后合。
我忽然想起大学那会儿,于婉清也是这样笑的。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声音又脆又亮,走哪儿都招人喜欢。那时候宿舍四个人,我跟她关系最好,冬天挤一张床上看剧,一人一只耳机,看完了就叽叽喳喳讨论剧情,能聊到凌晨两三点。
她妈做了腌萝卜寄过来,她先分给我吃,说这可是我妈的独门秘方,你尝尝。我说好吃,她就特得意,说那当然,回头让我妈教你怎么做。
后来她抢了我未婚夫。
这些事放在一起,就像两个完全不搭界的故事,但它们偏偏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又把于婉婷的材料翻开。
她的简历里有一栏家庭情况,填得很简单——父亲于建国,个体经营;母亲陈秀芝,家庭主妇;姐姐于婉清,已婚。
已婚。
那两个字像根小针扎了我一下。
我把于婉婷的材料合上,拿起另一份翻了两页,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站在我面前的样子。洗得发白的卫衣,断了带子的书包,攥得发白的指节。
于家不至于穷到这份上。
除非她不要家里的钱。
这个念头让我愣了一下。
我又翻了一遍她的简历,看到一条——大学期间学费和生活费靠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自理。奖学金那一栏倒是密密麻麻,国家奖学金、国家励志奖学金、校级一等奖学金,一年没落下。
“材料我会认真看的,你回去等通知吧。”我说。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跟她姐不一样。于婉清的眼睛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笑意,让人觉得亲近。于婉婷的眼睛细长些,看人的时候很安静,像在观察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打算说。
“陆老师,”她说,“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我听懂了。
她说的是保研这件事,也是在说她的人生。一个跟家里闹翻了的孩子,没有退路,没有依靠,每一步都只能靠自己走。
“你爸妈知道你申请我这边吗?”我忽然问。
于婉婷垂下眼,没说话。
果然不知道。
“你姐知道吗?”
她摇了摇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你为什么非要往我这儿凑?你明明知道——”
“因为您是这个方向最好的。”她打断我,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我看了省内所有高校这个方向的导师,您的课题最前沿,您带出来的研究生论文质量也最高。我想做这个方向的研究,我想跟着真正有水平的老师学东西。”
这马屁拍得挺直接。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不像是在讨好谁,倒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看见了一碗饭。
我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想了想说:“就算我收了你,你家里那边你怎么交代?你姐知道你跟着我读研,她什么感受?”
“我不需要跟她交代。”于婉婷的声音冷下来,“她做那些事的时候也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这话让我多看了她一眼。
“我姐跟我姐夫的事,”她顿了顿,“我知道是谁的错。”
我没接话。
“我上大学之后就没怎么跟家里联系了,”于婉婷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学费是贷款的,生活费靠奖学金和兼职。我不想要他们的钱,也不想像我姐那样靠关系活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走廊传来学生打闹的嬉笑声,有人喊了一句“等等我”,脚步声噼里啪啦跑远了。
“你先回去吧。”我最后说,“材料我会认真看,结果出来之前,你不用再来找我了。”
于婉婷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陆老师,我叫于婉婷。我不是于婉清。”
说完她就拉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指尖,我才回过神把烟头摁灭。
我不是于婉清。
这姑娘,有脾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六份保研材料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抛开于婉婷的身份不谈,她的学术底子在所有申请者里面确实很突出。那篇关于流动儿童教育融入的研究计划写得相当扎实,连我这种带了多年研究生的人看了都挑不出大毛病。研究方法选了混合研究法,定量和定性结合,抽样方案设计得有理有据,连可能遇到的伦理问题都提前讨论了。
一个本科生做到这个程度,说实话,不多见。
我又去翻了翻她发表的那两篇核心期刊论文,一篇是关于农村留守儿童心理健康的综述,一篇是关于随迁子女教育政策的实证研究。论文写得不算出彩,但胜在扎实,数据是自己跑出来的,分析也有板有眼,比很多研究生凑数的水文强得多。
我把另外五份材料放在一起比较。
有两个学生的背景跟她差不多,都是本校的,绩点也都在三点七以上,但论文这一块就差了一截。有一个发了一篇普刊,另外三个连普刊都没发过,研究计划写得跟课程作业似的,方法部分连抽样方式都没交代清楚。
客观地说,录取于婉婷是最合理的选择。
但我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一想到以后每周组会上要面对那张跟于婉清有五六分像的脸,想到她的名字会出现在我的课题组成员名单里,想到逢年过节师门聚餐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教研室的周老师看我最近老发呆,问我怎么了。她是我们系的老人了,五十多岁,带了我博士论文,算是我的恩师。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说,没提于婉清那些具体的事,就说有个申请保研的学生是我以前认识的人的妹妹,我心里有点别扭。
周老师听完笑了笑,扶了扶眼镜说:“你带学生这么多年,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吧?”
