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三本房产证和存折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往杯子里倒蛋白粉。
勺子磕在玻璃杯沿上,当的一声。
“小芸从小身体不好,你当姐姐的让着点。”我妈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茶几上的东西,“这三套房和五十万,都给你妹。你明天手术,妈心里有数。”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
蛋白粉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白乎乎的,像墙灰。
我看了一眼我妹。
她坐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眼圈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她从小就这样,眼圈一红,我妈就什么都依她。
我没说话。
我把蛋白粉搅匀,一口气喝了半杯。味道有点苦,可能是过期了,也可能是我嘴里的味道不对。
“行。”我说。
我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明天手术——”
“照做。”我把杯子放下,“我答应了给你捐肾,就不会反悔。”
我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妹的手背。
我妹哭声更大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端着杯子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我妈在外面说:“你看你姐,多懂事。”
我没哭。
我坐在床边,把剩下半杯蛋白粉喝完。嘴里苦得要命,我嚼了颗口香糖,薄荷味的,辣得舌头麻。
手机亮了。
是我老公陈远发来的消息:“东西收拾好了吗?明天六点到医院。”
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你妈那边,没再闹什么吧?”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过去:“没有。”
陈远回了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我妈打我,我就躲进房间盯着天花板,数那条裂缝上有几个斑点。
那时候裂缝还没这么长。
我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我妈打电话给我的语气。
“小娟,你妹妹不行了,肾衰竭,医生说必须换肾。”
我当时正在公司开会,躲到茶水间接的电话。
“妈,你别急,慢慢说。”
“医生说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你爸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你——”
她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回来做个配型?”
茶水间的空调坏了,七月的天,我站在里面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好。”我说。
我请了三天假,坐了四个小时高铁回去。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我妈在走廊里抱着我哭。
“配上了!配上了!”她哭得浑身发抖,“小芸有救了!”
我也哭了。
说不清为什么哭。可能是被我妈的情绪带的,也可能是看到我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心里难受。
我妹比我小三岁。
从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妈把所有心思都扑在她身上,我爸在外面跑车挣钱,家里的事基本不管。
我从小就会自己照顾自己。
七岁会煮面条,八岁会洗衣服,十岁能一个人在家过夜。
我妈带我妹去看病,我就自己上学、自己做饭、自己写作业。
邻居阿姨有时候看不下去,喊我去她家吃饭。我去了两次,第三次我妈知道了,骂了我一顿,说我没出息,给别人添麻烦。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
我学会了蒸米饭、炒鸡蛋、煮速冻水饺。
有一次我煮饺子,锅翻了,开水烫了一腿。我自己用牙膏抹了抹,疼了好几天,没跟我妈说。
她回来的时候我妹又发烧了,她抱着我妹就去了医院,根本没注意到我走路一瘸一拐的。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包括陈远。
陈远是我大学同学,追了我两年,毕业后又追了一年,我才答应跟他在一起。
他第一次去我家,我妈当着我的面说:“小远啊,你看上我们家小娟什么了?她这人又闷又倔,不如她妹妹懂事。”
陈远笑了笑,说:“我就喜欢她这样的。”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陈远不知道。
我在卫生间里,开着水龙头,捂着嘴哭。
后来我们结婚,我妈没出一分钱。说钱要留着给我妹治病。
陈远家里条件也一般,我们俩自己攒了两年钱,付了个小房子的首付。
婚礼那天,我妈带着我妹来了。我妹穿着一条白裙子,比我这个新娘还像新娘。
我妈在婚礼上说:“小娟嫁出去了,我这心总算放下了一半。剩下这一半,得等小芸好了才能放下。”
亲戚们都笑。
我也笑。
