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失传千年的醉清风，所谓想开，不过是把心揉碎，和风一起咽下

这篇文章，建议你推开窗，熄了灯，就着月光慢读。

明朝万历年间，苏州城外一条冷清的河畔，一个中年文士仰躺在小舟上，任船自横。艄公问他往哪去，他指了指天边的云：“风去哪，我就去哪。”

他叫沈素尘，松江府人氏。少年成名，一手琴艺冠绝江南，传说他抚琴时，连枝头的鸟都不再啼鸣。二十四岁被召入王府做乐师，风光无限。可后来呢？后来王府倾覆，他受牵连入狱三年；出狱后妻子已改嫁，旧宅已易主。他什么都没说，只背着一张断弦的琴，走到河边，雇了一叶扁舟，从此漂在水上。

那夜月明如洗，清风徐来。他半靠在船头，把酒壶系在船弦边，任它随波起伏。艄公说：“先生，夜深了，歇了吧。”他摆摆手，从袖中掏出一截秃笔，借着月光在船板上写下了这篇《醉清风》。写完，掷笔入水，枕着酒壶沉沉睡去。次日艄公醒来，船板上墨迹犹湿，人已不知去向。那98个字，却被艄公记在心里，靠岸后说与人听，从此传遍了江南。

林语堂先生在《生活的艺术》里写：“人不是喝酒，是被酒喝掉的。”沈素尘比林语堂早三百年，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醉清风》开篇，就不打算哄人。“清风一枕，吹散半生梦”——风是清的，不是暖的；梦是半生的，不是一夜的。沈素尘不说“我做了个梦”，他说“半生是个梦”。因为他知道，从王府乐师到江湖漂萍，中间隔着的不是牢狱，是一场大梦初醒。

“醒时望月，月也如钩。”清醒时看到的圆满，其实都是残缺。而醉了呢？“醉时揽风，醒时风走。”醉了还能抱住一缕风，醒了连风都留不住——这是沈素尘写给清风的一句话，也是写给所有试图抓住什么的人的一句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笑的是：“世间万种醒，不过太聪明。”

看透人情，是醒；看破功名，是醒；看清聚散，是醒；看穿生死，也是醒。世人皆求清醒，可清醒的人最痛苦。郑板桥说“难得糊涂”，沈素尘说“太聪明”——聪明到能看见一切，就聪明到逃不掉一切。

这不是颓唐，是慈悲。

如果说前半段是在写醒，那后半段，就是沈素尘给“太聪明”的人指的一条路。

“太聪明，偏要糊涂；想不通，偏要想通。”这两句，说得何其讽刺，又何其真实。你越想糊涂，越清醒得可怕；你越想不通，道理偏偏一条条明摆在那里。最怕的不是想不通，是想通了之后，什么也改变不了。

然后是那句最轻柔也最残忍的：“风过处，无痕无迹；醉过处，无我无心。”

风过了，什么都没留下；人醉了，连自己都丢了。可这有什么不好呢？有心的时候痛，有我之后苦。丢了，反而干净。

读到这儿，你以为沈素尘要消散了。可他在风里翻了个身，写下全篇最妙的一句：

“不如抱风醉一场，管他明月，照谁家窗。”

既然风留不住，那就主动去抱一抱它；既然明月总得照在某个人窗前，管它照的是谁家呢。这不是冷漠，是把“我的”放下了之后的自由。

《醉清风》的结尾，是沈素尘留给世界最潇洒的一个背影。

“醉倒星河不系舟，我与清风，两白头。”

喝醉了，躺在星河之下，船也不系了，随它漂去哪里。抬眼望去，风走过的地方，云是白的；风吹过的头发，也是白的——原来清风也有白发，原来清风也老了。

这句话绝在哪里？绝在它把最轻的清风，写出了岁月的重量。风不会老，会老的是人；但如果你醉得足够深，深到物我两忘，那人和风，就一起白了头。一个人白头，是晚景；和清风一起白头，是浪漫。沈素尘没有战胜命运，但他把命运从一个对手，变成了一个可以并肩躺着看星星的朋友。

据说沈素尘后来被人看见过一次。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有人在富春江上看见一叶扁舟，舟上一人散发赤足，正对着一江清风抚着一张无弦琴。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笑，把琴往水里一推，说：“风在弹，我在听。”然后船就漂远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从那以后，江南的船户间多了一个规矩——夜航时若遇清风拂面，不急着拉帆，让船自己漂一段，嘴里念叨一句：“管他明月，照谁家窗。”

沈素尘的《醉清风》，不过98个字，为什么能传下来？

因为它不自欺。它没有说“清醒会好起来的”，没有说“放下就不痛了”，它只说：你醒，我知道；你痛，我知道；醒着痛，醉着还是痛，我也知道。但既然这样，不如抱一抱风——风虽然抱不住，但抱的那一刻，是凉快的，是干净的，是忘了自己名字的。

我们活在这个时代，谁不是太聪明？谁没有看透过几件事、几个人、几个结局？谁没有在深夜里把所有道理都想得明明白白，然后发现明白比糊涂更折磨人？

沈素尘告诉我们：清醒，改不了。但你可以抱风醉一场。醉了，风走了，你醒了，月亮还在天上，你也还在船上。还在，漂着，就够了。

这篇文章的最后，我想把沈素尘的那句话，送给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

“不如抱风醉一场，管他明月，照谁家窗。”

今夜有风，今夜就不算太孤独。星河会转，你也会老，但此刻的风，是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