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顾长河,三十八岁那年,是云安县财政局局长,手握一方财政大权,前途光明。直到那天,市委组织部一纸调令,将我平调至全县最穷最偏的青石镇任党委书记。所有人都说这是明升暗降,只有我知道,那个在调令上签字的人,是新上任的县委书记——我的初恋女友,宋怀瑾。十八年前她在雨中哭喊“顾长河,你会后悔的”,十八年后她用一纸调令告诉我,她回来了。我站在青石镇破旧的政府大院里,看着远处光秃秃的石头山,忽然笑了。宋怀瑾,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一章 调令
八月的云安县城热得像蒸笼,县委大院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从财政局五楼的办公室往下看,正好看见那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入大院。车牌是市委的,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微微晃了晃。
“顾局,市委组织部来人了,要谈话。”办公室主任老孙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我放下茶杯,整了整短袖衬衫的领子。在县财政局干了六年,从副局长到局长,我太清楚这种突如其来的谈话意味着什么。无非是两种情况,要么提拔,要么挪位。
走廊里遇到了副县长周海生,他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心里有了底,这一关怕是难过。
小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市委组织部的李副部长我认识,去年全市财政系统工作会议上见过,另外两个年轻人应该是他的随行人员。
“顾长河同志,请坐。”李副部长的表情公事公办,“根据市委研究决定,拟对你进行工作调整。青石镇党委书记岗位空缺已有三个月,组织上考虑让你去主持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青石镇。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全县十五个乡镇,青石镇是出了名的穷地方。地处云安县最北边,和邻省交界,山多地少,交通不便,年轻人跑得只剩下老弱病残。去年全县乡镇综合考评倒数第一,今年上半年财政收入不到一百万元。
从县财政局局长到青石镇党委书记,级别没变,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升暗降。
“我服从组织安排。”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李副部长似乎有些意外,多看了我两眼,点点头说:“好,调令明天正式下发,你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交接工作。”
谈话只持续了十五分钟。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看见县委办主任老刘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看见我出来,连忙把烟掐灭,迎上来低声说:“顾局,新来的宋书记要见你。”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哪个宋书记?”
“新上任的县委书记,宋怀瑾同志,上周才从省里下来的。”老刘压低声音,“她点名要见你。”
宋怀瑾。这个名字已经有十八年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我跟着老刘往县委办公楼三楼走,脚步有些发飘。十八年了,我以为这个名字已经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没想到它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老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请进。”
声音有些陌生,却又莫名熟悉。十八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的声线,但那语调里的某些东西,还是让我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省财经大学的校园。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干练而疏离。
“坐。”她说,依然没有抬头。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她的眉眼间还有当年的影子,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变了。十八年前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变成了眼前这个目光锐利、气场强大的女县委书记。
她终于抬起头来。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两块燧石擦出了看不见的火花。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顾长河同志,”她开口,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调子,“青石镇的情况你应该清楚,那里是全县脱贫攻坚最难啃的硬骨头。组织上派你去,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我明白。”我说。
“你有什么想法?”她问。
“服从组织安排。”我重复了刚才对李副部长说的话。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说什么更尖锐的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希望你尽快进入角色。”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这是送客的意思。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背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顾长河。”
我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住了。
“青石镇的路不好走,你多保重。”
她的语气很平淡,可我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是什么?嘲讽?关心?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我没有去分辨,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中央空调的风吹得我后背发凉。我这才发现,刚才那短短几分钟,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财政局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整栋楼的人似乎都知道了消息,看我的眼神各种各样,同情的、幸灾乐祸的、事不关己的。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县城。远处是正在建设的新区,塔吊林立,一片繁忙景象。那些项目大多是我在财政局时经手的资金调度,现在我要去的地方,是连一条像样公路都没有的青石镇。
手机响了,是妻子林芳。
“听说你要去青石镇?”她的语气还算平静,但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回家再说。”我挂了电话。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着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路过县委家属院的时候,我看见一辆白色的丰田越野车停在门口,车牌号是省城的。那大概就是她的车。
十八年前,我们在省城分手,我说我要回老家,她说她要留在省城。那天下着大雨,她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浑身湿透了,冲我喊:“顾长河,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那时候我父亲病重,家里欠了一堆债,我必须回去。我以为那只是一段校园爱情的终结,年轻人总会经历这些。我没想到,十八年后她会成为我的顶头上司,用一纸调令把我发配到最偏远的乡镇。
回到家,林芳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铁青。女儿顾盼在自己房间里,门关得紧紧的。
“到底怎么回事?”林芳问,“财政局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把你调到青石镇?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组织上的正常调整。”我说。
“正常调整?”林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骗三岁小孩呢?全县谁不知道青石镇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个火坑!你是不是得罪新来的县委书记了?我听说是个女的,姓宋,你认识她?”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大学同学。”
林芳的脸色变了。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了一声。
“大学同学?顾长河,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我找人打听了,那个宋怀瑾是你大学时候的女朋友,对不对?”
“那是过去的事了。”我说。
“过去的事?”林芳站起来,“过去的事她为什么一来就把你往死里整?你是不是还和她有什么瓜葛?”
“你胡说什么。”我的声音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顾盼的房门开了,女儿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你们别吵了行不行?”
我和林芳同时安静下来。顾盼今年十五岁,正是敏感的年纪。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林芳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老顾,”她的声音有些哑,“不管怎么样,咱们是一家人。青石镇再苦,我跟你一起去。”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结婚十六年,林芳跟着我从乡镇财政所一路走到县财政局,吃了不少苦。她脾气急,说话冲,但关键时刻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不用,”我说,“你和盼盼留在县城,我一个人去。青石镇的教育条件不行,盼盼明年就要中考了。”
林芳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相框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调令正式下来了。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和老孙交接工作,中午请财政局全体同事在食堂吃了顿饭。大家说了很多场面上的话,我都笑着应了。
下午,我开着那辆跟了我五年的帕萨特,回家收拾行李。林芳给我装了一大箱子东西,从换洗衣服到常备药品,甚至还有一床新被子。
“山里冷,多带点。”她说。
顾盼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学习,爸爸周末就回来。”
车子驶出县城,往北开去。路越走越窄,越走越烂。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露出大片大片的石头。导航显示距离青石镇还有四十公里,但路面已经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土路。
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顾书记,我是青石镇党政办的小曹,您大概什么时候到?我们在镇上等您。”
“还有一个小时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开。山路的弯道越来越多,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沟。我小心翼翼地握着方向盘,想着到了青石镇该怎么开展工作。
转过一个急弯,前面忽然出现了一辆抛锚的小货车,占据了半边路面。我踩了刹车,正准备打方向盘绕过去,忽然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白色越野车正快速驶来。
那是一辆丰田霸道,车牌号很眼熟。我心里一惊,猛打方向盘,车子擦着小货车的边冲了过去,右前轮在碎石路上打了个滑,差点滑进路边的排水沟。
白色越野车也停了下来。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
宋怀瑾穿着运动鞋和冲锋衣,头发扎成了马尾,和昨天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条路不好走,我跟你说过的。”她走到我的车窗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
“宋书记怎么在这里?”我问。
“调研,”她说,“青石镇是我上任后调研的第一站。”
我的心沉了沉。她亲自去青石镇调研,这对一个乡镇来说本应是天大的好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只觉得来者不善。
“我的车还能开,宋书记先走吧。”我说。
她没有动,看了看我的车,又看了看前面的路,忽然说:“前面的路更烂,你的帕萨特过不去。上我的车。”
我犹豫了一下。
“这是命令。”她补了一句。
我锁好自己的车,上了她的副驾驶。车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和她十八年前用的不是一个味道。那时候她喜欢用栀子花味的香水,甜得发腻。
“青石镇的情况你了解多少?”她发动车子,目不斜视地问。
“看了些材料,”我说,“全县最贫困的乡镇,去年人均收入不到三千元,镇财政负债八百多万,主要产业是石头,但现在环保政策收紧,采石场基本都关了。”
“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想,“交通不便,青壮年劳动力外流严重,留守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你知道青石镇为什么叫青石镇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这个还真没注意。
“因为那里的山上全是青石,一种硬度很高但没有什么经济价值的石头。”她说,“青石镇的贫困不是一天两天了,换了三任书记都没能改变面貌。顾长河,你有信心吗?”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试探、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没有信心我就不来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十八年前隐约有些重叠。
“你还是老样子,嘴硬。”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前行,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我看着窗外的山峦,那些光秃秃的石头山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苍凉的美丽。十八年前我们坐在大学操场上看夕阳,她说她以后要当大官,我说我以后要赚大钱。年轻时的玩笑话,如今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她当上了县委书记,而我,成了她治下最穷乡镇的党委书记。
车子翻过最后一道山梁,青石镇出现在眼前。那是一个窝在山坳里的小镇,两条街,百十户人家。镇子背后的山体上,大片大片的青石裸露在外面,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镇政府是一个建于八十年代的三层小楼,外墙的马赛克已经脱落了大半。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看见丰田越野车驶进来,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宋怀瑾停好车,在那些人迎上来之前,忽然说了一句:“顾长河,十八年前你说你会后悔的。现在,你觉得你后悔了吗?”
我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回头看着她。
“宋怀瑾,”我十八年来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说完我下了车,走向那群陌生的面孔。背后,我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像一根烧红了的针,扎在我后背上。
青石镇的黄昏来得特别早,山影遮住了半个镇子。我站在破旧的政府大院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
这里将是我新的战场。而她,是我的县委书记,也是我的对手。
十八年前的那场雨,似乎才刚刚开始下。
第二章 青石
青石镇的夜晚黑得像墨汁泼过一样。
我住在镇政府后面的宿舍楼里,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间十来个平方的平房,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墙皮受潮起了一层白霜。党政办的小曹送来一壶热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顾书记,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挺好,”我说,“比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住的房子强多了。”
小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本地人,去年考上的公务员。他大概觉得我这个从县里下来的新书记多少会有些脾气,见我好说话,明显松了口气。
“顾书记,晚饭给您留了,在食堂。要不我现在带您过去?”
我看了看表,已经快八点了。中午那顿饭到现在,肚子确实饿了。
镇政府的食堂是一间铁皮棚子,摆着三四张折叠桌。厨师老周头已经下班了,灶上热着两个菜,一碗米饭。一碟炒土豆丝,一碟青椒炒肉,肉片切得又厚又大,典型的乡下做法。
我正吃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县财政局的老孙。
“顾局,啊不,顾书记,”老孙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今天下午你走后,宋书记让人调了青石镇近三年的财务账目。”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知道了。”我说。
“还有,”老孙犹豫了一下,“宋书记让办公室安排,她要在青石镇搞为期一周的蹲点调研。”
放下手机,我慢慢嚼着米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调财务账目,蹲点调研,她这是要把青石镇翻个底朝天的节奏。
青石镇的财务状况我很清楚。去年我来审计的时候看过他们的报表,镇财政负债八百二十万,光是欠干部教师的工资就有六十多万。前任镇党委书记老贺就是因为这事被免职的,之后三个月书记位置一直空缺,没人愿意来接这个烂摊子。
现在轮到我来了。
吃完饭回到宿舍,我从包里翻出厚厚一沓材料,就着床头那盏昏黄的灯泡看了起来。这些材料是我在财政局时让人整理的,当时只是备用,没想到真用上了。
青石镇下辖十二个行政村,总人口一万八千多人,其中贫困人口占了将近四分之一。镇上的主要资源就是石头,漫山遍野的青石。前些年搞开发,开了十几家采石场,确实富了一部分人。但后来环保督查来了,采石场全部关停,镇上的经济一下子断了腿。
翻到一份地质勘测报告的时候,我的目光停住了。
这份报告是省地矿局三年前做的,上面写着青石镇的地质构造属于沉积岩层,富含碳酸钙。而青石的学名叫石灰岩,是生产水泥的主要原料。
这本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当地人都知道青石就是石灰岩。但让我注意的是报告中的一行小字:“该地区石灰岩储量大、品质优,氧化钙含量超过百分之五十二,达到一级水泥原料标准。”
我坐直了身子。
储量、品质、原料标准,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来回打转。如果青石镇的石灰岩品质真的这么好,那修路、建厂、开发矿产,一系列的可能性在我眼前铺展开来。
但很快我就冷静下来。建水泥厂不是小事,投资动辄几个亿,环保审批更是难上加难。青石镇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哪个企业愿意来投资?
我继续翻材料,翻到一份关于道路交通的规划文件。文件是五年前做的,规划修建一条青石镇通往县城的二级公路,全长五十二公里,预算造价一点三个亿。但因为资金问题,这条公路一直停留在纸面上。
一点三个亿,对青石镇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对县财政来说,如果挤一挤,也不是完全拿不出来。问题在于,谁愿意为这个全县最穷的乡镇花这笔钱?
