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南剿匪遗事
于同兴
一、黎明前的岗哨、二、风雪除夕夜(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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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餐中之袜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中旬。
十一月,我们营组织了多个小分队,四面出击,在深山老林中追寻土匪的踪迹,但一无所获。土匪是本乡本土,熟悉地形,善于爬山骑射,没有高山反应,习惯在深山密林、山石岩洞中生活。甘孜州南部诸县多与西藏交界,山大林密,沟壑纵横,天堑横堵。许多大山终年积雪不化。海拔低深的山谷中,原始森林密布,古树参天,常有各种野生动物出没其间。大多地方人迹罕至。在这样的环境中寻找土匪藏身之地,犹如大海捞针。新中国建立以前,历朝历代匪患无穷,只有新中国成立后,经过几年的浴血奋战,才完全清除了匪患。剿匪是一场异常艰难的斗争,也是斗智斗勇与精神意志的较量。
进入十二月,高原上天气更加恶劣,北风呼啸,雪花飘扬,天寒地冻。但为了尽快消灭土匪,我们顾不得艰难险阻。十二月初,连队又组织了几支小分队,进行长途跋涉。当时我们习惯称小分队为“箭头”。一个“箭头”由加强班组成,通常是一个完整的班,再从其他班挑选两三名精干战士加入。每次行动,都有一名军官带队——排长、副连长或副指导员,有时营首长也随行。
那时,我们一次出去便是十几天甚至二十多天不回驻地。每天天色微明即起,走到天黑才宿营,一天要行走一百多里山路。生活极其艰苦,但谁也没有叫过苦,精力全消耗在行走中,消耗在高山密林里。人就是这样:真正苦的时候,反而不觉得苦;真正享福的时候,却身在福中不知福。一个小分队十三四人,背一口比脸盆略大的平锅(藏式平底锅),再背一口口径约四十公分的钢精锅,这就是全部灶具。此外,每人携带一个草绿色军用搪瓷缸,吃饭、喝水、刷牙三位一体。
实际上,这口平锅不仅用来做饭,有时还用来洗脸洗脚。在当时的环境下,没人觉得不卫生。我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由于每天都在行走,十几二十天不回营地,自带的食粮早已吃完。
那一次,我们已经断炊三天,我饿得心发慌,浑身冒虚汗。但想打野物也打不到,连山鸡都在一两百米外就警惕地飞走了。后勤供给主要靠地方组织的牦牛队驮运,但我们每天都在行军,牦牛队永远赶不上我们。我们的任务是搜山、追寻土匪,不可能专门等牦牛队送粮。时间一长,驮运的粮食被牦牛队自己吃掉了。实在没吃的,后来宰杀了一头地方牦牛,我分到半个牛肚子。我把牛肚装进军用挎包,吃饭时用小刀切成条,在盐水中煮煮充饥。我本来不吃牛羊肉,最受不了那股腥膻味,但那时顾不了那么多,不吃就会饿死。
这样过了四五天。那天,我们走到一个叫“笊篱沟”的地方,地形正如一把捞面的笊篱。翻过高高的山岭,一直是急下坡。笊篱把尾在高处,头部像探入锅底捞面的笊篱头,越往下走沟深坡陡。据高原生活经验,笊篱把尾部海拔约四千五百米,头部最低处约三千米。沟底海拔较低,水源丰沛,森林茂密,枯树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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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们已完全断粮近一周,每天喝盐水度日,还要急行军。到达笊篱沟后,听连首长说从白玉县基干队(地方民兵组织)弄到很少一点大米,分给到达笊篱沟的三个小分队。我所在的小分队以四连四班为主,我和武克让、于永祥等战友找来两棵倒地的松树并排放好,中间留出空隙,将钢精锅架在树干上,捡来柴禾煮稀饭。
说到这里,必须说说我们穿的袜子。那时不像现在,袜子有部队发的,也有从家中带来的。家中做的袜子都要纳上袜底,一针一线密密实实,和如今农村姑娘给未婚夫纳的鞋垫差不多。从商店买来袜子,再用针线把袜底缝上去,厚实耐穿,冬天也暖和。野外行军,十天半月不洗脸是常事,更不用说洗脚了。
当时,于永祥就穿着家中做的加底袜子。连续行军半月有余,虽然天寒地冻,但整天走路,脚底出汗很多,袜子又硬又脏又湿。那天在笊篱沟生起大火熬稀饭,因为靠近森林,柴禾方便,永祥脱下袜子,用一根手指粗的树枝挑着在火上烤。烤了一会儿,他想换个位置,跨过支锅的枯松木。他怕撞上枯木枝桠打翻稀饭锅,只顾低头看脚下,腿抬得很高。到了对面,却发现树枝上挑的袜子不见了。
永祥瞪着眼来回巡视,看是否掉进火堆,大声说:“哎!我的袜子哪儿去了?”一直守在稀饭锅前的营部苏副教导员站起身,笑着说:“哎,你把调料下到锅里了。”苏副教导员本想喝我们熬的稀饭,看到袜子掉进锅里,便去了别处。直到这时,永祥才知道袜子掉进了稀饭锅。
河边洗脸的几位战友围了过来。我一直在锅旁,起初没太注意,听了苏副教导员的话才明白。永祥赶紧找根小树枝把袜子捞出来。袜子在翻滚的稀饭锅里煮了足足一分多钟。袜子虽然捞出来了,但谴责声持续了十多分钟。不善言辞的于永祥瞪大眼睛,脸涨得通红,“我,我,我……”却说不出一句话。
稀饭煮好了,只有这小小一锅。一周未见米面的我们,谁也顾不了许多,纷纷拿出搪瓷缸舀了就吃。我也不例外。这顿泡着臭袜子味的稀饭,竟那样香甜,那样可口,那样令人难以释怀。真是关中俗语说的:“尿盆吃臊子面,香气把臭气隔住了。”
几十年过去了,那顿稀饭在我心中仍口留余香。这让我想起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故事。
一次,刘秀打了败仗,被敌人追击,三天没吃东西。他逃到一位孤寡老太太家中。老太太心地善良,但家中也穷,说:“我这里已没有米面,只有锅里剩的麦仁,你若不嫌弃就吃吧。”刘秀连声说“行、行、行”,把那碗麦仁吃下去,觉得无比美味。后来刘秀当了皇帝,山珍海味吃遍,却总觉不如那碗麦仁好吃。他派人去找老太太,但老太太早已去世。他便叫御厨做麦仁,可怎么做都不对味,为此杀掉了三个御厨。一位谋士劝他:“陛下,不是御厨手艺不好,也不是老太太的麦仁好吃,而是您当时几天没吃饭,肚子太饿,才觉得特别好吃。如今您天天美食,那种感觉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刘秀恍然大悟,厚待了被杀御厨的家眷。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个问题:有人问,幸福是什么?哲人答:“从干渴的沙漠中走出来的人,喝一口清凉的泉水,就感到幸福。幸福,只是一种感受。”
多少年后,战友们聚在一起,每当忆起那段往事,总是百感交集,令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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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于同兴:笔名,于辉,陕西岐山县京当镇杜宫村人,退休公务员,1969年入伍,1978年底转业岐山县工作,期间,1969年11月至1970年7月,曾参加康南剿匪8月余。文学爱好者,著有纪实散文集《流淌的岁月》,宝鸡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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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同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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