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号晚上十点,我攥着戒指盒站在咖啡馆门口。
玻璃窗上印着我的脸,表情僵得难看。
角落卡座里,徐梓涵的手搭在郑涛胳膊上,声音压得很低,但咖啡馆太静了,我听得很清楚。
“我怀孕了……你答应过我的。”
郑涛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那个男朋友不是挺好吗?让他认了,咱们该怎么还怎么。”
我手里的钥匙扣掉在地上,郑涛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他没认出我。
因为我戴了口罩。
那天晚上,我还不知道,这个秘密不止我一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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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徐梓涵在一起三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如果非要精确的话。
我们是在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她那时候刚来这座城市,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我帮她搬了一次家,她就说请我吃饭,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我妈知道我谈了个女朋友,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梓涵长得好看、懂事。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自己留三千,剩下的都存着。
为什么存?
结婚要钱啊,彩礼、房子、酒席,哪样不要钱?
三年来我存了十二万,不多,但够给个首付了。
那天下午,我在商场挑戒指挑了两个小时。
柜姐问我预算多少,我说一万以内吧。她帮我推荐了一款,白金镶钻,不大,但看着挺精致。
买完戒指,我发消息给徐梓涵:“晚上有空吗?”
她回得很快:“有空,怎么了?”
“想见你。”
“好,老地方见。”
老地方就是那家咖啡馆。
三年前她在那家店说爱我,我想在那儿向她求婚。
我觉得挺浪漫的。
到了咖啡馆才知道她还没到,我就想着别急着进去,先把戒指藏好,等会儿给她个惊喜。
谁知道我刚走到门边,就看见她和郑涛坐在角落里。
郑涛我认识,她公司的总监,五十来岁,头发有点秃,但穿得很讲究。
以前徐梓涵提过他几次,说他挺照顾她的,加班晚了会送她回家。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不错,挺有领导样。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郑涛的声音不大,但我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徐梓涵低着头,双手捧着杯子:“下个月吧,反正也瞒不住了。”
“三个月了?”
“嗯。”
郑涛笑了,笑声很轻松:“那挺好。趁现在肚子不显,赶紧把婚事办了。你那个男朋友老实巴交的,正好让他认了。”
“你放心,”郑涛又说,“等这事过了,我帮你想办法升职。你爸那边的手术费,我也可以先垫上。”
徐梓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站在原地,血往头顶上涌。
不是愤怒,是恶心。
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让我差点当场吐出来。
我想冲进去,掀翻桌子,把戒指摔在她脸上。
但我没有。
因为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冲进去了,然后呢?
打人?犯法。
骂她?她哭两声就过去了。
告诉郑涛老婆?我不知道他老婆是谁。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感觉整个人被定住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看郑涛站起来,拍了拍徐梓涵的肩膀,先走了。
又过了五分钟,徐梓涵才出来。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怎么不进去?”
“刚来。”我说。
“还在门口站着?”
“想等你一起。”
她笑了,挽住我的胳膊:“走吧,进去坐坐。”
我跟着她走进咖啡馆,坐在她刚才坐的那张桌子旁边。
桌上还有郑涛没喝完的咖啡。
徐梓涵把杯子推到一边,叫服务员来收走。
“喝什么?”她问我。
“美式。”
“你不是最怕苦吗?”
“忽然想尝尝。”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那杯美式我喝到快十一点,一口都没咽下去。
每一口含在嘴里,又吐回杯子里。
徐梓涵在对面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她就笑起来,笑得很甜。
那笑容以前让我觉得好看,今晚让我觉得刺眼。
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说:“睿渊,你对我真好。”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什么事?”
“我怀孕了。”
我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来,仰头看着我:“你不高兴吗?”
“高兴。”我说。
“那你怎么不说话?”
“太高兴了,不知道说什么。”
她又笑,把头埋进我胸口:“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我是郑涛的老婆,方便见个面吗?有东西给你看。”
我攥紧手机,看着怀里的徐梓涵,觉得这个夏天的夜晚,冷得不像话。
02
那条短信我没回。
把徐梓涵送回宿舍后,我一个人去了江边。
夏天的江边人很多,有散步的、跑步的、遛狗的。
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
戒指盒已经被我攥得有点变形了。
我把戒指拿出来,对着路灯看。
钻石不大,但挺闪的。
旁边有个大爷在钓鱼,看见我举着戒指看,问了一句:“小伙子,求婚啊?”