一夜无眠。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起来了。
青石镇的早晨被雾气笼罩着,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我沿着镇上的主街走了一圈,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一家包子铺的老板认得我,热情地招呼:“顾书记,吃包子不?猪肉大葱的。”
我要了两个包子,一碗稀饭,坐在油腻腻的桌子旁。老板姓赵,五十多岁,是个话多的人。
“顾书记,您来了就好,咱们镇上可算有主心骨了。”老赵一边揉面一边说,“前阵子没书记,镇上啥事都办不成,我那儿子办个低保跑了三趟都没办下来。”
“您儿子多大了?”我问。
“三十二了,”老赵叹了口气,“以前在采石场干活,场子关了以后就闲在家里。想去外地打工,可我那老伴身体不好,离不开人。”
我默默记下了这个情况。
吃完早饭回到镇政府,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最显眼的是那辆白色丰田越野,宋怀瑾已经到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镇上的班子成员都到齐了。副书记刘大山,镇长马国良,副镇长张翠花,还有几个委员。宋怀瑾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神情严肃。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会。”马国良清了清嗓子,“首先欢迎宋书记来青石镇调研指导工作,也欢迎顾书记到任。”
宋怀瑾抬起手打断了马国良的话:“客套话就不用说了,直接汇报工作。马镇长,你先说说镇上的基本情况。”
马国良开始汇报,说的都是些套话,什么“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什么“攻坚克难、砥砺前行”。我注意到宋怀瑾的眉头越皱越紧。
“停,”她再次打断马国良,“我不要听这些。你说说镇上的具体问题,实在的问题。”
马国良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我面无表情地坐着。
“镇上最大的问题是没钱,”副镇长张翠花忽然开口,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说话像放炮仗,“干部教师的工资拖了三个月了,卫生院的药都断了,上个月有个老人发急病,镇上治不了,救护车进不来,差点死在半路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宋怀瑾转头看向我:“顾书记,你刚来,说说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知道,这是宋怀瑾给我出的第一道考题。
“张副镇长说的是事实,但不是根本问题。”我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青石镇地图前,“青石镇的根本问题在于路。路不通,什么都白搭。外面的物资运不进来,里面的资源运不出去,企业进不来,老百姓出不去。修路是青石镇脱贫的第一要务。”
“修路?”马国良苦笑了一声,“顾书记,我们也想修路,可钱从哪来?”
“从石头里来。”我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说的是认真的。”我指着地图上的山区,“青石镇的石灰岩储量巨大,品质上乘,是生产水泥的优质原料。如果我们能把路修通,引进水泥生产企业,青石镇的石头就不再是废石头,而是金山银山。”
“水泥厂?”张翠花瞪大了眼睛,“那玩意儿污染多大啊,老百姓能答应?”
“现代水泥生产工艺完全可以做到超低排放,”我说,“关键在于选择合适的工艺和设备。至于老百姓的工作,那是我们干部要做的事情。”
宋怀瑾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出赞同还是反对。
“顾书记的想法很大胆,”宋怀瑾终于开口,“但要从想法变成现实,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修路的钱从哪里来?水泥厂的环评怎么过?这些都需要拿出具体的方案。”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说,“一个月内我拿出一份完整的可行性报告。”
“好,”宋怀瑾合上笔记本,“一个月后,我在县里等你的报告。”
会散了,班子成员各自散去。宋怀瑾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书记,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座金山银山。”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但眼神里似乎藏着别的东西。
我带着她上了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往山里开。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险,车窗外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你胆子不小,”宋怀瑾说,“刚来一天就想搞这么大的动静。”
“不是胆子大,是没办法,”我说,“青石镇的情况摆在那里,按部就班永远翻不了身。”
“你变了,”她忽然说,“以前的你求稳,什么都想得太多。”
“十八年了,”我看着前方的路,“谁都会变。”
车子开到了一处采石场的遗址。废弃的采石场像一个巨大的伤疤暴露在山体上,到处是散落的碎石。我捡起一块青灰色的石头递给她。
“这就是青石,氧化钙含量超过百分之五十二,烧出来的水泥标号能达到六百以上。”
她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你对这个有研究?”
“来之前做了功课,”我说,“在财政局这些年,经手的项目不少,多少懂一点。”
宋怀瑾把石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顾长河,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本来不想来云安县任职的。”
我愣了一下。
“省里有更好的位置等着我,”她继续说,“但我还是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听说你在这里,”她转过身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我来看看,当年那个为了回家不惜和我分手的男人,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山风呼啸着吹过废弃的采石场,扬起一阵灰尘。我和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十八年的时光横亘在中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你看到了,”我摊开手,“一个被发配到穷乡僻壤的小镇书记。”
“你是这么想的?”她挑了挑眉毛。
“不是吗?”我反问,“财政局局长的位置多好,你要调我去哪里不好,偏偏是青石镇。”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顾长河,你以为我是为了报复你才把你调到青石镇的?”
“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她收起了笑容,“青石镇确实是最难啃的骨头,但也最容易出成绩。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我给你这个机会。如果你能把青石镇搞起来,副县长甚至县长的位置,都不是不可能。如果你搞不起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谢谢宋书记给我这个机会。”
“少来这套,”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一个月,我要看到可行性报告。记住,不是那种官样文章,我要实实在在的东西。”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印象中要复杂得多。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宋怀瑾在青石镇蹲点调研。她几乎走遍了每一个村子,和老百姓坐在门槛上聊天,吃农家饭,喝山泉水。镇上的干部们被她折腾得够呛,但老百姓对她的评价却很高。
“这个女书记是干实事的人,”包子铺的老赵跟我说,“她昨天来我店里,问了我好多事,我那儿子办低保的事她当场就让人办了。”
宋怀瑾走的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画图,设计那条规划中的公路路线。她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我桌上的图纸。
“你还真打算修路?”
“你不是要实在的东西吗?”我头也没抬。
她在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省交通厅有个‘四好农村路’的专项资金,今年的指标还没分配完。如果你能在一个星期内拿出一份像样的项目申报书,我可以帮你争取。”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心里跳得厉害。省里的专项资金,如果能争取到,修路的钱至少能解决一大半。
“为什么帮我?”我问。
“因为你说得对,青石镇的根本问题在路。”她站起来,“另外,顾长河,别以为我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你。我是县委书记,我要对全县的发展负责。青石镇是全县最穷的镇,拖了全县的后腿。你把青石镇搞好了,我的日子也好过。”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对了,你的可行性报告不用一个月了,两个星期。省里的资金不等人。”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份文件发呆。
两个星期。我揉了揉太阳穴,打开电脑开始写申报书。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六点又起来了。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里。白天跑现场,晚上写材料,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林芳打了几次电话,我都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申报书写完那天,我瘦了六斤。小曹帮我打印装订好的时候,说:“顾书记,您这拼命的劲儿,我在青石镇五年了没见过。”
我抱着申报书去了县里。宋怀瑾正在开会,我在她办公室外面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她散会出来看见我,有些意外。
“这么快?”
“宋书记要的东西,不敢慢。”我把申报书递给她。
她就在走廊里翻看起来,看了足足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我的心一直悬着。
“可以,”她终于合上申报书,“有些地方需要修改,但大方向没问题。明天我带去省里。”
我松了口气。
“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她看着我说,“即使省里的资金批下来,配套资金也需要县里出一部分。县里的财政你也清楚,能挤出来的钱有限。”
“如果能批下来,剩下的钱我自己想办法。”我说。
“你能想什么办法?”
“招商引资,”我说,“有了路,就有了引资的底气。”
宋怀瑾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从县委出来,我长长地吐了口气。八月的骄阳炙烤着县城,但我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手机响了,是顾盼。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都想你了。”女儿的声音里带着撒娇的味道。
“快了快了,爸爸这周一定回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十八年前我从省城回到这个小县城,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四十二岁这一年,我的人生又被重新拧了一把。
而拧这把的人,就是我曾经的初恋女友,现在的顶头上司。
人生啊,真是比小说还精彩。
回到青石镇的路上,我的车在半路又出了问题。右后轮被尖石扎破了,我蹲在山路边换轮胎,弄得满头满脸的土。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开车的老汉停下问我:“师傅,要帮忙不?”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我摆手。
老汉没走,下了车帮我搭手。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备胎换上。
“师傅你是镇上的人?”老汉问。
“我是镇上新来的书记。”我说。
老汉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我:“书记?书记还自己开车走这种路?”
“书记也是人,”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大叔,您哪个村的?”
“杨家沟的,”老汉叹了口气,“路不好走吧?我们杨家沟的路比这还烂,上次村里有人生病,抬到镇上花了三个多小时。”
“会修好的,”我说,“我保证。”
老汉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摇了摇头,上了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
我继续开着车上路。太阳已经偏西了,山影拉得很长。车子在碎石路上颠簸着,我把着方向盘,脑子里想着修路的事。
省里的资金如果能下来,加上县里的配套,修路的钱大概能解决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需要镇里自筹。青石镇能拿出的钱屈指可数,唯一的办法就是招商引资。
但招商引资的前提是路要修通。这是一个死循环,必须先打破其中一环。
想着想着,车子开进了青石镇。暮色中,我看见镇政府的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云安县电视台”的字样。
小曹跑过来:“顾书记,县电视台的记者来了,说要采访您。”
“采访我?”
“是啊,说是什么‘脱贫攻坚先锋人物’的选题。”
我皱起眉头。这个选题来得太突然,而且时机太巧了。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宋怀瑾的安排。
记者是个年轻姑娘,叫小周,一见面就举着话筒问:“顾书记,听说您到任一周就拿出了青石镇的脱贫方案,还准备修建通往县城的二级公路,请问您是怎么想的?”
我对着摄像机镜头,想了想说:“不是我怎么想,是青石镇一万八千多老百姓怎么想。我来青石镇这些天,最大的感受就是这里的老百姓太苦了。路不通,什么都谈不上。修路是第一步,但不是全部。我们要让青石镇的资源变成财富,让这里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采访结束后,小周说这个节目会在下周一播出,正好配合省里的扶贫工作会议。
记者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本被我翻烂了的青石镇材料汇编。窗外虫鸣声声,山里的夜晚安静得像世界尽头。
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顾长河,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但我想不起是谁。
“你是?”
“赵明远,还记得吗?”
赵明远。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的一扇门。大学同学,当年和宋怀瑾住一个宿舍区,现在好像在省城做生意。
“记得记得,老同学,好久不见。”我说。
“可不是好久不见嘛,”赵明远笑呵呵地说,“我在省城听说你调到青石镇当书记了,正好我有个项目想找你聊聊。你那个青石镇是不是有石灰岩?品位怎么样?”
我心里一动。正愁招商引资的事,这就送上门来了。
“品位没问题,氧化钙含量超过百分之五十二,储量大得很。”我说。
“那太好了,”赵明远的声音兴奋起来,“我有个朋友在省建材集团当副总,他们正打算在省内布局一个新的水泥生产基地。如果你那边条件合适,我可以牵线搭桥。”
“条件倒是合适,就是路不好走,”我实话实说,“不过我们正在争取省里的资金修路,顺利的话明年就能动工。”
“修路好啊!”赵明远说,“这样,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省城一趟,咱们当面聊聊。我把建材集团的朋友也叫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山里的星星格外明亮,银河横亘在天际,美得不真实。
修路、建厂、脱贫、致富,一条清晰的路线图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型。但我知道,真正要做成这些事,难度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光是一个环评,就能让水泥厂项目卡壳好几年。更别说征地拆迁、群众工作这些更麻烦的事。
但不管怎么样,总得有人来做。
我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完善那份可行性报告。窗外的虫鸣渐渐稀落,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又是一个不眠夜。
新的一天开始了,青石镇的太阳从东山升起,照亮了那些光秃秃的石头山。我站在窗前看着日出,心里想着。
宋怀瑾,你不是想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吗?那就走着瞧吧。
第三章 暗涌
省里的资金批下来了。
消息是宋怀瑾亲自打电话告诉我的。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不出喜怒,公事公办地通知我,省交通厅批准了青石镇通县公路的项目申请,专项资金八千万,县里配套两千万,项目由县交通局负责实施。
“顾长河,钱我给你争取来了,路要是修不好,我拿你是问。”她说。
“谢谢宋书记。”我说。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的申报书写得不错,省里的专家都认可。”她顿了顿,“另外,下周一县里开扶贫工作推进会,你准备一个发言,重点介绍青石镇的发展思路。”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八千万,加上县里的两千万,一个亿的资金,修那条五十二公里的路应该够了。
我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沿着那条规划中的路线画了一遍。路通了,一切都好办了。赵明远那边已经约好了,下周去省城见建材集团的人。如果水泥厂项目能落地,青石镇就真的能翻身了。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省里资金下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各种声音也随之而来。
第一个来找我的是镇长马国良。
“顾书记,听说省里的资金下来了,一个亿啊!”马国良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这钱怎么花,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
“专款专用,修路。”我说。
“那是那是,”马国良点头,“不过修路这种事,里面门道多着呢。路基、路面、桥涵、防护,哪个环节都得花钱。顾书记,我有个表弟在县公路局当工程科长,对这些门清,要不要请他过来参谋参谋?”