我说是。
“那你有没有因为一个学生不喜欢,就故意不让他毕业的?”
“当然没有。”
“那录取的时候呢?”周老师看着我,“你录取学生的标准是什么?”
我没吭声。
“学术底子、科研潜力、研究方向匹配度,”周老师掰着指头数,“再加一个为人处世的基本品格。你拿这些标准去衡量每一个申请人,别的事情,不在你考虑的范围内。”
“可是——”
“可是什么?”周老师的语气严肃起来,“你招学生是给你自己做课题的,还是用来跟别人赌气的?”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我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要是因为她姐的事把她刷下去,那你就不是在报复她姐,你是在欺负一个跟你无冤无仇的孩子。”周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咱们做老师的,最忌讳的就是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里。你今天因为私人恩怨刷掉一个学生,明天是不是也能因为私人好感给另一个学生开绿灯?”
我低下头没说话。
“你心里那根刺,是你自己的事。别拿自己的刺去扎不相干的人。”
周老师说完就低头改作业去了,留我一个人在那儿坐着。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教研室只剩我们两个人,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我盯着桌上那堆保研材料,于婉婷的那份被压在最底下,露出牛皮纸的一角。
我把它抽出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一行小字,写在她的个人陈述结尾——
“我的研究方向选择受到了我成长经历的影响。我来自一个小县城,父亲做小生意,母亲是家庭主妇,姐姐比我大六岁。从小到大,我目睹了教育资源在城乡之间、阶层之间的巨大差距,也见证了一个家庭在面对教育选择时的无力与妥协。我选择教育社会学,不是因为书本上的理论吸引我,而是因为我亲身经历过这一切,我想弄明白为什么,以及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这段话写得很朴实,没有那些“献身教育事业”的空话,也没有那些“改变世界”的口号。她就是在说一件她经历过的事,一个她想弄明白的问题。
我把材料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有些事,道理都想明白了,但心里那道坎儿就是迈不过去。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通病——理智告诉你该怎么做,情绪偏偏不配合。
最后我打开电脑,在保研录取名单上敲下了于婉婷的名字。
敲完之后我对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足足停了十几秒,才按下去。
名单提交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涌上来很多画面——大学时跟于婉清挤在一张床上看剧,罗志强骑电动车带我穿越大半个城市,于婉清穿着婚纱站在罗志强身边,于婉婷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说“我叫于婉婷,我不是于婉清”。
人啊,真是奇怪的动物。
明明早就翻篇了,明明这些年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可那些旧的记忆就像扎进肉里的小刺,表面上看不出来了,按一按还是会疼。
我以为时间已经把那些东西磨干净了,实际上并没有。
只是压得更深了而已。
过了几天,录用名单在学院网站上公示了。
公示期第三天,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我接起来,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我听了就认得出的声音。
“敏敏?”
于婉清。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然后迅速冷下来。
“有事吗?”我问。
“我看到公示了,小婷保研到你门下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带着点讨好的笑意,“谢谢你啊敏敏,真的,谢谢你肯收她。”
我没说话。
“小婷这孩子脾气倔,大学四年都没怎么跟家里拿钱,我说给她打生活费她也不要。”于婉清叹了口气,“她从小就崇拜你,说陆姐姐读书好厉害,以后也要像陆姐姐一样当大学老师。她报你这边的时候我就担心,怕你因为我的事……”
“你的事早就跟我没关系了。”我打断她,“我收她是因为她材料过硬,不是你拜托的,你不用谢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敏敏,”她的声音低下去,“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用说了。”我的语气很平,“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也没放在心上。”
撒谎。
“我知道你恨我。”于婉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真的知道。那时候太年轻太自私了,做事不考虑后果。我跟志强这些年过得也……唉,不提了。我就是想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站在教研室窗前,外面操场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
“你跟我说这些没有意义。”我说,“于婉婷是个好苗子,我会好好带她。至于我们之间的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用再翻出来。”
“那我们以后……”
“没有以后。”我语气很干脆,“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各自安好吧。”
说完我就挂了。
挂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刀枪不入了。结果那个人的一个电话,还是能让我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伤口从来没有真正愈合,只是结了痂,一揭开还是血肉模糊。
晚上回到家,我给张姨打了个电话。
张姨是我妈走之后对我最上心的长辈,我们那栋老楼的邻居,看着我长大的。后来我去了别的城市,逢年过节回去看她,她总是做一大桌子菜,说我瘦了,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
电话接通,张姨的声音又惊又喜:“丫头,怎么想起给姨打电话了?吃了吗?”
