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铁瓜
公元762年夏天,广州港挤得满满登登,全是卸货的胡商和扛大包的脚夫。没人留意从阿拉伯商船上下来个男人!
话说这主儿用十一年蹚了大半个亚欧非,从中亚沙漠走到伊拉克平原,从地中海东岸踩进非洲热土。他叫杜环,是怛罗斯之战里被俘的普通唐军文书。要不是族叔杜佑写《通典》的时候随手摘了他书里的一千多字,这人这点事儿,指定就彻底埋进历史黄沙里了。
![]()
这些年我胡铁瓜刷到过不少营销号讲怛罗斯,张嘴就说阿拉伯出动二十万大军,还说这一仗打完唐朝就丢了整个中亚,这纯属扯犊子。咱先把这仗的底儿整明白,再讲杜环的经历。
天宝九年,也就是公元750年,安西节度使高仙芝拿石国“不守藩臣规矩”当由头,带兵打过去了。石国国王本来都开城投降了,结果高仙芝出尔反尔,趁人不备破了城,抢了个盆满钵满,还把国王抓回长安砍了头。这事儿办得不地道,把中亚一众小国都寒了心。跑出去的石国王子满世界告状,最后找上了正往东扩张的黑衣大食——也就是阿拉伯阿拔斯王朝。
高仙芝得到消息,脾气也上来了,打算主动出击,把事儿掐在苗头里。他凑了多少人呢?《资治通鉴》写的是“蕃汉三万众”,新旧唐书里说核心汉军两万,《通典》里还提过七万的说法。现在史学界主流认三万这个数——安西都护府额定兵力才两万四,还得留人防吐蕃,不可能全拉出来。据推算,正经汉军大概两万,剩下一万是葛逻禄、拔汗那两个属国的蕃兵。
阿拉伯那边呢?呼罗珊总督派来的主力大概七万,再加上中亚附庸部落的人,总兵力确实比唐军多,但绝对没到二十万。唐军客场奔袭三个月,走了七百多里地,到怛罗斯城底下跟人碰上了。就这,唐军凭着陌刀阵和强弩,跟阿拉伯人硬刚了五天,没落下风。
真正崩的是第五天夜里,葛逻禄部突然反水,从背后捅了唐军一刀。阿拉伯人正面一冲,唐军腹背受敌,当场就散了。最后高仙芝在李嗣业护着跑回来,身边就剩几千人。剩下的唐军,要么战死,要么就成了俘虏,杜环就在这里头。
可是别信什么“怛罗斯之后唐朝失去中亚霸权”的鬼话。因为才过了两年,接任安西节度使的封常清就带兵远征大勃律,打了个大胜仗,唐朝在中亚的影响力一点没减。真正让唐朝撤出西域的是后来的安史之乱,安西军主力全调回内地平叛,西边防务空了,才慢慢让吐蕃和大食占了便宜。一场边境冲突根本动摇不了盛唐的根基,它真正的影响,全在战场之外。
![]()
不少人好奇,战败的俘虏,阿拉伯人咋不杀,还让他到处溜达?这就得说当时阿拔斯王朝的处境了。这王朝750年才刚推翻倭马亚王朝,地盘铺得老大,从西亚到北非全是它的,但缺人,尤其缺有手艺、识文断字的人才。唐朝的手工业、文书制度在当时全世界都是顶尖的,唐人工匠和读书人,搁那边都是香饽饽。
普通大头兵可能被罚去当苦役,但有一技之长的,全被挑出来安排干活。杜环出身京兆杜氏,是杜佑的族侄,在军中当文书,认字懂章法,属于稀缺人才。他没遭啥大罪,反而得了相对自由的活动空间,能跟着阿拉伯军队辗转各地,就这么阴差阳错开启了西行之路。
还有更离谱的谣言,说杜环后来当上了埃及总督,这纯粹是瞎编。翻遍中阿所有史料,都没这回事。他最多就是在地方官署里帮忙处理文案,或者跟着工坊管管事务,属于被任用的技术人员,不是啥大官。硬给他安头衔,反而糟蹋了他真实经历的价值。
他头一站是中亚河中地区,沿着锡尔河往西走,经过石国、康国、拔汗那这些地方。这些地方常年受大唐影响,市井里不少风俗跟内地像。他在《经行记》里写,拔汗那国国王园子里有波罗林,林子里还有马球场,当地人打马球的风气,跟长安城里一模一样。那地方还盛产葡萄、庵罗果,野鼠漫山遍野都是,老百姓住土房子,穿羊皮和粗棉布,女人不擦粉,就用青黛画眼眉。这些细节,都是他亲眼见的,比商人传回来的准多了。
