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侄女在医院陪了我六十一天,端屎端尿没皱过眉头。出院那天外甥开车来接,车还没发动,他扭头对我说:“姑,这八千块钱的养老钱,你得出。”
我愣住了。六十一天的贴身照顾,抵不过一张嘴就要的八千块?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侄女低着头玩手机,一句话都没说。
第一章 病房里的六十一天
我叫周秀兰,今年六十七岁,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老伴走了八年,儿子在广州打工,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天。去年冬天我突然晕倒在家里,被邻居送进医院,查出来是心脏问题,需要做搭桥手术。
手术做完,医生说至少要住院观察两个月。我给儿子打电话,他在那头支支吾吾半天,说厂里请不了长假,最多能来三天。我心里凉了半截,嘴上却说没事,让他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隔壁床的老太太三个女儿轮流伺候,今天老大送鸡汤,明天老二给擦身子,后天老三陪着聊天。我这边冷冷清清,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第三天下午,护士推门进来:“周阿姨,有人来看您了。”
我抬头一看,是我大哥的女儿,我的侄女——周小敏。
小敏比我儿子大三岁,今年三十五,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她提着一袋子水果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姑,我听我爸说你住院了,咋不跟我说一声?”
“没啥大事,不想麻烦你们。”我说。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桌上的暖水瓶摇了摇,“壶都空了,也没人给您打水?”她说着就拎着暖水瓶出去了。
那天下午,小敏帮我洗了脸,擦了身子,又把换下来的脏衣服装进袋子里说要带回去洗。临走的时候她说:“姑,我跟超市请了假,这几天我来照顾你。”
我以为她只是说说客气话,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她就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她熬的小米粥。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七点到医院,晚上九点多才走,风雨无阻。
头一个礼拜最难熬。我身上插着管子,动一下都疼得冒冷汗。小敏给我翻身、擦身、接大小便,没有一句怨言。有一次我便秘,憋得满脸通红,她二话不说戴上手套帮我掏。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说:“小敏,你比亲闺女还亲。”
她笑着说:“姑,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小时候你没少管我,现在轮到我管你了。”
说起来,我对小敏确实有过恩情。她八岁那年,我哥和嫂子离婚,嫂子扔下孩子跑了,我哥一个大男人不会带孩子。那两年我隔三差五把小敏接到我家住,给她洗澡梳头扎辫子,送她上学接她放学。后来我哥再婚,后妈对小敏不好,我又去跟我哥吵了一架,逼着他把小敏送到寄宿学校去读书。
这些事情我都快忘了,可小敏一直记在心里。
第二十天的时候,我儿子终于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看见小敏正在给我削苹果,愣了一下:“小敏姐也在啊。”
小敏站起来:“志强来了,坐吧。”
我儿子叫周志强,三十八岁,在广州一家电子厂当技术员。他坐在床边,问了问我情况,说了些“好好养病”之类的话。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说要赶火车回去了。
他走之后,小敏叹了口气:“姑,你别难过,志强他也是没办法,厂里忙。”
“我知道。”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亲生的儿子不如侄女贴心,这话说出来谁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敏成了医院里公认的好侄女。护士们都夸她:“周阿姨,您侄女真好,天天来照顾您,比很多儿女都强。”隔壁床的老太太羡慕得不行,跟她女儿说:“你看看人家侄女,再看看你。”
小敏不光照顾我,还跟医生护士搞好关系,帮我争取最好的治疗方案。她会记下医生说的每一个注意事项,回家查资料,然后一条条讲给我听。她的细心和耐心,让我这个当姑姑的都自愧不如。
第六十天的晚上,小敏照例帮我洗完脚,坐在床边陪我说话。她突然问:“姑,等你出院了,打算去哪儿住?”
我想了想说:“回老房子呗,还能去哪儿。”
“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她说,“要不你先在我家住一段时间,等身体好利索了再说。”
我心里一热,差点掉眼泪:“小敏,你已经照顾我这么久了,我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
“不麻烦,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多个人还热闹些。”小敏笑着说。
她离婚三年了,前夫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县城租的房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在心里盘算着,等我出院了一定要把退休金卡给她,让她拿着花。
可我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第二章 外甥的八千块
出院的头一天,小敏帮我收拾东西,说第二天一早她表哥——也就是我外甥张伟——会开车来接我。
张伟是我姐姐的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日子过得还算殷实。这些年我跟外甥来往不多,逢年过节吃顿饭的交情。听说他要来接我,我还挺高兴,想着这孩子有心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张伟准时到了。他三十出头,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看起来挺精神。他帮我把行李搬到车上,又扶着我慢慢走出医院大楼。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情好了不少。住了两个月的院,总算熬过来了。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拐了个弯,停在路边。张伟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姑,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他说。
“啥事?你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账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费用:
住院期间护工费:3000元
营养品费用:2000元
交通接送费:500元
误工补贴:2500元
合计:8000元
我的手开始发抖:“这是……什么意思?”
“姑,你别误会,”张伟搓着手说,“这笔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小敏那份也算在里面了。你看啊,这两个月小敏天天在医院陪你,她超市的工作也丢了,损失不小。我呢,虽然没天天去医院,但也跑前跑后的,油钱、时间都是成本。咱们一家人归一家人,账还是要算清楚的,对吧?”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要我给你们八千块钱?”
“对,就八千,”他说得轻描淡写,“小敏那份是大头,我这份就是意思意思。你放心,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我们肯定还会帮忙的。”
我转头看向后座的小敏。她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敏,”我的声音都在抖,“你也这么想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小声说:“姑,我……我也没办法,超市那边把我辞了,我这俩月一分钱收入都没有……”
那一刻我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六十一天,一千四百多个小时,她端屎端尿、喂饭擦身、熬夜守着我,我以为那是真心实意的孝顺。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
“我没那么多钱。”我说,声音冷得像冰。
“姑,你这就不对了,”张伟的语气变了,“你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攒了这么多年,八千块拿不出来?再说了,小敏照顾你这么辛苦,你不能让人家白干啊。”
“我没让她白干,我也没求她来照顾我!”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是她自己说要来的,现在反过来跟我要钱?”