陈远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陈远说:“以后咱们少回去。”
我说好。
但我们还是回去了。
每次我妈打电话,说小芸又住院了,说家里没钱了,说让我回去看看,我就回去。
陈远有时候陪我,有时候不陪。
他不陪的时候,我一个人坐高铁回去,在医院待两天,把钱留下,再一个人坐高铁回来。
来回八个小时。
我在高铁上从来不睡觉,就看着窗外。
窗外的树、房子、田地,一样一样往后退。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带我妹去省城看病,我一个人在家,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路。
那条路通到村口,村口有个公交站。
我每天放学就在那儿下车,然后走回家。
有一天下了大雨,我没带伞,淋着雨跑回家。
跑到一半,看见我妈打着伞走过来。
我心里一热,喊了一声“妈”。
我妈走到我跟前,把伞递给我。
“拿着,我去接你妹。”
她转身走了。
我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她背影越来越小。
那把伞是粉色的,上面有只兔子。
我妹的伞。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家。
伞我没打,收起来拿在手里。
雨浇了一身。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说了矫情。
谁家还没点破事呢。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
手机又亮了。
是我妹发来的消息:“姐,对不起。”
我没回。
她又发:“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我真的没办法。妈非要给我,我不要她跟我急。”
我还是没回。
她又发:“姐,你别生气好不好?明天手术我陪着你。”
我回了个“嗯”。
她发了一串哭泣的表情。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睡不着。
我起来收拾东西。
明天住院,要带换洗衣服、洗漱用品、手机充电器。
我打开衣柜,找了两件T恤,一条运动裤。
柜子角落里有个旧盒子,鞋盒那么大,灰扑扑的。
我想不起来里面装的什么,拿出来打开。
是一堆旧东西。
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初中的作文本,高中的校徽。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七八岁的样子,抱着个布娃娃,站在院子里笑。
那个布娃娃是我爸跑车回来给我带的,五块钱一个,塑料脸,布身子,一捏会叫。
我特别喜欢,晚上睡觉都抱着。
后来我妹看见了,哭着要。
我妈让我给她。
我不给。
我妈一把抢过去,塞到我妹怀里。
“你是姐姐,让着点妹妹!”
我哭了。
我妈扇了我一巴掌。
“哭什么哭!没出息!”
我妹抱着布娃娃,冲我做鬼脸。
那张照片是我爸拍的。
拍完没几天,布娃娃就被我妹扯烂了。
她把娃娃脑袋揪下来,扔在地上踩。
我捡起来,想把脑袋缝回去。
我妈看见了,说:“烂了就烂了,缝什么缝,没出息。”
我把娃娃扔了。
扔在村口的垃圾堆里。
扔完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后来我再也没要过布娃娃。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回衣柜角落。
继续收拾东西。
手机响了。
是我爸。
“小娟。”
“爸。”
“明天手术,爸——”
他顿了一下。
“爸对不住你。”
我鼻子一酸。
“没事,爸。”
“你妈她——”他又顿了一下,“你别怨她。她就是偏心眼,心里还是疼你的。”
我没说话。
“爸明天去医院陪你。”
“你别来了,你血压高,在家歇着吧。”
“我得去。”他说,“你是我闺女。”
我挂了电话。
眼泪掉下来了。
我擦了擦,继续收拾东西。
陈远又发消息:“老婆,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我回:“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他发了个晚安的表情。
我没回。
我坐在床边,看着收拾好的包。
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两件T恤、一条运动裤、一套洗漱用品、充电器、身份证、医保卡。
还有半罐蛋白粉。
医生说手术前要加强营养,我买了一罐蛋白粉,吃了半个月。
明天手术,今天最后一顿。
我又冲了一杯,搅匀了,一口一口喝。
嘴里还是苦。
我嚼了两颗口香糖,薄荷味冲得我脑门疼。
躺回床上。
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小时候的事。
有一年冬天,我妹发烧,我妈带她去镇上的诊所打针。
我一个人在家,发了高烧。
烧到四十度,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邻居阿姨路过,听见我在屋里哼哼,进来一看吓了一跳,赶紧叫车把我送到镇卫生院。
医生说要住院。
邻居阿姨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小芸也在打针,走不开,让她先帮忙照顾着。
我在卫生院住了三天。
我妈一次没来。
出院那天,邻居阿姨来接我,帮我结了医药费。
回家路上,她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命苦。”
我没说话。
回到家,我妈正在喂我妹喝粥。
看见我回来,说了一句:“好了?”