我看了马国良一眼。这个人四十多岁,在青石镇干了快十年了,从副镇长一步步干到镇长,在当地的关系盘根错节。前任书记老贺走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过,老贺是被马国良架空的。
“不用了,”我说,“工程的事有县交通局负责,我们做好配合就行。”
马国良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顾书记说得对,我们做好配合。不过镇上也有一些实际困难,干部教师的工资还拖着呢,能不能从配套资金里先支一点出来?”
“配套资金是县财政出的,用途有严格规定,”我说,“拖欠工资的事我来想办法解决,不能动修路的钱。”
马国良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干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我看得出来,这位马镇长不是省油的灯。在青石镇这种穷地方,一个亿的项目是块巨大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而我的态度很明确——这块肉谁也别想动。
接下来的几天,来找我的人络绎不绝。有推销建材的,有介绍施工队的,有想承包砂石料的,甚至还有直接来“谈合作”的。我一概挡了回去。
周五下午,我正整理去省城的材料,宋怀瑾的车忽然出现在镇政府院子里。
“走,跟我去个地方。”她摇下车窗说。
我上了车,她开着车往山里走。路越来越偏,周围的景色却越来越好。开了大概半个小时,车子停在一处山崖边。
“下来看看。”她推开车门。
我下了车,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站在山崖边上,可以俯瞰整个青石镇。那些裸露的青石山体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色,像一座座沉默的金山。
“我前几天来调研,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地方。”宋怀瑾站在我旁边,风吹着她的头发,“从这里看下去,青石镇是不是很壮观?”
“壮观是壮观,”我说,“就是太穷了。”
“你这个人,”她摇摇头,“永远这么煞风景。”
“不煞风景能怎么办?”我找了块石头坐下,“资金下来了,事就多了。这两天来我办公室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都是冲着那一个亿来的。”
“正常,”她也坐下来,“钱到哪里,人就到哪里。关键是你要把住方向。”
“我把得住,”我说,“但有些人怕是心里不痛快。”
“你说的是马国良?”宋怀瑾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这个县委书记是白当的?”她笑了一声,“青石镇的情况我心里有数。马国良这个人在当地根基很深,和县里一些领导的关系也很复杂。你要动真格的,肯定会有阻力。”
“我不怕阻力。”
“我知道你不怕,”她转过头看着我,“但你也别太冲动。有些事要讲究方式方法,硬来不一定是好办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宋怀瑾,你到底为什么来云安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远处的群山。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了十八年前那个坐在操场上看夕阳的女孩。
“我离婚了,”她忽然说,声音很平静,“去年的事。”
我心里猛地一颤,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我在省城那个家,外人看着风光,实际上早就名存实亡了,”她继续说,“离了婚,孩子判给了他,我一个人没什么牵挂了。正好省里要在各市州选配县委书记,我就报了名。来云安县之前,确实有更好的选择,但我选了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她看着我,目光坦荡,“顾长河,我不是来报复你的,也不是来找你叙旧的。我就是想看看,当年我输给的那个选择,到底值不值得。”
“你当年没有输给谁,”我说,“是我自己要走的。”
“有什么区别吗?”她笑了笑,“那时候我年轻,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后来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选择了回家照顾父亲,我选择了留在省城发展。谁都没有错,只是路不同。”
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山峦变成了深色的剪影。山风大了起来,带着凉意。
“回去吧,”她站起来,“我送你去省城。”
“现在?”
“你不是约了人明天谈事吗?晚上走,明天一早就能到。坐大巴太慢了。”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上了车。
从青石镇到省城,正常开车要六个小时。我们出发时已经是傍晚了,车灯照亮着蜿蜒的山路,两边的山影黑黢黢地闪过。
“你那个水泥厂的构想,能实现吗?”她一边开车一边问。
“能,”我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支持。修路只是第一步,后面的环评、征地、建厂,每一样都很难。”
“难就对了,”她说,“不难的事谁都能做,轮不到你。”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工作,聊青石镇,偶尔也会聊到一些往事。十八年的时间像一条河,把当年的那些事冲刷得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
“你女儿多大了?”她问。
“十五了,明年中考。”
“像你多一点还是像你爱人多一点?”
“像我老婆多一点,脾气也像,”我说,“倔得很。”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车厢里显得很轻。
“你先生呢?”我问。
“我说了,离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孩子跟他,在省城上初中。”
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凌晨一点多,车子终于进入了省城地界。高速公路两边灯火通明,和山里的黑暗形成了鲜明对比。宋怀瑾直接把车开到了我预定的酒店门口。
“明天谈完事给我电话,”她说,“我在省城还有些事要办,后天一起回去。”
“好。”
她看着我要下车,忽然叫住我:“顾长河。”
“嗯?”
“加油,”她说,“别让我看笑话。”
我下了车,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的车汇入城市的车流,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第二天上午,我在约定地点见到了赵明远。十八年没见,赵明远发福了不少,头发也少了,但那股子热情劲儿还在。
“老顾!”他上来就给我一个熊抱,“多少年没见了,你还是这么瘦。”
寒暄过后,赵明远带我进了一家高档茶楼。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西装革履。
“这位是省建材集团的周副总,主管投资。”赵明远介绍。
周副总的态度不冷不热,看得出是碍于赵明远的面子才来的。我把青石镇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从石灰岩储量到交通运输,从投资环境到优惠政策。周副总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始终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顾书记,”他放下茶杯,“你说的这些条件确实还可以,但坦率地说,我们在省内有四个备选地点,每一个条件都不比你们差。你们最大的短板是交通,就算路修通了,从青石镇到最近的铁路货场也要开三个小时的车。这个物流成本算下来,优势就没了。”
“周总,您说的是现在的情况,”我说,“但如果我把眼光放远一点呢?云安县正在规划建设物流园区,未来三年内会有一条货运铁路支线经过。到时候从青石镇到铁路货场的距离就不是问题了。”
周副总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规划还没有正式公布,”我说,“周总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们和县领导直接谈。”
赵明远在旁边敲边鼓:“老周,我可跟你说,老顾这个人我了解,说话靠谱。而且你知道他背后是谁吗?新来的县委书记宋怀瑾,省里下来的,能量大得很。青石镇这个项目,她是亲自盯的。”
周副总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
“这样吧,”他说,“下个月我带技术团队去青石镇实地考察一下。如果石灰岩的品位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交通问题也有解决方案的话,我们可以认真考虑。”
“一言为定。”我伸出手。
从茶楼出来,赵明远非要拉我去喝酒。推辞不过,我们找了家小酒馆坐下来。
“老顾,你跟宋怀瑾现在是上下级关系,什么感觉?”赵明远喝了口酒,贼兮兮地问。
“什么感觉?正常工作关系。”我说。
“得了吧,”赵明远压根不信,“当年你们俩可是我们系的金童玉女,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说真的,她来云安县当书记,是不是冲着你去的?”
“别瞎说。”
“我瞎说?”赵明远凑近了一些,“实话告诉你,宋怀瑾来之前找我打听过你的情况。问你在云安县怎么样,家庭怎么样,工作怎么样,问得可详细了。”
我心里一震,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老同学关心一下,也正常。”
“正常个屁,”赵明远哈哈大笑,“十八年了,哪个老同学会专门打听前男友的消息?”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他建材集团那边到底有几分把握。赵明远正色道:“周副总这个人我了解,谨慎,但只要他感兴趣的事,基本都能成。你们那边要做好准备,下个月人家来了,什么都要看个明明白白。尤其是那个石灰岩的品位数据,一定要真实,不能有水分。”
“放心吧,”我说,“我这个人从不弄虚作假。”
“这倒是,”赵明远举起杯子,“来,为青石镇的未来干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天晚上,赵明远又约了几个在省城的大学同学一起吃饭。来了七八个人,有当公务员的,有做生意的,有当老师的。大家见了我都很热情,七嘴八舌地回忆当年的事。
“长河,听说你在搞一个穷乡镇的脱贫项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一个叫钱大伟的同学拍着胸脯说,“我现在做建材生意,手下几十号人,要人有人,要设备有设备。”
“还有我,”另一个同学接话,“我是做工程监理的,你们修路我帮你盯着质量。”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同学平时联系不多,但关键时刻都愿意帮忙。
“谢谢大家,”我举起酒杯,“等青石镇的路修通了,我请你们都去看看。”
“那一言为定!”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了醉意。有人提议去唱歌,我推说累了,回到了酒店。
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天和周副总的谈话让我看到了希望,但也让我意识到前路艰难。就算一切顺利,水泥厂项目从洽谈到落地,至少也要一两年的时间。而青石镇的问题,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
手机忽然响了,是林芳。
“怎么还没睡?”我问。
“睡不着,”她的声音有些疲惫,“老顾,我今天回我妈家了。村里人都在说你的事,说你在青石镇要干大项目了,还说新来的县委书记是你的老相好。”
“胡说八道。”我皱眉。
“我知道是胡说八道,”林芳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是老顾,你去了青石镇以后,是不是变了?”
“我怎么变了?”
“你比以前更拼了,”她说,“以前在财政局的时候,你按部就班地做事,日子平平淡淡。现在你好像憋着一股劲,不把青石镇翻过来不罢休。我有时候在想,你这股劲是从哪里来的?”
“从哪里来?从青石镇的老百姓身上来的,”我说,“林芳,你没去过青石镇,你不知道那里的老百姓有多苦。我既然去当了这个书记,就不能让他们继续苦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林芳终于说,“我相信你。但是老顾,你也要注意身体。你都瘦了。”
“知道了,”我笑了笑,“下周末我一定回去,给你和盼盼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省城的夜色璀璨繁华,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里和青石镇是两个世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忽然理解了宋怀瑾说的那句“我来看看你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也许在她看来,我只是变成了一个被困在小县城的普通中年男人。但我想告诉她,这十八年,我没有虚度。那些在财政局的日日夜夜,我为云安县争取过多少资金,做过多少项目,没有几个人知道。但我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
我在乎的是,现在我是青石镇的书记,我要让这个地方变个样。
第二天下午,我正准备坐大巴回去,宋怀瑾打来了电话。
“事情谈得怎么样?”她问。
“还可以,下个月他们来考察。”
“那就好。你现在在哪?”
“在长途汽车站。”
“别坐大巴了,等我一下,我办完事接你一起回去。”
不等我拒绝,她就挂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她那辆白色越野车出现在汽车站门口。我上了车,发现她今天穿得很随意,运动鞋、牛仔裤、白色T恤,头发也放下来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看什么?”她发动车子。
“没什么,”我移开目光,“就是觉得你穿成这样不像县委书记。”
“县委书记就不能穿休闲装?”她笑了,“我这几天是私人行程,不用那么正式。”
车子驶出省城,上了高速公路。两边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掠过。
“我去看孩子了,”她忽然说,“前夫带着他,过得不怎么样。”
“孩子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些内向,不太爱说话。”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亏欠他太多了。”
这个话题很沉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顾长河,”她转移了话题,“你觉得青石镇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眼下是路,长远是产业,”我说,“路的问题好解决,产业的问题需要时间。”
“时间不等人,”她说,“省里的扶贫考核越来越严,市里对县里的压力也很大。我需要在任期内拿出像样的成绩来,青石镇是关键。”
“你才来多久,就着急出成绩了?”
“我当然急,”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尖锐,“你以为我是下来镀金的吗?不是。我是要干实事的。青石镇必须脱贫,而且要在两年内见到明显成效。”
“两年?”我吃了一惊。
“对,两年。”她的语气不容置疑,“顾长河,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给你下任务。两年之内,青石镇必须脱贫。路要修通,产业要建起来,老百姓的收入要翻一番。”
“你这是——”
“强人所难?”她接过我的话,“对,就是强人所难。但你现在没有退路了,我也没有退路了。全省都知道新来的宋书记把她的前任男友调到了最穷的乡镇,如果我们不能拿出成绩来,所有人都会看我们的笑话。”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车厢里的气氛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宋怀瑾,你果然是为了这个才把我调到青石镇的。”我说。
“一半一半,”她承认,“我需要一个能干的人去青石镇,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至于另一小半——顾长河,你想听实话吗?”