“姑,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张伟皱着眉头,“小敏好心好意照顾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说这种话伤人。”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钱我不会给的。你们要是觉得亏了,那就当我周秀兰欠你们的,以后慢慢还。”
“慢慢还?”张伟冷笑一声,“姑,你都六十七了,心脏又不好,谁知道还能活几年?到时候你两眼一闭,我们找谁要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捅进我心窝。我瞪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算了算了,”张伟摆摆手,“今天先把人送回去,钱的事改天再说。”他说着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想起这六十一天小敏对我的好,想起她说“姑,你比我亲妈还亲”,想起她给我擦身子时温柔的动作。那些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此刻却像一个个巴掌扇在我脸上。
到了家门口,张伟帮我把行李搬进屋,临走时说了一句:“姑,你再考虑考虑,这钱早晚要给的。”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桌上那碗小敏早上带来的稀饭,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哭完之后,我抹干眼泪,拿起电话给我儿子周志强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次通了。
“妈,什么事?我正上班呢。”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志强,我问你,你觉得小敏这个人怎么样?”
“小敏姐?挺好的啊,怎么了?”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妈,这事我也不好说什么。小敏姐照顾你那么久,要点补偿也正常。要不你就把钱给了吧,省得闹得不愉快。”
“你说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八千块,不是八十!我一个老太太,哪来那么多钱?”
“你不是有存款吗?我记得你有张存折,里面有好几万呢。”
“那是我的棺材本!谁都不能动!”
“行行行,你自己的钱你自己做主,”他不耐烦地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亲生儿子指望不上,侄女和外甥算计我的钱,我这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最后做了一个决定——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第三章 撕破脸
第二天一大早,我正在屋里熬药,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是我哥——周大军。
我哥今年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他一进门就黑着脸,也不坐下,劈头盖脸地问:“秀兰,你是不是欺负小敏了?”
我被问懵了:“我欺负她?哥,你把话说清楚。”
“小敏昨天哭着回家的,说你骂她了,还说她不孝顺、白眼狼,”我哥越说越激动,“你摸着良心说,小敏在医院照顾了你两个月,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哥,你知道她跟我要钱的事吗?”
“什么要钱?”
我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哥听完,脸色变了几变,但还是说:“就算她要钱,那也是应该的。人家丢了一个月工资来照顾你,你总不能让人家白干吧?”
“哥,是你让她来照顾我的吗?”
“不是她自己去的吗?”
“对啊,她自己来的,我没求她。现在照顾完了,回头跟我要八千块,这叫什么事?”
“秀兰,你这就钻牛角尖了,”我哥叹了口气,“小敏这孩子心眼不坏,她就是太实在了,有啥说啥。你要是不想给那么多,少给点也行,但不能一分不给,伤了孩子的心。”
“伤了她的心?那我呢?我的心就不是肉长的?”我的声音哽咽了,“哥,你知道这六十一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躺在病床上不能动,是小敏一口一口喂我吃饭,一遍一遍给我擦身子。我那时候真的以为她是真心对我好,我还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报答她。可现在呢?原来人家早就把账算好了,就等着我出院结账呢!”
我哥沉默了半晌,说:“这事我知道了,我回去说说小敏。”
“不用说了,”我擦了一把眼泪,“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她要是觉得亏了,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姑姑。”
“秀兰——”
“哥,你别劝我了,我心意已决。”
我哥看我态度坚决,叹了口气走了。他走后没多久,张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姑,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没钱。”
“姑,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他的语气变得很冲,“我们好心好意照顾你,你倒好,翻脸不认人了。行,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你那个老房子的房产证是不是在你手上?我记得你那房子值十几万吧?要是哪天不小心丢了,你可别后悔。”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敢打我房子的主意?”
“我可什么都没说,就是随便聊聊,”他笑了笑,“姑,你再考虑考虑,八千块买平安,不亏。”
电话挂断后,我瘫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我知道张伟是什么样的人,他从小就不学好,长大了也是混混一个,开装修公司之前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他要是真想整我,我这个孤老婆子还真斗不过他。
我开始后悔当初让小敏来照顾我。早知道是这样,我宁愿花钱请护工,也好过现在被人拿捏。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第四章 意外的援手
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发呆,听见门外有人喊:“周阿姨在家吗?”
我打开门一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朴素,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我仔细打量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我以前在纺织厂的同事,刘桂芳。
“桂芳?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住院了,一直想去看你,家里事多走不开,”她笑着把鸡蛋递给我,“今天正好路过,来看看你好点了没。”
刘桂芳比我小十来岁,当年在厂里我们关系不错,后来她辞职去了外地,我们就断了联系。算起来有十几年没见过面了。
我请她进屋坐,给她倒了杯茶。她坐下来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突然问:“周阿姨,我听说你家出了点事?”
我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表妹在县医院当护士,她说你侄女和外甥跟你要钱的事,闹得挺大的,”她压低声音说,“我表妹说,张伟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外面欠了不少债,他盯上你的钱了。”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表妹跟张伟老婆是亲戚,家里的事都知道,”刘桂芳叹了口气,“周阿姨,我不是挑拨离间,我是真心替你不值。你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被自己亲人算计,这口气谁能咽下去?”
我鼻子一酸,眼眶红了:“桂芳,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一个孤老婆子,斗不过他们啊。”
刘桂芳想了想说:“周阿姨,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你说。”
“你那套老房子,干脆卖了算了。”
“卖了?那我住哪儿?”
