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大通戴蒙炮轰监管：别玩弄资本计算的数字

“他们不应该用虚假的方式把那个数字做得更高。数字就应该是数字本身。如果他们认为我们需要更多资本，那就来跟我们提——我不高兴看到这些数字被虚假地计算出来。”周二下午的季度财报电话会上，摩根大通 CEO 杰米・戴蒙直接把监管层的资本改革称作“不公平”，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火气。这场原本用来庆贺创纪录利润的沟通，硬生生被他把话筒变成了一支对准联邦监管机构的矛。

如果你没盯着屏幕上的电话会文字实录，大概很难想象全美最大银行的掌门人会用“虚假”（false）这个词去形容华盛顿正在推敲的资本规则。戴蒙补了一句：“他们不该用做手脚的方式去让资本要求看起来更高，然后就这么拿出来套在银行头上。”很少看到一位银行 CEO 在公开场合把监管规则定性为“数字游戏”，而且还是在自家业绩刷出新高、投行收入飙到 2021 年以来最高点的时段。

从整个电话会的气场来看，戴蒙的愤怒并不像临时起意。他随后又重复了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强调的一个对比：按照目前正在讨论的新草案，摩根大通大概会被要求新增约 4% 的资本，而一批竞争对手的平均资本要求反而会下降 4.8%。对一家体量庞大、同时横跨商行与投行的全能型银行来说，这显然不是简单的“多几亿美元拨备”的问题。戴蒙认为，这套调整方案在有意无意地给华尔街上的纯交易巨头帮了忙，却让业务多元的大银行背上不成比例的负担。

要理解戴蒙为什么非抓着资本计算方式不放，得先看看现在监管桌上摆着的几项议题。美联储正连同另外两家联邦银行监管部门，去敲定一揽子资本新规，其中最具重量的是 Basel 风险权重规则，以及所谓的“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附加费”，也就是 GSIB surcharge。前者决定银行给各类资产分配多少风险权重，从而推算出必须保留的资本吨位；后者专门针对全国最大、最具系统重要性的机构，在基础资本之上额外再叠一层缓冲垫。两项规则一叠加，核心银行的资本门槛会发生结构性变化，不是靠做几笔交易、缩一缩表那么简单就能绕开的。

矛盾焦点之一，就是 GSIB 附加费的计算公式。美联储 2015 年引入这一附加费后，计算模型长期未充分反映经济总量的增长。戴蒙在周二的电话会上又一次提出，监管机构应当把 2015 年以来整个经济规模实实在在的扩大，全部吃进附加费算法里。这样一来，大型银行在经济体中的相对“足迹”在纸面上就会被摊薄，对应的附加费也会自然回落。逻辑不算复杂：蛋糕变大了，原来显得过于庞大的那几家，照原尺寸放进去自然就“缩”了。戴蒙的意思很明确——别用一成不变的老尺子来量早就变大了一圈的银行和经济。

有意思的是，眼前这份 2025 年 3 月公布的草案本身已经算是“温柔版”。它的前身是 2023 年由民主党监管官员推出的初版方案，当时直接把华尔街吓了一跳，因为资本提幅要比现在讨论的版本狠得多。那个 2023 版后来在行业激烈反对加上政权交接的扰动中基本搁浅，相当于还没开花就蔫在了藤上。新一届政府下的监管团队接手后，3 月放出来的新版草案明显收敛了不少，被普遍解读为对行业释放了友善信号。即便如此，戴蒙不但没有收声，反而成了其中嗓门最大的反对者，尤其是针对 GSIB 附加费的计算逻辑咬住不放。

银行圈内许多人私下觉得，在这场资本改革中，摩根大通已经算相对幸运的，毕竟草案给它定的负担增幅只有 4%，远低于 2023 版可能带来的压力。然而戴蒙似乎对这个“4% 对比别人减负 4.8%”的相对落差极度敏感。在他的叙述里，这不是讨价还价，而是整个计算框架的缺陷——“不公平”这个词贯穿了整场电话会。他强调，如果监管者真觉得系统重要性银行需要更多资本安全垫，大可以明明白白提出来，而不是通过修改算法、调整参数，用“人为垫高”的方式去造出一个更高的最终数字。

把这一幕放到更大的博弈背景里，就能看出这已经不单是技术性的巴塞尔参数讨论，而是演变成了一场关于“谁能定义公平”的数字战争。美联储负责监管事务的副主席米歇尔・鲍曼寄望能在今年年底前完成整套规则的最终文本。与此同时，各家银行和利益相关方已经递交了大量正式意见信，集中开火的议题包括银行界认为存在风险重复计算的地方，以及对未使用信贷额度新设立的一项资本收费。看上去大家都在冲着技术细节开火，但底层的剧本和墙上的暗线都是同一件事：资本怎么量、怎么罚、由谁吃下大头。这正是戴蒙那句“数字就应该是数字本身”所戳破的窗户纸。

如果把时间轴拉回周二当天，还有一个生动的对照场景：摩根大通刚刚交出了各自业务线都赚钱、第二季度利润创下新纪录的成绩单。大票重磅 IPO 和并购交易推动投行业务费用冲至 2021 年以来最高水平；交易台则紧紧咬住市场的波动红利，继续充当利润引擎。一边是创纪录的赚钱能力，一边是老板在怒批监管“人为虚高”的资本要求，这种画风本身就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张力。而这或许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戴蒙愿意在这个时机把争议推向公开：市场证明自己在创造价值，但却要面对一套在他眼里有“做高”嫌疑的监管标尺，这笔账从商业逻辑上算不通。

电话会上的发言被转述出去后，媒体照例去向美联储要评论，得到的是一声不吭——牵头制定规则的央行发言人没有任何回应。沉默反而给这场口水仗多留了几分互动的余味。一边是国最大银行 CEO 在公开场合点名批评，另一边是监管者选择冷处理，这样的落差让“资本要求到底该由谁怎么算”这个问题变得更像一个没有烟但四处冒火星的漫长拉锯。

那么回到戴蒙那句核心控诉：“不要用虚假的方式让数字更高。”拆开来看，他其实在释放三个信号：第一，叫停算法层面的滑动拼图，也就是别再用调整指标定义的方法去放大最终结果；第二，把选择权交回给监管的正式决策流程，要求对方光明正大地说出“我们需要银行多扛多少资本”，而不是通过技术性粉饰来达成同样的效果；第三，提醒整个市场，这场围绕 GSIB 附加费、风险权重、信贷额度计费的博弈，可能直接改写大银行的资本结构版图。无论最终版本是更松还是更紧，只要计算底盘带有戴蒙所说的“虚假”成分，他就准备继续公开拍桌子。在一份又一份监管文件与电话会议录音之间，这场关于数字真实性的辩论，才刚刚翻开它的下一个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