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推开门那一秒,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抬起头来。我手里还拎着给"未来岳父"买的两条烟,看见那张脸,烟盒直接从指缝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啪的一声闷响。林姐在旁边笑着说"爸,人我给你带回来了",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眼前发黑。沙发上的人放下报纸,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那点笑意让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那张脸我太熟了,上个月还在年终总结大会上坐在主席台正中间,全公司上千号人都得叫他一声董总。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做行政的刘姐提前把对联贴在了玻璃门上,红彤彤的,印着烫金的福字,我看着那字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是林姐发来的微信:"小周,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姐是我们部门总监,四十出头,离异,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她平时不怎么找我单独谈话,我资历浅,去年七月才转正,干的都是跑腿打杂的活。我放下手里的报表走过去,敲了敲门,听见她说了声进。
办公室不大,朝北,下午没什么阳光。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手边搁着半杯凉透了的咖啡。她没抬头,翻着什么东西说:"把门带上。"我照做了,在她对面坐下,等着她开口。
她翻了一阵,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看我。那眼神不太像平时开会时的样子,有点犹豫,又像在琢磨什么。过了十几秒她才说:"小周,你过年回家吗?"
我说不回。我爸前年走了,我妈去年改嫁到广西那边去了,家里那个县城也没什么人等我。本来打算就在宿舍待着,年夜饭自己煮点饺子对付过去。她听了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说:"那你帮我个忙。"
她顿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打了个气。"我今年得回老家过年,我爸那边催得紧,说我再不找个人他就给我安排相亲了。我想请个人冒充我男朋友,跟我回去住几天,把事情应付过去。就七天,大年三十到初六。报酬五万,另外来回车费、买年货送礼的钱都算我的。"
五万。我脑子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过了三遍,最后落在银行卡余额那个数上——两万三,里头还包括下个月要交的房租。我咽了口唾沫说:"林姐,这……合适吗?"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难形容,既是无奈又带着点自嘲。"你觉得我大过年的跑去找男下属说这种事,很合适?我也是没办法。你要觉得为难就算了,当我没提。"
我说我没觉得为难,就是有点懵。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说那行,你回去想想,明天给我答复。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别跟别人说。"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翻来覆去到半夜。宿舍是公司租的民房,两室一厅,跟我合住的是隔壁部门的老陈,河南人,比我大十几岁,老婆孩子在老家,他也没回去。晚上他炒了个土豆丝,我俩就着馒头吃了,看电视看到十点多各自回屋。
我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遍林姐的聊天记录,五万那个数字还在对话框里躺着。我妈改嫁之后我们联系得不多,上次通话还是中秋节,她在电话里说那边条件还行,让我别惦记。我没告诉她我工作的事,她也没问。过年不回去,省下的路费能多存点。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想,林姐对我平时不赖,转正那会儿她给我说了话,不然人事那边卡了我两个月差点没过。她一个女人,四十多了还一个人,过年回家被家里逼着相亲,确实挺不好受。不就是回去装几天男朋友吗,又不是真刀真枪干什么,五万块钱够我小半年工资了。
第二天早上在茶水间碰见她,她端着杯子在接热水,旁边没人。我走过去说林姐我想好了,可以的。她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就回了个"好,下班前我把具体安排发你微信上。"
消息是下午四点多来的。她说了几件事:大年三十早上七点半的高铁,她买了票,让我别迟到。到了那边住她家,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对外就说我俩处了快一年,是公司同事。她爸退休前在国企干过,性格比较严肃,让我少说话多干活,嘴巴甜一点。她妈去世早,家里就她爸一个人,这次回去主要就是陪老人过年。
最后附了一句:"钱先转你一半,回来再结另一半。"然后我手机就叮的一声,到账短信进来了,两万五。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是肯定的,两万多块钱够我把花呗和信用卡都还清了,还能剩点。但同时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太对,但让我说又说不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琢磨过年回去该穿什么,总不能穿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腊月二十六下了班我去商场转了转,在一家男装店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进去。太贵了,随便一件外套都得大几百。后来在淘宝上花了二百多买了件黑色棉服,又买了双新鞋,加起来不到四百块。
腊月二十八晚上林姐又发消息来,问我都准备好了没有,我说好了。她发了个"嗯",过了会儿又发来一句:"到了我家,叫我名字就行,别叫林姐。"我说知道了。
二十九那天公司正式放假,下午打扫卫生的时候我跟老陈说我今年去朋友家过年,他哦了一声没多问,只是说那你注意安全。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旧旅行包,把那双新鞋放进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双旧拖鞋在夹层里。
年三十早上我五点就醒了,躺到五点半起来洗漱,把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理了理。镜子里的我看着比平时精神点,但也就是个普通人,扔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六点二十我背着包出门,天还黑着,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挺长。
到高铁站的时候林姐已经到了,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围了条深红的围巾,看着比在公司的时候柔和不少。她看见我打量了一眼,说这衣服还行,不丢人。我笑了一下说林姐——不对,林薇,新年好。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有那么点笑意。