“去住养老院啊,”她说,“县城新开了一家养老院,条件还不错,一个月两千多包吃包住。你把房子卖了,手上有十几万,够你在养老院住好几年的。到时候有人照顾你,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我犹豫了。这套老房子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心血,里面有太多回忆,我舍不得卖。但转念一想,我现在一个人住在这里,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而且张伟还在打这套房子的主意,与其被他惦记着,不如趁早处理掉。
“我再想想。”我说。
“行,你想好了告诉我,”刘桂芳站起来要走,“对了,我认识一个靠谱的中介,你要是想卖房,可以找他。”
送走刘桂芳,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最后我下定决心——卖房,去养老院。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那个中介。中介姓李,四十多岁,看起来很老实。他看了我的房子,说能卖十二万左右。我签了委托书,让他帮我挂牌出售。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三天,整个县城都知道我要卖房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我哥。他急得满头大汗:“秀兰,你疯了?房子卖了你去哪儿?”
“我去养老院。”
“养老院?那地方是人住的吗?一堆老人关在一起等死,你去了能习惯?”
“总比在这里被人惦记着强。”
“谁惦记你的房子了?小敏和张伟也就是一时糊涂,我已经说过他们了,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哥,你不用劝了,我已经决定了。”
我哥见我态度坚决,气得摔门走了。
第二个找上门的是张伟。他这次态度好了很多,笑嘻嘻地说:“姑,你这是干啥呀?好好的房子卖了多可惜。你要是缺钱,咱们好商量,八千块我不要了,行不行?”
“不要了?”我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确定,咱们一家人,谈钱伤感情,”他搓着手说,“不过这房子嘛,你卖给外人还不如卖给我,我出十万,现金,怎么样?”
我心里冷笑,原来他是打着这个主意。十二万的房子他想十万买走,转手就能赚两万。
“不卖。”我说。
“姑,你——”
“我说了不卖,你走吧。”
张伟的脸色沉了下来:“姑,我好心好意跟你商量,你别不识好歹。”
“我就是不识好歹,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冷哼一声:“行,你有种。”说完转身走了。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房子卖了,钱拿到手,我就去养老院,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样。
第五章 养老院的秘密
房子挂出去半个月就卖出去了,成交价十一万八。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准备结婚用。办完过户手续那天,我拿着银行卡,看着上面的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在养老院交了半年的费用,一共一万五,剩下的钱存在银行里,每个月利息加上退休金,足够我在养老院的开销了。
养老院在县城郊区,环境还不错,有一个小院子,种着花花草草。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院里住着二十多个老人,大部分是像我一样没有子女照顾的,也有几个是被子女送来的。
刚来的头几天,我有些不适应。这里的饭菜寡淡无味,室友是个爱打呼噜的老太太,夜里吵得我睡不着觉。最难受的是孤独感,白天大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暮气沉沉的味道。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了。但转念一想,至少在这里没有人算计我,没有人跟我要钱,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
住到第十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门口有人喊:“请问周秀兰阿姨住在这里吗?”
我抬头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是谁。
“你是……”
“周阿姨,我是赵雪梅,你不记得我了?”
赵雪梅?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是你儿子的女朋友,”她笑着说,“志强让我来看看你。”
我儿子周志强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志强他……还好吗?”我问。
“挺好的,”赵雪梅在我旁边坐下,“他本来想亲自来看你的,但是厂里最近特别忙,走不开,就让我替他来了。”
她说话很温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是个善良的女人。我心里有些安慰,儿子总算找了个靠谱的对象。
赵雪梅陪我聊了一个多小时,问了我的身体状况,又问了我在养老院的生活。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周阿姨,这是志强让我带给您的,五千块钱,您留着花。”
我连忙推辞:“不用不用,我有钱,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拿回去。”
“您就收着吧,”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志强说他以前做得不对,对不起您,这点钱算是赔罪的。”
听到这话,我的眼眶湿了。不管儿子以前怎么样,至少他心里还有我这个妈。
赵雪梅走后,我打开信封数了数,确实是五千块。我把钱小心地收好,心里暖暖的。
可没过两天,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中午吃完饭,我回房间休息,发现床头柜的抽屉被人翻过了。我明明记得自己把信封放在最底层,但现在它跑到上面来了。我打开信封一看,里面的钱少了五百。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养老院里进了小偷?
我找到院长反映了情况。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平时笑眯眯的很和气。她听了我的话,皱起了眉头:“周阿姨,您确定钱少了?”
“我确定,我清清楚楚记得是五千,现在只剩四千五了。”
“那您有没有可能是记错了?”
“不可能,我昨天还数过一遍。”
王院长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我会调查的,您先别声张。”
接下来的几天,我格外留意身边的人和事。我发现一个规律——每到午休时间,负责打扫卫生的张阿姨都会在我们这层楼逗留很长时间。而且她每次从我房间门口经过,都会往里看一眼。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王院长。王院长脸色变了:“你是说张阿姨偷的钱?”
“我没有证据,但她确实可疑。”
王院长叹了口气:“周阿姨,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张阿姨是张伟的母亲。”
“什么?!”
“张伟是你外甥吧?他母亲是我们这里的保洁员,干了半年多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明白了。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张伟知道我在养老院,安排他母亲来这里工作,就是为了盯着我。那五百块钱,八成就是他母亲偷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去找张伟算账。但理智告诉我不能冲动,我没有证据,闹大了反而对自己不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了很多,想到自己这一辈子的坎坷,想到亲人对我的算计,越想越心寒。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周秀兰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你是谁?”
