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岁以后,画像画了几年,附近百来里地的范围以内,我差不多跑遍了东西南北。乡里的人,都知道芝木匠改行做了画匠,说我画的画,比雕的花还好。生意越做越多,收入也越来越丰,家里靠我这门手艺,光景就有了转机,母亲紧皱了半辈子的眉毛,到这时才慢慢地放开了。祖母也笑着对我说:“阿芝你倒没有亏负了这枝笔,从前我说过,哪见文章锅里煮,现在我看见你的画,却在锅里煮了”我知道祖母是说的高兴话,就画了几幅画,又写了一张横幅,题了“甑屋”两个大字,意思是:“可以吃得饱啦,不致于像以前锅里空空的了。”
![]()
那时我已并不专搞画像,山水人物,花鸟草虫,人家叫我画的很多,送我的钱,也不比画像少。尤其是仕女,几乎三天两朝有人要我画的,我常给他们画些西施,洛神之类。也有人点景要画细致的,像文姬归汉、木兰从军等等,他们都说我画得很美,开玩笑似的叫我“齐美人”。
我们的诗会,起初本是四五个人,随时集在一起,谈诗论文,兼及字画篆刻,音乐歌唱,倒也兴趣很浓。只是没有一定日期,也没有一定规程。到了夏天,经过大家讨论,正式组成了一个诗社,借了五龙山的大杰寺内几间房子,作为社址,就取名为“龙山诗社”。诗社的主干,除了我和王仲言、罗真吾、醒吾弟兄,还有陈茯根、谭子荃、胡立三,一共是七个人,人家称我们为“龙山七子”。
![]()
《龙山七子图》 齐白石
光绪二十二年(丙申•一八九六),我三十四岁。我起初写字,学的是馆阁体 ,到了韶塘胡家读书以后,看了沁园、少蕃两位老师,写的都是道光年间,我们湖南道州何绍基 一体的字,我也跟着他们学了。又因诗友们,有几位会写钟鼎篆隶,兼会刻印章的,我想学刻印章,必须先会写字,因之我在闲暇时候,也常常写些钟鼎篆隶了。
黎松安 是我最早的印友,我常到他家去,跟他切磋,一去就在他家住上几天。我刻着印章,刻了再磨,磨了又刻,弄得我住的他家客室,四面八方,满都是泥浆。他还送给我丁龙泓、黄小松两家刻印的拓片,我很想学他们两人的刀法。只因拓片不多,还摸不到门径。
光绪二十三年(丁酉•一八九七),我三十五岁。我在湘潭城内,认识了郭葆生 ,是个道台班子的大少爷。又认识了一位桂阳州的名士夏寿田 ,号叫午诒,也是一位贵公子。
光褚二十五年(己亥•一八九九),我三十七岁。正月,我去拜见王湘绮 先生,拿了我做的诗文,写的字,画的画,刻的印章,请他评阅。湘公说:“你画的画,刻的印章,又是一个寄禅黄先生哪!”那时湘公的名声很大,一般趋势好名的人,都想列入门墙,递上一个门生帖子,就算作王门弟子,在人前卖弄卖弄,觉得很有光彩了。我怕人家说我标榜,迟迟没有拜师。湘公见我这人很奇怪说高傲不像高傲,说趋附又不肯趋附,简直莫名其所以然。曾说:“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我门下有铜匠衡阳人曾招吉,铁匠我同县乌石寨人张仲飏,还有一个同县的木匠,也是非常好学的,却始终不肯做我的门生。”我本也感激湘公的一番厚意,不敢再固执。到了十月十八日,到湘公那里,正式拜门。但我终觉得自己学问太浅,若怕人家说我拜入王门,是想抬高身分,所以在人面前,不敢把湘绮师挂在嘴边。不过我心里头,对湘绮师是感佩得五体投地的。
![]()
齐白石在“借山吟馆”中读书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一九○○),我三十八岁。我住的星斗塘老屋,房子本来很小,这几年,家里添了好多人口,显得更见狭窄了。我就同我妻陈春君,带着我们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搬到梅公祠去住了。莲花塘离余霞岭,有二十来里地,一望都是梅花,我把住的梅花祠,取名为百梅书屋。梅公祠内,有一点空地,我添盖了一间书房,取名借山吟馆。这一年我在借山吟馆里,读书学诗,做的诗,竟有几百首之多。
光绪二十七年(辛丑•一九○一),我三十九岁。朋友问我:“你的借山吟馆,取了借山两字,是什么意思?”我说:“意思很明白,山不是我所有,我不过借来娱目而已!”我就画了一幅《借山吟馆图》,留作纪念。(选自:北京画院·齐白石研究专辑、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