再往西走,过了阿姆河,就到了呼罗珊地区的末禄国,也就是今天土库曼斯坦的马雷。这地方是阿拔斯王朝的龙兴之地,呼罗珊总督的大本营,各类工坊全在这儿。杜环就在这儿见到了大批跟他一样被俘的唐朝工匠。
他特意记下了四个人的名字:画画的樊淑、刘泚,都是京兆人,织绫罗的乐环、吕礼,都是河东人。就这短短二十多个字,是中华文明西传最实打实的证据。中原的绘画技法、丝织技术、金银器打造手艺,就靠着这些被俘的普通人,一点点在中亚扎了根。
不少文章说杜环亲眼见着造纸术西传,这话不准。翻遍现存的《经行记》,他半个字没提造纸工匠。但阿拉伯那边的史料能对上,10世纪的学者塔来比在书里写过,撒马尔罕的造纸术,就是怛罗斯之战的唐朝战俘传过去的,齐牙德将军抓的俘虏里有造纸工匠,就在当地开了作坊。撒马尔罕第一座造纸坊,正好出现在怛罗斯之战后没几年,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
这些战俘里的造纸工匠,杜环大概率是见过的,只是没写进书里。后来造纸术从撒马尔罕传到巴格达、大马士革、开罗,再一路传到欧洲,说起来源头还就是这场败仗。战场上赢了的阿拉伯人,到头来拿着唐朝的技术改变了整个世界。
在末禄待了几年,杜环又跟着军队往西走,翻了伊朗高原,穿过两河流域,最后到了亚俱罗,也就是今天伊拉克的库法。这是阿拔斯王朝刚建国时的临时都城,四面八方的商人全往这儿聚,啥货都有。他写这儿“四方辐辏,万货丰贱,锦绣珠贝,满于市肆”,驼马驴骡满街都是,繁华程度,也就长安能比一比。
也就是在这儿,他赶上了巴格达建城。公元762年,哈里发曼苏尔亲自选的址,在底格里斯河西边建新都,就是后来的巴格达,当时叫“和平城”,设计成了圆的,也叫团城。杜环坐船回国那年,新都刚动工奠基,他亲眼见着工地上十万工匠忙前忙后,也瞅见了这个新兴帝国的野心。
在库法和巴格达周边待的这几年,是杜环对阿拉伯社会观察最细的时候。他没拿天朝上国的架子瞎贬低,实打实记了当地人的规矩和信仰。他写的“大食法”,也就是伊斯兰教,是中文里头一份准确的第一手记载。
他说这儿的人不拜国王、不拜父母,就拜天,一天做五次礼拜,不吃猪狗驴马的肉,女人出门必须挡着脸,每七天有一次大礼拜,国王登高台子给众人讲道,说做人不能奸淫偷盗、不能欺负穷人、不能损人利己,犯了都是大罪。这些细节,跟现在的穆斯林习俗基本没差。
后来史学大师白寿彝都特意提过,杜环对伊斯兰教的认识,搁那会儿的中国人里,准确率是最高的。在他之前,唐人对大食的了解全是商人传的,乱七八糟跟祆教、景教混一块儿,根本分不清。只有杜环是实打实天天在当地生活,记下来的东西才靠谱。
他还注意到,当地不是只有一种宗教。除了占主导的大食法,还有“大秦法”也就是基督教,还有“寻寻法”也就是祆教,好几拨人在一座城里过日子,各信各的。这种多元的样子,搁盛唐的长安也能见到,但在异国他乡见着,感受肯定不一样。
要是杜环就走到这儿,那他也够牛的了,但命运还推着他往更远的地方走。在伊拉克待了几年,他又跟着阿拉伯军队往西北去,一直走到东罗马帝国的边境。
唐朝人管东罗马叫拂菻,更早的时候叫大秦。从汉代起,中国人就知道西边有这么个大国,但全是道听途说,添了好多神话色彩,从来没人真的走到跟前看过。杜环是第一个摸到东罗马边境的中国人。
![]()
他从伊拉克往北走,经过苫国也就是叙利亚,一直走到耶路撒冷一带,再往西就是东罗马的地盘了。他到底有没有踏进东罗马国境,学界到现在还没个准话。有人觉得他就在边境待着,关于拂菻的事儿都是听商人和俘虏说的,毕竟两边常年打仗,边境查得严,一个唐朝俘虏不可能随便进去。也有人说他可能跟着外交使团或者作战部队进过小亚细亚,也就是今天的土耳其,不然记不了那么细。
