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欢送会那天,我喝多了。
部门的同事摆了两桌,就在单位楼下那个湘菜馆。菜一般,酒不差,大家轮着给我敬。老张拍着我肩膀说,老哥,这些年没白处,以后常联系,咱们这关系不能断。小李端着酒杯眼眶都红了,说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您退休了我每个月都得去看您一回。还有人起哄,说以后每个月聚一次,谁不来谁是孙子。
那天晚上我回家,手机响个不停。群里发了几十张合影,配文都是“永远的战友”“一辈子的兄弟”。我躺在床上,一条一条回,回到凌晨一点多。我老伴在旁边说了一句,你这些人,能有一个明年还记得你生日,就算我输。
我当时还不高兴,说她不懂我们这些年的感情。
结果呢。
第一个月,群里还有人说话。老张发了个搞笑视频,我回了个表情包,小李点了个赞。第二个月,只有一个人转发了单位通知,下面零回复。第三个月,那个群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沉到了聊天列表最底下。我划过好几次,都没点开。
我生日那天,手机安安静静。除了银行和保险公司发来的祝福短信,就我闺女打了个电话。老伴没说话,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比骂我还难受。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我在想,是不是我这人做得太失败了?是不是我在单位那些年得罪了谁不自知?是不是我退休了没权没势了,人家觉得没必要搭理了?
我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三百多个联系人,有一半我现在都想不起来是谁。什么张总李处王科,什么小刘大赵老孙,有些头像都灰了,有些朋友圈只剩一条横线。我想给老张发个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说什么呢?问他最近怎么样?问了又能怎么样?
那几个月我特别拧巴。一面觉得人心凉薄,一面又怀疑自己做人不行。老同事不联系了,我开始想老同学。高中同学群,大学同学群,我挨个点开看。高中那个群,一条消息停留在去年春节,有人发了张老照片,几个人回了几句“真怀念啊”,然后就没了。大学那个群热闹点,隔三差五还有人冒泡,但说的都是什么?谁家孩子出国了,谁又换了套大房子,谁退休金拿了多少。底下跟着一堆点赞和“羡慕啊”“你命真好”。
我试着约了一次饭。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好久不见了,周末有空聚聚。二十七个人的群,回了五个。三个说忙,一个说在外地,一个说行啊改天。改天是哪天?没人说。我订了个包间,去了三个人,加上我四个。四个人点了八个菜,吃到一半就开始冷场。该聊的当年都聊完了,现在能聊的,要么不想说,要么不能说。一个同学一直在说他儿子在字节跳动年薪百万,另一个就低头吃菜。我结账的时候一千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年轻的时候不这样。那时候刚进单位,谁都是兄弟。一起加班到半夜,一起蹲在楼道里吃盒饭,一起骂领导,一起分一包烟。谁家有红白事,不用招呼,哗啦啦去一屋子人。谁跟老婆吵架了,一个电话,哥几个就出来陪着喝到天亮。那时候真觉得,这些人是比亲兄弟还亲的人。
同学也是。毕业那年抱头痛哭,说好一辈子不许断了联系。头几年确实没断,谁结婚都去,谁生孩子都随份子,过年过节短信发到手软。后来慢慢就变成了朋友圈点赞,再后来连赞都懒得点了。
我一开始以为是大家都忙。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孩子学费,谁有闲心天天联络感情。可我现在退休了,不忙了,时间大把,怎么还是没人联系我?他们也陆续退休了,也不忙了,怎么还是没动静?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我翻到一张老照片。
那是十几年前的年会合影。三十多号人,挤在单位会议室里,拉着横幅,笑得跟朵花似的。我一个个认过去,有些名字要想半天,有些人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个谁,当年跟我争副科长的位置,明里暗里斗了两年,他上去了,见面还假惺惺喊我老哥。那个谁,借过我五千块钱,到现在没还,我也不好意思要。那个谁,跟我一起负责过一个项目,出了纰漏,把锅全甩我头上,我当时气得三天睡不着觉。
我看着那些脸,突然就明白了。
这些人,我真的想见吗?