上车之后我俩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个扶手。车厢里人不算太多,前面有个小孩一直在哭,她妈怎么哄都哄不住。林薇靠着窗往外看,也没怎么说话。我掏出手机刷了会儿新闻,余光瞟见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抠大衣上的扣子。
快下车的时候她终于转过来看我,说:"我爸脾气比较倔,你顺着他就行。他要是问什么你答不上来的,看我眼色,我帮你接话。"我说行。她又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我爸这人眼睛毒,你别露馅。"
我点了点头,心里其实已经在打鼓了。她说她爸眼睛毒,那到底多毒?我这点道行够不够在他面前装几天的?但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没用了,拿了人家的钱就得把事办好。我把领子整了整,深吸了一口气。
出了站她打了个车,跟司机说了个地名,我没听清。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老小区的那种巷子,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车停在一栋六层楼的老式住宅前面,单元门是那种铁皮的,漆都掉了不少。
林薇下了车,从包里掏钥匙开单元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三楼,没电梯,你拎着包慢慢上。"我跟在她后头往上爬,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落了一层灰。到三楼她站住了,掏出钥匙开了左手边那扇门。
我拎着东西跟进去,还没来得及换鞋,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人靠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门响把报纸放下来,转过脸朝门口看。林薇先开了口说爸,我回来了。然后侧身让开一步,把我亮出来,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周。
我手里拎着两条烟,是我前天在超市买的,硬中华,花了我六百多。我本来准备好了进门先说句叔叔好新年快乐,结果那人把脸转过来的那一瞬间,我嘴唇刚张开,手里的烟盒直接滑下去了。
啪的一声闷响,砸在门口的地垫上。我整个人钉在那儿,脚底板像是被焊住了,一步都动不了。那张脸我太熟了,上个月年终大会他坐在主席台正中间,底下坐了一千多号人,全公司从上到下没有不认识他的。
董建国。
董事长董建国。
第二章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那声"董"字还没落地,就被硬生生吞了回去。脚底下那两条烟横在地垫上,红彤彤的盒子冲着天花板,像两个嘲笑我的嘴巴。
沙发上的男人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就那么淡淡的,像看一个普通小辈。他站起来,比我印象里矮一点,可能是没穿西装皮鞋的缘故,身上套了件灰色的毛衣开衫,脚上是一双棉拖鞋。他朝我走过来,弯腰把那两条烟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说:"硬中华,不错。"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不大,但我觉得肩头沉得厉害。"进屋换鞋吧,门口冷。"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任何一个家长在招呼自家孩子的对象一样。
我机械性地弯腰解鞋带,手抖得半天没解开。林薇在旁边换好了拖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但我那会儿脑子乱得根本分辨不出来。我把鞋脱了,从旅行包里翻出那双旧拖鞋套上,跟着往客厅里走。
客厅不大,老式装修,棕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摆着几盘糖和瓜子,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款液晶电视,旁边立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女人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那应该是林薇她妈,去世早,这点她跟我说过。
董建国把烟放在茶几角上,自己在沙发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说坐。林薇挨着我坐下了,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我感觉到她膝盖碰了一下我的腿,很轻,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问我们路上累不累,高铁人多不多,都是些很家常的话。我嘴巴干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觉得舌头打结,尽量嗯啊应付着。林薇在旁边接话,说没多少人,一路挺顺的。他听了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又落在我脸上。
那个目光让我想起年终大会那天。那天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离主席台很远,只能看见大屏幕上的投影,和主席台上那一排领导的轮廓。散会的时候人挤人,我远远瞅见他被人簇拥着往侧门走,西装革履,步子不快但很稳。那种距离感让我觉得我跟他之间隔的不是几百个人,是好几层够不着的东西。
可现在这个人就坐在我三步远的地方,穿着老头毛衣,脚踩棉拖鞋,手里捧着一个印着"劳动光荣"的搪瓷缸子喝茶。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第二反应是我完了。
他问我在哪个部门工作,我说市场部,声音有点发虚。他又问来了多久了,林薇在旁边插嘴说小周去年才转正,但是干得挺好的,手头几个项目都跟得不错。我心想她倒是会替我吹,我干的都是对接一下供应商、整理个表格的活,哪有她说的那么厉害。
董建国笑了笑说年轻人刚起步慢慢来,不着急。然后话锋一转,问我是哪里人,家里父母做什么的。我说老家在豫北一个小县城,我爸前年走了,我妈改嫁到广西去了。我说这些的时候没敢看他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盘瓜子的边缘,声音压得挺低。
他哦了一声,沉默了两三秒,那两三秒我觉得比两三个小时还长。然后他说那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闯。林薇赶紧接过话说周周平时挺独立的,从不麻烦别人,我就是看中他这点。她说"周周"的时候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称呼太亲昵了,她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董建国没接她的话,只是看着我,慢慢说了一句:"年轻人能吃苦是好事,但也要学会借力。一个人硬扛着不见得就能走远。"
这话我当时没听懂,以为是长辈随口说的勉励话,就点了点头说叔叔说的是。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说你们先歇着,我去厨房把排骨炖上,晚上看春晚吃年夜饭。他往厨房走的时候林薇拉住我胳膊往客房走,小声说把包放进去,你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客房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老式台灯,窗帘是碎花的。我把包放在床尾,刚转过身,林薇就把门带上了一半,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在外面差点叫他董总,是不是?"