“我是公安局的,你儿子周志强涉嫌参与一起诈骗案,已经被刑事拘留了。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第六章 真相大白
那一夜我没合眼。我反复拨打儿子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我又打赵雪梅的电话,同样没人接。
第二天一早,我让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帮我查了一下赵雪梅的手机号,结果显示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我又查了那个自称公安局的人打来的电话,同样是空号。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那个赵雪梅根本不是儿子的女朋友,她是张伟派来的!那五千块钱也是假的,说不定根本就是假钞!
我赶紧跑到银行查余额,果然,卡上的十一万只剩下三万了。有人通过手机银行转了八万块出去,转账时间就是我收到那个“公安局”电话的那天晚上。
我整个人都傻了。八万块,我一辈子的积蓄,就这么没了。
我报了警。警察来养老院调查了一番,调了监控录像,发现那天晚上确实有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进了我的房间。但因为摄像头角度问题,看不清他的脸。
警察问我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我想到了张伟,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之后他会报复我,我一个孤老婆子,斗不过他。
从派出所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张伟是怎么知道我银行卡密码的?
我的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连儿子都没告诉过。除非……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住院的时候,有一次小敏帮我取钱交医药费,我把密码告诉了她。当时她当着我的面输入密码,我亲眼看着她输入的。难道是她记住了密码,然后告诉了张伟?
想到这里,我的心凉了半截。如果真的是小敏干的,那她就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那两个月的照顾,全都是演戏。
我回到养老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躺了一天。王院长来敲门,我不开;室友叫我吃饭,我不理。我觉得自己活着没什么意思了,辛苦一辈子攒下的钱,被亲人骗得一干二净,还有什么盼头?
第二天早上,王院长强行打开了我的房门。她看到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吓了一跳,赶紧叫了救护车把我送到医院。
在医院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在纺织厂里干活,车间里机器轰鸣,姐妹们有说有笑。下班后我骑着自行车回家,老伴做好了饭等我,儿子在院子里玩耍。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我决定不再逃避了。我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不能让坏人逍遥法外。
出院后,我找到了刘桂芳,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刘桂芳听完气得拍桌子:“这也太欺负人了!周阿姨,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刘桂芳的表妹认识公安局的人,通过这层关系,案子有了进展。警察调取了银行的转账记录,发现那八万块钱被转到了一个叫“张伟”的账户里。
证据确凿,张伟被逮捕了。
审讯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张伟交代,这件事的主谋不是我侄女小敏,而是我儿子周志强。
第七章 最深的伤害
我儿子周志强才是整个计划的幕后主使。
根据张伟的供述,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周志强在广州欠了一屁股赌债,大概十五万左右。债主催得紧,他走投无路,就想到了我的养老钱。但他不敢直接跟我要,怕我不给,于是找到了张伟和小敏,三个人合谋演了一出戏。
小敏主动来医院照顾我,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顺便摸清我的家底。张伟负责出面要钱,制造矛盾,逼我卖房。等我卖了房拿到钱,他们再想办法把钱弄到手。
那个“赵雪梅”是张伟花钱雇来的演员,专门来演我儿子的女朋友,用假钞骗取我的信任。至于那个“公安局”的电话,也是张伟找人打的,目的是吓唬我,让我慌乱之下说出银行卡密码。
小敏之所以配合他们,是因为张伟答应事成之后分她两万块。她在超市打工一个月才两千多,两万块相当于她一年的工资,她经不起诱惑。
所有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我从住院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掉进了他们的圈套。
听完这些,我反而没那么生气了。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疲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我问我儿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张伟说:“你儿子说,反正你老了也用不了多少钱,不如给他拿去翻本。等他赢了钱,一定会加倍还给你。”
呵呵,翻本。赌博的人永远觉得自己下一把能赢,就像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小敏被抓的那天,我哥来找我。他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秀兰,是我没教育好孩子,我对不起你。”
我扶起他,说:“哥,这不怪你。小敏是大人了,她做错了事,就该承担责任。”
“你能不能原谅她?”
我想了很久,说:“我可以原谅她,但我不会再相信她了。”
小敏因为参与诈骗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缓刑两年。张伟被判了三年。我儿子周志强因为是主谋,被判了五年。
判决下来那天,我去监狱看了我儿子。隔着玻璃窗,我看到他瘦了很多,头发剃光了,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他拿起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妈,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我真的知道错了。在里面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这一辈子就是个混蛋,从来没让你省心过。”
“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吧。”我说。
“妈,你会等我出来吗?”
“等你出来又能怎样?”我看着他,“你欠的那些债怎么办?我的钱怎么办?”
“我会还的,我一定还,”他哭着说,“等我出来,我打工赚钱,一分一分还给你。”
我摇了摇头:“志强,我不在乎那些钱了。我在乎的是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从小到大,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只要你好好的就行。可你呢?你把我对你的爱当成理所当然,把我的付出当成天经地义。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也会伤心,也会失望。”
“妈……”
“你在里面好好反省吧。等你真正想明白了,我们再谈别的。”
我放下电话,转身走出了探视室。身后传来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我没有回头。
第八章 重拾希望
从监狱回来后,我大病了一场。王院长说我这是心病,心里的疙瘩解不开,身体就好不了。
刘桂芳每天都来看我,陪我说话,给我带好吃的。有一天她对我说:“周阿姨,你不能就这样垮了。你儿子犯了错,但你的人生还要继续。”
“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说,“钱没了,房子没了,儿子在监狱里,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还有我啊,”刘桂芳握着我的手,“还有养老院的老伙计们。你知道吗?大家都挺喜欢你的,说你性格好,好相处。你要是走了,大家都会想你的。”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刘桂芳跟我非亲非故,却愿意这样帮我,我有什么理由放弃自己?