不想。一个都不想。那些称兄道弟,那些把酒言欢,那些热泪盈眶,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当时那个环境逼出来的?你在一间办公室坐着,天天见面,不处好关系行吗?你在一口锅里吃饭,不互相给面子行吗?你需要人家配合工作,不陪笑脸行吗?那不是感情,那是生存。
我们像一群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鸟,不得不互相梳理羽毛。等笼子打开了,谁还认识谁?
你仔细想想,你跟老同事聊的那些天,有多少是真话?吐槽领导,你敢说几分?分奖金不公,你敢拍桌子吗?评优评先,你心里不服,还不是得笑着说恭喜恭喜。那些年你演的戏,比电视剧都多。你累不累?你当然累。可你不演不行,因为你还在那个台上。
退休是什么?退休就是下班铃终于响了,你可以卸妆了,可以不用再背台词了,可以走出那个剧场了。你走出去的那一刻,台上的人还在演,台下的人还在看,但你不用了。你自由了。
那些老同事不联系你,你以为是人走茶凉。可你换个角度想,他们也在卸妆,他们也累了,他们也不想再演了。不联系你,不是因为看不起你,不是因为忘了你,是因为联系你就意味着要重新穿上那身戏服,要重新端起那个架势,要重新说那些没味的话。谁愿意?
大家都活明白了。
活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再跟自己过不去。
我有个老领导,退休比我早两年。我退休后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想约他出来坐坐。他在电话里很客气,说好啊好啊,改天吧。我说那就这周六?他说周六孙子有补习班。我说那周日?他说周日要去医院看个老战友。我说那下周?他说下周再看吧,到时候联系。
这个“到时候”,到现在也没到。
我当时觉得他敷衍我,有点不高兴。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敷衍我,他是比我先活明白了。他知道我们俩见面能聊什么?无非就是回忆当年那些破事,说说谁又高升了谁又倒霉了,再互相打听打听退休金拿多少,儿女在哪上班。聊完呢?下次再见?见一次是叙旧,见两次是尬聊,见三次就是负担了。
他比我聪明,他一次都不给这个负担开口子。
我现在特别理解他。因为我退休这一年,也接到过还在职的老下属的电话,说要来看我。我嘴上说欢迎欢迎,心里想的是别来别来。来了我得收拾屋子,得准备茶水,得陪笑脸,得聊那些我早就不关心的事。我累了一辈子了,我就想安安静静待着,不行吗?
所以你看,不联系这件事,是双向的。你以为人家冷落了你,其实人家可能也松了一口气,觉得你也终于不找他
了。
想通这一层之后,我做了件事。
我把那个同事群退了。
不是删聊天记录,不是折叠群聊,是直接退。点退出那一瞬间,弹出来一个确认框,问我是否确认退出。我看着那个确认框,犹豫了大概三秒钟。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一起加班到凌晨三点,一起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烤串,一起在领导办公室门口互相壮胆。那些画面是真的,但那些画面里的人,跟现在群里这些头像,已经不是同一拨人了。
我点了确认。
退完群之后,我等着心里翻江倒海。等了半天,啥也没翻。平静得跟删了一条垃圾短信似的。我把手机放茶几上,去倒了杯茶,回来坐下,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世界照常运转,没人发现少了一个人。那个群还是安安静静躺在那,头像还是那些头像,只不过我的名字从群成员列表里消失了。
没人找我。
一个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早上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就笑出来了。我老伴问我笑什么,我说我昨天把同事群退了。她说退就退了呗,有什么好笑的。我说不是好笑,是舒服。那种舒服怎么说呢,就像你穿了一双夹脚的鞋走了几十年,终于脱下来了。
脚还是那双脚,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是踏实的。