“那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还没想好怎么求。”
大爷笑了一声:“求婚哪有什么好想的,掏出戒指跪下就是了。”
大爷又说:“要是人家不愿意,那就换个人。世界上女人多的是。”
我把戒指收起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大爷说的对,世界上女人多的是。
但我没想过要换。
至少在今天之前没想过。
我跟徐梓涵在一起的这三年,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跟我妈说过要娶她,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对我的婚事比我还上心。
每个月都要问一次:“你和梓涵怎么样了?”
我说挺好的。
“那什么时候结婚?”
“再等等,钱不够。”
“也不一定要等攒够钱,先领证,婚礼以后再办也行。”
我说再看看。
其实我也想结婚,但徐梓涵一直说再等等。
她说想等工作稳定点,想多攒点钱,想买好房子再生孩子。
每次听她说这些,我都觉得她挺理性、挺踏实的。
我是个过日子的人,我就喜欢踏实的女人。
谁知道她所谓的“踏实”,是这种“踏实”。
在江边坐了一个小时,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短信:“你是谁?找我什么事?”
那边的消息回得很快:“我是何梦洁,郑涛的老婆。”
我又问她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她说她查了他们公司的通话记录,发现郑涛跟徐梓涵联系频繁,顺着查到了我。
“方便见面吗?你不需要相信我,但你得知道你身边的人是谁。”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回了:“明天下午,老地方咖啡。”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提前到了咖啡馆。
还是昨天那个位置,靠角落。
我不知道为什么选这儿,可能是想让自己记住什么。
何梦洁比我想象中年轻。
我以为郑涛的老婆怎么也得四十多岁,但她看着最多三十出头。
穿着职业装,头发盘起来,长得不算好看,但气质挺干净。
“你是苏睿渊?”
她在我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你女朋友徐梓涵,跟我老公在一起一年多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说:“你可以不承认,但你得先看看这些。”
档案袋里倒出一堆东西。
照片,聊天记录截图,酒店消费记录。
一张一张翻过去,我的手指头开始发抖。
照片里,徐梓涵和郑涛在餐厅吃饭,在商场逛街,在酒店大堂搂着腰。
聊天记录里,她叫他“涛哥”,他叫她“小宝贝”。
酒店消费记录的日期,有几个月是她说加班的日子,有几天是她回老家的日子。
我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三个月前的。
徐梓涵穿着睡衣,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郑涛从后面抱着她。
那件睡衣是我给她买的。
“够了。”我把照片推回去。
何梦洁把东西收起来,重新装进档案袋。
“我不是来找你摊牌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女朋友怀了我老公的孩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不知道,”何梦洁说,“但你知道了。昨天你站在门口,全听见了。”
我抬头看她。
“我坐在车里,就在那边那条街的拐角。我看见你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你跟踪他们?”
“我跟踪他,”何梦洁说,“两年了。我去过他跟我爸说的每一个出差地点,去过他跟小情人吃饭的每一家餐馆。我收集的证据够他净身出户了,但我不甘心。”
“为什么不甘心?”
“因为你还不甘心。”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咖啡馆里的音乐放完了,换了一首慢歌。
“你打算让我跟他斗?”我问。
“我打算让你帮我,”何梦洁说,“你女朋友的事,我可以不出面,留给你处理。他挪用公款的事,我手里有证据,但我需要你帮我弄到原件。公司财务室的电脑里,有他转账的那几笔记录。”
“我凭什么帮你?”
“就凭你女朋友肚里怀的不是你的孩子,”何梦洁说,“就凭你要当冤大头了,你还要装不知道。”
她又说:“你也可以不帮我。你也可以跟她结婚,帮她养孩子。但你想清楚,你妈知道这事吗?”
“别跟我提我妈。”
“好,不提。但你得自己想明白。”
何梦洁站起来,把档案袋留在我面前。
“这些东西你留着,慢慢看。看完再给我答复。我的电话在档案袋封面上。”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上,看着那堆照片,看了很久。
咖啡馆打烊的时候,服务员过来问我还喝不喝。
我说不喝了,结了账走人。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昨天我站在外面,今天坐在里面。
两天之内,整个世界变了。
我把档案袋抱在怀里,回了家。
回到家打开门,徐梓涵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我回来了,笑着站起来。
“怎么这么晚?”
