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和三姑,同一年查出胃癌。大舅家有钱,掏46万手术化疗。
大舅和三姑是同一年查出来的,前后差了不到三个月。
大舅是我妈的亲大哥,在县城开了半辈子建材店,后来又包了个小砂石厂,家里有钱。三姑是我爸的妹妹,嫁到邻村的农户家,姑父种了三十亩地,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
大舅查出来那年六十三,三姑五十九。
大舅那阵子老说胃疼,以为是年轻时喝酒喝的,没当回事。后来疼得厉害了,晚上睡不着,舅妈逼着他去县医院查。胃镜一做,医生把舅妈叫到一边说,家属来一下。舅妈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着,跟大舅说没事,就是胃溃疡,开了点药回家吃。可当天晚上她给我妈打电话,话没说两句就哭得说不下去。
三姑是干农活的时候晕倒在田埂上的。邻居看见了把她背回家,姑父吓坏了,叫了村里的三轮车送到镇卫生院。镇卫生院说看不了,转去县医院。县医院做了检查,也说是胃癌。姑父不信,又带着片子去了市里的大医院,结果一样。从市里回来那天傍晚,姑父骑摩托车带着三姑,三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两个人都没说话。到家的时候天全黑了,院子里一盏灯亮着,六岁的孙女在门槛上坐着等他们回来。
大舅那边确诊之后,儿子女儿全回来了。他们家在县城有两套房,大舅名下还有那家砂石厂。大表哥一算账,说爸你别担心钱的事,咱治。大舅一辈子抠门,买个菜都要还价,可这回他没说半个不字。他说治,花多少钱都治。
市里的大医院住进去了,从主任到主治全是托了关系找的。做了根治性胃切除手术,胃切掉了三分之二。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舅妈带着儿女在手术室外面坐着,谁也不说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护士进进出出。大舅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人还在麻醉里没醒,鼻子里插着管子。舅妈跟着推车一路小跑,跑着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术后又做了六期化疗。化疗那东西是真要命,大舅一米七五的个子,进去的时候一百四十斤,两个疗程下来就剩一百一了。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最后索性剃了光头。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反酸。有一次我去看他,他靠在病床上,整个人缩着,像一件晒干了的旧衣裳。输液的管子插在手背上,胶布缠了好几圈。他看见我来了,努力笑了一下,说没事,你舅扛得住。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后来一个疗程一个疗程地熬,大舅扛了整整半年。出院的时候医生说到目前为止效果挺好的,后续定期复查。大舅坐在轮椅上被推出医院大门,春天的阳光照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他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场病下来,大舅家花了四十六万。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的部分将近三十万。大表哥跟我说,爸这辈子攒的钱,这一场病去了小一半。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说人还在就行,钱没了能再挣。
大舅出院那天晚上,我妈在家里唉声叹气了一整晚。她说你大舅福气好,儿子女儿都孝顺,家里又有底子,换了一般人家这四十六万从哪儿来。我说那三姑呢。我妈不说话了,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槽边半天没动。
三姑那边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确诊之后,姑父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算了算,加起来不到两万块。地里的粮食还没收,卖不了钱。三个孩子两个在外地打工,一个在镇上开小卖部。那天晚上把三个孩子叫回来商量,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灯开得亮堂堂的。姑父先说,医生说了两种治法,一是做手术加化疗,费用至少二十万往上走,二是保守治疗,吃中药加调理,花不了多少钱,但效果说不好。他问孩子们的意见。
大女儿低头抠手指,不吭声。二儿子闷着头抽烟。三儿子最小,在镇上开小卖部的那一个,想了想说,二十万咱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妈这个年纪了,做那么大手术受不受得了还不一定。他话没说完,大女儿突然哭起来,说都怪我,要不是我去年在镇上买房借了家里三万,妈看病也不至于没钱。二儿子把烟掐了,说别扯那些没用的,现在不是怪谁的时候。