他写拂菻的人肤色白里透红,男的都穿素色衣服,女的穿带珠宝的锦绣衣裳,爱喝酒,吃干饼,手特别巧,擅长纺织和工艺。还说他们国家有百万大军,常年跟大食打仗,西边靠着地中海,南边也靠海,北边挨着可萨突厥。这些描述,跟拜占庭帝国的实际情况基本对得上。
最有意思的是他写的“鬼市”:地中海里有个集市,买卖双方不见面,卖的把货摆那儿就走,买的把钱放货旁边再拿货,谁也不碰谁。这听起来玄乎,其实是古代不同族群语言不通的时候,常见的“沉默交易”,海边部落经常这么干。杜环能记下这细节,说明他确实到了地中海边上,不然听都未必能听这么细。
站在地中海东岸往西瞅,杜环指定也想过接着走,看看传说里的大秦到底啥样。但打仗的边境不是随便逛的,他终究没往里走太深。不过他没闲着,转头往南去,渡过红海,直接踏上了非洲大陆。就这一步,让他成了目前有史可查、有名有姓第一个踏足非洲的中国人。
关于他去的“摩邻国”到底在哪儿,学界争论了上百年,到现在没个准话,这也是杜环这事儿最有嚼头的地方。《经行记》里就写了几十字:“摩邻国,在秧萨罗国西南,渡大碛,行二千里至其国。其人黑,其俗犷,少米麦,无草木,马食干鱼,人餐鹘莽。鹘莽,即波斯枣也。瘴疠特甚。”
最早研究这事儿的是学者张星烺,老先生直接给定位到摩洛哥了。他说“摩邻”就是阿拉伯语“马格里布”的音译,意思是日落的地方,就是今天摩洛哥一带。理由也足:北非沿海产鱼,晒干了能喂马,对应“马食干鱼”,当地主食是椰枣,就是“人餐鹘莽”,路上要过撒哈拉沙漠边缘,也符合“渡大碛、无草木”。要是这说法成立,杜环都走到大西洋边上了,是古代中国人往西走得最远的。
后来岑仲勉先生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觉得应该是埃塞俄比亚。按他的考证,秧萨罗就是耶路撒冷,杜环从耶路撒冷南下,过西奈半岛到埃及,再渡红海南下,就到今天埃塞俄比亚、厄立特里亚一带,路程刚好差不多两千里。当地人肤色黑,气候热,疫病多,正好对应“其人黑、瘴疠特甚”,当地也盛产椰枣,饮食对得上。而且红海航线那会儿已经很成熟了,跟着商队过去难度不大,比横穿北非靠谱多了。
除此之外还有肯尼亚马林迪说、苏丹努比亚说,但要么地理位置对不上,要么史料太少,信的人不多。前些年还有人提马里说,很快就被学者许永璋给驳回去了。
还有个细节很多人不知道,早先不少人解读的时候断句错了,把后面“诸国陆行之所经,山胡则一种”这段总述,也算成了摩邻国的内容,越传越邪乎。后来学者宋岘等人订正了,那段是杜环对一路经过所有国家的总结,不是单说摩邻的。就这一个断句问题,就让摩邻国的位置多了不少误会。
![]()
不管摩邻国具体在哪儿,学界有一点是达成共识的:杜环真真切切踏上了非洲大陆,还深入到了热带地区。“其人黑”三个字,是中国人亲眼见了非洲黑人之后头一份记录。“瘴疠特甚”四个字,也能看出来那地方环境有多差。一个从小在温带长大的唐人,搁古代没药没疫苗的情况下,能在非洲的酷暑和疫病里活下来,已经算命大了。
除了摩邻国,他还记了埃及的情况,说当地流行大秦法也就是基督教。这也符合史实,阿拉伯刚征服埃及那几百年,大部分本地人还是信基督教,穆斯林主要是统治者和外来移民。他还提过大秦医生医术高,能治眼病和痢疾,甚至能开颅放血。这是中文里第一次提开颅手术,当时拜占庭医学在埃及传了好几百年,外科水平确实高。
从751年被俘到762年回国,整整十一年,杜环从中亚走到西亚,从地中海走到非洲,脚底下蹚过沙漠、跨过大海,见过了三个大洲的风土人情。史书没写他这十一年遭了多少罪,有没有在夜里对着月亮想家,但能拼着命找船回来,指定是念着故土的。
公元762年,他终于等来了机会。这时候他已经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战俘了,凭着文书的本事在当地站稳了脚,有了出行的自由。听说有阿拉伯商船要去大唐,他二话不说就上了船,走海上丝绸之路回家。