“加班。”
她端了一碗汤出来:“我熬了排骨汤,你尝尝。”
我把档案袋藏在身后,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
“好喝。”
“那你多喝点,”她坐下来看着我喝汤,“睿渊,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们把婚期定了吧,越快越好。”
我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我怀孕了嘛,再拖下去肚子大了,穿婚纱不好看。”
我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看了一眼藏好的档案袋。
“行。”
她高兴地扑过来亲了我一下:“你太好了!”
我端着那碗汤,觉得这辈子没喝过这么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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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期定在八月初。
徐梓涵说她找人算了一卦,那个日子最好。
我说你以前不是不信这些吗?
她说怀孕了,宁可信其有。
我就没再说什么。
彩礼谈的是十二万。
她妈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说要房子、要三金、要改口费,什么都算进去了。
我算了算存款,十二万刚好够。
全给她家,我一分不剩。
我妈知道这事,打电话问我:“儿子,你钱够不够?”
我说够。
“够就好,不够妈这边还有几万块,你拿去买个戒指。”
“戒指买了。”
“那买点好看衣服,结婚那天要穿。”
“知道了。”
“梓涵这姑娘挺好的,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我握着电话,喉咙发紧。
“妈,知道了。”
“你声音怎么哑了?”
“昨晚没睡好,没事。”
挂完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徐梓涵的点点滴滴。
以前我从来没怀疑过她什么。
她说加班,我就信她加班。
她说困了想睡觉,我就不打扰她。
她说和朋友出去吃饭,我就说去呗,玩得开心点。
现在回头想想,其实处处都是漏洞。
周末她从来不让我去公司接她,说公司人多不好意思。
她加班的晚上从来不发朋友圈,说工作太累了没心情。
她有时候回家身上有烟味,我以为是同事抽的。
她有时候身上有香水味,我以为是商场的试喷。
我多可笑啊。
有一天晚上,徐梓涵在洗澡,手机放在床上。
屏幕亮了,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是“涛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去了。
里面只有一条消息:“下周一的体检别忘了。”
以前没通过的聊天记录,都被删了。
我放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洗完澡出来,问我怎么还没睡。
“等你一起。”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可能是太高兴了,”我说,“要结婚了嘛。”
她笑着亲了我一下:“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躺下之后,她翻身背对着我,很快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觉身边躺着的这个人,我一点都不认识。
第二天上班,我偷偷溜到郑涛公司楼下转了一圈。
财务室在三楼,窗口朝南,有防盗网。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窗口,想了很久。
何梦洁说要财务室的电脑记录。
我一个搞程序的,搞点数据不算难。
但怎么进去是个问题。
他们公司有门禁卡、有监控,不是那么好混的。
回到家,徐梓涵做好饭在等我。
“今天怎么这么晚?”
“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很忙?”
“项目多。”
她给我夹了一块鱼:“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看着碗里的鱼,想起何梦洁给我的照片里,徐梓涵和郑涛吃饭的那家海鲜餐厅,桌上有帝王蟹、有龙虾,也是她给郑涛夹菜。
我把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味道还不错,就是咸了。
过了几天,何梦洁又找我。
这次约在公园,避暑山庄那边,人少。
她问我想清楚没有。
我说想清楚了。
“帮你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郑涛净身出户之后,他挪用公款的证据要给公司,让公司送他去坐牢。”
“可以。”
“你跟他离了婚,不关我的事。但梓涵那边,我自己处理。”
何梦洁看着我:“你还喜欢她?”
“不喜欢了,”我说,“但不想让她太难看。”
“你心太软了。”
“不是心软。是我妈还想让我结婚,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事。”
“你结婚前打算把这事了了?”
“那行,我配合你。”
何梦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
“我给你一个U盘,里面有个程序。你混进他们公司财务室,插到那台电脑上,等两分钟拔下来就行。程序会自动复制他的转账记录,恢复他的删除文件。”
“你连这都准备了?”
“两年,”何梦洁说,“我准备了两年。”
我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厉害。
“怎么混进去?”我问她。
“这个星期天,郑涛出差了,不在公司。门禁卡我帮你想办法。”
“你怎么弄门禁卡?”
“跟她借。”
“她?”
“你女朋友,”何梦洁笑了,“她上周把卡丢在公司抽屉里,我让人偷出来复制了一份。”
我愣了一下。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何梦洁说,“我说了,两年,我什么没干过。”
那天晚上回来,徐梓涵在看电视。
我在她旁边坐下,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们公司周日有人吗?”
