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求破坏持续，地缘变局下的能源转型与新秩序

文/王海滨

作者系中化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正高级经济师

需求破坏（demand destruction）是指由于价格上涨、供应短缺或经济环境变化导致消费需求持续下降的现象。美以伊冲突爆发后，一些著名国际机构多次警告由于价格大涨，世界能源会出现需求破坏现象。比如，国际能源署2026年6月《石油市场报告》预计今年二季度世界石油消费量同比下降大约5%，并预测全年将同比减少5,500万吨。

历史上曾经多次发生能源危机，也多次出现过能源需求破坏。但是，每次在危机缓解、能源价格回落后，能源消费都恢复了增长。那么，此轮能源危机后，世界能源需求会再次较快恢复吗？

01

需求破坏通常不持久

2026年上半年的能源市场剧烈震荡。2月28日美以伊冲突爆发后，国际油气等能源价格大涨，并在3月达到高点。一季度末，布伦特和WTI原油价格环比分别上涨94.5%和76.6%，东北亚天然气基准价JKM价格环比上涨109.6%。然而，5月开始，能源价格大跌。二季度末布伦特油价、WTI油价、JKM天然气价格环比分别下跌38.4%、32.4%和20.3%。

图1 2026年上半年国际原油和天然气价格

过去50多年里，世界发生了多次能源危机，其中主要的危机有三次：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1979年第二次石油危机和2022年俄乌冲突引发的危机。以往历次能源危机中，首先出现能源供应减少，随之出现石油等能源价格大涨，消费者因涨价而被迫减少消费或转而消费替代性能源，从而出现需求破坏。

然而，需求破坏均没有持久：当地缘政治冲击缓解或消失后，能源供应增加、价格回落，消费者受到低价的吸引而回流，能源消费再次旺盛，需求破坏现象消失。比如，1973年和1979年国际原油价格大涨后，世界石油消费量下降。但是，1981年后国际油价连续下跌，世界石油消费量于1983年反弹，到1989年（消费31.08亿吨）已基本恢复到1979年的水平（消费31.17亿吨）。

图2 1965—1989年国际原油价格与石油消费量

Source: Energy Institute, “Statistics Review of World Energy 2026”.

此次危机后，能源需求破坏也会较快消失吗？

02

油气需求前景生变

过去历次能源需求破坏均未持久，一个关键原因是在危机爆发后，各国仍然相信美国最终能够掌控局势，世界能源供应从长期看安全可靠，可以放心消费能源，并提前进行相关投资。然而，美以伊冲突表明美国不再能维护世界能源核心地区——中东地区——的供应安全，这一现象将对全球能源消费的前景产生重要影响。

二战结束以来，油气等化石能源的一大优势是供应稳定，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其背后有完备的供应保障机制，而美国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作为世界重要的石油净进口国和全球霸主，美国曾经既有强烈的意愿，也有足够强的能力来保障世界油气供应安全。对世界能源商品自由流动的挑战，曾被美国视为对其核心利益的挑战，并多次予以强硬回应。比如，1990年伊拉克吞并科威特，并控制后者的石油等资源。美国遂组织多国部队，于1991年初发动海湾战争，将伊拉克军队逐出科威特。

部分得益于美国的强力保障，人们在能源危机爆发后，仍然乐观地相信美国能够平息危机，并让化石能源商品的流动恢复正常。得益于有效的保障机制，石油虽然是政治和战略商品，但是在“美国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时期，石油市场并没有持续紧张，而是表现出紧张与宽松轮流出现的周期循环，这与普通商品市场并没有大的差别。

美以伊冲突却暴露出长期有效的保障机制正在崩解，而一些国家对世界化石能源供应稳定可靠的信心发生动摇，并开始另做打算。作为旧的能源供应安全的关键守护者，美国保障安全的意愿和能力均有所下降。