退完同事群,我开始清理通讯录。三百多个联系人,我一个一个过。先删那些想不起来是谁的。有个备注写着“刘局”,我想了半天,哪个刘局?什么单位的?怎么加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删了。有个头像是个卡通猫,昵称叫“岁月静好”,点进去朋友圈一条横线,备注也没写,删了。有个叫“王经理”的,我记得他,十年前一个饭局上认识的,做保险的,加了之后给我发过三条广告,我一条没回过,删了。
删到一半,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老赵。
老赵是我在单位最铁的哥们。铁到什么程度?他离婚那年,在我家沙发上睡了半个月。他妈住院,我帮着联系医院、找专家,前前后后跑了小半个月。他女儿上大学,我托人找关系给调了个好专业。他那时候跟我说,老哥,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我说别下辈子,这辈子你好好活着就行。
老赵退休比我早一年。他退休那天,我俩单独喝了顿酒。不是在单位边上那个湘菜馆,是在我家。我老伴炒了四个菜,我俩喝了一瓶白的。他跟我说,退休了,以后时间多了,咱哥俩多聚。我说那必须的。他说不叫别人,就咱俩。我说好,就咱俩。
他退休之后,我俩见了三次。第一次是他退休后一个月,我俩去钓鱼。第二次是去年过年,他来我家坐了坐。第三次是今年三月,他打电话说想我了,我俩去吃了顿涮羊肉。
然后就没有第四次了。
不是谁得罪了谁,不是谁忘了谁。就是有一天你发现,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回忆的事都回忆完了,该打听的近况都打听完了。再见面,就得硬找话题。硬找话题是什么?就是表演。就是明明没什么想说的,还得装作兴致勃勃。就是明明想回家躺着,还得陪着笑说再坐一会儿。
我俩都不想表演了。
所以默契地,谁也不先开口约下一次。他朋友圈我偶尔还点赞,我朋友圈他也偶尔评论一句“老哥气色不错”。就这些。够了。真的够了。
我没删老赵。我把他的备注改成了“老赵”,删掉了后面那个括弧里的“单位”两个字。他现在不是我的同事了,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老朋友是什么意思?就是不常联系,但万一哪天谁出了什么事,另一个还是会站出来。只是平时,各过各的。
清完通讯录,原来三百多人,剩了不到六十个。这里头一大半是亲戚,一小半是现在还偶尔说句话的朋友,还有几个是孩子学校的老师、小区物业、楼下便利店老板。我看着那个干干净净的通讯录,心里说不出的敞亮。
以前手机一响,我就紧张。怕是哪个同事找我办事,怕是什么饭局通知,怕是谁家又办喜事我得随份子。现在手机一响,十有八九是我闺女发的猫的视频,或者我老伴让我下楼买菜。我一个一个回,回得认认真真。
然后我开始琢磨同学群的事。
高中同学群,大学同学群,我都没退。不是舍不得,是我压根就不怎么看。高中那个群,一年冒不了几次泡。冒了也是谁转发个养生文章,谁发个投票链接让帮忙点一下。我从来不点。大学那个群热闹,但热闹得让我烦。三天两头有人晒旅游照片,今天在瑞士,明天在新西兰,配文都是“人生下半场,要对自己好一点”。底下跟着一堆“羡慕”“活得通透”“向你学习”。还有人天天转发什么“深度好文”“终于有人说清楚了”,点进去一看,全是废话。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每年一次的同学聚会。
我不去已经三年了。头几年我还去,每次去完回来都要郁闷好几天。不是嫉妒谁过得好,是那种氛围让我喘不过气。一桌人坐下,寒暄不超过三句,就开始进入固定节目。先比退休金,谁谁谁事业单位退的拿多少,谁谁谁企业退的拿多少,谁谁谁当年辞职下海现在财务自由了。再比儿女,谁家孩子在国外,谁家孩子在大厂,谁家孩子考上了公务员。比身体,谁的血压控制得好,谁天天跑五公里,谁去年做了个手术现在啥事没有。
比完了,开始忆当年。忆当年也是挑着忆。谁当年成绩好现在混得一般,大家就不提。谁当年是班花现在老了胖了,大家就假装没看见。谁当年打过架、追过谁、出过丑,这些真有意思的事,没人说。说的全是“咱们那时候多单纯”“那时候的友情才真”“现在的社会太浮躁”。
我坐在那,一边夹菜一边想,你们说的这些单纯和真情,我怎么不记得了?我记得的是,当年谁跟谁为了一个名额争得你死我活,谁在背后说谁坏话,谁偷偷给老师打小报告。那些事我不提,不是忘了,是我懒得翻。
但你们现在跟我说“那时候的友情才真”,我就觉得这顿饭吃得没意思了。
三年前那次聚会,吃到一半,一个同学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咱们老同学一场,以后每年至少聚一次,谁不来就是看不起大家。所有人都举杯,说好好好。我也举了,心里想的是明年我肯定不来。