“没人啊,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周日想去你们楼下买个东西。”
“买什么?”
“听说那附近新开了个包子铺,挺好吃的。”
她笑了:“你为了个包子跑这么远?”
“孕妇说想吃的,怎么也得买到。”
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软软的:“睿渊,你真好。”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没说话。
她的手搭在我胸口,我感受着她的体温,脑海里全是那张酒店落地窗的照片。
04
周日那天,我出发前收到何梦洁的消息。
“门禁卡在楼下花坛第三块砖下面。保安室两点换班,监控盲区是正大门左侧。你从那儿进。”
我按照她说的,果然找到了那张门禁卡。
大门的保安确实换了班,新来的那个正背对着大门玩手机。
我刷卡进去,轻轻松松。
财务室在四楼,门是密码锁。
何梦洁把密码也告诉我了:0526。
那是郑涛的生日。
“他什么都设这个密码,”何梦洁在短信里说,“傻逼。”
我输入密码,门开了。
财务室里没人,空调开着,电脑也开着。
我把U盘插进去,屏幕开始自动运行程序。
进度条走得特别慢。
49%……62%……78%……
我站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突然听到走廊里有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赶紧拔掉U盘,躲到门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攥紧手中的U盘。
钥匙插进锁孔,门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工装裙,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是财务室的人。
她在办公桌上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什么东西,又出去了。
门又关上了。
我的后背全是汗。
等她走远了,我重新把U盘插上,等程序跑完。
这次没再有人来。
等U盘上的灯变成绿色,我拔下来装进口袋,悄悄溜出了公司。
出了门,我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发现衣服都湿透了。
何梦洁在短信里问:“成了?”
“成了。”
“晚上八点,老地方咖啡,我要看到东西。”
那个U盘里,除了转账记录,还有郑涛和好几个女人的聊天记录。
其中一个,就是徐梓涵。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了几页。
聊天记录里,她叫他“涛哥”,他叫她“宝贝”、“小可爱”。
她说想他,他说也想她。
她说他要是不负责任她怎么办,他说不会的,他能处理好。
那些话,多多少少也是对我说的。
我关掉聊天记录,没再看下去。
晚上八点,我到了咖啡馆。
何梦洁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我把U盘推给她。
“你看过了吗?”
“看了。”
“怎么样?”
“够他吃几年牢饭了。”
何梦洁把U盘装进包里,看着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婚礼照常办。”
“还要办?”
“办,”我说,“不办怎么揭穿。”
“你想在婚礼上揭穿?”
何梦洁想了想:“行,那就办。婚礼那天的录像,我帮你找好人。”
“不用,我自己来。”
“你确定?”
“我确定。”
何梦洁站起来,端起杯子:“这事了了,我请客吃饭。”
“不用了,”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又点了杯美式,这次勉强喝了两口。
苦的,很苦。
但比心里舒坦。
喝到一半,我妈打来电话。
“儿子,你睡了吗?”
“还没呢,妈,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结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彩礼给了吗?”
“明天去给。”
“嗯,别拖着,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知道了,妈。”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女的把你拉扯大,就盼着你成家立业,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握着电话,眼眶有点发热。
“妈,你放心,会好的。”
“那就好。不早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路灯,觉得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常。
彩礼送过去了,她妈高兴得不得了,打电话来夸我懂事。
婚纱照拍了一天,摄影师让我们摆各种姿势。
徐梓涵靠在我怀里笑得甜甜的,我也笑。
摄影师说:“对,就这样,再靠近一点。”
徐梓涵把脸凑过来,鼻尖碰着我的鼻尖:“睿渊,我们结婚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我看着她,那张脸离我只有几厘米。
浓密的睫毛,粉色的嘴唇,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笑。
“好。”我说。
那天回去的路上,徐梓涵靠着车窗睡着了。
阳光洒在她脸上,看起来很安静。
我开着车,想着一个月后的婚礼。
到时候,这张安静的脸,会变成什么颜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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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前的那个星期,事情开始变味了。
徐梓涵变得越来越黏人。
以前加班从来不让我等,现在每天都让我去接她。
以前周末跟朋友出去都不叫我的,现在每次都要带上我。
我觉得她是心虚。
越是心虚,越要对你好。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抱着我哭。
“怎么了?”
“没事,”她擦着眼泪,“就是觉得太幸福了。”
我拍着她的背:“幸福还哭?”