“吃了。”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张姨,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咋啦?工作上不顺心?”
“也不是。”我想了想,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就是……遇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张姨是知道于婉清的事的,当年我从那座城市回来,在她家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丫头,”张姨的声音温厚得像冬天的棉被,“人这一辈子啊,有些坎儿就是过不去的。你别总逼自己,过不去就过不去,绕开走也行。可千万别让那些旧事绊住了你现在往前走的脚。”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听姨说,你这孩子打小心重,什么事都往心里搁。可有些事搁久了就成心病了,心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但你得学着跟它相处,就像腿脚不好的老人学着跟疼相处一样,习惯了,也就那样了。”
“嗯。”我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日子还得往前过。你该干啥干啥,把眼前的事做好,对得起自己良心就行。至于心里那道坎儿,慢慢就平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张姨说得对。有些事就是过不去的,你以为自己忘了,其实只是把它锁在了一个角落。那道坎儿会一直在那儿,但日子也得照样过。
十一月底,研究生复试。
面试安排在下午两点,教研室隔壁的小会议室。我、周老师和系里另外两个老师坐一排,学生挨个进来。
前面几个学生表现都还行,有的紧张得说话打磕巴,有的答非所问,有一个姑娘被问到研究方法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给了个台阶让她下去了,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及格分。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于婉婷。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进来的时候先鞠了一躬,然后坐到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周老师先问了几个基础理论问题,她回答得中规中矩,不算出彩但也没毛病。
轮到我提问的时候,我看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不在提纲上的问题:“你研究计划里写了流动儿童的教育融入,你提到了要做一个跟踪调查。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些孩子在接受你访谈的时候,会不会因为被贴上‘流动儿童’这个标签而感到不舒服?”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于婉婷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伦理问题。我在设计访谈提纲的时候有考虑过这一点,所以我不会在访谈中直接使用‘流动儿童’或者‘随迁子女’这样的词,我会用更日常的语言去了解他们的生活经历,比如问他们转学的经历、交朋友的经历。另外我也会在知情同意书中明确告知他们研究的目的和用途,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否参与。”
“如果有的孩子不愿意说呢?”
“那就尊重他们。”她回答得很快,“研究再重要,也没有被研究者的感受重要。我不会强迫任何一个人开口。”
我点点头,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旁边一个老师又问了她几个关于数据分析的问题,她答得都挺到位,看得出来是真下了功夫的。
面试结束的时候,周老师侧过头小声跟我说:“这姑娘不错。”
我没接话,只说了句:“下一个环节吧。”
复试完没几天,正式录取名单公布了。于婉婷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被录取。
我给她发了封邮件,列了一个书单,大概有二十来本书,让她在入学前先读完,开学第一周我要检查读书笔记。
她回复得很快:“谢谢陆老师,我一定认真读。每一个字都写。”
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又撤回了。
我看着那个“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这姑娘,倒是有意思。
转眼到了寒假。
我回了趟老家,去看了张姨。她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但精神头还好,看见我就拉着我的手不放,说丫头又瘦了,然后一头扎进厨房给我做饭。
从老家回来之后就是新学期。
开学第一周,我给研一的新生开了第一次组会。
于婉婷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支笔,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个等着老师上课的小学生。
我让每个新生简单说说自己假期读了什么书,有什么想法。轮到于婉婷的时候,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读书笔记,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
“我主要读了陆老师推荐的那二十本书,”她说,“另外我自己又找了几本相关的,加起来大概三十本左右。”
旁边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
“读完这些书,我对流动儿童这个群体的理解深了很多。”她翻开笔记本开始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以前我更多是从政策、制度这些宏观角度去看,读了这些书之后我开始关注个体的经验,尤其是儿童的视角。有一本书里写到一个细节,一个随迁子女小朋友说,她在学校里最害怕的不是考试,而是老师让大家填写家庭住址,因为她的地址总是在变。这个细节让我特别触动。”
她说了大概十分钟,条理清晰,有自己的思考,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读书报告。
我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还可以”,然后开始讲这学期的安排。
组会结束之后,于婉婷留下来收拾会议室。她把椅子一把一把推回去,擦了白板,又把桌上的纸杯收走扔进垃圾桶。
我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说:“你不用每次留下来收拾,大家轮流值日。”
“没事的陆老师,我顺手。”她把最后一个纸杯扔进垃圾桶,“我本科的时候在学院办公室勤工俭学,做习惯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于婉婷在学术上确实很用功。每周的组会她都是准备得最充分的那一个,读书笔记写得密密麻麻,论文初稿改了七八遍还在改。有时候半夜了我路过教研室,看见她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
有一次我忍不住推门进去,她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堆数据发愁,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还不回去?”我问。
“这个回归分析的结果不太对,”她皱着眉头,“我检查了好几遍数据,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指着其中一个变量说:“这个变量你没做标准化处理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啊!我忘了!”