2020年，美国从石油净进口国转变为净出口国，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后历届美国政府（无论是共和党政府，还是民主党政府）孜孜以求的“能源独立”终于得以实现，这削弱了美国保障世界石油供应安全的意愿。中东是世界能源核心地区。美以伊战局暴露出美国不再能确保当地的能源供应安全。

在战争中，伊朗试图通过影响霍尔木兹海峡的油气航运状况来达到其政治等目的，从而挑战了美国的油气霸权。而面对伊方无人机等新式武器的威胁，美国军队有些手足无措。结果，一些国家对中东油气供应安全的信心遭到侵蚀，并开始另寻出路。一方面，它们追逐美洲等地缘政治风险较小地区的油气供应，另一方面，它们对新能源表现出更大兴趣，毕竟太阳光和风不可能被封锁。全球新能源发展会因之获得新的助力，而这可能延长世界油气需求破坏的时间。

03

世界能源转型的前景

太阳能、风能等可再生能源的随机性、波动性和间歇性强，需要足够大的储能系统与之配套。因续航里程较短以及锂电池畏寒，电动汽车也被认为是不可靠的（长途）交通运输工具。长期以来，“可靠”是油气等化石能源的一大传统优势。但是，美以伊冲突暴露出，化石能源相对于新能源而言供应可靠的优势被削弱，这可能会让部分消费者逃离化石能源并拥抱新能源。

能源转型并非新鲜事物。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前，因油价低，西方工业国家大量消耗石油来发电。而在油价大涨后，西方国家发电行业大规模地推进以煤替油。美以伊冲突爆发后，煤炭在较多国家获得更多青睐。然而，受低碳环保潮流等因素的限制，全球煤炭消费增长的前景有限。今后世界的能源替代将大概率主要表现为以可再生能源替代化石能源。

从长期看，油气供应安全保障机制的崩解将推动世界能源低碳转型。

与油气等化石能源相比，风能、太阳能等低碳能源在全球范围内分布更加均衡，这意味着更小的能源地缘政治风险，安全保障需求相应更低。不过，发展新能源需要钴、锂、铝、镍等关键产品的稳定供应，而这些产品的供应与油气供应一样，可能会受到地缘政治冲突的干扰。因此，新能源如果要实现长期、可持续发展，稳定可靠的供应保障是前提。那么，不同国家在新的能源安全保障机制里会分别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作为全球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迄今仍然具备较强的保障新能源供应安全的能力。但是，美国政府显然缺乏这方面的意愿，原因主要包括：首先，美国在新能源发展领域没有特别大的利益，因而缺乏保护其利益的紧迫性。美国是发展风电、太阳能发电以及电动汽车最早的国家之一，其发展成就曾经在全球范围内一枝独秀。

但是，由于两党政策严重极化、利益集团影响等历史和现实原因，美国新能源的发展逐渐落后于其他国家。2025年，美国太阳能、风能发电量的全球占比分别为14.0%和17.3%，远低于中国的41.7%和41.6%。20世纪初，全球电动汽车几乎都在美国。

100多年之后的今天，美国电动汽车保有量已远远低于中国，也落后于欧洲。在新能源领域，美国政府需要保护的利益有限。与此相反，目前美国是世界最大石油生产国和消费国，也是全球主要的石油出口国之一。基于此，无论是民主党政府，还是共和党政府，都高度重视保护美国石油利益。

其次，当今特朗普政府致力于加强美国在石油等化石能源的全球领先地位，不仅不支持反而打压新能源的发展，这将进一步削弱美国政府保障世界新能源供应安全的意愿。特朗普认为气候变化是“骗局”，风能、太阳能等新能源昂贵、不划算，电动汽车不管用（doesn’t work）。基于此，在特朗普2.0时期，很难指望美国政府会努力保障全球新能源供应安全。

在美国不再承担能源安全保障关键角色的前提下，其他国家将不得不承担起更大的安全保障责任。全世界已经和将要大力发展新能源的国家，需要结成志愿者联盟，在老牌主角退位的背景下，合力扮演好主角，持续推进全球能源低碳转型，并在此过程中重塑国际能源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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