我慢慢振作起来,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
剩下的三万块钱,我存了定期,轻易不动。每月的退休金两千多,扣除养老院的费用,还剩几百块零花。虽然日子紧巴了点,但至少饿不着。
我开始在养老院里找事做。我跟王院长申请,每天帮着打扫院子、浇花除草。后来又跟食堂的大姐学做饭,偶尔露两手给大家改善伙食。
慢慢地,我成了养老院里最受欢迎的人。老人们都喜欢找我聊天,说我懂得多,会说话。有几个老太太还认我当了干姐妹,逢年过节互相送点小礼物。
有一天,王院长找到我,说:“周阿姨,我想聘你当养老院的护理员,每个月给你加一千块钱工资,你愿不愿意?”
“我行吗?”我有些忐忑。
“你当然行,你照顾人的经验丰富,又有耐心,老人们都喜欢你。再说了,你在这里住着,顺便干点活,也能打发时间。”
我想了想,答应了。
就这样,我在养老院开始了新的生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帮行动不便的老人洗漱穿衣,陪他们吃饭散步,给他们读报纸讲故事。虽然辛苦,但很充实,感觉自己又有了价值。
干了三个月,王院长给我涨了一次工资,加到一千五。我把每个月的工资都存起来,计划着等攒够了钱,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这辈子还没出过省呢,我想去看看大海,看看长城,看看电视里那些美丽的地方。
第九章 迟来的道歉
在我儿子入狱的第二年,我收到了他从监狱寄来的一封信。
信是用作业本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他在信里说,他在监狱里参加了一个技能培训班,学了电工技术,成绩还不错。他还说,他每天都在反思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妈,我以前总觉得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现在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欠我的。你对我的好,是出于母爱,而不是义务。我却把你的爱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还用这种方式伤害你。我真的错了,错得离谱。”
信的末尾,他写道:“妈,我不奢求你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好好保重身体,等我出去以后,我一定会用实际行动弥补我的过错。”
看完信,我哭了很久。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欣慰。我的儿子终于长大了,虽然他长大的代价太大了。
我没有回信,但我在心里原谅了他。不是因为他的忏悔有多深刻,而是因为我终究是他的母亲。母亲对孩子的爱,永远不会消失。
又过了半年,我接到了小敏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着说:“姑,我对不起你。我为了两万块钱,做了那种丧尽天良的事。这两年来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闭上眼睛就想起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我没有说话。
“姑,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以前对我那么好,我却这样对你,我不是人。”
“小敏,”我终于开口了,“你还记得小时候我给你梳辫子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记得,我记得。”
“那时候你才八岁,头发又细又软,我每次都要梳好久才能扎好。你总是嫌疼,哇哇乱叫,我就哄你说,等辫子扎好了,你就是最漂亮的小姑娘。”
“姑……”
“那时候我是真心把你当女儿看待的。后来你长大了,结婚了,离婚了,我一直心疼你,觉得你命苦。可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样对我。”
“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你骗了我的钱,而是你骗了我的感情。那六十一天,我是真的把你当成依靠了。我甚至想过,等我死了,就把剩下的钱都留给你。可是你……”
我说不下去了,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翻来覆去地想,要不要原谅小敏。她确实做错了事,但她也是被逼无奈。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没有依靠,没有背景,在超市打工一个月才两千多块钱。张伟许诺她两万块,她经不起诱惑,这我能理解。
但我理解不代表我能接受。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很难再拼起来。
最终,我决定给小敏一次机会。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带着仇恨和怨恨度过余生,那太累了。
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小敏,我原谅你了。但你要记住,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我们这辈子都不用再见面了。”
她很快回了两个字:“谢谢。”
从那以后,小敏每个月都会来养老院看我一次。她给我带水果、带点心,陪我聊天,帮我洗衣服。我们之间的关系慢慢恢复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一面镜子,碎了之后粘起来,裂缝永远都在。
第十章 海边的日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我在养老院住了三年。
这三年里,我存了两万多块钱。加上每月的退休金,手头总算宽裕了一些。我开始实现自己的愿望——出去走走。
第一站,我去了北京。在刘桂芳的陪同下,我爬了长城,逛了故宫,在天安门广场看了升旗仪式。当五星红旗在晨风中升起的那一刻,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我这一辈子,终于看到了祖国的首都。
第二站,我去了海南。我第一次见到大海,第一次踩在柔软的沙滩上,第一次感受到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我脱了鞋,赤脚走在沙滩上,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亲吻着我的脚踝。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在海边的一个清晨,我独自一人走到沙滩上看日出。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把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橙红色。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远处有渔船出海,船上的灯火在晨曦中闪烁。
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我想起了年轻时在纺织厂的日子,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姐妹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我想起了老伴,他走得太早了,没能跟我一起看这个世界的美好。我想起了儿子,他现在还在监狱里,但我相信他出来后一定会重新做人。我想起了小敏,她现在已经找到了新工作,重新开始了生活。
人生就像一场旅行,有上坡也有下坡,有晴天也有雨天。我曾经以为自己走到了尽头,但事实证明,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掏出手机,给我儿子发了一条短信:“志强,妈妈在海边看日出。这里的风景很美,等你出来了,妈妈带你来看。”
几分钟后,他回了一条消息:“妈,谢谢你。我一定会努力改造,早日出来陪你。”
我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海水咸咸的味道,还有一丝甜甜的花香。
六十七岁这一年,我终于学会了与自己和解,与生活和解。
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我原谅了他们。那些曾经让我痛苦的事,我放下了它们。生活给了我很多磨难,但也给了我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相信,未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因为我知道,无论经历了多少黑暗,太阳总会照常升起。
第十一章 监狱里的父子
从海南回来之后,我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养老院的老伙计们都说我气色好了很多,走路带风,说话嗓门也大了。王院长开玩笑说:“周阿姨,你这是第二春啊。”
我笑着说:“什么第二春,就是想开了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有一件事一直压在我心头——我孙子周小宝。
小宝是我儿子周志强和他前妻生的孩子。当年儿媳妇嫌弃志强没出息,离婚后把孩子扔下就走了。小宝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老伴去世后,就是我一个人在带他。
后来志强去了广州打工,小宝也跟着去了。志强被捕之后,小宝就被送到了他姥姥家。我打电话过去问过几次,那边态度冷淡,说孩子挺好的,不用我操心。
我知道他们是嫌弃我穷,怕我拖累他们。我也懒得去争,毕竟我一个老太婆,确实没能力养活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但从海南回来之后,我越来越想念小宝。那孩子今年应该十六岁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有一天,我跟刘桂芳说起这事。她说:“你想见孙子,就去看看呗。他姥姥家在邻县,坐大巴也就两个小时。”
“我怕人家不让我见。”
“你是他亲奶奶,凭什么不让见?法律上都说得通。”
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
出发那天,我特意穿上了新买的衣服,还去理发店剪了个头发。刘桂芳笑话我:“你这是去见孙子,又不是去相亲,打扮这么好看干嘛?”