“回去睡觉。”我说,“明天再弄,脑子不清醒的时候越做越错。”
“陆老师你先走吧,我再——”
“我说回去睡觉。”我的语气不容商量。
她撇了撇嘴,乖乖关了电脑收拾东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陆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嫌弃我笨。”她笑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跑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教研室里,愣了好一会儿。
嫌弃她笨?
她大概不知道,我带过的学生里面,她算是数一数二聪明的。
寒假过后,我跟于婉婷的关系慢慢有了一些变化。
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那次教研室改论文改到半夜,又或者是她第一次去城中村做田野调研回来,一双白球鞋踩得全是泥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眼睛亮得惊人,跟我说那些流动儿童的故事时,声音激动得发抖。
我开始在她身上看到一些不属于于婉清的东西。
于婉清是温室里的花,从小被父母呵护着长大,她的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好的家庭条件、体面的工作、别人的喜欢,甚至是我那个谈了八年的未婚夫,她只要伸手,就能拿走。
但于婉婷不一样。
她是野地里长出来的草,每一寸都要自己挣扎着往阳光的方向爬。学费是贷款的,生活费是奖学金和兼职挣来的,衣服穿到起毛球也舍不得换新的,中午在食堂永远只打一个素菜。她跟她姐划清界限划得干干净净,靠自己站在我面前,把一份写得扎扎实实的研究计划摆在我桌上,说我要跟着您学东西。
这种韧性,在于婉清身上我看不到。
有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改论文,于婉婷敲门进来交周报。她放下材料之后没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有事?”我头也没抬。
“陆老师,我……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抬起头看她。
“您当初为什么答应收我?”她问得小心翼翼,“我知道您跟我姐之间的事之后,以为您肯定不会要我的。”
我把笔放下,看着她。
“你自己觉得你凭什么让我收你?”
她想了想:“因为我的材料做得最好。”
“那就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个瞬间,我又看到了于婉清的影子。
我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但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舒服压了下去,低头继续改论文。
“回去早点休息,”我说,“明天组会你第一个汇报。”
“好嘞!”她的声音清脆又响亮,拉开门跑了出去。
我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中。
心里有一块结了多年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凿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研一的下学期,于婉婷的论文被拒了。
那篇论文是她花了半个学期做出来的,写的是城中村流动儿童的社会融入问题,田野数据跑了好几个月,访谈录了上百个小时,整理出来的录音稿堆起来有半尺厚。她自己觉得写得不错,投了一个不错的期刊,我也觉得有希望。
结果审稿意见回来,三个评审两个给了拒稿,一个给了大修。
于婉婷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封拒稿邮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来,把邮件递给我。我快速扫了一遍,拒稿的理由主要集中在理论框架不够清晰,部分数据的分析深度不够。
“你怎么看?”我问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嘴唇抿得紧紧的,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发抖:“陆老师,我是不是不行?我花了那么多时间,熬了那么多夜,每一个数据都是我一份一份问卷跑出来的,每一个访谈对象都是我求着人家才答应跟我聊的。我以为我已经做得很好了,结果还是不行。”
她说到后面,眼圈红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起自己读博的时候第一篇论文被拒的场景。那时候我比她还惨,三个评审全给了拒稿,有一个评审的评语写得特别刻薄,说我的研究“缺乏创新性,建议作者重新考虑是否适合从事学术研究”。
我看到那条评语的时候,一个人在宿舍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戴了墨镜去实验室。
“被拒稿很正常。”我说,“哪个做学术的人没被拒过?我读博的时候第一篇论文被拒了三次,第三次拒稿的时候评审说我应该重新考虑是不是适合做学术。”
于婉婷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然后呢?”