第二年通知聚会的时候,我在群里回了两个字:有事。
第三年,我连“有事”都懒得回了。直接没理。
有人私聊我,说怎么不来啊,大家都挺想你的。我回了个笑脸表情,没说原因。我能说什么呢?说我觉得没意思?说我不想听你们比退休金?说我一听那些“想当年”就浑身不自在?没法说。说了就是我不合群,就是我清高,就是我混得不好所以自卑。
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我发现人到这个岁数,有一个特别大的变化。年轻的时候,最怕别人怎么想。怕别人觉得自己不合群,怕别人觉得自己混得差,怕别人在背后说闲话。为了堵住别人的嘴,拼命往人堆里扎,拼命装得跟谁都亲。现在不一样了。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你觉得我孤僻也好,觉得我混得惨也好,觉得我忘本也好,随便。我不用你那份好感吃饭,也不用你那张嘴过日子。
这个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慢慢磨出来的。是一顿饭一顿饭吃出来的,是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接出来的,是一次聚会一次聚会熬出来的。磨到,心里那层老茧厚了,别人说什么都扎不进去。
我把这个感受说给我老伴听,她说你总算活明白了。我说我以前不明白吗?她说你以前是嘴上明白,心里还是放不下。你每次参加完聚会回来,脸拉得老长,问你你也不说。你那不是明白,你那是忍着。
她说得对。
我以前是忍着。明明不想去,还是去了。明明不想笑,还是笑了。明明不想听,还是点头了。忍着忍着,就习惯了。习惯到以为自己真的喜欢这些场合,以为自己真的离不开这些人。退休之后,不用忍了,才发现那些你以为离不开的东西,其实一秒钟就可以放下。
就像那个同事群,点一下确认,就没了。
就像那些同学聚会,回两个字“有事”,就推了。
就像通讯录里那些名字,手指一划,就删了。
你以为删掉的是人情,其实删掉的是负担。你以为留下的是孤独,其实留下的是清净。你以为不联系是感情淡了,其实不联系是大家都活到了一个不需要互相证明什么的年纪。
你不需要证明你混得好,我也不需要证明我过得去。你不需要在我面前维持什么人设,我也不需要在你面前端着什么架子。咱们之间,如果还有话,那就说两句。如果没话了,那就安安静静各过各的。这不叫冷漠,这叫默契。成年人之间最高级的默契,就是心照不宣地退出彼此的生活。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先泡一杯茶,然后坐在阳台上看会儿外面的树。看够了,去菜市场转转,跟卖菜的大姐聊两句今天的菜价。回来做顿饭,吃完睡个午觉。下午翻翻书,或者去公园溜达一圈。晚上跟老伴看会儿电视,闺女发视频来就接,没发就不看手机。
我手机现在一天响不了几次。
我现在手机一天响不了几次。
最开始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手会不自觉去摸口袋,掏出来看一眼,没消息,又放回去。过一个小时又掏出来,还是没有。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一个一直在嗡嗡响的机器突然停了,安静得让你发慌。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现在手机搁桌上半天我都想不起来看。有时候找到了,打开一看,除了闺女发的猫的视频,就是我老伴让我顺便买瓶酱油。我一条一条回,回得认认真真。回完了就把手机扣在桌上,该干嘛干嘛。
这种安静,我花了大半辈子才得到。
年轻的时候最怕安静。怕被落下,怕被遗忘,怕别人有局不叫你。所以拼命往人堆里扎,什么饭局都去,什么群都进,什么人都称兄道弟。那时候觉得认识的人越多越厉害,通讯录越厚越有面子。谁要是退群了、不联系了,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现在回头看,那种活法真累。你在那么多人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留下了什么?几百个永远不会再点开的头像,一堆换了主人就再也用不上的名片,和一场一场回想起来只剩尴尬的饭局。
我退休这一年,最大的收获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学会了算一笔账。