我看着她,喉咙干得厉害。"林姐,你爸是我们公司的董董事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靠在门框上,表情有点复杂,既不像心虚也不像不好意思,更多的是一种疲惫。"我提前告诉你,你还能来吗?"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吭声。她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是故意瞒你,只是这事确实不好开口。我爸从来不让我在公司里跟任何人提这层关系,我进公司十几年了,从上到下没几个人知道。要不是这次实在没办法,我也不至于找你。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想问她那你为什么不跟你爸直接说清楚非要搞这一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领导的私事轮不到我刨根问底。她看我不说话,又说你别太紧张,我爸今天没说什么,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别露怯就行。
她说完走出去,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和董建国切菜剁在案板上的闷响。我在床边坐下来,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这事到底算个什么事,一会儿想五万块钱值不值得把自己搭进这趟浑水里,一会儿又在想董建国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他每天见的员工那么多,未必能记住一个刚转正半年的小年轻。
可那句"年轻人能吃苦是好事"又让我心里犯嘀咕。他那话里的语气,总感觉不像是对一个陌生人说的。
年夜饭做得挺丰盛,排骨炖得烂糊,红烧鱼,炸丸子,还有一大碗饺子。董建国围了条蓝格子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林薇去帮忙端菜,我坐在客厅里手足无措,想起来应该去搭把手,刚站起来又被她按回去。
饭桌上他开了瓶白酒,给三个杯子都倒了。我平时不怎么喝,但那天不敢推,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冒火。他问我能不能喝,我说还行,他说那今天就把这瓶解决了,过年图个热闹。林薇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说爸你少灌人家,他摆摆手说不灌不灌,就这点酒量还叫灌?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我话多了一点,但脑子还清醒。他问我市场部工作压力大不大,我说还行,就是偶尔加班,好在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事。他点点头说年轻人趁没成家多干点是对的,等成了家想干都没那精力了。说这话的时候瞅了林薇一眼,她没吭声,低头夹了个饺子蘸醋。
电视开着,春晚已经开始演了,花花绿绿的歌舞看不太清。董建国喝了几杯之后话也多起来,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们那代人都是苦过来的,什么活都干过。我听着,偶尔应两句,心里一直绷着那根弦。
吃到快十点他有点上脸了,脸色红红的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帮他添了次茶。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周,你这孩子不错,老实。"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实这词在公司里可从来不是什么好话,但他嘴里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晚上十一点多林薇说都累了早点睡,明天初一还要早起拜年。她去扶她爸回屋,我帮着把碗筷收进厨房。她爸那屋门关上之后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水槽里还有没洗的锅,我拧开水龙头慢慢刷着,听着水流哗哗的声音,脑子总算冷静了一点。
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是董事长的女儿,这个身份在公司里藏了十几年,应该不差这五万块钱,也犯不着大过年花五万请个刚转正的下属冒充男朋友回家。这里面肯定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刷完锅擦了手,回客房的时候路过客厅,电视已经关了,茶几上还摆着那两盘糖和瓜子。我余光扫见董建国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里面好像有说话声。我脚步顿了一下,那声音太轻了听不清,好像是他自己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打电话。
我没敢多听,快步回了客房,把门关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睡着,梦里全是年终大会主席台上那张脸,一直冲我笑,笑得我发慌。
大年初一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的,外面噼里啪啦放了好一阵。我摸手机一看七点二十,赶紧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推门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亮着灯,董建国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见我出来了说小周起这么早,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叔叔。他笑了一下说年轻人就是觉多,不像我上了年纪四五点就醒了。我去厨房找水喝,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瞥见他手机屏幕上好像是表格之类的东西,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就锁屏了。
林薇从她屋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红毛衣衬得她脸色红润了不少。她说爸今天中午去二叔家吃饭,小周跟我一块去。董建国摘下老花镜说行,你们去吧,我在家歇着,昨晚酒喝多了有点晕。
出门的时候我压低声音问林薇,你爸经常这样吗,一个人坐在那儿看手机看半天。她走在我前面下楼梯,头也没回说了句他这些年一直这样,工作习惯了,退下来也不闲着。
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扑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林薇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我赶上去跟她并排的时候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突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找你?"
