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自2010年重组以来，System of a Down（堕·落·体制）仿佛被卡在某种诡异的夹缝中：一边是铺天盖地的巡演与音乐节头条邀约，一边是新作难产——十多年间仅有区区两首新歌面世，传闻中更多的创作素材在创意冲突与僵局的抱怨声中迟迟不见踪影。而在今夜的现场，这种冰冻感依然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毫无预警，也没有哪怕一个未发表的新音符。可奇怪的是，SOAD丝毫不像在靠老本圈钱。他们交出的，是一支金属乐队能给予的一切——浓稠到接近暴力的重音、戏剧化的舞台张力，以及那种令每个毛孔都在尖叫的原始能量。
吉他手Daron Malakian就是这场金属聚会的司仪，他的存在几乎霸道地填满全场。他带着全体高喊“把绿洲从你屁股里拽出来！”的荒诞口号，随即激起一道从舞台直直撕裂到出口的巨大环形死墙；乐迷翻涌如熔岩，在凶猛的音墙里彼此碰撞，也彼此赦免。贝斯手Shavo Odadjian则全程挤眉弄眼，表情如一个行走的表情包，甩动着那把沉重的贝斯，带出一种骇人又无法移开目光的乖张派头。但真正统御这一切的，是主唱Serj Tankian。他时而低沉咆哮，时而温柔吟唱，时而操起歌剧腔，更绝的是——至少就在今晚的某一刻，他毫无征兆地学起了猫叫。那声“喵”在狂暴的吉他噪浪里突兀又迷人，像一颗裹着糖衣的炸弹，炸开的全是SOAD骨子里那份变态的幽默感。
他们的音乐是一座疯狂采样的废墟游乐场，猎物清单可以从Dead Kennedys、Faith No More一路排到Frank Zappa，甚至更远更偏的角落。这种怪胎般的拼贴手法让人晕眩，但它既是混沌的，又是灵光闪烁的。几十年过去，当《Suite Pee》和《Chic’n’Stu》被再次甩出，它们那种“初次遭遇的震惊”依旧毫发无损地保留着——节奏记号在癫狂中玩起跳房子，乐段在技术性的残暴、变态的流行本能与那种足以煽动民变的旋律间来回剧烈弹跳。这些歌是精心构筑的过山车，一路急转、俯冲其间布满突如其来的惊吓与翻转。你永远猜不到下一秒它会钻进哪种古怪的糖罐或深渊里，暴烈得几近有意识，甜美得令人心慌。
当《Chop Suey》那场令人目眩的混战终于退潮，Malakian对着话筒叹了口气：“又一首愤怒的歌。请原谅我们这么愤怒——这世界有点操蛋！” 这句话，SOAD已经坚持了超过1/4个世纪。然而今晚这些作品之所以如此猛烈地击中人心，正是因为贯穿其中的那股愤怒在今天显得更加具有预见性。他们曾经塞满偏执想象——在令人衰竭的资本主义底下，美国腐化的未来是何等光景——那些曾被视为偏执的幻想，如今看来，一点也不偏执了。开场曲《BYOB》在碎片飞溅的暴乱节奏里，Tankian嘶吼道：“为什么他们总是送穷人去死？” 这句反战呐喊，与写下它时同样具有刺痛当下的时效。你还在盼望进步吗？讽刺的是，舞台的屏幕上适时打出一则虚构广告：人类的苦难，现已推出“4K高清版”。
但如果说这世界真的有点操蛋，那么SOAD不眠不休的声波猛攻就是一种肯定生命的宣泄，是朝向无光黑暗的一场暴烈尖叫。愤怒依然是能量，是燃料；它推着这支乐队，把这些一度属于时代的怒气颂歌，拔升为一场灼人、激爽、能把人从五脏六腑翻搅一遍的盛大娱乐。在金属的混沌中央，恍惚间你竟感到自己被净化了——不是妥协，而是把所有的脏东西都嘶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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