我说好了。
她没再问。
我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烧了一壶水,泡了碗方便面。
吃着吃着就哭了。
方便面太烫,烫得我舌头起泡。
后来我也没跟我妈说。
说了也没用。
她心里只有我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
可能是眼泪,也可能是出汗。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明天手术。
捐一个肾给我妹。
我妈把三套房和五十万存款都给了她。
我什么都没有。
但是明天手术我还是会去。
不是因为我大度。
是因为我答应了。
答应了的事,我就做。
这是我自己选的。
我妹从小身体不好,这是事实。
我妈偏心,这也是事实。
两个事实放在一起,我选了一个我能接受的结果。
我捐肾。
她拿房子和钱。
从此两清。
手术完了,我就回自己家。
以后我妈再打电话,我接不接,看我心情。
我妹再发消息,我回不回,看我心情。
她们再让我回去,我回不回,看我心情。
我活了二十八年,前二十五年都在为别人活。
剩下的人生,我想为自己活。
这个道理,我是今天晚上才想明白的。
我妈把房产证和存折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脑子里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突然就断了。
断了之后,反而轻松了。
原来放下是这种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恨。
就是松了。
像一直攥着的拳头突然松开,手指又酸又麻,但是舒服。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闭上眼睛。
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
早上五点,闹钟响了。
我爬起来,洗脸刷牙,换好衣服。
陈远已经在客厅等我了,买了豆浆和包子。
“吃点东西。”他说。
我吃了两个包子,喝了半杯豆浆。
剩下的半杯喝不下去,胃里堵得慌。
“紧张?”陈远问。
“有点。”
他握了握我的手。
“没事,我在外面等你。”
我们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路上没什么人。
到了医院,我妈和我妹已经到了。
我妹坐在轮椅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
我妈站在旁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看见我,我妈走过来。
“小娟——”
“进去吧。”我说。
护士过来,带我去了术前准备室。
换衣服、量血压、抽血、打针。
一系列操作下来,我躺在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术室的天花板很白,白得晃眼。
没有裂缝。
我想起家里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数过上面的斑点。
十七个。
陈远在推床旁边跟着,一直握着我的手。
“别怕。”他说。
“不怕。”
麻醉师过来,给我戴上面罩。
“深呼吸。”
我吸了一口气。
有点甜。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病房里。
陈远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醒了?”他声音有点哑。
我想说话,嗓子干得要命。
他给我喂了口水。
“手术很顺利。”他说,“你妹那边也挺好。”
我点点头。
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是下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暖烘烘的。
我试着动了动,腰侧隐隐作痛。
陈远不在。
我妈在。
她坐在床尾,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我醒了,她站起来。
“小娟——”
“妈。”
她走过来,想握我的手。
我把手缩回去了。
不是故意的。
就是下意识的。
她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
“疼不疼?”她问。
“还好。”
沉默。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小娟,妈——”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妈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
“那些房子和钱,我——”
“给了就给了。”我说,“不用说了。”
她眼圈红了。
“你妹她身体不好,从小到大,我——”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不用解释。”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累了。”我说,“想睡一会儿。”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闭上眼。
没看她。
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这个天花板也没有裂缝。
干干净净的。
陈远回来的时候,带了粥。
“医院的食堂买的,小米粥,加了红枣。”
他喂我喝了几口。
“你妈走了?”他问。
“嗯。”
“她说什么了?”