“幸福的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我:“睿渊,我问你一句话,你别生气。”
“问。”
“如果我骗了你什么,你会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要看骗了什么。”
“如果是小事呢?”
“小事就算了,谁没个说错话的时候。”
“那如果是大事呢?”
她的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那要看为什么骗,”我说,“要是有苦衷,也就算了。”
她扑进我怀里,声音闷闷的:“睿渊你真好。”
我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睛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有我和她的合照,那是去年在鼓浪屿拍的。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了我妈。
她在住院,肝脏不太好,但医生说做完手术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儿子,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
“结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就等那天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梓涵肚子里有孩子,你别让她太累了。回家多帮她做点事。”
“我这儿有八万块钱,是给你爸那笔赔偿金,我一直没动。你拿去用,买个好点的房子,给梓涵一个好的家。”
我红着眼眶没说出口,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不用,妈,我自己有钱。”
“你的钱留着养孩子,妈的钱你就拿去买房子,”她把存折塞给我,“妈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这点心意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在病床上慢慢睡着了的我妈。
我把存折攥在手里,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笔钱,原本是我妈养老的。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就够不容易了,现在还惦记着我的婚事。
我要是真跟徐梓涵结了婚,我妈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这辈子的期待,都落空了?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下了雨。
不大,毛毛雨,打在脸上凉凉的。
何梦洁打来电话。
“U盘里的东西我整理好了。郑涛这周就要被公诉了,公司那边已经立案了。”
“那挺好。”
“你那边的婚礼还办吗?”
“办。”
“你知道自己干什么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雨中站了很久。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衬衫贴在了背上。
手机又响了,是徐梓涵。
“睿渊,你在哪儿?下雨了,我去接你。”
“不用,我马上回来。”
“那我等你。”
回到家,徐梓涵已经做好了饭。
我换了身干衣服,坐下来吃饭。
她给我盛汤,给我夹菜,给我递纸巾。
动作娴熟,体贴入微。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堵。
“梓涵。”
“嗯?”
“你爸的手术什么时候做?”
她的手停了一下:“下个月。”
“钱够吗?”
“够的,我有攒一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知道她在撒谎,郑涛答应给她垫的钱,还没到账。
因为郑涛现在自顾不暇。
我端起碗,把汤喝完。
“不够的话,跟我说。”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
我不抽烟的,但那晚想抽。
买了一包,抽了三根,呛得眼泪直流。
烟头烫了手,我“嘶”了一声,把烟摁灭在栏杆上。
远处有烟花在放,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我看着那团烟花,想象着几天后的婚礼。
那时候,我也会站在台上,穿着西装,看着她穿着婚纱走过来。
然后,我会让全场的人知道真相。
我会让她跪在地上,求我不要揭穿。
我会让她后悔,为什么选了我当这个冤大头。
我要让郑涛也尝尝,被人当傻子是什么滋味。
但不知道为什么,想着这些,我心里一点都不痛快。
反而越来越重。
像是心里压着一块石头,越压越紧。
我回到房间,徐梓涵已经睡着了。
她睡觉的姿势不好看,嘴巴微微张着,睫毛有时会抖一下。
那样子,不像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倒像个小孩。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如果还有别的路可以走……”我心里想,“你会选吗?”
她当然不会。
她已经选了。
我也选了。
06
婚礼在八月七号,农历六月廿八。
那天天气很好,大晴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化好妆、换好婚纱的徐梓涵坐在酒店新娘房,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镜子看自己。
“好看吗?”她问我。
“好看。”
她笑得很开心,伸手捋了捋头发,又整了整婚纱的裙摆。
“紧张吗?”
“紧张,”她说,“怕出丑。”
“不会的,”我说,“今天你是主角。”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睿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会好好对你的。”
“我知道。”
“还有,”她顿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错了什么事,可不可以先听我解释?”
她的手有点凉。
“可以。”我说。
“你发誓?”
“我发誓。”
她这才放心地笑了。
宾客来得很多,双方的亲戚、同事、朋友,加起来有二十来桌。
我妈也从医院出来,坐在第一排,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旗袍,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台上,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嘴唇轻动,像是说了句“加油”。
这时候,司仪开始说话,然后让我讲话。
我拿起话筒,看着台下。
礼堂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
徐梓涵站在我旁边,挽着我的胳膊,手掌心湿湿的,全是汗。
“各位来宾,”我说,“感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婚礼。”
掌声响起来,又落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徐梓涵,她也在看我,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我说,“在这之前,我想先给大家看个东西。”
台下的人都愣了一下,以为我准备了什么惊喜视频。
徐梓涵的笑僵了一下。
她可能以为是求婚环节之类的东西,还在笑着配合。
司仪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新郎官是有惊喜要给我们看吗?”
