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山海目送你（散文）

烈日的琴弦日复一日地划拨着树梢上的剪影。树荫在一阵热风的吹拂下，投下一丝丝的凉意。考点警戒线外，一眼望过去，一把把各式各样的遮阳伞下面，是一束束绚丽的花。

高考，是每一代人必经的成人仪式。

人海，花海，伞海。我看着那些焦急等待的父母，短袖被强力风扇吹得鼓起来，裙摆也像花一样绽开，这画面如此熟悉，我的记忆开始疯狂倒带。

18岁的我，和夏天一样，焦灼热烈。高考前夕，每天吃完饭就把自己关进书房。其实也没有什么要复习的，翻来覆去地把做了不下10遍的错题再写一遍，把翻得磨边的单词本再背一遍，把花花绿绿的提纲再拿出来默写。每当我妈扯开嗓门叫我：“吃不吃水果？喝不喝水？”我就有些愤愤地甩下笔和本子，冲到客厅，机械般地吃完“营养品”。现在想来，对父母有些羞愧，大概是年少的自尊心不愿意对父母诉说，于是只好独自扛着成长的行囊踽踽独行，套上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铠甲。

我妈是一个极其乐观的女人。她不理解我的别扭，在她看来这世上就没有我应付不来的事情，何况是考试。高考的前一天晚上，她絮絮叨叨地摆放着碗筷：“准考证放笔盒里啊。橡皮多带一个啊。涂卡笔不要光用自动笔，给你削了铅笔，记得放进去啊。不要紧张，你考到哪里我们都高兴得很……”我依旧沉默不语。

考试当天，热乎乎的小米粥滑入喉咙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胃里一阵痉挛。我揉按了一下腹部，又强迫自己吃了几口，把异样的感觉压下去。我妈依旧在连续不断地说着什么，我拿起馒头咬了几口。

“哎，你这孩子，怎么吃这么少。”

“赶时间，老师说7点就安检。”我拉开书包又检查了一遍文具，把单车往花园里推了几步跨上去。其实距离规定时间还有1个小时左右，但我就想逃离一种无话可说的焦灼。

“哎哎，水杯，天这么热。”

“考场规定了不能带不透明的杯子，教室有矿泉水。”我挥一挥手，头也不回地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我把自行车停在校门口，考场门口有其他接送考生的家长。一瞬间又泛起一丝浅浅的骄傲——我是个独立的大人了。考完数学的下午，有同学一边哭着一边扑进在校门口等待的家长怀里，我心想：“肯定是没考好。”不过我的数学考得不错，所以我骑上自行车，一路吹着口哨“飞”回家去。

到家的时间比爸妈预想的要早，我爸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砍排骨。我妈站在他旁边：“你要不要去接她回来。人隔壁老林夫妻都去了。咱这孩子怎么和别人不一样。”

“咱孩子不是想自己骑车吗？她说骑车自由。”我爸“哐哐”几下把大排切成小块。

“哎，你不知道，早上她出门脸色就不大好，中午非要在食堂吃饭，说什么学校有高考生的专属盒饭。”我妈拿围裙擦了擦手，“她今天出门，我在阳台上看她，总觉得好像考完了这次，她就像老鹰一样，一下子就要飞走了。”

“你要实在是不放心，明天早上我悄悄开车到最后一个路口看看她。毕竟她一个人去考场，高考这种大日子，咱也只能陪这一小段路了。”

“要我说，咱家这孩子，就是倔驴。”我妈把切好的排骨扔进铁盆。

“不过现在的孩子不一样。”我爸冲洗着案板：“咱以前学校离家几百里地，巴不得父母高考的时候来看看自己。我高考那天，舍长他母亲托人背了一包大白兔和一只烤鹅给他，我们都羡慕坏了。”

“估计快回来了，她回来咱都别问了，最近我看她心里可烦了，你也别在这儿，天太热。”我爸朝着我妈挥手。

我把自行车停放在花园，然后又故意把车铃铛拨得“铛铛”作响。爸妈听到我进了院子，赶紧背过身去各自忙碌起来。风吹过角落里的茉莉，把夏天的燥热冲淡了一些。许是羞愧，许是高傲，他们不问，我也不开口说我发挥得不错，就这样沉默着。

第二天依然早起收拾，我骑上自行车飞驰着。路过一个早餐的小摊，回头张望，倒是不见我爸的车，心中的愧疚有些减轻了。到了下一个路口，我看见一个瘦瘦的高个子，穿着志愿者的红马甲，在那里协助交警示意送考的私家车绕道。他戴着一顶红色鸭舌帽，黝黑的脸保持着礼貌的笑容——那不就是我爸嘛！

他就那样子站在红绿灯的绿化带上，6月早晨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骑车过马路只需要3秒钟，但是红灯还有15秒。我想回头再看看他，但是又不知道他被我发现会不会局促不安。我只好低头看他的影子，就像小时候他拉着我，而我低头看他的影子一样。在引擎声、谈话声和风吹着树叶的沙沙声中，在无数影子掠过我身边的交错时，我穿过马路，把车骑到拐角，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他的脸朝着我的方向，但距离太远，看不见他的神情。

考点的电铃响了。考生如潮水一般涌向大门。警戒线外，那些穿着各色旗袍的母亲们和灰色黄色衬衫的父亲们，有的拿着手机，生怕错过孩子凯旋的瞬间；有的抱着花束，提着保温饭盒；有的踮着脚尖，拉着弟弟妹妹，目光流连搜寻着自己孩子的身影……

那些藏在行动里的爱，那些年我们不懂得欲言又止，那些年隔着马路、隔着人海、隔着马甲的目送，都在时光的河流里慢慢沉淀，变成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力量。就像当年父亲悄悄穿上志愿者的红马甲，就为了在最后一个路口多看一眼我的身影，为我暗暗加油和祝福。时间是一只藏在黑暗里的温柔的手，在你出神的瞬间，把所有的爱意悉数铺开。愿每一个少年，都读懂沉默且焦灼的爱，然后乘风而起，笃信身后总有人，跨越山海目送你。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