“说对不住我。”
陈远没接话。
又喂了我一勺粥。
“你爸来了一趟,看你没醒,又去看你妹了。”他说。
“嗯。”
“你妹那边情况稳定,医生说新肾已经开始工作了。”
“嗯。”
“你妈刚才在外面哭了一场。”
我没说话。
陈远也没再说。
他把粥放下,握住我的手。
“老婆。”
“嗯。”
“以后咱们好好过。”
我看着他。
他眼圈还是红的,胡子也没刮,看着有点憔悴。
“好。”我说。
住院那几天,我妈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汤,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
我不怎么跟她说话。
她也不怎么说。
就那么坐着。
有时候看着我,有时候看着窗外。
我妹来过一次。
坐着轮椅,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好了很多。
“姐。”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她眼圈红了。
“姐,那些房子和钱,我跟妈说了,不能全给我——”
“给了就拿着。”我说,“别说了。”
她哭起来了。
我妈在旁边也抹眼泪。
我看着她们哭,心里没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有点累。
出院那天,陈远来接我。
办完手续,收拾好东西,我们往电梯走。
我妈跟过来。
“小娟,回家住几天吧,妈照顾你。”
“不用了。”我说,“陈远请假了,在家照顾我。”
“那——”
“你照顾小芸吧,她刚手术完,需要人。”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
陈远按了一楼。
电梯门慢慢合上。
我妈站在外面,嘴唇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门合上了。
电梯往下走。
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陈远握住我的手。
“回家。”他说。
“回家。”
我们家在十二楼,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
但是干净。
陈远收拾得很整齐。
我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看着窗外的楼。
陈远在厨房做饭。
排骨汤的味道飘过来,很香。
手机响了。
我妹发来的消息。
“姐,你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好好休息。”
“嗯。”
她又发:“姐,对不起。”
我没回。
她又发:“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但是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还是没回。
她把那三套房和五十万转给我了吗?
没有。
她说对不起,是因为她心里愧疚。
但是愧疚归愧疚,房子和钱她不会退。
我妈也不会让她退。
所以对不起这三个字,真的没用。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陈远端了碗汤过来。
“尝尝,放了山药和枸杞。”
我喝了一口。
很鲜。
“好喝。”
他笑了。
“好喝就多喝点,炖了两个小时。”
我喝着汤,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晚霞红彤彤的,染了半边天。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妹又住院了,我妈在医院陪她。
我一个人在家,坐在门槛上看晚霞。
邻居阿姨路过,问我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其实没吃。
家里没东西吃,我也不会做。
就喝了碗凉水。
那天晚霞也是这样,红彤彤的,很好看。
我看着看着就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能就是觉得晚霞太好看了。
好看得让人难过。
“想什么呢?”陈远问。
“想小时候。”
“小时候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想起一些事。”
他没追问。
坐在我旁边,陪我喝汤。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侧躺着,伤口那侧朝上。
陈远从背后抱着我,手轻轻搭在我腰上。
“老婆。”
“嗯。”
“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捐肾这件事,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我妈偏心,是我妈的事。
我妹拿了房子和钱,是我妹的事。
我捐肾,是我的事。
一码归一码。
我不后悔我做的事。
但我也不会再委屈自己了。
这个道理,我现在想得很清楚。
陈远亲了亲我耳朵。
“睡吧。”
我闭上眼。
很快就睡着了。
那是我这么多天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在家养了一个月,身体慢慢恢复。
伤口长好了,只剩一道疤,粉红色的,大概十厘米长。
陈远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把我养胖了五斤。
我妹出院了,回家休养。
我妈打电话来,说小芸恢复得不错,新肾工作得很好。
我说那就好。
她又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我说:“再说吧。”
她说:“妈想你。”
我没说话。
她说:“你是不是还在怨妈?”
我说:“没有。”
我真的没有怨她。
我只是不期待了。
不期待她公平对待我,不期待她理解我,不期待她像疼我妹一样疼我。
不期待,就不失望。
不失望,就不难过。
这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道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好好养身体。”她说。
“嗯。”
挂了电话。
陈远问我:“谁?”
“我妈。”
“说什么?”
“让我回去看看。”
“你想回去吗?”
“不想。”
“那就不回。”
我看着他。
“你不劝我?”
“劝你干嘛?”他说,“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我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傻。”
“我怎么傻了?”
“娶了我这么个老婆,家里一堆破事,你不嫌烦?”
他走过来,揉了揉我头发。
“不嫌。”
“真的?”
“真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
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陈远。”
“嗯。”
“谢谢你。”
“谢我干嘛?”