“然后我改了一个暑假,第四投中了。那篇论文后来成了我博士论文的核心章节,被引了六十多次。”
她吸了吸鼻子。
“把拒稿意见打印出来,”我敲了敲桌子,“每一条都仔细看,能改的就改,觉得评审说得不对的就写出反驳理由。学术这条路就是这样的,你经得起多少否定,最后才能撑得起多少肯定。”
她坐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那之后连着好几周,于婉婷都泡在教研室里改那篇论文。我偶尔经过,看见她的桌上摊满了文献和打印出来的审稿意见,审稿意见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有时候深夜了我准备走,看见她那屋的灯还亮着,就过去敲敲门说早点回去。她每次都应一声“马上”,然后继续埋头改。
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推门进去说:“你这周第几天熬到这么晚了?”
她抬起头,眼睛下面两团乌青,但精神头很足:“陆老师!我把理论框架重新捋了一遍,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她把电脑屏幕转向我,上面是她重新画的框架图,比之前清晰了很多,逻辑链条也理顺了。
我看了半天,点了点头:“方向对了。”
她咧开嘴笑了,笑得跟个小孩子似的。
“赶紧回去睡觉。”我板着脸说,“明天上课打瞌睡我可要扣平时分的。”
“遵命!”她麻利地关了电脑,背上那个断了带子又缝上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于婉清的影子了。
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像了,而是因为她的性格、她说话的方式、她做人做事的风格,已经在我心里建立起了一个完全独立的印象。
她叫于婉婷。
不是于婉清。
研二刚开学那几天,学校里的银杏树刚开始泛黄,路上的学生还穿着短袖,空气里残留着夏天的燥热。
于婉婷风风火火地冲进我办公室,手里挥着一张纸,脸上的笑容大得有点傻。
“中了!陆老师!中了!”
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那张录用通知书在她手里哗啦啦地响。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之前被拒的那篇论文,修改后重新投稿,被一个不错的期刊录用了。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又看看眼前这个高兴得快蹦起来的姑娘,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骄傲?欣慰?好像都不太准确。
更像是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被拒稿之后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自己,站在时间的另一头,拿到了那封迟来的录用通知。
“恭喜。”我把通知书还给她,声音尽量平淡。
“陆老师你不高兴吗?”她歪着头看我,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
“高兴。”我说,“晚上我请你吃饭,叫上师门的几个同学一起,给你庆祝。”
“真的?!”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想吃火锅!”
“行。”
那天晚上的火锅局,师门来了七八个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涮肉涮菜,于婉婷被几个师兄师姐起哄着敬酒,喝了三杯啤酒脸就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于婉婷你行了啊,不能喝别硬撑。”我皱眉。
“没事没事,”她冲我摆摆手,然后又端起杯子对一个师姐说,“师姐我再敬你一杯,谢谢你之前帮我改那一段数据分析,你的建议真的帮了我大忙。”
师姐笑着跟她碰了杯,说你这丫头也太实在了。
我看着她在人群里笑得眉眼弯弯,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这几年我一直把那件事锁在心里最深的角落,不让自己去想,也不让别人提。我以为那样就是走出来了,但其实不是。
真正走出来的标志,大概不是遗忘,而是重新拥有了接纳美好的能力——比如为一个姑娘的努力和成长由衷地感到高兴,不掺杂质、不带芥蒂的那种高兴。
饭吃到一半,于婉婷端着饮料坐到我旁边。火锅店里人声嘈杂,她凑近了跟我说话,声音被周围的喧闹压得有些模糊。
“陆老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吧。”
她低着头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冰块撞在玻璃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姐离婚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于婉婷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里,“罗志强外面有人了。跟他公司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比他小八岁。”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没有说话。
报应这两个字在我嘴边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没有那么恶毒,也没那么善良。我只是发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竟然没有太多波澜。
幸灾乐祸?好像没有。
难过?更没有。
就像听了一个跟我不相干的八卦,过一遍耳朵,就过去了。
“她给你打电话了吗?”于婉婷问我。
“打了。她说想见见我,我说不用了。”
“嗯。”于婉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冰块哗啦作响,“其实我姐这些年过得不好,跟我姐夫结婚之后,我姐才发现他其实没什么上进心,工作换了又换,家里的事全是我姐操心。生了孩子之后更累,我姐一边带孩子一边上班,我姐夫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打游戏,什么都不管。我姐抱怨两句他就说‘当初不是你非要跟我在一起的吗’。”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话。
“有时候我觉得,”于婉婷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气泡,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人做的选择,终究要自己承担后果。我姐当初抢了别人的东西,大概以为抢到手的都是好的。后来才发现,能被人抢走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旁边桌有人在划拳,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来去,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在这片嘈杂中,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从高中就看明白了。”于婉婷把杯子放在桌上,语气淡得像白开水,“我姐从小到大什么都有,爸妈的偏爱、亲戚的夸奖、男生的追求,她从来不缺任何东西。但越是这样她越不知道珍惜,总觉得别人碗里的饭比自己的香。她抢你的未婚夫,不是因为她多喜欢他,她就是见不得别人比她好。”
这话从一个亲妹妹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格外锋利。