“你说。”
“另一小半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过得太舒服,”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你在财政局局长的位置上坐得太舒服了,舒服得都快生锈了。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自己的问题。这几年你做过什么像样的事?批批文件,签签字,喝喝酒,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沉默了。她说得很难听,但戳中了我的痛处。在财政局这几年,我确实过得太舒服了,舒服得连自己都讨厌自己。
“青石镇是你的机会,”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做好了,你的仕途会重新打开局面。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挡你的路。”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蓝色的剪影,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宋怀瑾,”我说,“谢谢你。”
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多少年了,这是你第一次谢我。”
“是啊,”我靠在椅背上,“十八年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打开了收音机,一首老歌流淌出来。
“还记得吗?这首歌,”她说,“大学时候你经常在宿舍楼下弹着吉他唱给我听。”
我仔细听了一下,是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两个人,”她轻轻跟着哼了一句,“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泪的青春。”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十八年了,光阴改变了太多东西,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车子拐下高速公路,驶上了通往云安县的省道。路开始变得颠簸起来,两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山。
快到县城的时候,她放慢了车速。
“你这周回县城吗?”她问。
“回,我答应女儿周末回去。”
“那好,周一早上,我们开一个碰头会,研究青石镇修路的具体方案。”
“好。”
车子停在县城入口的路口,我下了车。晚风很凉,带着山里的草木气息。
“周一见。”她摇下车窗说完,然后车子转了个弯,往县委家属院方向开去。
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县城的路灯很亮,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十八年前离开省城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路灯,也是这样的影子。只是那时候我是一个人,现在我有了家庭,有了女儿,还有了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宋怀瑾说得对,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条路,无论多难,都要走下去。
第四章 风雨
建材集团考察团来的那天,青石镇下着大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早晨已经变成了倾盆之势。我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山影,心里直打鼓。这种天气,山里的路肯定更难走了,考察团能不能顺利到达都是个问题。
手机响了,是周副总打来的。
“顾书记,我们已经出发了。雨是大了点,但不影响行程。我们今天主要是看矿山和取样品,下雨没关系。”
我心里踏实了一些,但马上又提了起来。下雨天进矿山,安全是个大问题。
“周总,山里路滑,我让人准备一些雨具和安全帽,你们到了以后先休息一下,等雨小一点再上山。”
“好的,入乡随俗,听你安排。”
挂了电话,我立刻让马国良安排人去准备雨具和安全帽。马国良应了一声,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表情走了。
自从那次我说不能用修路款发工资以后,马国良对我的态度就变了。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带着明显的疏远,有些事情办起来也没有以前利索了。
我知道他在等机会。青石镇这个地方,庙小妖风大,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这个外来户想在这里站稳脚跟,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上午十点,考察团到了。除了周副总,还有三个技术人员,加上赵明远,一共五个人。两辆越野车停在镇政府院子里,溅了一身泥。
“顾书记,你们这路是该修了,”周副总下车就笑着说,“这一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所以才请周总来嘛,”我迎上去握手,“路修通了,你们的运输成本也能降下来。”
雨小了一些,我们换上雨鞋和安全帽,往矿山出发。矿山在镇子北边八公里处,路是以前采石场留下的便道,平时就不好走,下雨天更是泥泞不堪。车子开不上去,我们只能徒步。
“路不行啊,”一个技术人员边走边摇头,“就算修通了主干道,这样的矿山便道也需要重新修整,否则大型设备根本进不来。”
我让人拿了个本子,把技术人员的意见都记下来。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废弃的采石场。雨已经基本停了,山间的云雾正在散去,露出了大片的青石山体。
周副总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仔细看了看,又拿锤子敲了一块下来递给技术人员。
“马上做简易分析。”
几个技术人员忙活起来,有人拿仪器测硬度,有人用试剂滴在石头上看反应。周副总则让我带着他在矿山上走了一圈,问了很多问题——储量有多大,矿脉走向如何,附近有没有水源,最近的村庄有多远。
“条件不错,”他终于点了点头,“矿石品位需要等详细的化验结果,但凭我的经验,应该是高品质石灰岩。”
“那水泥厂的事——”赵明远在旁边插嘴。
“不急,”周副总摆摆手,“今天只是初步考察。接下来我们需要做详细的地质勘测,这个周期至少要三个月。另外,顾书记,你们的路什么时候能开工?”
“省里的资金已经下来了,县交通局正在做施工设计,预计下个月招标,入冬前能开工。”我说。
“那好,”周副总收起笔记本,“我们回去以后开始做项目的预可行性研究。如果地质勘测结果好,交通也有保障的话,我们会把青石镇列为重点考虑对象。”
从矿山下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大家在镇上简单吃了顿饭。周副总一行人吃完饭就告辞了,说要赶回省城。
送走考察团,我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吐了口气。第一步迈出去了,虽然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至少有了方向。
这时小曹跑过来,脸色有些紧张:“顾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
“杨家沟村的村民把镇上的路堵了,说是征地补偿款没到位,不让修路的测量队进村。”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
“马镇长呢?”
“马镇长上午就出去了,电话打不通。”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测量队现在进场,是为修路做前期准备,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出乱子。
“备车,去杨家沟。”
车子出了镇子往北开,路面的积水被轮胎溅得老高。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远远地看见路上横着一根木头,木头后面站着一群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有百十号人。人群前面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还我土地,给我补偿”八个大字。
测量队的三辆皮卡车被堵在路边,几个技术人员蹲在车旁,一脸无奈。
我下了车,往人群走去。小曹跟在我后面,紧张得脸都白了。
“乡亲们,这是镇上新来的顾书记,”小曹大声介绍,“大家有什么问题跟顾书记说。”
人群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嚷嚷着。我听不太清楚,只听到“补偿”“骗人”“当官的没好东西”之类的词。
“大家静一静!”我提高声音,“一个一个说,有什么问题我来解决。”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挤出人群,我认出了他,是上次帮我换轮胎的那位老人。
“顾书记,你说修路是为老百姓好,可你知不知道,这路要从我们村的耕地里穿过?”老汉的声音有些发抖,“几十亩地啊,说占就占,补偿款到现在也没个说法。我们村里人全靠这些地吃饭,没了地,你让我们喝西北风?”
“谁说补偿款没有说法?”我愣住了。
“镇上的干部说的!”人群中有人喊道,“说修路是公益项目,征地补偿标准只有正常的一半!”
我的火气腾地冒了起来。省里下拨的资金里,征地补偿款是单列的,标准按照省里最新文件执行,绝对不止一半。
“大家听着,”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是镇党委书记顾长河,我今天在这里给大家一个明确的承诺——修路的征地补偿标准,严格按照省里规定执行,一分钱都不会少大家的。”
“你说得好听,我们凭什么信你?”有人在人群里喊道。
“就是,之前来的干部也说得好听,结果呢?”
“当官的都一个样!”
我看着眼前这些面孔黝黑的农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小曹,你现在回镇上,把省里关于征地补偿的文件原件拿过来。”我转头对那个老汉说,“大叔,你让大家等一下,我当着大家的面念文件。补偿标准是多少,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小曹犹豫了一下,但看我态度坚决,转身就往车上跑。
等待的时间里,我就站在人群前面,雨后的太阳晒得地面蒸腾起热气来。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我。
“顾书记,”老汉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我叫杨大山,是杨家沟村的老支书。我跟你说句实话,大家不是不愿意修路,是信不过镇上的人。”
“为什么信不过?”
杨大山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前些年搞采石场的时候,镇上答应得好好的,说每年给我们村分红。结果呢?钱全被矿老板和镇上的干部瓜分了,我们村一分钱没见着。”
“那个矿老板叫什么?”
“姓马,”杨大山想了想,“叫马国强。”
我心里咯噔一下。马国强,马国良,这两个名字的相似程度很难说是巧合。
“马国强和马镇长是什么关系?”
杨大山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小曹很快把文件拿来了。我当着一百多号村民的面,把文件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补偿标准、计算方法、发放程序,每一个细节都念得清清楚楚。
念完以后,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顾书记,”杨大山又说,“文件是好文件,但我们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补偿款不能经过镇上,直接发到我们手里。要是经过镇上,不知道要被克扣多少。”
“这个我答应你们,”我说,“征地补偿款将由县财政局直接打到每户的银行卡上,不经过镇里的手。”
这句话说完,人群明显松动了。
“顾书记说话算话?”有人问。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话,我顾长河认。”我环视众人,“修路是为了青石镇的发展,如果路还没修就先伤了老百姓的心,那这条路修得就没意义了。”
杨大山点了点头,转过身对村民们大声说:“大家伙儿,顾书记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把路让开!”
木头被挪开了,测量队的车辆缓缓通过。村民们也渐渐散去了,但杨大山没有走。
“顾书记,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他看着我说,“你要是做到了,杨家沟村的老百姓记你的好。你要是做不到——”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回到镇上已经快傍晚了。我坐在办公室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征地补偿标准被人故意克扣的消息,绝对不是空穴来风。而且马国良今天恰好不在镇上,电话也打不通,这也太巧了。
我拿出手机,打通了宋怀瑾的电话,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你想怎么做?”她听完后问。
“查,”我说,“查清楚是谁在散布克扣补偿款的消息,查清楚当年采石场的旧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顾长河,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她的声音很冷静,“马国良在青石镇经营了这么多年,和县里很多人的关系都盘根错节。你动他,牵一发动全身。”
“那就不动了?”我反问,“让老百姓继续被欺负?”
“我没说不让你动,”她说,“但要有策略。首先,你需要证据。其次,你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
“什么时机?”
“修路开工的时候,”她说,“修路是你手里最大的牌。等路开了工,你在青石镇就站稳了脚,到那时候再动,阻力会小很多。”
我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在官场浸淫多年的经验让她比我更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不过有件事你现在就可以做,”她补充道,“暗中调查,收集证据。”
“明白。”
“另外,”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你那个同学赵明远,最近在省城到处说你和我的关系,说得很不好听。你提醒他一下,嘴上要有个把门的。”
我心里一沉:“他说什么了?”
“说我是为了你才来云安县的,说你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我现在调你去青石镇是为了给你铺路,”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省里已经有领导在问我了。”
“我会跟他说的。”我咬了咬牙。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觉得脑袋像要炸开一样。修路、引资、征地纠纷、马国良、赵明远的嘴——这些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但我没有太多时间理清这些,因为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一个星期后,省里的扶贫检查督导组突然来了。
说突然,是因为事先没有任何通知,直到督导组的车进了青石镇,我才接到县里的电话。电话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打来的,语气很急:“顾书记,省扶贫办和纪委联合督导组到你们镇上了,你做好准备!”
我挂了电话,走到窗前往下看,果然看见三辆黑色轿车正在往镇政府院子里拐。
来的人不少,领头的是省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副主任,姓秦,四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铁板。陪同的是市纪委和县纪委的人。
“顾长河同志,”秦副主任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接到举报,反映青石镇存在扶贫资金管理混乱、截留挪用、优亲厚友等问题。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我心里一沉。扶贫资金的问题,每个穷乡镇都有可能出现,但这些举报不早不晚,偏偏在修路项目即将启动、水泥厂项目正在考察的时候出现,时机也太巧了。
“全力配合,”我伸出手,“请秦主任指示。”
接下来的三天,督导组把青石镇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近三年的扶贫项目资金、低保资金、危房改造资金,一项一项地查。我在财政局干过,太清楚这种查法意味着什么。
账面上没什么大问题,青石镇账做得还算规整。但督导组显然不止于此,他们开始找人谈话,一个接一个地谈,从班子成员到普通干部,从村干部到贫困户。
第三天傍晚,秦副主任把我叫进了临时办公室。
“顾书记,账面上暂时没有发现重大问题,”他说,“但我们接到群众反映,你们镇上的采石场关停补偿款存在严重问题。这笔钱省里拨了八百万,到了镇上以后去向不明。”
八百万。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秦主任,我刚到任不到一个月,这件事我还需要时间调查。”我实话实说。
“我们给你时间,”秦副主任看着我,“但不会太长。一个月之内,你要把这件事查清楚,把结果报到县纪委。”
“一定。”
督导组走后,青石镇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班子成员开会的时候,大家都在互相打量,不知道那把火会烧到谁头上。
马国良倒是很镇定,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开班子会的时候,他不阴不阳地说:“顾书记,你看你一上任就招来了省里的督导组,这说明什么问题啊?”
“说明有人心虚,”我盯着他说,“怕路修成了,产业做大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见不得人的事就藏不住了。”
马国良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翻看采石场关停补偿的材料。材料不全,很多关键的票据和名单都缺失了。八百万补偿款,按道理应该补偿给被关停的采石场业主和受影响的村民,但现在这笔钱就像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我忽然想起了杨大山说的话——“钱全被矿老板和镇上的干部瓜分了”。
窗外一片漆黑,青石镇的夜晚静得可怕。我点了一支烟,站在窗前,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杨大山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一个本村的会计,姓刘,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
“顾书记,”杨大山把一个厚厚的账本放在我桌上,“这是当年采石场分红的时候,我们自己记的账。每次镇上说发了多少钱,实际到了我们手里多少钱,一笔一笔都记着。”
我接过账本翻了翻,上面的数字让我倒抽一口凉气。按照账本记录,采石场每年声称给杨家沟村的分红是十二万元,但实际到村的只有四万元,剩下的八万元全部被截留。从二零一二年到二零一八年,整整截留了六年。
“还有补偿款的事,”刘会计推了推老花镜,“采石场关停的时候,上面说给村里拨了一百二十万的补偿款,让我们恢复耕地。但是我们村实际上只拿到三十万,剩下的九十万不知去向。”
“你们以前向上级反映过吗?”我问。
“反映过,”杨大山苦笑,“每次反映,上面都派人来查,每次查都不了了之。后来我们也死心了。”
送走杨大山和刘会计,我把账本锁进了保险柜。这个账本,加上督导组留下的线索,已经足以说明青石镇的扶贫资金和补偿款存在严重的截留挪用问题。但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接下来的一周,我暗中走访了几个村子,找了一些采石场的老员工了解情况。每到一个村子,我都会遇到同一种说法——钱被镇上截留了,而截留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马国强的矿场,是当年青石镇最大的采石场。而马国强,是马国良的亲弟弟。这个事实我早就猜到了,但当它被证实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动马国良,就是动马家。而马家在青石镇的势力,远不止一个镇长这么简单。镇上做生意的、跑运输的、搞建筑的,很多都和馬家有关系。甚至县里的一些领导,也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想起了宋怀瑾的提醒——“要有策略”。
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督导组只给了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必须交出一份调查报告。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顾书记!顾书记!”是小曹的声音,“出大事了!”