“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他没说话,抱紧了我。
又过了一个月,我回去上班了。
同事们知道我捐肾的事,都很照顾我,不让我干重活,不让我加班。
领导找我谈话,说可以给我调个轻松点的岗位。
我说不用,我能行。
我不想被特殊对待。
我就想做个普通人。
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吃饭,周末跟陈远出去逛逛。
普通日子。
但对我来说,这种普通日子,是我花了二十八年才换来的。
我很珍惜。
有一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周小娟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XX律师事务所,受周小芸女士委托,跟您联系。”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事?”
“周小芸女士委托我们办理房产过户手续,将三处房产中的两处过户到您名下。另外五十万存款,她也委托我们转回给您三十万。”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周女士?您在听吗?”
“我在。”我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小芸女士说,这是她自己的决定,跟您母亲无关。她说如果您问起来,就告诉您——她说她欠您的。”
我挂了电话。
站在公司走廊里,看着窗外的车流。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是感动。
也不是高兴。
就是有点复杂。
晚上回家,我跟陈远说了。
“你怎么想的?”他问。
“没怎么想。”
“你要接受吗?”
我想了想。
“接受。”
“为什么?”
“她给,我就拿着。不给,我也不要。给了又推,矫情。”
陈远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样?”我说,“日子还得过。”
过了几天,手续办完了。
两套房子过户到我名下,三十万打到我卡上。
我妹留了一套房和二十万。
我妈不知道这件事。
我妹没告诉她。
我也没告诉她。
后来我妈知道了,打电话来骂我妹。
我妹在电话里哭,说:“妈,你别管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妈又打电话给我。
“小娟,你妹把房子和钱分给你了?”
“嗯。”
“你——”她顿了一下,“你怎么能要呢?她身体不好,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自愿给的。”
“她自愿你也不能要啊!你是姐姐,你——”
“妈。”我打断她。
她停住了。
“我是姐姐,我让了她二十八年。让了一个肾,让了三套房,让了五十万,让了我从小到大所有想要的东西。”我声音很平静,“现在我三十岁了,我不想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我妈声音有点抖,“你这是在怨我?”
“我没有怨你。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
“我偏心你妹,是因为她身体不好——”
“妈。”我又打断她,“她身体不好是真的。但是你偏心,跟她身体好不好没关系。”
她愣住了。
“你自己想想。小时候我发高烧住院三天,你来过一次吗?我腿上烫伤了,你发现过吗?我从小到大,你问过我一句‘你冷不冷’‘你饿不饿’吗?”
我没哭。
说这些的时候,我一点想哭的感觉都没有。
就是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我妈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吗?”我说,“我小时候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我长大了不说,是因为说了矫情。现在我告诉你,不是想让你愧疚,是想让你明白——我不欠你们的了。”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我妈哭了。
我听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波澜。
“妈,你好好照顾小芸。我这边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小娟——”
“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
陈远在旁边看着我。
“没事吧?”他问。
“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我说,“说出来反而舒服了。”
他抱住我。
“我为你骄傲。”他说。
我笑了。
“骄傲什么?”
“骄傲你敢说出来。”
我靠在他怀里。
窗外的天又红了。
晚霞满天。
我想起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看晚霞的那个傍晚。
那天我哭了。
因为晚霞太好看,好看得让人难过。
今天晚霞也很好看。
但是我没哭。
因为我知道,好看的东西,不一定要难过。
也可以只是好看。
我看了很久。
陈远陪着我看了很久。
“老婆。”
“嗯。”
“以后每年这时候,咱们都看晚霞。”
“好。”
天慢慢黑了。
晚霞褪去,星星出来了。
城市的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几颗。
但足够了。
有一颗就够了。
我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想起小时候,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看星星。
那时候星星很多,满天都是。
我妹在屋里哭,我妈哄她。
我一个人在外面,仰着头看星星。
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
因为星星太好看了。
好看得让我忘了冷,忘了饿,忘了屋里的一切。
现在我三十岁了。
还是喜欢看星星。
但不再是因为想逃避什么。
而是单纯喜欢看。
就这么简单。
我靠在陈远肩膀上,看着那颗星星。
心里很平静。
像一潭水。
以前这潭水里全是石头,硌得慌。
现在石头搬走了。
水清了。
能看到底。
底的沙子上,有一颗星星的倒影。
亮晶晶的。
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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