“我要让小宝知道他奶奶活得很好,不是可怜兮兮的老太婆。”
到了邻县,我按照地址找到了小宝姥姥家。那是一栋老旧的两层楼房,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看起来有些破败。
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小宝的姥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她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小宝。”
“小宝不在家。”
“那他去哪儿了?”
“去上学了。”
“那我等他放学。”
吴姥姥堵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周秀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儿子坐牢了,你一个老太婆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管小宝?小宝跟着我们过得挺好的,你就别来添乱了。”
“我是他奶奶,我有权利见他。”
“你有什么权利?你儿子都不管他了,你管得了吗?”吴姥姥的声音尖锐起来,“小宝马上就要考高中了,你别影响他学习。”
我们两个在门口吵了起来。周围的邻居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候,一个少年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个子很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陌生和疏离。
“小宝……”我的声音颤抖了。
“奶奶。”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走上前去,想要抱抱他,他却往后退了一步。我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一阵刺痛。
“小宝,奶奶来看你了。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他说,眼睛看着地面,不肯看我。
“学习累不累?有没有吃饱饭?衣服够不够穿?”
“都挺好。”
他始终不肯多说一个字,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我知道,他不是不想理我,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他爸爸坐牢了,他妈妈不要他了,我这个奶奶又这么久没来看他,他心里一定有很多委屈和怨恨。
“小宝,奶奶现在在养老院工作,每个月能挣一些钱。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跟奶奶说,奶奶给你买。”
“不用了。”他说完,转身回了屋。
吴姥姥得意地看着我:“看见了吧?孩子不想理你。你还是回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那天我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直到天黑才离开。坐上回去的大巴车,我一路哭到了终点站。
回到养老院,刘桂芳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没见到孙子?”
“见到了,但他不理我。”
“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我说,“这些年我没管过他,现在突然出现,他怎么可能接受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孙子接回来。
我知道这很难。我没有房子,住在养老院里,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多。但我不能再让小宝留在那里了。吴姥姥那个人我了解,她势利眼,重男轻女,小宝在她那里肯定过得不舒心。
第二天,我去监狱看望了儿子。
我把小宝的情况告诉了他。志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不是麻烦,小宝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孙子。我不能看着他受苦。”
“可是你一个人怎么养他?”
“我有手有脚,能干活。大不了我多做几份工,总能养活他。”
志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妈,我真是个混蛋。我不仅害了你,还害了小宝。”
“别说这些了,”我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小宝接回来。你在里面好好改造,早点出来,咱们一家人重新开始。”
从监狱出来,我直接去了法院,咨询了关于抚养权的问题。工作人员告诉我,我作为祖母,在孩子父母都无法履行监护职责的情况下,可以向法院申请变更监护人。
我填了申请表,提交了材料,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审理了这个案子。吴姥姥那边找了律师,说我没有固定住所,没有稳定收入,不适合抚养孩子。我这边只有我自己,连个律师都请不起。
法官问我:“周秀兰,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在县城的一家养老院工作,住在那里。”
“你每个月的收入是多少?”
“工资一千五,加上退休金两千,一共三千五。”
“你今年六十七岁了,身体能吃得消吗?”
“我身体很好,没有大病。我能照顾好小宝。”
法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吴姥姥那边,说:“本案延期审理,下次开庭之前,先做一个社会调查。”
从法院出来,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我知道自己条件不好,但我真的尽力了。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是周秀兰阿姨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周志强的朋友,我叫李明。我听志强说了你的事,我想帮你。”
第十二章 意外的帮手
李明是周志强在广州打工时的工友,两人关系不错。志强出事之后,他一直想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做。后来他从别人口中听说了我和小宝的事,就辗转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我们在县城的一家小饭馆见了面。李明三十出头,长得憨厚老实,说话慢条斯理的。
“周阿姨,志强的事我都知道了。他是个好人,就是一时糊涂走了弯路。”李明说,“他在里面给我写过信,让我帮他照顾你和孩子。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我把情况跟他讲了。他听完之后说:“抚养权的事,我可以帮你找个好律师。我有一个同学在县城开了律师事务所,打这种官司很有经验。”
“可是我请不起律师。”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先帮你垫着。等志强出来了,让他还我就行。”
我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出钱。”
“周阿姨,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李明诚恳地说,“志强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我也是农村出来的,知道没爹没娘的孩子有多苦。小宝不能没有奶奶。”
在李明的帮助下,我请了律师。第二次开庭的时候,律师拿出了有力的证据——吴姥姥的儿子有吸毒史,家里经常有不三不四的人出入,这样的环境不利于孩子的成长。
最终,法院判决由我担任小宝的监护人。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第一时间去学校接小宝。他背着书包走出来,看到我站在校门口,愣了一下。
“小宝,跟奶奶回家。”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到我身边。
我牵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瘦得能摸到骨头。我心里一酸,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孩子养好。
回到养老院,王院长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房间。一间朝阳的小屋子,两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简单但温馨。
“小宝,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我说。
他环顾四周,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了一丝温度。
那天晚上,我给小宝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红烧肉、番茄炒蛋、青菜汤。他吃了三大碗饭,看得我心里又高兴又心酸。这孩子在他姥姥家,肯定是没吃过饱饭。
吃完饭,我给他铺好床,让他早点休息。他躺在床上,忽然叫了一声:“奶奶。”
“嗯?”