“算是个惊喜吧,”我说,“麻烦后台,帮我放一下。”
大屏幕亮了。
我让人调好了设备,U盘插在那里。
第一张照片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那是徐梓涵和郑涛在酒店的照片,高清的,能看见她穿的睡衣。
第二张、第三张,依次闪过。
还有聊天记录的截图。
徐梓涵的脸色从红变成白,再变成灰。
台下开始有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那是谁?”
“那男的是谁?”
“这不是她上司吗?”
我妈猛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
徐梓涵的爸妈也站了起来,她爸拄着拐杖,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停下!”徐梓涵喊了一声,“苏睿渊!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尖得吓人。
我没停下。
继续放着。
聊天记录里,她对郑涛说:“涛哥,我怀孕了,你得负责。”
郑涛回:“别急,找个老实人先结了,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她又问他:“那万一他发现了怎么办?”
郑涛说:“你放心,那种老实人,说两句好话就过去了。实在不行,你把孩子打掉,就说流产,他能拿你怎么办?”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站起来,有人拿着手机在拍。
还有一些年纪大的人已经听不下去,在那里叹气。
郑涛的老婆何梦洁也站起来,但她不是要走,是把另一个U盘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下去。
那是郑涛在公司挪用公款的记录,白纸黑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全场彻底炸了。
“这……”有人惊呼出声。
“好家伙!”
“这男的良心坏透了。”
“他老婆日子过得真苦。”
“这男人坑的可不止一个姑娘。”
我关掉大屏幕,转过身看着徐梓涵。
她的眼睛全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她问我,“你不是说会原谅我吗?你不是说先听我解释吗?”
“我是说会听你解释,”我说,“但我没说会原谅你。”
“那你刚才在台上答应我的!”
“我答应了,所以我让你站在台上,”我说,“我没让你跪下,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妈从后面冲上来,抓住她的胳膊:“梓涵!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跟那个男人……”
“妈,你别管了!”徐梓涵甩开她的手,又看着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
“你一直在演我?”
“彼此彼此。”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掉在婚纱上。
台下的亲戚们开始小声嘀咕,声音不大,但听得人心里发寒。
我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
我以为我会畅快。
但实际上,站在台上,看着她哭得妆都花了的时候,我没有半分欣喜。
有的只是漫长而空洞的疲惫。
我妈坐在第一排,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我。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虚。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
“别说了,”我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回家再说。”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我追上去,但徐梓涵在后面喊我:“苏睿渊!”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走可以,”她说,“但我爸的手术费……”
“何梦洁会把郑涛的那笔钱转给你爸,”我说,“以后我们谁也不欠谁。”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出了礼堂。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我眼前一阵发白。
我眯着眼找我妈,她已经走到商务车旁边,自己拉开车门坐下。
我走过去,坐进车里。
她没看我,眼睛看着窗外。
车子发动,我妈的声音很轻:“儿子,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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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回了家。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里的收音机播着老歌,一首接一首。
我妈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我看见她的睫毛在抖,她没睡。
到了家,她先进了门,换了拖鞋,又到厨房烧水。
“吃饭了吗?”她问我。
“没。”
她从冰箱里拿出菜来,开始切。
“妈,你别忙了,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没再开口。
刀落在菜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我妈一辈子就是这样,话不多,活干得利索。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扛起这个家,从没叫过苦。
她只说要我过得好,娶个踏实的好女人,生个孩子,平平安安的。
今天这一闹,她什么都没得到,却比我更疼。
菜炒好了,她端上来。
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番茄炒蛋,一碗饭。
“吃。”
我看着那盘菜,拿起筷子。
吃了几口,再抬头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只是低着头。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
她沉默了会儿,放下筷子:“你那个女娃,我早看出来不对劲。”
“你早知道?”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觉得她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太对。太熟练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你能听吗?”
我沉默了。
“年轻人谈恋爱,大人管不得,”我妈说,“但你自己要长个心眼。”
我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饭是凉的,我妈的手艺一向很好,可今天吃什么都没味道。
“那个男的呢?真能让他坐牢?”我妈问。
“能。”
“那就好,”她说,“这种男人,活该。”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郑涛已经被带走了,公司那边今晚就会发公告。你们那边怎么样?”