“行了,不说她了。”于婉婷直起身子,冲我举起杯子,饮料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陆老师,我要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肯收我。”她认真地说,“谢谢你帮我改论文。谢谢你今晚请我吃火锅。”
“火锅是庆祝你论文中了的,跟你谢不谢我没关系。”
“那就谢谢你不记仇。”
这话说得直白又坦然,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玻璃撞击的声音清脆短促。
“你自己的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跟我记不记仇没关系。”我说。
于婉婷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陆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跟着你做学术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一个被人狠狠伤过之后,还能靠自己重新站起来的人,一定很厉害。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她说完,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跑回师兄师姐那桌抢肉吃去了。
我坐在原处,盯着眼前翻滚的红油锅底,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眶有点发酸。
原来在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这个姑娘把我当成了一道标杆。
不是因为我是她姐的仇人,而是因为她觉得我是一个靠自己站起来的榜样。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走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你的肩膀说,你身上的光照亮了我。
第二天上午,我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我抬头,看见于婉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包子豆浆,另一个装了几个桔子,桔子皮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洗过的。
“陆老师,吃早饭了吗?我买了包子,猪肉白菜馅的,学校东门那家的,特别好吃。”她边说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又掏出一个桔子递给我,“这个桔子也甜,我尝过了。”
“我吃过了。”我说。
“那留着当加餐。”她把包子往茶几里面推了推,好像怕我不收似的,“桔子你尝尝嘛,真的很甜。”
我看了她一眼,拿起桔子剥了一瓣塞进嘴里。确实甜。
“怎么样?”她眼巴巴地看着我。
“还行。”
她笑了,在沙发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陆老师,我开题报告的修改稿带来了,你帮我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改得确实认真,每一处我之前标注的问题她都做了回应和修改,旁边还密密麻麻写了不少批注。我一边看一边用红笔在上面圈改,她凑过来看,脑袋差点撞到我的肩膀。
就是在这时候,我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
于婉清。
她比几年前老了不少。眼角的细纹多了,颧骨高出来一些,整个人瘦得像被什么抽走了水分,眼窝陷下去,显得眼睛格外大。
她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保健品,站在门口看着我和于婉婷凑在一起看材料的画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姐?”于婉婷先反应过来,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于婉清没理她,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我被那目光盯得不舒服,但面上没显,把红笔放下,靠进椅背里。
“敏敏,”她的声音跟电话里一样,还是那个语调,软软的,带着讨好,“我来看看小婷,也想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跟于婉婷带来的包子豆浆并排摆在一起。
“不用。”我说,“我什么都不缺。”
“敏敏——”
“你叫我陆老师吧。”我语气很平,“我现在是你妹妹的导师,咱们之间用尊称比较合适。”
于婉清的脸白了一瞬。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于婉婷站在我俩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她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陆老师,”于婉清改了口,声音有些涩,“我来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愿意收小婷。这丫头从小就佩服你,她读高中的时候就说以后要当老师,像陆姐姐那样。她能跟着你读书,我心里……”她顿了顿,“我心里踏实。”
“她靠自己本事考上的。”我说,“跟我愿不愿意没关系。”
“我知道。”于婉清低下头,“我知道你这个人最公事公办。”
又是一阵沉默。
于婉清站在那儿,身形单薄得让人觉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穿的还是那种商场里买的衣服,但已经洗得有些褪色,袖口的地方磨出了线头。她手里攥着超市塑料袋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折腾过的疲惫。
“要是没别的事,”我开口,“我还要跟婉婷讨论开题报告。”
这是逐客令。
于婉清听懂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后悔,还有一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她点点头,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于婉婷。
“小婷,周末回家吃顿饭吧。妈说好久没见你了,老念叨你。”
于婉婷站在我办公桌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冷淡。
“我周末要做实验。”她说。
“就吃一顿饭,不耽误你多长时间——”
“我上次回去的时候说过,”于婉婷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坚决,“你不跟那个人离婚,我就不踏进那个家门。”
于婉清的脸彻底白了。
“已经离了。”她低声说,“上个月就办了。”
于婉婷愣了一下,表情松动了一些,但马上又恢复了冷淡。
“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于婉清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什么都没再说,低着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安静。
我看着茶几上那两袋子东西——一边是于婉婷买的包子豆浆和桔子,一边是于婉清送的保健品礼盒,并排放在一起,说不出的讽刺。
“陆老师,”于婉婷先开口,声音有些小心,“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来。”
“跟你没关系。”
她把茶几上的保健品袋子拎起来,犹豫了一下:“这个……我帮你拿走?”