这条航线就是《新唐书》里写的“广州通海夷道”,从波斯湾出发,沿阿拉伯半岛南下,绕印度半岛,过斯里兰卡,穿马六甲海峡,再顺着中南半岛往北到广州,全程一万四千多里,顺利的话也得走三四个月。海上风暴、暗礁、海盗,还有坏血病,随便遇上一样都可能喂鱼。但杜环不在乎,在外漂了十一年,没有比回家更重要的事儿。
路过师子国也就是斯里兰卡的时候,他还特意观察了当地的情况。说这国家北边的人长得像胡人,夏天秋天热得旱,南边的人肤色深,一年四季天天下雨,从这儿开始就有佛寺了,人都穿耳洞,用布裹腰。就短短几句话,把斯里兰卡南北的人种、气候差异说得明明白白,观察力是真细。
船越往东北走,乡音就越多。等广州城的影子从海面上露出来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心里是啥滋味。十一年前,他是骑着战马西征的唐军文书,十一年后,他是坐着胡商船回来的归人。物是人非,大唐也不是当年的大唐了。
就在他漂泊海外这几年,安史之乱爆发了,长安洛阳都陷了,唐玄宗跑四川去了。当年怛罗斯的主帅高仙芝,也在安史之乱里被冤杀了。等他回来的时候,仗还没打完,记忆里那个万国来朝的盛唐,已经满目疮痍。
![]()
史书上没写他回国之后干啥了,有没有回长安,有没有跟家人团聚,生卒年全不知道。只知道他把这十一年的见闻写成了一本书,叫《经行记》。他族叔杜佑写《通典》的时候,觉得这书里的西域内容靠谱,就摘了一部分放进《边防典》里当佐证。
就这随手一摘,才让杜环的事儿没彻底失传。《经行记》原书后来早就丢了,古代人不拿域外游记当回事,除了几个地理学者没人特意收藏,赶上战乱就散佚了。现在咱们能看到的,就《通典》卷191到193里引的一千五百多字,剩下的全没了。岑仲勉先生当年还感慨过,说杜佑跟杜环是本家,都没把《经行记》全录进去,真是天壤间一大憾事。
就这一千五百多字,涵盖了十几个国家的地理、风俗、宗教、物产,价值大了去了。它是中国人对阿拉伯帝国最早的亲身记录,是中文里最早的伊斯兰教准确记载,是唐朝技术西传的直接证据,也是中国人亲历非洲的头一份文字。近代王国维在《古行记校录》里亲手抄录校订过这些佚文,后来张一纯还专门做了《经行记笺注》,一点点把里面的地名、物产都考证清楚。
现在回头看怛罗斯这一仗,唐朝打输了,丢了点面子,但没过两年就缓过来了,阿拉伯打赢了,也没敢接着往东打。真正影响了整个世界的,反而是战场上没人在意的俘虏和技术。
一场边境败仗,把一批唐朝工匠和文人甩到了西亚北非,把造纸术、纺织术、绘画技术传了过去,后来又从阿拉伯传到欧洲,间接推动了后面的文艺复兴。一个普通的文书,在命运裹挟下走了上万里路,把外面的世界讲给了中国人听。
常有人把杜环跟玄奘、郑和放一块儿比,其实仨人根本不是一回事。玄奘是去求法的,有信仰撑着,郑和是奉旨下西洋,有整个国家当后盾。只有杜环,是战败的俘虏,没人给他派任务,没人给他出钱出粮,连自由都不是自己的。他就凭着一股劲儿,活着,走着,看着,记着,最后还想办法回了家。
![]()
说白了,历史这玩意儿从来不是只有皇帝将军说了算。一个没留下生卒年的普通文书,打了败仗当了俘虏,走了万里路,写了千八百字,反倒比多少战功都留得长远。
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怛罗斯的黄沙早埋了当年的尸骨,巴格达的古城也几经焚毁重建,杜环走过的那些古国,大多都换了名字,换了主人。可他写下的那些字,穿过了一千多年的时光,还在告诉后人:咱们的先辈,早就看过了很远的世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