“没什么样,。”
“徐梓涵呢?”
“不知道。”
“她爸那边,我已经帮她把手术费转过去了,郑涛账户里扣的。”
“谢了。”
“不用谢,”何梦洁说,“咱俩谁都不欠谁。”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
客厅的墙上还挂着我和徐梓涵的合照。
那是去年在鼓浪屿拍的,她笑得很好看。
我站起来,把照片取下来,扣在桌上。
我妈洗完碗出来,看见我在拿照片,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早点睡。”
“妈,明天我送你回医院。”
“不用,明天我自己回去。你在家好好休息。”
“别说了,睡觉。”
她回了房间,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盏晕黄的灯,坐到了很晚。
第二天早上,我妈果然自己去了医院。
她走的时候带了四个包子,说是给我留的早饭。
我起床的时候,包子还在蒸笼里,还温着。
我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
我妈包的包子永远很大个,一口咬下去都是馅。
小时候我挑食,她什么都往里面包过。
包子里的鸡蛋很大,她放得很实诚。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还在的那几年,我妈也常包这种包子。
她总说我爸能吃,包小了不够吃。
我爸走了以后,她包包子也不小了,说她习惯了。
我坐在厨房里,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给何梦洁发了条消息。
“郑涛怎么样?”
“还在审讯,他律师想保他,但证据太硬了,保不住。”
“他那几个情人呢?”
“都找上门了,有一个还想分他的钱。”
何梦洁回得很快:“她姐今天来找我了,说她爸刚知道这事,气得住院了,问她情况。”
“是吗?”
“是啊,她说她姐哭得不行,但我也没多聊。”
我没再回复,放下手机,把剩下的三个包子吃完。
吃完之后我洗了手,换了衣服,出门去上班。
路上经过那家咖啡馆,我停顿了一下。
门口还摆着那个熟悉的玻璃门,窗户上贴着新品推荐的广告纸。
昨天我站在那家店门外的台阶上,看着里面,像是看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今天,那场戏已经落幕了。
我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
还是苦的,但不像之前那么难喝了。
08
婚没结成的事,很快在公司传开了。
同事们的眼光很复杂,有人同情我,有人八卦我,有人凑上来想打听细节。
我没给机会,每天都埋头工作。
项目经理老宋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需要休息几天。
我说不用,工作忙点好,忙起来什么都不想。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事就说。”
“谢了,宋哥。”
那段日子,我下班后不去别的地方,就是回家。
我妈的病情稳定了,出院后在家休养。
我陪她吃饭,陪她看电视,陪她聊一些琐事。
她从来不主动提那天的事,我也不提。
有时候看着她的背影,我总觉得她变老了,又瘦了。
但我知道,她看见我回来吃饭,还是高兴的。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开口。
“儿子,你还想找对象吗?”
“不急。”
“也别太急,”她说,“找一个踏实过日子的就行。”
“咱家条件不好,但人不差,别委屈自己。”
“我知道的,妈。”
她没再说下去,把电视又调回戏曲台。
我坐在旁边,陪着她看那些我听不懂的戏。
到了九月,天渐渐凉了。
何梦洁来医院办完离婚手续的当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了结了”。
我回了两个字:“恭喜。”
她说郑涛判了两年,不重,但对他这种习惯了体面日子的人来说,已经够了。
我没什么感觉。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总会走。
日子就那样过着,平淡如水,没什么波澜。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晚了,从公司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路过一家小面馆,进去吃面。
面馆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特别热情。
“小伙子,这么晚才下班啊?”
“嗯,加班。”
“吃点什么?”
“一碗牛肉面,加个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低头吃面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徐梓涵。
她穿着宽松的卫衣,肚子已经有点显了,手里提着一袋药。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旁边的桌子坐下。
大姐招呼她:“姑娘想吃什么?”