“谢谢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转过身,假装整理东西,不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傻孩子,跟奶奶说什么谢。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从那以后,小宝就正式住在了养老院。我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送他去上学,晚上下班回来辅导他做作业。日子虽然辛苦,但很充实。
小宝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闷着。后来慢慢熟悉了,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会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哪个同学跟他玩得好。有时候还会跟我开玩笑,说我做的红烧肉比饭店的还好吃。
有一次,他问我:“奶奶,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愣了一下,说:“快了,还有三年。”
“三年好久啊。”
“是啊,但很快就会过去的。等你爸爸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那你会原谅我爸爸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不安。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奶奶早就原谅他了。他是你爸爸,也是我的儿子,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咱们的家人。”
小宝笑了,那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第十三章 养老院的新生
小宝的到来,给养老院带来了生气。
那些老头老太太们都特别喜欢他,把他当成自家的孙子一样疼。王院长特许小宝免费住在养老院,条件是每天陪老人们聊聊天、散散步。小宝很懂事,放学回来就主动去陪老人,帮他们倒水、拿药、读报纸。
有个叫张大爷的老人,腿脚不方便,常年坐在轮椅上。小宝每天放学后都会推着他在院子里转一圈,一边走一边给他讲学校里的趣事。张大爷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这孩子比我亲孙子还亲。”
还有一个李奶奶,眼睛不好,小宝就每天晚上给她读一段小说。李奶奶最喜欢听《红楼梦》,小宝就读给她听。虽然有些字不认识,读得磕磕绊绊的,但李奶奶听得津津有味。
慢慢地,养老院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以前这里死气沉沉的,大家都各过各的,谁也不搭理谁。现在有了小宝,大家都有了共同的话题,聚在一起聊天的时间也多了。
有一天,王院长找到我,说:“周阿姨,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在养老院搞一个‘祖孙同乐’的活动,让老人们和孩子一起互动。你看小宝能不能当个小主持人?”
“他行吗?他才上初中。”
“我看他挺机灵的,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再说了,这也是锻炼他的机会。”
我回去跟小宝说了这件事。他有些紧张:“奶奶,我怕我做不好。”
“没关系,试试看。做不好也没人怪你。”
活动定在周六下午。小宝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写了主持词,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到了那天,他穿上我给他买的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台上一点都不怯场。
“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大家好。欢迎来到我们养老院的第一届‘祖孙同乐’活动……”
他的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时不时还穿插几个小笑话,逗得台下的老人们哈哈大笑。节目表演环节,他带头唱了一首《外婆的澎湖湾》,其他孩子也跟着一起唱,老人们打着拍子,气氛热烈极了。
活动结束后,王院长拉着小宝的手说:“好小子,真有你的。以后你就是我们养老院的御用主持人了。”
小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这孩子来之前,我总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活着不过是等死。可现在,我有了牵挂,有了奔头,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你以为你什么都没有了,但只要还有一个人需要你,你就有了存在的价值。
第十四章 三年的等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志强出狱的日子。
这三年来,我每个月都去监狱看他一次。每次去,我都会给他带一些吃的用的,跟他讲讲小宝的情况。他每次都听得很认真,听到小宝学习进步了会笑,听到小宝在学校获奖了会骄傲,听到小宝长高了会说“这孩子随我”。
有一次,他问我:“妈,小宝恨我吗?”
“不恨。他只是想你。”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我出去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他。”
“你好好改造,就是对他最大的补偿了。”
出狱那天,我和小宝一大早就坐车去了监狱。铁门打开的那一刻,志强走了出来。他瘦了很多,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剃着光头,穿着一身普通的衣服。
他看见我们,愣在原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小宝……”
小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他爸爸,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小宝,”志强走上前,蹲在小宝面前,“爸爸回来了。”
小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扑进志强怀里,哭着喊了一声:“爸!”
志强抱着儿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三年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回去的路上,志强一直牵着小宝的手,舍不得松开。他问我:“妈,你这几年辛苦了。”
“不辛苦,有小宝陪着我,日子过得挺好的。”
“以后换我来照顾你们。”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我知道他是真心的,但我也知道,重新开始并不容易。
志强出狱后,暂时住在养老院。王院长破例让他住在一个空置的单间里,条件是帮养老院干一些杂活。志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每天早起打扫院子、修理水电、搬运物资,干得比谁都勤快。
住了半个月,志强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县城的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块,但包吃包住。他很珍惜这个机会,每天早出晚归,认真学习技术,师傅对他赞不绝口。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志强把两千块钱全部交到我手里:“妈,你拿着。”
“你自己不留一点?”
“我用不着,厂里管吃管住。你和小宝需要用钱。”
我看着手里的钱,心里五味杂陈。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笔来自儿子的钱。虽然不多,但分量很重。
“志强,妈不要你的钱。你自己攒着,以后还要娶媳妇呢。”
“妈,我现在不想那些。我就想把欠你的都还上。”
“你什么都不欠我的,”我把钱塞回他手里,“你是我的儿子,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你只要好好过日子,就是对得起我了。”
志强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妈,我以前真的太混蛋了。”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关键是知错能改。你现在不是已经在改了吗?”