我猛地坐起来,拉开房门。小曹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杨家沟村那边,路桥公司的施工队进场被堵了!上百号村民把挖土机都围住了,说要是不把补偿款的事说清楚,就别想动工!”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路桥公司的施工队是今天进场开始路基施工的,这个时间节点是县里早就定好的,宋怀瑾还准备亲自来参加开工仪式。
现在全乱套了。
“备车!”我胡乱套上衣服,“马上通知派出所,维持秩序,但绝对不能和村民发生冲突!”
车子飞驰在通往杨家沟的土路上。我心里像烧开了一锅水,各种情绪在翻腾。眼看就要开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所有的计划都可能被打乱。
远远地看见那台黄色的挖土机停在路边,周围黑压压地围满了人。红旗、横幅、锄头、扁担,场面和上次堵测量队一模一样,只是规模大了一倍多。
我下了车,往人群里挤。有人认出我来,喊道:“顾书记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我走到挖土机前,看见了杨大山。老支书蹲在挖土机的履带旁边,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倔强。
“杨大叔,”我在他面前蹲下来,“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补偿款直接打到卡上,不经过镇上。”
“说好了是说好了,”杨大山抬起头,“但是顾书记,我们昨天去银行查了,卡上根本没收到钱。银行的人说,补偿款根本没拨下来。”
我愣住了。
“不可能,”我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问。”
电话打到县财政局,接电话的是老孙。我把情况一说,老孙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手脚冰凉的话。
“顾书记,那笔补偿款……被财政局暂时冻结了,说是有人举报青石镇存在资金管理问题,省里要求暂停拨付,等核查结束再行处理。”
“谁下的命令?”我压着声音问。
“主管农业的周海生副县长。”
周海生。那天我去宋怀瑾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个拍我肩膀的人。他和马国良关系密切,这在全县官场都不是秘密。
我挂了电话,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杨大叔,”我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三天?”杨大山看着我,“好,我信你一次。要是三天后还没有结果——”
“我陪你蹲在这里。”我说。
杨大山站了起来,对村民们挥了挥手。人群渐渐散去了,但那个黄色的挖土机还是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铁兽。
回到镇上,我直接冲进了马国良的办公室。
“马镇长,修路的补偿款被财政局冻结了,这事你知道吗?”
马国良正在喝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知道啊,这不是省里的督导组要求的吗?”
“督导组什么时候要求冻结补偿款了?”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了,“督导组是来核查资金管理问题的,不是来阻止项目开工的!”
“那就是周副县长为了防止资金出问题,先冻结了,”马国良不紧不慢地说,“这也是为青石镇好啊,万一资金出了差错,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看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举报、督导组、冻结资金、村民闹事,这一连串的事件背后,都有人在精心安排。目的是什么?不让路修成。
因为路修成了,外面的企业进来了,青石镇的经济活了,那些盘踞在青石镇身上的吸血虫就活不下去了。
“好,”我深吸了一口气,“马镇长,麻烦你做好本职工作。修路的事情,我会处理。”
走出马国良的办公室,我拨通了宋怀瑾的电话。
“我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周海生冻结资金这件事,没有经过县委常委会讨论,是他的个人行为。我会处理。”
“施工队已经进不去了,上百号村民堵在路上。”我说。
“你稳住局面,我明天到青石镇。”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一场更大的风雨,似乎就要来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第二天凌晨四点,我被手机铃声惊醒。打电话的是刘会计,声音急得变了调。
“顾书记!杨大山被派出所带走了!”
“什么?”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
“昨天晚上,说是有人举报他煽动群众闹事,派出所连夜去村里把他带走了!”
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杨大山被带走,这个节骨眼上,无异于在火上浇油。
我拨通了派出所所长赵德柱的电话。
“赵所长,杨大山是怎么回事?”
“顾书记,这是县局的指令,说是涉嫌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赵德柱的声音很为难,“我也没办法。”
“谁签的拘留手续?”
“县局法制科,电话是周副县长亲自打的。”
又是周海生。
我挂了电话,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天还没亮,青石镇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远处的山影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大地上。
杨大山被带走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七点钟不到,镇政府门口就聚集了上百人,比昨天在工地上的人还要多,都是杨家沟村的村民。他们不再举横幅,不再喊口号,就那么沉默地站着,黑压压的一片。这种沉默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我知道,今天宋怀瑾要来。我知道,所有的矛盾都会在今天集中爆发。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上午九点,宋怀瑾的车驶进了镇政府大院。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县纪委书记、县财政局局长老孙,以及周海生。
周海生下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阴冷。
“先进去开会。”宋怀瑾面无表情地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坐定了。宋怀瑾坐在主位上,摊开笔记本,环视了一圈。
“今天来青石镇,是要解决三个问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第一,补偿款冻结的问题。第二,杨大山被拘留的问题。第三,青石镇扶贫资金管理混乱的问题。”
“宋书记,”周海生开口了,“省里督导组正在核查青石镇的资金问题,在这个敏感时期冻结补偿款,是为了防止资金出问题,这是正常程序。”
“正常程序?”宋怀瑾冷笑一声,“周副县长,省里督导组的文件我看过,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原则上不影响正常项目推进’。你擅自冻结补偿款,依据是什么?谁给你的权力?”
周海生的脸色变了。
“还有杨大山的事,”宋怀瑾继续说,“一个老党员,村里的老支书,因为替村民反映问题就被拘留?这件事我已经问了县公安局,没有我的签字,谁批准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周海生的脸白了。
“宋书记,我也是为了稳定——”
“稳定?”宋怀瑾打断他,“把老百姓逼急了叫稳定?补偿款不发,老支书被抓,施工队进不了场,这就是你说的稳定?”
她转向县纪委书记:“李书记,督导组查出的问题,纪委要尽快介入。不管是哪个层级,只要有问题,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李书记点了点头。
“另外,”宋怀瑾看着我,“顾书记,请你把群众反映的情况,当众说一下。”
我站起来,打开公文包,把杨大山给的账本和这段时间我搜集的材料,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我从采石场分红被截留说起,说到补偿款被挪用,说到马国良和马国强的关系,一件一件,有凭有据。
说到最后,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马国良,”宋怀瑾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你有什么要说的?”
马国良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这是诬陷!顾长河才来几天,他凭什么说这些?”
“凭这些账本,凭老百姓的血泪控诉,凭省里督导组已经查出的问题!”宋怀瑾一拍桌子,“够了!马国良,从现在起你停职接受调查。”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小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宋书记,顾书记,不好了!杨家沟村的村民把镇政府围了,说要是不放杨大山,他们就——就——”
“就什么?”宋怀瑾问。
“就说要上省里!”
宋怀瑾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出会议室。
我跟着她走到镇政府门口。门外是黑压压的村民,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们。
宋怀瑾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姿笔直如松。
“乡亲们,”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县委书记宋怀瑾。补偿款的事,今天下午就会解冻,最晚明天打到大家的卡上。杨大山大叔的拘留手续已经撤销,再过两个小时就能回家。关于青石镇截留扶贫资金和补偿款的问题,县纪委已经立案调查,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该抓的抓。”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不敢相信,有人热泪盈眶。
“还有一件事,”宋怀瑾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修路是为了青石镇的未来,为了你们的孩子能走出大山。谁要是想在这条路上伸手捞钱,我宋怀瑾第一个不答应!”
沉默。然后是掌声。
掌声如雷,响彻了整个青石镇。
那一刻,我站在宋怀瑾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十八年前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真的变了。她变得更强了,也更冷了,但在那份冷下面,有一种东西始终没有变。
那种东西,叫初心。
当天下午,杨大山被放回来了。补偿款也在第二天全部打到了村民们的卡上。施工队的挖土机终于发出了轰鸣,修路工程正式开工了。
马国良被县纪委带走,开始了漫长的调查。周海生虽然没有被停职,但也被调离了分管农业的位置,去了一个清水衙门。
青石镇的局势,终于明朗了一些。
但是我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路要修两年,水泥厂项目还在洽谈阶段,青石镇的产业转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在这漫长的路上,还会有更多的风雨。
不过至少现在,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了青石镇的大地上。
挖土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承诺。
第五章 裂痕
路修得很快。
入冬之前,路基已经推进了二十公里。按照这个速度,明年开春路面工程就能全面展开,顺利的话后年就能通车。
青石镇的变化是看得见的。修路带来了就业机会,镇上不少赋闲在家的劳动力都去工地干活了,一天一百多块钱,虽然不是大数目,但对一个年均收入不到三千块的地方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
更重要的变化在人心里。以前镇上的人见到干部,要么躲着走,要么骂骂咧咧。现在不一样了,走在街上会有人主动打招呼,包子铺的老赵每次见到我都要塞两个包子。杨大山更是隔三差五地来镇里坐坐,有时候带一兜山核桃,有时候带几根老玉米,说是自家种的,让我尝尝。
“顾书记,”有一回杨大山坐在我办公室里,抽着旱烟,悠悠地说,“我在杨家沟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好几任书记,你是第一个说话算话的。”
“路还没修完呢,”我说,“现在说这话还早。”
“不早了,”杨大山摇摇头,“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真心为他们办事,谁是想捞钱,大家心里明镜似的。”
这话让我心里暖了一下,但很快又凉了。因为我知道,青石镇的问题还远远没有解决。修路只是一个开始,后面的产业转型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建材集团的详细勘测结果出来了,青石镇石灰岩的品位比预估的还要好,完全符合生产高标号水泥的要求。但周副总在电话里告诉我,水泥厂项目在集团内部遇到了阻力。
“顾书记,实不相瞒,”周副总的声音有些为难,“我们集团现在的主要方向是去产能,环保压力也大。新建水泥生产线的事情,上面卡得很紧。”
“那意思是没希望了?”我心里一沉。
“也不完全是,”周副总顿了顿,“如果你们能在省里拿到环保审批和政策支持,我们这边还是可以争取的。关键是要有上面的推动。”
我知道周副总说的“上面”是什么意思。现在的环保政策越来越严,新建水泥厂的环评审批需要到省环保厅,如果没有省领导出面推动,光是审批流程就能拖个一年半载。
放下电话,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这件事需要宋怀瑾帮忙,但自从马国良的事情之后,我和她之间似乎又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那层东西是什么。也许是避嫌,也许是别的。马国良被调查以后,县里传出了不少风言风语,有人说宋怀瑾是在公报私仇,有人说我和她余情未了,更有甚者说我们俩合起伙来整马国良是为了给自己捞好处。
这些话传到林芳耳朵里,后果可想而知。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回到县城。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林芳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的目光根本没在电视上。
“盼盼呢?”我问。
“去同学家了。”林芳的声音很平,平静得反常。
我换了鞋,坐到她旁边。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
“你自己看。”林芳说。
我拿起手机,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号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老公和县委书记的事,全县都知道了,就你还蒙在鼓里。”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在青石镇政府门口拍的,宋怀瑾站在台阶上讲话,我站在她身后。拍摄的角度很刁钻,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看起来很近,近到近乎暧昧。
“这是工作照,”我把手机放下,“那天村民围堵镇政府,她来处理问题,我在旁边。”
“我知道,”林芳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问题不在这张照片,问题在于,你和她的关系。”
“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真的吗?”林芳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显然好几个晚上没睡好,“顾长河,我嫁给你十六年,从来没怀疑过你。但这几个月你变了,变得我快不认识了。以前你下班就回家,现在你一个月回不来两次。以前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现在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在青石镇干工作,不是去度假。”我说。
“干工作?”林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说你是宋怀瑾养的小白脸,说你是靠裙带关系才当上镇书记的,说你在青石镇干的所有事都是她在背后撑腰。”
“放屁!”我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
“放屁?”林芳站起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赵明远在省城到处说你是宋怀瑾的前男友?为什么省里都有人传你们两个的事?”
我愣住了。赵明远这张嘴,真是害人不浅。
“赵明远是胡说八道,”我压着火气说,“我和宋怀瑾是大学同学,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现在她是县委书记,我是乡镇书记,纯属工作关系。”
“十八年前?”林芳盯着我,“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因为——”
我说不下去了。为什么没告诉过林芳?因为我觉得那不重要,因为我不想让她多想,因为那确实是一段已经结束了的过去。但这些理由,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你心虚,”林芳替我说了答案,“你心里还有她。”
“你胡说什么。”我的声音也开始高了。
“我胡说?”林芳的眼睛红了,“顾长河,这几个月你每次说起青石镇的事,三句话不离宋怀瑾。宋书记说了什么,宋书记怎么指示,宋书记又帮了什么忙。你自己没发现吗?你的世界里全都是她!”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林芳说的,好像是真的。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意识到宋怀瑾在我的言谈中占据了这么大的比重。
“我累了,”林芳站起来,“我去我妈家住几天。你好好想想吧。”
她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喝了很多酒。喝到半夜,手机响了,是顾盼打来的。
“爸,你是不是和妈妈吵架了?”