“不用了,我等个人。”
我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面。
吃了两口,她突然开口了:“睿渊。”
我抬起头。
“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爸的手术做完了,”她说,“恢复得还可以。”
“谢谢你帮的忙。”
“不用谢,不是我的钱。”
她低着头,手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药袋的边缘。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她说,“但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到那一步,”她苦笑了一下,“可能是我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又想要安稳,又想要好的。”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她摸着肚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生下来,自己养。”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吃完面,我付了钱,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睿渊。”
我停在门口。
“你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我推开门走出去,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一口,觉得今晚的面条味道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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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月的时候,我妈的身体彻底好了。
她又开始去菜市场摆摊了。
我劝她别去了,说我不差那点钱。
她说不去闲着也难受,卖菜还能跟人说说话。
我拗不过她,就随她去了。
有一天下午,我下班去菜市场接她,老远就看见她跟隔壁摊的大姐在聊天。
“我儿子,今年二十八,还没对象呢,”我妈笑着说,“聪明又能干,就是嘴笨了点。”
“那你可得抓紧了,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
“不急不急,有缘分怎么也跑不掉。”
我走过去,我妈看见我,提高声音喊了我一句:“来了?”
“嗯,来接你。”
隔壁摊的大姐打量了我几眼,满意地笑:“你儿子长得真精神!”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我专门从老苏家挑的好种子。”
她收了摊,我帮她推着小推车往回走。
路上她跟我说:“隔壁那个大姐说她有个侄女,也在城里上班,要不要见见?”
我哑然失笑:“妈,你又开始张罗了。”
“我这不是怕你闲着没事干吗。见见也行,就当多个朋友。”
“再说吧。”
“那你要是想见了,我再跟你提。”
我没回答,但心里突然觉得有点暖。
这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也留不住;有些东西是你的,该怎么还怎么在。
那个周末,我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去看病,是去还东西。
走到病房门口,我看见何梦洁和一个年轻女人在说话。
她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还你个东西。”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她手里。
“这个,留着做个纪念吧。”
何梦洁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你还挺会做人。”
“以后好好过吧。”
“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了,街边的店铺挂出了各种颜色的灯。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觉得这座城市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更安静了,也更踏实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下周日下午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了我自己。
眼角的疲惫还在,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点的弯。
10
除夕那天,我跟我妈一起包饺子。
她负责擀皮,我负责包。
我包得不好看,馅总是露出来。
我妈数落我:“你看看你这个,包得跟猪饺子似的。”
“能吃就行,管它好不好看。”
“那你自己吃。”
“那也行。”
我妈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我那些丑饺子全部放进了锅里。
煮好之后,她挑了几个好看的夹给我:“多吃点,一年到头也没见你吃几顿好的。”
我咬了一口,饺子是韭菜猪肉馅的,我妈的味道。
电视上在放春晚,窗外有人在放鞭炮,远处有烟花炸开。
我妈看着电视,忽然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你爸走了也快十年了。”
“都十年了。”
“等他忌日,你陪我去看看他。”
“好。”
她斜倚在沙发上,歪头看了我一眼:“你啊,来年要是遇到合适的姑娘,就谈一个。不着急结婚,可以先处着,看看对不对得上来。”
我剥了一颗蒜放进嘴里:“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了?”
“真知道了。”
“那你这蒜还吃那么多。”
“我乐意。”
她气得拍了我一巴掌,又笑出来。
我妈笑了,我也跟着笑起来。
窗外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新的一年来了。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
手机亮了。
是何梦洁发来的新年祝福:“新年快乐。过去的事就翻篇了,以后好好活。”
我回了两个字:“你也一样。”
她又发了一条:“对了,郑涛的事你知道吗?他上诉被驳回,估计要坐满刑期。”
“好事。”
“他心里不服气,在监狱里闹了一回,结果又加了刑期。”
“报应来了。”
“也是赶上了。”
我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没抽几口就在栏杆上摁灭了。
远处烟花又炸了一轮,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天空点亮。
我把最后一口吸进去,缓缓吐出来,那团雾很快被风吹散,跟着旧年的尾巴一起沉进了夜色里。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我:“儿子,过来看烟花啊!今年这个特别漂亮!”
“来了。”
我掐掉烟头,转身走回去。
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日子还得接着过。
我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视线好。”
我坐过去,陪着她一起看外面亮起的一朵朵光。
烟花很吵,五颜六色的,看久了也就那个样。
但我妈看得高兴,我就没开口说想走。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数了。
“十、九、八……”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里有光:“儿子,新的一年,要好好的。”
“你也是,妈。”
“好好活着,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日子还长,不用慌。”
我的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重新转回电视。
街坊邻居家里的鞭炮声响成一片,烟花炸得铺天盖地。
空气里飘满硫磺和硝烟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味道,居然还挺好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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