他点了点头,用力擦了一把眼泪。
第十五章 团圆饭
志强出狱后的第一个春节,我们一家三口在养老院过的。
除夕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年夜饭。小宝帮我打下手,择菜洗菜切菜,干得有模有样。志强在院子里贴对联,红彤彤的对联一贴上,整个养老院都喜庆了起来。
王院长和其他老人也都来帮忙,有的包饺子,有的蒸年糕,有的炸丸子。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大家有说有笑,热闹非凡。
晚上六点,年夜饭正式开始。养老院的大厅里摆了三大桌,二十多个老人围坐在一起,举杯共庆新年。
志强站起来,端起酒杯,声音有些哽咽:“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感谢你们这几年对我妈的照顾,也感谢你们接纳我和小宝。我周志强以前是个混蛋,做了很多错事。但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做人,好好孝顺我妈,好好培养小宝。”
说完,他仰头一口干了杯中的酒。
老人们纷纷鼓掌,有人说:“好小子,浪子回头金不换。”有人说:“你妈不容易,你可要好好对她。”还有人说:“以后有什么困难,跟大家说,咱们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之前受的那些苦,都值了。
吃完饭,大家一起看春晚。小宝靠在志强肩膀上,志强握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边看一边讨论节目好不好笑。我坐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午夜十二点,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志强带着小宝去院子里放烟花,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院子。
小宝兴奋地大喊:“奶奶快看,好漂亮!”
我站在门口,看着漫天的烟花,看着他们父子俩的笑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六十七岁这一年,我终于等来了我想要的生活。
虽然没有大富大贵,没有锦衣玉食,但有儿子在身边,有孙子绕膝,有一群关心我的朋友,这就足够了。
生活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只要你愿意往前走,总会有光在前方等你。
尾声 六十一夜的重量
志强出狱后的第二年春天,我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感冒发烧,但在床上躺了三天。志强请了假回来照顾我,小宝放学后也守在床边,一会儿给我倒水,一会儿给我量体温。
第四天早上,我烧退了,精神好了很多。志强煮了一锅白粥,端到我床前,一勺一勺地喂我。
“妈,你慢点吃,小心烫。”
我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你小时候生病,我也是这样喂你的。”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哑:“妈,我那时候不懂事,让你操心了。”
“都过去了。”
“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他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把小敏接出来。”
我愣住了。
小敏一年前就出狱了,但一直没有跟我们联系。我听说她去了外地打工,具体在哪儿没人知道。
“她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志强说,“她在深圳一家工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租房子住,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她说她想回来,但又没脸见你。”
我没有说话。
“妈,我知道我没资格替她求情。但她也受了惩罚,也改了。她毕竟是咱家的人,我想拉她一把。”
我想了很久,最后说:“你看着办吧。”
志强感激地看着我:“妈,谢谢你。”
一周后,小敏回来了。
她瘦了很多,皮肤晒黑了,手上全是老茧。她站在养老院门口,不敢进来,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走出去,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
“姑……”她一开口就哭了,“我对不起你。”
我走上前,抱住了她。
“回来就好。”
她趴在我肩上,哭得像个孩子。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一样。
后来,志强帮小敏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服装厂当质检员。小敏很珍惜这份工作,干得很认真,第一个月就拿下了优秀员工奖。
周末的时候,她会来养老院看我,给我带一些自己做的小菜。她的手艺比以前好了很多,腌的萝卜脆生生的,炒的辣椒香喷喷的。
有一次,她问我:“姑,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原谅了。”
“为什么?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因为你是我侄女,因为你改了,也因为——”我顿了顿,“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呢?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她哭了,又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暖。
志强在汽修厂干了一年,技术越来越熟练,老板给他涨了工资,还让他当了小组长。小宝考上了县重点高中,成绩名列前茅,老师说他有希望考上好大学。
而我,依然在养老院做着护理员的工作。我喜欢这份工作,喜欢跟老人们待在一起,喜欢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喜欢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有一天,一个新来的老人问我:“周大姐,你在这干了几年了?”
“快四年了。”
“你家里人同意你在这儿干活吗?”
“我儿子和孙子都支持我。”
“那你老伴呢?”
“走了十年了。”
“一个人不容易啊。”
我笑了笑:“没什么不容易的。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坎,迈过去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乘凉,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我想起了住院那六十一天,小敏日夜陪伴的身影。想起了出院那天,张伟开口要八千块的场景。想起了卖房时的决绝,被骗后的绝望,以及后来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艰辛。
那些事情,在当时看来是天大的事,如今回头看,也不过是人生路上的几个坑洼罢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端过药、擦过泪、洗过衣服、做过饭,也曾经紧紧地握住孙子的小手,牵着他走过最难的路。
六十七岁那年,我以为自己的人生结束了。七十岁这年,我才发现,人生才刚刚开始。
有人问我,恨不恨那些伤害过我的人。
我说,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有那么多力气去恨。我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留给爱我的人,留给值得的事。
那八千块钱,最终也没有还给我。但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比如小宝叫的那一声“奶奶”,比如志强递过来的那碗白粥,比如小敏愧疚的眼神,比如养老院的老人们围在一起唱歌时的笑脸。
这些东西,是八千块钱买不到的。
夜深了,我站起身,准备回屋睡觉。
路过小宝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小宝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笔,作业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我走过去,拿起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奶奶。”
“嗯,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奶奶,我以后要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个好工作,挣钱养你。”
我笑了,眼眶有些湿润:“好,奶奶等着。”
关了灯,带上门,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海边的日出,北京的城墙,海南的沙滩,还有小宝第一次叫我奶奶时的模样。
那些画面串联在一起,构成了我这七十年的光阴。
有苦,有甜,有泪,有笑。
但更多的是,爱与被爱。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枕边,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我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意,沉沉地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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