“没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大人的事你别管。”
“爸,”顾盼的声音有些犹豫,“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
“你和那个宋书记,真的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说。
顾盼沉默了一会儿:“我相信你。但是妈妈很难过,你要好好跟她说。”
挂了电话,我把酒杯推到一边。女儿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青石镇的工作要做,但家庭也不能丢。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青石镇。临走前给林芳发了一条消息:“我回镇上了。等忙完这一阵,我们好好谈谈。”
林芳没有回复。
回到青石镇,我还没来得及从家庭纠纷中缓过神来,又有一个坏消息砸了过来。
水泥厂项目的环评,在省环保厅卡住了。
电话是周副总打来的,语气已经不是为难了,而是近乎绝望:“顾书记,环保厅那边说你们那个地方属于重点生态功能区,新上水泥项目基本不可能通过环评。”
“重点生态功能区?”我吃了一惊,“青石镇什么时候成了重点生态功能区?”
“就是今年刚划的,文件还没正式公布,但环保厅内部系统已经有了,”周副总叹了口气,“顾书记,这个事情如果解决不了,水泥厂项目就真的没办法了。”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开电脑查资料。果然,今年年初省里划定了一批重点生态功能区,青石镇所在的山区赫然在列。这个消息之前一直没公开,但确实存在。
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路修了一半,如果水泥厂项目黄了,青石镇的产业转型就会失去最重要的支撑。没有产业支撑,修路的意义就大打折扣。
下午的班子会上,我把这个消息通报给了班子成员。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那怎么办?”副镇长张翠花打破沉默,“路都开始修了,总不能白修吧?”
“水泥厂不行,可以想别的办法,”我说,“青石镇除了石头,还有别的资源。”
“什么资源?”张翠花追问。
“生态资源,”我说,“既然被划成了重点生态功能区,那我们就打生态牌。”
“生态牌怎么打?”副书记刘大山摇摇头,“穷乡僻壤的,谁来看风景?”
“重点生态功能区不光是保护,还有生态补偿资金,”我说,“如果能争取到这笔资金,加上发展生态旅游、特色农业,也是一条路。”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没底。水泥厂项目是现成的,只要环评能过就行。而生态旅游、特色农业这些,听起来美好,做起来难如登天。
会散了以后,我回到办公室,给宋怀瑾打了一个电话。
“水泥厂的事还有转机吗?”我开门见山地问。
“很难,”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找省环保厅的人问过了,重点生态功能区的划定是省里的大政策,谁也动不了。”
“那我换个方向。”
“什么方向?”
“生态牌,”我说,“既然不能搞工业,那就搞生态。生态旅游、特色农业、林下经济,这些都可以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顾长河,生态旅游听起来好,但是需要投入大笔资金做基础设施建设,需要找到好的旅游资源和卖点,还需要很长的市场培育期。这些,你有把握吗?”
“没把握,但总得试试,”我说,“路修通了,至少有了基础。不能建水泥厂,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你说得对,”宋怀瑾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但是时间不等人。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两年之期吗?”
“记得。”
“现在快半年了。路还在修,水泥厂又黄了,你的产业规划要重新做。顾长河,你拖不起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县里对青石镇的脱贫有考核指标,如果完不成,不光是我要承担责任,她这个县委书记也会受到牵连。
“我会想办法的。”我说。
“我知道你会想办法,”她叹了口气,“但是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想办法就能解决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张青石镇地图。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曾经让我觉得充满了希望,现在却像一道道关隘,横亘在面前。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忽然看到了一个名字——苏雨桐。
苏雨桐是我们大学的校花,和宋怀瑾同宿舍,当年我们关系都不错。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是省旅游局的处长,专门负责乡村旅游开发工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喂?长河?”苏雨桐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带着几分惊喜,“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同学,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把青石镇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重点讲了生态旅游的想法。
“这个事有点意思,”苏雨桐想了想说,“这样吧,你把你那边的资料整理一下发给我,我先看看。正好我们局里最近在评选全省生态旅游示范区,如果你们条件符合的话,可以申报试试。”
“太好了,谢谢你,雨桐。”
“客气什么,”她笑了,“对了,听说怀瑾去你们县当书记了?你们俩现在可是上下级关系了,什么感觉?”
“能有什么感觉,正常工作关系。”我说。
“得了吧,”苏雨桐的笑声意味深长,“我还不了解你们俩?当年的事谁不知道。不过说真的,怀瑾去云安县,我们都很意外。她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偏偏选了你们那个穷地方。我们都猜,是不是因为你在那里。”
“别瞎猜了,”我有些心虚地转移话题,“资料我明天发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连苏雨桐在省城都知道了这些传闻,可见赵明远那张嘴传得有多远。
这个赵明远,真是帮了倒忙。
第二天,我让党政办把青石镇的资料整理了一份,发给了苏雨桐。资料发过去三天后,苏雨桐打来了电话,语气很兴奋。
“长河,你们那个地方可以啊!”她说,“山体景观独特,植被覆盖率也高,还有几处瀑布和溶洞,这些都是很好的旅游资源。尤其是那些青石山体,很有特色,可以做成地质科普教育基地。”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申报省级生态旅游示范区,”苏雨桐说,“正好下周我在省里有一个乡村旅游培训班,你过来参加一下,顺便当面跟我聊聊。我也请几个专家帮你们做一个初步规划。”
“太好了,我一定去。”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水泥厂项目黄了,但另一扇窗似乎正在打开。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宋怀瑾,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冷静。
“生态旅游确实是一个方向,”她说,“但你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青石镇的产业转型需要多条腿走路,光靠旅游不够。”
“我知道,”我说,“除了旅游,我还想做特色农业。青石镇的山地适合种核桃和板栗,林下还可以搞养殖。”
“有具体方案吗?”
“正在做。”
“好,”宋怀瑾顿了顿,“另外,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苏雨桐这个人不简单,她主动帮你,未必全是同学情谊。你自己把握分寸。”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一个提醒,”宋怀瑾的语气很淡,“在官场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挂了电话,我琢磨着宋怀瑾的话,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苏雨桐和我无冤无仇,又是老同学,能有什么问题?
一周后,我去了省城参加苏雨桐说的那个乡村旅游培训班。培训班在省旅游局下属的一个培训中心举办,来的大多是各乡镇的干部,还有几个旅游公司的负责人。
苏雨桐在培训班上做了一个报告,讲的是乡村旅游的发展趋势和成功案例。她站在讲台上,穿着一身职业套装,气质干练,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爱笑爱闹的女生模样。
报告结束后,她请我到她的办公室坐坐。
“资料我都仔细看过了,”她给我倒了杯茶,“青石镇的条件确实不错,但有一个致命的短板。”
“什么短板?”
“交通,”苏雨桐说,“你们的路还在修,即使修通了,从省城开车过去也要五六个小时。这个距离对于周末自驾游来说太远了,不符合城市周边游的黄金距离。”
“那怎么办?”
“两条路,”苏雨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做高端定制旅游,面向有时间的退休群体和深度体验型游客。第二,做出特色,让人愿意为这个特色付出更长的交通时间。”
“什么特色?”
“青石,”苏雨桐笑了,“你们那个地方最大的特色就是石头。那些裸露在外的青石山体,加上采石场遗址,如果好好设计,可以做成一个独一无二的‘石头城’。地质科普、户外攀岩、民宿度假,都可以围绕石头来做文章。”
她的话让我豁然开朗。是啊,青石镇的劣势是偏远,但劣势也可以转化成优势。正因为偏远,所以保持了原生态。正因为有采石场遗址,所以有了工业旅游的素材。
“谢谢你,雨桐,”我由衷地说,“你的建议太好了。”
“客气什么,”她摆了摆手,“不过做这些事情需要资金,你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吧?”
“确实。”
“这样,我给你指一条路,”苏雨桐压低声音,“省里有一笔生态补偿转移支付资金,今年额度还没分配完。如果你能拿到你们县委书记的推荐信,我可以帮你疏通一下关系,争取这笔资金。”
“大概有多少?”
“一个亿左右。”
我倒吸了一口气。一个亿,对青石镇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不过这需要省里的主要领导点头,”苏雨桐补充道,“光有县委书记的推荐信还不够,最好能让省里的领导去你们那里看一看,实地感受一下。领导看了满意,资金就好批。”
“让省里的领导去青石镇?”我苦笑,“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事在人为嘛,”苏雨桐端起茶杯,“当年你能追到宋怀瑾,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她忽然提起往事,让我有些尴尬。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我说。
“年轻才好啊,”苏雨桐看着窗外,神情有些恍惚,“我们那时候多年轻啊,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一转眼十八年了,再过几年,我们这批人就要老了。”
那天晚上,苏雨桐请我吃饭。她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起来。
“长河,你知道吗,”她端着酒杯,脸色绯红,“当年我也喜欢你。”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但是你眼里只有宋怀瑾,”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的意味,“所以我就没说过。后来你们分手了,我还以为我有机会了,结果你直接回了老家,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
“雨桐——”
“不用解释,”她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也有自己的家庭,过得挺好。这次帮你,纯粹是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
“那就好,”她举起酒杯,“来,为了青石镇,为了老同学,干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
吃完饭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苏雨桐今天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宋怀瑾的提醒又在耳边响起——“苏雨桐这个人不简单”。是不是她知道些什么?
我拿起手机,想给宋怀瑾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回青石镇。临走前,苏雨桐送我到酒店门口。
“长河,”她忽然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其实我建议你搞生态旅游,不只是为了帮你。”
“那还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她坦诚地说,“我在旅游局这个位置干了四年了,一直没什么大的政绩。如果青石镇的项目能做起来,对我来说也是一个亮点。”
原来如此。宋怀瑾说得对,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你。苏雨桐帮我,是因为青石镇的成功就是她的政绩。
但这对青石镇来说是好事。我需要她的资源和人脉,她需要青石镇的成功。这是一种双赢。
“不管因为什么,我还是谢谢你。”我说。
苏雨桐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顾长河,你知道你和别人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你从来不虚。以前在学校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也许是因为我没学会虚伪。”我说。
“所以怀瑾才会那么放不下你,”她忽然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她离婚以后,我们几个同学聚过一次。她喝醉了,说了很多话。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跟你一起回去。”
我沉默了。
“但是你们回不去了,”苏雨桐看着我,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你有了家庭,她有了位置。你们之间,只能是工作关系。长河,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别做傻事。”
“我知道。”我说。
回到青石镇,我把苏雨桐的建议整理成了一份方案,发给了宋怀瑾。方案的核心思路是:将青石镇打造成为省级生态旅游示范区,以“石文化”为主题,建设地质科普基地、户外运动基地和特色民宿集群。
宋怀瑾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尽快完善。”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是连轴转。白天跑村子调研旅游资源,晚上改方案、写申报材料。苏雨桐那边也一直在帮忙,通过她的关系,省旅游局派了一个专家团队来青石镇进行实地考察。
考察结果令人振奋。专家团队发现了三处具有开发价值的溶洞、五条适合攀岩的天然岩壁,以及大片保存完好的原始次生林。在一处叫“鹰嘴崖”的悬崖上,专家甚至发现了一处天然观景台,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青石镇和周边的群山。
“顾书记,你们这里的旅游资源比我想象的丰富得多,”带队的专家说,“如果开发得当,完全可以成为全省乡村旅游的标杆。”
但好消息的背后,始终伴随着挑战。旅游开发需要大量资金投入,仅靠省里的生态补偿资金远远不够。而且,旅游市场需要时间培育,不可能一蹴而就。
十二月的一天,我正在办公室里修改方案,小曹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顾书记,有人找您。”
“谁?”
“她说是您的……老朋友。”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墨镜、打扮精致的女人站在门口。她摘下墨镜,我愣住了。
是苏雨桐。
“怎么,不欢迎?”她笑着走进来。
“你怎么来了?”我站起来,有些意外。
“省里有个调研组在你们市里调研,我顺便过来看看,”她打量着我的办公室,“条件不错嘛,比我想象的好。”
我让小曹倒了茶,苏雨桐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方案上。
“还在改?”她拿起来翻了翻,“长河,你知道你这样闭门造车改到什么时候去吗?”
“什么意思?”
“旅游开发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做方案就能做出来的,”她放下方案,“你需要专业的团队来操盘。我给你介绍一个,省旅游投资集团,他们正在寻找乡村旅游投资项目。如果你能说服他们,资金和专业都不用愁。”
“你能帮我约到他们的人?”