什么账呢?时间账。
我今年六十三了。按现在这个身体,不出意外的话,还有十几二十年好活。这十几二十年里,刨去睡觉、吃饭、生病、发呆,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时间有多少?我没细算过,但肯定不多。就这么点时间,我是拿来陪那些连真话都说不了一句的人尬聊,还是拿来安安静静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这笔账,稍微一算就明白了。
那些不联系我的老同事老同学,他们肯定也算过这笔账。不是谁教他们的,是活到这个岁数自然就会算了。你发现自己的时间在倒计时,你自然就知道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陪孙子去趟公园,值。跟老伴看一场落日,值。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杯茶发会儿呆,也值。唯独跟一群早就没话可说的人硬凑在一起,不值。
这个“不值”,不是势利,是清醒。
我有个远房表哥,比我大五岁,退休七八年了。他退休之后干了一件事,把所有社交活动全断了。同事聚会不去,同学群全退,连亲戚之间那些场面上的走动,他能免就免。过年过节,他就跟他老伴两个人过。儿女说要回来,他说回来行,别带任务,别让我配合你们的时间表。
亲戚圈里有人说他怪,说他越老越孤僻。他妈去世那年,一堆人去他家吊唁,他接待得客客气气,但完事之后一个人都没留。有人张罗着要一起吃饭,他说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那时候也不理解他,觉得这人怎么这样,人情世故一点都不讲。现在我理解了。他不是不讲人情,他是把人情的分量掂量明白了。什么人情值得欠,什么人情不值得欠,他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他妈去世那次,我后来跟他聊过一回。他说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他妈的老照片翻出来看了一夜。他说你知道吗,那些来吊唁的人,有一半我妈都不认识。他们来,是冲着面子来的,不是冲着我妈来的。我要招呼他们吃饭,要陪他们说话,要听他们那些不咸不淡的安慰。我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我半天没接上话。
他说得对。我们这一辈子,太多时候把时间花在了不该花的人身上。该好好陪的人,反而没陪够。他退休之后断了那些社交,不是孤僻,是把时间抢回来,抢回来给那些真正重要的人。他老伴生病那两年,他天天陪着去医院,陪着散步,陪着看电视。他老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这两年,顶前面四十年。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现在每天傍晚跟我老伴去公园溜达。她走前面,我跟后面,俩人也不怎么说话。走累了就找个长椅坐会儿,她看看手机上的广场舞视频,我看看树上的鸟。有时候她指着手机说你看这个舞我能学会,我说你学呗。她说学会了得有人看,我说我不是人啊。
她就笑,说你就这张嘴行。
这种日子,年轻的时候觉得没意思,觉得是混吃等死。现在才知道,这种日子才是日子。不用看谁脸色,不用揣摩谁心思,不用硬找话题,不用强颜欢笑。你身边那个人,是你十几岁就认识的,你俩吵过闹过,磕磕绊绊过了大半辈子,现在终于安生了。她看你一眼你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你叹口气她就知道你哪里不舒服。这种默契,不需要维护,不需要经营,它就是长在骨头里的。
跟这种人待在一起,不累。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不累”这两个字,是晚年生活里最高的评价。什么人值得交,什么事值得做,什么饭值得吃,标准就一条:累不累。累,就算了。不累,就留着。
那些不联系的老同事老同学,不联系就不联系吧。联系了也累,何必呢。咱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愧。记得当年那点好,忘了那些不痛快。然后该干嘛干嘛。
我前几天收拾旧物,翻出一沓名片。有的都发黄了,有的边角卷起来了。一张一张看过去,上面印着各种头衔,什么总经理、什么处长、什么主任。有些名字看着眼熟,但死活想不起来长什么样。有些想起来长什么样了,但已经好多年没联系了,不知道人家现在在哪、还活着没。