最后是姑父拍板。他说明天就去办出院,回家养着,上县中医院找老中医开方子吃中药。化疗那些东西你们妈身子扛不住,别花那个冤枉钱又受那个罪。
三姑从头到尾坐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们说完了,她站起来说了句我困了,就进了里屋。我知道她是躲进去哭去了。
后来三姑真的就回了家。姑父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了翻,种上些她爱吃的青菜。每天早上陪她到村口走一圈,上午熬中药,下午摘菜做饭。中药是大姑从县中医院老大夫那里开的方子,一个月一千多块钱。那些药又苦又涩,三姑每次喝都皱眉头,喝完了赶紧含块冰糖。
日子还是那么过着,地里该干活干活,院子里该喂鸡喂鸡。三姑除了瘦了些,精神居然还行。她照样给全家做饭,照样接送孙女上下学。有时候我回去看她,她还坐在院门口择菜,见我来了就招手让我进去喝茶。她脸上还是有笑模样,只是那笑底下藏着什么,我不敢细看。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大舅那边的复查一次比一次结果好,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化疗的副作用也慢慢退了,头发长回来一层灰白的短茬。他重新开始每天下楼遛弯,遇见老伙计还能聊几句。只是比以前容易累,走一圈就得回家歇着。舅妈把饭做得精细,少油少盐好消化的,大舅虽然吃不多,但总算能安稳地吃下一碗粥了。
三姑那边的情况在入冬之后急转直下。她开始疼,胃里像有把钝刀子来回割。吃止痛药顶一阵,药劲儿过了又疼。她白天还撑着干活,晚上躺在床上蜷成一团,咬着毛巾不出声。姑父急得嘴上起泡,又带她去了一次县医院,医生说肿瘤进展了,如果愿意手术还有机会。姑父站在走廊上抽了半包烟,最后给三儿子打了个电话。三儿子在电话里说,爸,做吧,钱的事我想办法。
凑钱凑了半个月。三儿子把镇上小卖部的货清了,大女儿跟婆家借了两万,二儿子找工友凑了一万五,姑父把家里那头牛和存粮都卖了。拢共凑了九万多,离手术费用还差一大截。
三姑躺在病床上拉着姑父的手说,别治了,我不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瘦得已经脱了相,脸颊凹进去,眼窝黑黑的,可声音还是清楚。她说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也知足了,你对我好,孩子们也孝顺。咱家那点钱留着,给孙女念书用,别都填进医院里打水漂。
姑父蹲在床边,脸埋在掌心里。他就那么蹲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地哭。
后来三姑还是没做手术。那九万多没有花出去,存在医院账户上,一分没动。她在冬天最冷的那几天走了。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喝了半碗小米粥,跟姑父说想吃院门口那棵柿子树上结的冻柿子。姑父半夜起来给她摘了一个,放在窗台上化着。第二天一早她没醒,窗台上的柿子化出了一摊红水,像淌了一汪血。
三姑走的时候五十九岁,虚岁六十。
办完丧事那天,姑父坐在堂屋里闷头抽烟。我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手边,他没喝。过了很久他开口说,其实去年刚查出来的时候,医生就跟我说了实话。咱妈那个位置长得刁,手术风险大,就算做了也不一定比保守治疗多活几个月。可这话我不能跟孩子们说,说了他们心里更难受。
他把烟摁灭了,又说,你三姑这辈子没白活,最后这半年,咱一家人都在她跟前,一天也没落下。她是笑着走的。
再后来我去看大舅。他恢复得挺好,长了些肉,脸色也红润了。我去的那天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条毯子,手里拿着本棋谱在看。舅妈在旁边择豆角,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大舅见我来了,放下棋谱招呼我坐。闲聊了几句,他突然说,你三姑的事我听说了。我嗯了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窗户外面,说这太阳真好啊。你三姑走的时候,外面也出太阳了吧。
我说出了,那天晴。
大舅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棋谱翻着。阳台上的花开了几朵,是舅妈养的月季,红艳艳的。窗台上放着一碗切好的水果,旁边摆着大舅每天要吃的药——大大小小七八种,用分药盒一格一格装好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发现他翻棋谱的手指微微有些抖,不知道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是别的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没有以前那么大了,但还在那里,安安稳稳地,落在地板上。
出了大舅家的单元门,外面刮起一阵冷风。我把棉衣裹紧了一些,站在楼下抬头看他家的窗户。窗台上那盆月季在风里晃了晃,红红的一点,远远看去像一小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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