“不光约到,”苏雨桐笑了,“我已经帮你约好了。后天他们副总带队来考察。我这次来,就是提前帮你把关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雨桐——”
“打住,”她举起一只手,“我不是白帮忙的。如果项目谈成了,我要在你们的旅游开发公司里挂一个顾问的头衔。到时候成绩出来了,少不了我的一份。”
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反而踏实了。各取所需,光明正大,这才是官场的常态。
苏雨桐在青石镇待了两天,帮我重新梳理了方案,提出了很多修改意见。她还教我怎么跟投资方谈判,怎么展示项目的亮点,怎么规避风险的雷区。她的专业素养让我刮目相看,这些年她在旅游局确实没有白待。
省旅投的考察团如约而至。副总姓孟,四十多岁,眼神精明,一看就是生意场上的老手。
考察很顺利。孟副总对青石镇的旅游资源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但当谈到投资意向的时候,他的态度变得谨慎起来。
“顾书记,坦率地说,你们的旅游资源确实不错,但投资环境还需要改善。”他说,“最大的问题是交通。虽然你们的公路正在修建,但即使修通了,离最近的高速公路出口也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这对旅游项目来说是一个硬伤。”
“孟总说得对,”我承认,“但我们正在争取省里的支持,下一步计划将青石镇纳入全省旅游公路规划。如果成功的话,会有一条旅游专线直接连接到高速公路。”
“那需要多长时间?”
“两到三年。”
孟副总摇了摇头:“太长了。我们企业的投资回报周期一般是五年,如果光是交通改善就要等三年,这个项目对我们来说风险太大。”
谈判陷入了僵局。
这时苏雨桐忽然开口了:“孟总,我插一句。青石镇现在确实交通不便,但正因为如此,这里才保持了原始的自然风貌。等路修通了,各种商业开发一拥而上,这里的原生态就会被破坏。那时候再想找到这样的资源,可就难了。”
孟副总若有所思。
“而且,”苏雨桐继续说,“正是因为这里的开发程度低,所以地价便宜,政府支持力度大,你们可以以很低的成本拿到优质的资源。如果等到路通了再来,成本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
孟副总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处长说得有道理,”他点了点头,“这样吧,我们回去以后做一下内部评估。如果决定投资的话,我们可以先签一个框架协议,锁定资源和地价。等路通了以后再正式启动大规模开发。”
“那就太好了。”我松了口气。
送走考察团,苏雨桐也准备回省城了。临走前,她拉着我走到一边。
“长河,省里生态补偿资金的事,我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你们宋书记如果能把推荐信送到省里主要领导手里,这笔资金大概率能批下来。”
“我会跟宋书记说的。”我说。
苏雨桐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她犹豫了一下,“算了,还是不说了。”
“你说吧。”
“你爱人,最近是不是在找你麻烦?”苏雨桐看着我的眼睛,“我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有人在你爱人那里故意散布你和怀瑾的谣言。”
我的心一沉。
“谁散布的?”
“具体不清楚,”苏雨桐摇摇头,“但肯定和你们镇上那摊子事有关。你动了别人的奶酪,别人自然要报复你。官场上的明枪暗箭,你应该比我清楚。”
送走苏雨桐,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原来那些谣言是有人故意散布的。目的很简单,搞臭我和宋怀瑾的关系,让我后院起火,让我在青石镇待不下去。
这个人是谁?马国良虽然被调查了,但他的势力还在。周海生虽然被调离了,但他的能量还在。又或者,还有其他藏在暗处的人,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手机响了,是顾盼。
“爸,妈妈好像不太对劲,”女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这几天一直不说话,饭也不怎么吃。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爸,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盼盼,爸爸这周一定回去。你在家好好陪着妈妈,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石头山。冬天的青石镇格外萧索,山上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只剩下灰色的枝桠直指天空。
事业刚刚有了转机,家庭却走到了悬崖边。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林芳的号码。
“喂。”她的声音很冷淡。
“林芳,我明天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你和宋怀瑾的事?”
“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我深吸了一口气,“但你是我老婆,盼盼是我女儿,我不能失去你们。明天我回去,我们把话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林芳终于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过光秃秃的山梁,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
这一个多月来,我一直在忙着工作,忙着争取资金,忙着谈项目,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人。
宋怀瑾说得对,我做所有的事都太拼命了,拼命到忘了自己还有家庭。
但是,我该怎么做,才能在事业和家庭之间找到平衡?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青石镇的夜晚又来临了。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继续修改那份旅游开发方案。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至少现在,我还有工作可以做。
第六章 抉择
春节前,省里的生态补偿资金批下来了。
一共九千六百万,专门用于青石镇的生态保护与旅游开发。消息传来的那天,整个青石镇都沸腾了。镇上的干部们兴奋得像是过年一样,连一向稳重的张翠花都笑得合不拢嘴。
“顾书记,有了这笔钱,咱们青石镇可就有盼头了!”她在班子会上激动地说。
我却没有那么兴奋。因为我知道,这笔钱来得有多不容易。宋怀瑾为了这笔钱,在省里跑了整整一个星期,找了好几个领导,说了无数好话。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些,是苏雨桐告诉我的。
“你们宋书记是真拼,”苏雨桐在电话里说,“为了你们青石镇的项目,她在省发改委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主任被她感动了,才同意签字。”
我听了以后,心里五味杂陈。
生态补偿资金到位的消息,压过了之前所有的风波。县里专门开了一个会,宋怀瑾在会上表扬了青石镇的工作,说这是全县脱贫攻坚的一个突破。
会后,宋怀瑾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
“资金有了,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她问。
“先把旅游总体规划做出来,”我说,“省旅投那边已经初步同意投资,具体细节正在谈。另外,我还想做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利用青石镇的石头资源,建一个石雕工艺厂。不需要大投资,只要有师傅和场地就行,产品可以卖给游客,也可以外销。第二,发展林下经济,动员村民种植药材和食用菌。这两样东西不愁销路,见效也快。”
宋怀瑾点了点头:“思路是对的。但是有一件事你要注意——资金管理。生态补偿资金数额巨大,用起来一定要规范。省里盯着这笔钱,出了任何差错,你和我都要承担责任。”
“我知道。”我说。
“另外,”她顿了顿,“马国良的案子,最近可能会有突破。”
“什么突破?”
“纪委已经查到了他转移资产的证据,他弟弟马国强也开口了,”宋怀瑾的声音变得严肃,“但是调查过程中发现,马国良的问题牵扯到了县里的一些干部,包括已经被调离的周海生。”
我的心跳加快了。这意味着,青石镇的窝案可能会在县里掀起一场不小的地震。
“你要做好准备,”宋怀瑾看着我说,“马国良倒了,他在青石镇的势力不会一夜之间消失。你现在在青石镇推行的改革,尤其是资金管理和项目招标方面的改革,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说。
宋怀瑾沉默了片刻,忽然转移了话题。
“你爱人的事,解决了吗?”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
“还没有,”我坦白地说,“她心里有疙瘩,需要时间。”
“需要我出面解释吗?”宋怀瑾问,“我可以和你爱人见一面,把话说清楚。”
“不用,”我摇摇头,“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自己解决。”
“也好,”宋怀瑾站起来,走到窗前,“顾长河,这半年来你做得不错。青石镇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是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别为了工作把家庭搞丢了。我犯过的错误,你不要再犯。”
她的声音里有种真实的疲惫和悔意。那一刻,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县委书记,而是一个在婚姻中受过伤的女人。
“我知道了。”我说。
春节放假前,我回了趟县城。这一次,林芳没有躲着我。
我们坐在客厅里,面对面地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把青石镇的情况、宋怀瑾的情况、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包括十八年前的分手,包括这次调动的来龙去脉,包括那些谣言和举报信。
林芳一直听着,没有插话。等我全部说完了,她才开口。
“老顾,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那些谣言,也不是你和她以前的关系,”林芳的眼睛红了,“而是你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不能一起承担的?”
我心里一震。
“这几个月,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被调查、被举报、被人泼脏水,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是不想让你担心。”我说。
“你不说我才更担心!”林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没听说过那些风言风语?我每天都在猜,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会不会离开我,我们这个家还能不能保住。老顾,我这几个月快疯了!”
我走过去,把她揽在怀里。她挣扎了一下,然后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出来。
“对不起,”我说,“是我不好。”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谈到顾盼,谈到将来,谈到青石镇的路修通以后的生活。
“等路修通了,我带你和盼盼去看看,”我说,“那里虽然穷,但风景是真的好。”
“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地方让你这么拼命。”林芳终于笑了。
春节过后,青石镇迎来了一个重要的客人——省旅投的孟副总带着法务团队来签框架协议。
签约仪式在镇政府会议室举行,宋怀瑾专门从县里赶来参加。这是她和我第一次同时出现在公开场合,也是那些谣言传开以后,我们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同框。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按照协议,省旅投将在青石镇投资建设一个以“石文化”为主题的生态旅游度假区,首期投资三点五个亿,包括地质公园、精品民宿和户外运动基地。
签约结束后,媒体围了上来。县电视台的记者小周举着话筒问宋怀瑾:“宋书记,青石镇是全县最穷的乡镇,您对这个项目有什么期待?”
宋怀瑾接过话筒,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青石镇是我上任以后调研的第一个乡镇,”她说,“当时这里的贫困程度让我很震惊。但我也看到了希望,那就是青石镇有一支敢打硬仗的干部队伍。以顾长河同志为代表的青石镇干部群众,用半年多的时间,修了路、引了资、定了规划,让青石镇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我对这个项目有信心,对青石镇的未来有信心。”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扬了青石镇的工作,又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嚼舌根的空间。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佩服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炼到这种段位,背后付出的努力可想而知。
签完约,宋怀瑾就回了县里。我送她上车的时候,她摇下车窗说了一句:“顾书记,保重身体。接下来会更忙。”
“宋书记也一样。”我说。
车子开远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白色越野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苏雨桐走到我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们俩现在说话可真客气,”她说,“完全看不出以前的关系。”
“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我说。
“行了,别装了,”苏雨桐摆摆手,“不过我倒是挺佩服你们的。一个县委书记,一个镇党委书记,工作配合得这么好,又保持了恰当的距离。这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我心里有数。”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回味着她话里的意思。
春天来了,修路工程进入了冲刺阶段。路基已经全部完成,路面铺设正在紧张进行。按照这个速度,国庆节前就能通车。
通车前一个月,苏雨桐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青石镇成功入选了全省首批生态旅游示范区,将在国庆节当天正式挂牌。届时省旅游局的领导会亲自来揭牌,省里的媒体也会做专题报道。
“这是一个绝佳的曝光机会,”苏雨桐在电话里说,“你们一定要好好准备。最好能在揭牌当天搞一个活动,把青石镇的特色展示出来。”
“什么活动?”
“比如说,石雕工艺展览、户外攀岩体验、农家美食节,都可以。关键是让来的领导和媒体有东西可看、有内容可写。”
我把苏雨桐的建议拿到班子会上讨论,大家都非常兴奋。张翠花主动请缨负责美食节,刘大山揽下了石雕工艺展览的筹备工作。
那一个月,整个青石镇都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从干部到群众,从老人到小孩,都在为揭牌仪式做准备。杨家沟村的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把村里的老石屋修缮一新,准备改造成民宿。包子铺的老赵研究了几种新的包子馅料,说要让省里来的客人尝尝青石镇的味道。
杨大山更是忙得不亦乐乎。他把村里几个会石雕的老手艺人组织起来,赶制了一批精美的石雕作品,有石狮、石鼓、石磨,还有各种小摆件。
“顾书记,”杨大山拿着一件巴掌大的青石小马给我看,“你看看这手艺,不比城里那些工艺品差吧?”
那匹小马雕得栩栩如生,鬃毛毕现,握在手里温润如玉。
“太好了,”我说,“杨大叔,这些东西以后就是咱们青石镇的旅游纪念品,可以卖钱的。”
“真的能卖钱?”杨大山的眼睛亮了起来。
“能,”我肯定地说,“而且能卖个好价钱。”
九月三十日,路通了。
当第一辆车平稳地驶过新修的柏油路面时,沿途的村民们自发地站在路边鼓掌。那掌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平整宽阔的路面,看着路边一张张笑脸,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一年零两个月。从那天我开着帕萨特颠簸在碎石路上进山,到今天这条路建成通车,一年零两个月的时间。在这一年多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马国良被双规了。周海生被降职了。生态补偿资金下来了。省旅投签约了。生态旅游示范区挂牌了。
而最重要的是,路通了。
十月一日,国庆节。青石镇生态旅游示范区揭牌仪式在镇政府广场举行。
省旅游局的领导来了。市里的领导来了。宋怀瑾和县里四套班子的领导都来了。省里的媒体架起了摄像机,记者们举着话筒穿梭在人群中。
广场上人山人海,除了青石镇本地的百姓,还有从附近乡镇赶来看热闹的群众。包子铺的老赵推着他的餐车挤在人群里,生意好得忙不过来。杨大山的石雕摊位前围满了人,那匹青石小马被省旅游局的一位处长当场买走,出了五百块钱。
“顾书记,”杨大山拿着那五百块钱,手都在发抖,“我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靠手艺挣到这么多钱!”