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把那一沓名片全扔进了垃圾桶。
扔完那一瞬间,心里说不出的痛快。不是扔掉了那些人,是扔掉了那些年背着的人际包袱。那个包袱你背了大半辈子,你以为它很重要,以为它是你的人脉、你的资源、你的面子。等你真正放下它的时候,你才发现,它就是一堆废纸。
我老伴看我扔东西,问我又发什么神经。我说清理垃圾。她说你那些宝贝名片不要了?我说不要了,这辈子用不上了。她说你早该扔了,占地方。
她说得对,早该扔了。不光是名片,还有那些没用的群,那些不会再打的电话,那些硬撑的关系,那些违心的笑脸,那些咽下去的委屈,那些为了合群而合群的日子。早该扔了。
可惜年轻的时候不懂。年轻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当宝贝,护着捧着,生怕丢了。等活明白了才知道,这些不是宝贝,是枷锁。你戴着它走了几十年,累得腰都弯了,还觉得自己特有人缘特有面子。
现在卸下来了。腰直了,气顺了,觉也踏实了。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站在阳台上看对面的楼。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每格里面都有人在活,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发呆。那些窗户里的人,我谁都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里面一定也有人跟我一样,刚刚退休,刚刚发现手机不响了,刚刚开始琢磨这辈子到底谁才是真朋友。
我想跟他们说,别琢磨了。琢磨来琢磨去,答案就一个:真朋友不是处出来的,是剩下来的。你风光的时候围着你转的人,不叫朋友。你退休了、没用了、没资源了,还愿意跟你说句真心话的人,那才叫朋友。这种人,一辈子能有一个两个,就算你命好。没有,也正常。大部分人的人生就是这样,热热闹闹开场,冷冷清清收尾。
这不叫失败,这叫真相。
接受这个真相,你就自由了。
我现在的日子很简单。早上起来泡茶,上午去菜市场,中午做饭,下午翻翻书或者去公园,晚上跟老伴散个步,回来看看电视,十点前上床。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一整天都不一定响一次。偶尔响了,十有八九是闺女。闺女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问我干嘛呢,我说没干嘛。她说你怎么老没干嘛,我说没干嘛就是最好的干嘛。
她笑,我也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去。客厅安安静静,厨房里老伴在洗碗,水声哗哗的。窗外天全黑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慢慢往前挪。我靠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靠着。
心里没有空落落的,也没有堵得慌。就是平平静静的,像一潭水,连波纹都没有。
这种平静,我花了大半辈子的热闹才换来。
值了。
人这一生,就像坐一趟很长的车。上上下下的人多了,能陪你坐到终点站的,也就身边那一两个。那些中途下车的老同事老同学,不是人情淡了,是他们到自己的站了。你不用追下去,也不用喊他们回来。你就坐在你的位置上,看看窗外的风景,等着你自己的站。
看透了这一层,你就不会再为那些不联系的人心里留缺口了。那些缺口,不是伤口,是你终于腾出来的空地。留着它,种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哪怕什么都不种,就那么空着,也比塞满了垃圾强。
我退休一年了。这一年,我删了三百多个联系人,退了五个群,推了无数顿饭。有人觉得我孤僻了,有人觉得我混得差不敢露面了,有人觉得我忘本了。
随便。
我活我的,你们活你们的。咱们之间那点交情,该记的我都记着,该忘的我也忘得差不多了。以后路上碰见了,点个头,笑一下,就够了。碰不见,也没关系。
各过各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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