“随便怎么处理。”
她点点头,把保健品袋子放到门边,然后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把那沓开题报告重新推到我面前。
“陆老师,我们继续看吧。这个研究设计的部分我又加了一组对照变量,你看看合不合理。”
她转换话题的方式生硬又刻意,但我不想戳穿。
我拿起红笔,低头继续看她的开题报告。
但看了几行,我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那些文字在眼前飘来飘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于婉清的脸一直在脑子里晃。她老了,瘦了,憔悴了,那双圆圆的眼睛不再带着从前的笑意,而是盛满了疲惫和某种说不出口的哀求。
她过得不好。
这个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
但我心里并没有任何痛快的感觉。
我一直以为,如果有一天看到她落魄,我会觉得解气。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恶有恶报,大快人心。可现实不是电视剧。现实是,我看到她站在我面前那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样子,心里只觉得空。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空。
好像恨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被时间泡烂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于婉婷大概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她停下讲解,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我放下红笔,揉了揉眉心。
“今天先到这儿吧,”我说,“我有点累了。”
于婉婷点点头,把材料收进书包里。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陆老师。”
“嗯?”
“谢谢你没有把对我姐的气撒在我身上。”
我抬头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形瘦削却笔直。那双细长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里面有些什么复杂的东西在流转。
“不用谢我,”我说,“换做任何人我都会这么做。”
“是啊。”她忽然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要谢你。因为这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对事不对人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茶几上那袋包子还在散发着猪肉白菜的香气,混着桔子皮清冽的苦涩味,在安静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周末于婉婷从老家回来,直接来了我办公室。
她放下书包就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我手里的笔没停,也没催她。她来找我,想说自然会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我姐离了之后,带着孩子搬回了娘家。孩子刚上幼儿园,天天哭,不爱说话。我妈急得头发白了一半,我爸的建材店这两年生意也不行,欠了供货商一笔钱,天天有人上门催账。我姐找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一个月三千二,不够孩子幼儿园的费用。”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妈让我劝劝你,说让大人之间的事别影响孩子。说孩子又没做错什么。”
我手里的红笔停了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还说,”于婉婷的声音有些涩,“让我求求你,原谅我姐。”
我沉默了几秒,放下笔看着于婉婷。
“你觉得呢?”
她迎上我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觉得你没做错什么。我妈不该让你原谅谁,谁也不该。”
她说完站了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煮鸡蛋,蛋壳上还带着温度。
“这是我妈非让我带给你的,土鸡蛋,说是老家散养的鸡下的。”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跟之前那袋保健品摆在一起,“东西我带到了,心意你爱收不收。”
这姑娘的脾气,硬得让人牙疼,也让人觉得坦诚又珍贵。
“鸡蛋留下吧,”我说,“正好没吃早饭。”
于婉婷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翘了翘,那弧度很小,但我看见了。
她从袋子里拿了一个鸡蛋,在桌角敲了敲,剥好递给我。蛋白光滑完整,带着乡间土灶煮出来的那种淡淡的柴火香。
窗外有人在修剪冬青,电锯的声音嗡嗡地响着,阳光落在窗台上,尘埃在光束里安静地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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