“以后会更多的。”我拍着他的肩膀说。
揭牌仪式开始前,宋怀瑾找到我,把我拉到一边。
“你今天要上台发言,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说。
“别紧张,”她看了我一眼,“你现在是青石镇的名片,要有自信。”
她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了她。
“宋书记。”
“怎么?”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像县委书记,倒有些像十八年前那个坐在操场上看夕阳的女孩。
“谢什么,”她说,“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揭牌仪式很成功。宋怀瑾和省旅游局的领导一起揭开了“青石镇生态旅游示范区”的牌子。红绸落下的那一刻,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杨大山组织了一支老年秧歌队,穿着大红大绿的服装扭了起来,惹得省里的记者们一通猛拍。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一年多前,我第一次走进这个镇政府大院,心里满是忐忑和不安。那时候这里只是一个破败的穷乡镇,所有人都认为我是被发配来的。
而现在,路通了,项目来了,人心活了。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我清了清嗓子,“一年前,我来到青石镇。有人说我是被发配来的,有人等着看我的笑话。但是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告诉所有人——”
我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宋怀瑾的脸上。
“青石镇不是穷山恶水,青石镇是金山银山。”
掌声如雷。
揭牌仪式结束后,县电视台的小周又来了。她举着话筒问我:“顾书记,青石镇现在的变化大家都看到了。请问您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我想了想,说:“路通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让老百姓的腰包鼓起来。我相信,三年之内,青石镇会从全县最穷的乡镇变成全县最富的乡镇。”
“您有信心?”
“有,”我笑了,“因为青石镇的百姓是最好的百姓,青石镇的干部是最好的干部。”
采访结束后,小周收起话筒,忽然压低声音说:“顾书记,您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您吗?”
“怎么说?”
“说您是‘拼命书记’,”小周笑了,“还说您是云安县最有魄力的乡镇书记。”
“别给我戴高帽子,”我摆摆手,“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下午,省里的领导陆续离开了。宋怀瑾是最后一个走的,她上车之前,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坐在大学操场的看台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那是十八年前,我们毕业前夕拍的合影。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顾长河,你做到了。”
我抬起头,发现宋怀瑾已经上了车,只留下一个车窗里的侧影。
车子缓缓驶离,汇入新修的公路上,渐渐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我把照片收好,放进口袋里。山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远处传来杨大山秧歌队的锣鼓声,老赵包子铺的吆喝声,还有游客们的欢笑声。
青石镇,终于活过来了。
而我,也在这场蜕变中,找到了久违的自己。
手机响了,是林芳。
“老顾,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盼盼说爸爸好帅。”
“那当然,”我说,“也不看看是谁的老公。”
电话那头传来母女俩的笑声。那笑声顺着电波,穿过新修的公路,翻过层层山峦,直直地落进我心里,开出了一朵花。
第七章 初心
三年后。
青石镇的变化,用翻天覆地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那条五十二公里的二级公路,如今成了青石镇的生命线。每天都有旅游大巴在路面上来往穿梭,把一车又一车的游客送进这片曾经与世隔绝的山谷。省旅投投资的“石城”生态旅游度假区已经建成运营,成为了全省知名的网红打卡地。杨大山的石雕工艺品远销到了省外,老赵的包子铺变成了“老赵农家乐”,一年能挣二十多万。
而我,也离开了青石镇。
去年县里换届,我被提拔为副县长,主管农业和旅游。离开青石镇那天,镇上的老百姓自发地来送我,从镇政府一直排到了镇口。杨大山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顾书记,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青石镇已经走上正轨了,”我说,“以后不管谁来当书记,只要按着这条路走下去,青石镇就不会倒退。”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清楚,青石镇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而是天时地利人和。省里的生态补偿资金、苏雨桐的穿针引线、宋怀瑾的全力支持,缺了哪一样都不行。
尤其是宋怀瑾。没有她在背后撑腰,我根本不可能在青石镇打开局面。
当上副县长以后,我和宋怀瑾的工作交集更多了。常委开会、项目协调、下乡调研,几乎每天都要见面。但我们的关系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疏不亲。
我学会了在公开场合称呼她“宋书记”,她也习惯了叫我“顾县长”。那些关于我们的谣言,随着青石镇的成功渐渐平息了。人们更愿意谈论的是青石镇的神奇蜕变,而不是那些捕风捉影的陈年旧事。
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谁也无法抹去。
这一年的秋天,省里搞了一次优秀县委书记评选。宋怀瑾因为青石镇的脱贫成绩,被列为候选人之一。省考核组来云安县考察的时候,专门约谈了我。
“顾长河同志,你是青石镇脱贫的关键人物,”考核组的组长说,“我们想听听你对宋怀瑾同志的评价。”
“宋怀瑾同志是难得的好领导,”我认真地说,“她有魄力、有担当、有思路。青石镇能有今天,她的推动作用至关重要。没有她的支持,我不可能做成那些事。”
“你们之前认识吗?”
这个问题让我犹豫了一下,但我还是如实回答了:“我们是大学同学。”
考核组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探究的意味,但最终他没有追问下去。
一个月后,评选结果出来了。宋怀瑾成功当选全省优秀县委书记,而且排名第一。
表彰大会那天,我坐在会场下面,看着她走上领奖台,从省领导手中接过奖牌。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魅力和气场。
“谢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她站在话筒前,声音沉稳而有力,“这个荣誉不只属于我个人,更属于云安县的所有干部群众。尤其是青石镇的干部群众,是他们用汗水和智慧,把一块贫瘠的土地变成了希望的田野。”
掌声响起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一秒,已经足够了。
散会后,我在会场外遇到了苏雨桐。她也来参加表彰大会,作为省旅游局的代表。
“你们俩可真有意思,”苏雨桐看着宋怀瑾的背影说,“配合得这么默契,又保持得这么远。说真的,长河,你心里还有她吗?”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说。
“怎么没有意义?”苏雨桐反问,“她已经离婚四年了,独自一个人生活。你呢?你和你爱人的关系也经历过波折。如果你们——”
“雨桐,”我打断她,“我和林芳很好。至于宋书记,她是我的领导,我的同学,仅此而已。”
苏雨桐看着我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
“好吧,算我多嘴。”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也要调走了,下个月去省文旅集团任副总。以后你们青石镇的项目,就是我的前东家了。”
“恭喜你。”我由衷地说。
“没什么好恭喜的,”苏雨桐笑了笑,“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该换换环境了。倒是你,长河,你变了。你比以前更沉得住气了。这三年,你在青石镇磨出来的,不只是政绩,还有心性。”
她摆了摆手,转身融入了散会的人流中。
苏雨桐的话让我想了很久。她说的没错,这三年多,我在青石镇确实磨出了不一样的心性。
刚去青石镇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做出成绩,怎么向宋怀瑾证明自己,怎么让那些看笑话的人闭嘴。那时候的我,像是在跟全世界赌气。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做事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而是因为那些事情本身值得做。
修路值得做,不是因为宋怀瑾让我修,而是因为一万八千多青石百姓需要这条路。引资值得做,不是因为能给我的履历添光彩,而是因为青石镇的石头需要变成财富。改革值得做,不是因为我想斗倒马国良,而是因为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必须被清除。
想通了这一点,我觉得自己真正地放下了很多东西。包括对宋怀瑾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今年夏天,林芳生了一场病。不是什么大病,急性阑尾炎,做了个小手术。但那几天我守在病床前,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后怕。这么多年,她跟着我从乡镇到县里,从清贫到小康,从青年到中年。她付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而我,又给了她什么?
林芳出院那天,我请了假,带她和顾盼去了一趟青石镇。三年了,她第一次踏上这条路。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柏油路面上,窗外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
“这就是你当年修的路?”林芳问。
“是。”
“真漂亮。”她由衷地赞叹。
到了青石镇,我带她们去了“石城”度假区。顾盼对那些石雕工艺品爱不释手,缠着我给她买了一匹青石小马。林芳则对那家悬崖民宿赞不绝口,说以后还要来住。
杨大山听说我来了,专门跑过来看我。他现在是镇上的石雕合作社负责人,手底下管着二十多个手艺人,一年能给镇上创造上百万的产值。
“老嫂子,”杨大山握着林芳的手,眼眶有些湿润,“你家老顾是好人啊,青石镇的老百姓都记着他的好。”
林芳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住在悬崖民宿里。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和满天的繁星。顾盼趴在窗台上数星星,林芳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了句:“老顾,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辛苦,”我说,“值得。”
那一夜,是我多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窗外的山风吹过青石山体,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大地在呼吸。
青石镇教会了我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做出了多大的事业,而是有没有问心无愧。
转眼到了这年的冬天。云安县迎来了一个重大的消息——宋怀瑾要调走了,去市里任副市长。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县城都有些躁动。宋怀瑾在云安县干了四年,从最初被人怀疑“省里下来的花瓶”,到后来用实绩说话的铁腕书记,她的口碑是硬生生打出来的。
她临走前,专门约我谈了一次话。
“顾县长,”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这四年,谢谢你。”
“宋书记客气了,”我说,“我是你的兵,服从命令听指挥是本分。”
她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坚持要来云安县吗?”
“你说过。”
“我说过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她转过身,面对着我,“另外一部分原因,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等着她说下去。
“我来云安县,不只是因为你在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更是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我宋怀瑾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能干出一番事业。当年你选择回家,我选择留在省城,两条路都没有错。但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我要让你看看,我的选择也是对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声响。
“你做到了,”我说,“你是全省优秀县委书记第一名,是云安县近十年来最有作为的书记。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不在乎所有人,”她忽然说,声音里有一种久违的脆弱,“我在乎的是,你看到了没有。”
那一刻,十八年的时光像被压缩成了一帧画面,定格在她看向我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县委书记的威严,只有一个人的真实。
“我看到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一个很重的担子。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背对着我。
“顾长河,我的新岗位在市里,以后我们打交道的机会可能会少一些。但不管在哪里,记住你在青石镇做的事,记住你的初心。”
“我记住了。”
“去吧。”她说。
我转身往外走,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背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顾长河。”
“嗯?”
“保重。”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线很亮,晃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宋怀瑾走的那天,我没去送。县里四大班子的人都去了,唯独我请了假,待在家里。
林芳问我为什么不去,我说:“送不送都一样,工作而已。”
林芳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她只是默默地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端到我面前。
“趁热吃。”她说。
我低头吃着面,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我赶紧大口大口地把面塞进嘴里,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一起咽了下去。
晚上,苏雨桐打来电话。
“她走了,”苏雨桐的声音有些感慨,“长河,你们俩的故事,这次是真的翻篇了。”
“早就翻篇了。”我说。
“是啊,”苏雨桐笑了笑,“十八年了,该翻篇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冬天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像碎银一样撒在天上。远处的县城灯火点点,宁静而祥和。
手机忽然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谢谢你,保重。”
号码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短信存了下来,备注了一个名字——“青石”。
青石镇的石头,历经风雨,不改本色。
尾声
又是一年春天。
县里召开两会,我作为副县长坐在主席台上。政府工作报告里提到了青石镇——全县首个实现全面脱贫的乡镇,年人均收入突破两万元,旅游综合收入超过一个亿。
台下的代表们热烈鼓掌,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会场的最后一排。那里坐着杨大山,他今年当选了县人大代表,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坐得端端正正。
散会后,杨大山拉着我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顾县长,咱们青石镇的老百姓托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不管你在哪里,青石镇永远是你的家。”
那天晚上,我独自开车回了一趟青石镇。
路还是那条路,但路面平整宽阔,两边的绿化带里种满了花木。路灯是太阳能的,在暮色中发出柔和的光芒。
镇子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主街两边开满了店铺,有农家乐、有民宿、有土特产店。街上的游客三三两两地散着步,有人拿着相机拍照,有人在摊位前讨价还价。
我停好车,沿着街道慢慢走。包子铺的老赵认出了我,激动地跑出来。
“顾书记!啊不,顾县长!您怎么来了?”
“老赵,给我来两个包子,猪肉大葱的。”我说。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穿透了青石镇的夜空。
包子还是那个味道,和四年前我第一次来青石镇时吃的一模一样。
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我想起那个雾气弥漫的早晨,那个破败的小镇,那些怀疑的目光,还有那个站在讲台上宣布“青石镇不是穷山恶水”的自己。
四年了。
山河未改,人事已非。
宋怀瑾去了市里,苏雨桐去了企业,马国良在监狱里,周海生早就退了。而我,从财政局局长变成了副县长,从县城搬到了市区,从一个脾气倔强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但青石镇还在这里,那些石头还在,那些笑容还在。
吃完包子,我走到镇口,看着远处那座最高的山。月光照在青石山体上,反射出淡淡的银光。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存了半年的短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几个字。
“谢谢。你也是。”
发送。删除记录。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我的车。
山风吹过青石镇的街道,吹起了地上的几片落叶。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夹杂着民宿里游客的欢笑声。
发动机的声音打破了山夜的寂静,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那条我亲手推动修建的公路上,我握着方向盘,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身后的青石镇越来越远,最后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但它会一直在那里,像我生命中的一个坐标,标记着我曾经拼过命的岁月。
窗外的山影飞速后退,前方的路笔直地延伸向远方。透过挡风玻璃,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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