我被她说中了,愣了一下才说有点想不通。
她没看我,目视前方走着,巷子里偶尔有鞭炮炸过的红纸屑被风卷起来打在脚面上。"我爸这个人,你昨晚也看见了,看着挺和气的对不对。"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一点,"但他对很多事情都有他的安排和标准。我今年四十二了,他嘴上说不逼我,但每年我回来他都要提一句相亲的事。今年他说再不带人回来,他就替我安排了。"
我说那你可以随便找个人啊,不一定非要花钱请。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你觉得我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应付过去的人?他眼睛毒到什么程度你不知道。我要是随便找一个回去,第一天就能被他拆穿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去。"你不一样。你是我带出来的,你的底细我都清楚,你怎么说话的、怎么处事的,我熟悉。在你身上他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我说那你就不怕他知道我是他公司的员工?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怕。但至少你还算老实。老实人就算出了岔子也不至于太难看。"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沉。老实人,又是老实人。她和她爸说起我的时候都用了这俩字,我搞不清楚在他们眼里这到底是夸我还是在暗示什么。
初二那天家里来了几拨拜年的亲戚,都是董建国那边的兄弟姐妹和堂亲。林薇一个个给我介绍,三叔二婶表姐表妹的,我挨个叫过去,脸上堆着笑,手被握了一遍又一遍。有两个女亲戚拉着我的手打量了半天,说我长得精神,林薇有眼光。我耳根子发烫,余光看见董建国坐在旁边沙发上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嘴角那点笑意让我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下午送走最后一拨亲戚,林薇去厨房切水果,客厅里就剩我和董建国。他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换几个台。我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刷手机,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突然开口说:"小周,你有烟吗?"
我说叔叔您不是也抽吗,指了一下茶几上那两条硬中华。他摆摆手说那是你的,我不动晚辈的东西。我愣了一下,身上没揣烟,说不好意思叔叔我今天没带。他笑了笑说没事,也就随口一问。
但他那句话让我想起来了,我爸还在世的时候也爱说这话——"我不动晚辈的东西"。我爸是那种讲究人,晚辈孝敬的东西从来都是当面收了,背地里原样留着,逢年过节再给回去。董建国那话说得漫不经心,可落在我耳朵里总觉得跟普通长辈不一样。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这几天的经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董建国第一次见我,既没惊讶也没盘问,态度算不上热络但也没挑毛病,这本身就不太正常。他就算记不住每个员工的长相,但一个董事长的女婿突然冒出来,他怎么着也该多问两句吧?可他什么都没问,连我是哪个学校毕业的都没打听。
这种"不打听"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我掏出手机想给老陈发条消息问问公司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大过年的,老陈一个普通员工能知道什么。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盯着碎花窗帘上一道月光发愣。脑子里又冒出年终大会上那张脸,然后那个脸慢慢跟沙发上看报纸的灰毛衣老头重叠在一起,最后化成董建国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心里有个声音慢慢浮起来——他肯定早就知道了。打从进门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我是谁。
可他不说破,到底在图什么?
第三章
初三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我起得比昨天晚了些,出来的时候林薇已经在厨房热包子了。董建国没在客厅,我听见他房间里传出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好像是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什么段子。
我坐在餐桌旁掰包子吃,林薇给我倒了杯豆浆。她坐在对面,手捧着一杯热水,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今天下午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在家陪我爸待着就行。"我问什么事,她没说,就说跟以前的朋友约了吃个饭,晚饭前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我留意到了但没追问。她这几天接了两个电话都是躲到阳台上接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隔着一道门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好像是"还没说""再等等"什么的。
吃完早饭林薇换衣服出门了,临走前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只说了句"你看着点我爸,别让他多喝酒"。我点了点头,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有点不知所措。董建国的房门还关着,收音机里的戏曲换了个调子,变成了新闻播报。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都是些晒年夜饭、晒烟花、晒全家福的,我刷了几条就关了。窗外那点小雪还在下,楼下有小孩在放摔炮,啪的一声脆响传上来。
大概九点多的时候董建国推门出来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衫,看着比前几天精神点。他看见我坐在客厅里,说你今天没跟林薇出去?我说她说去见朋友了,让我在家待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意味深长,说那你陪我下一盘棋?我说行。
他从电视柜下面翻出一个木盒子,打开是象棋,棋子摸得油润润的,一看就是老物件。他把棋盘在茶几上铺开,红黑棋子一个个码上去,动作不紧不慢。我小时候跟我爸下过,好多年没碰了,手生得很。他让我先走,我动了个炮,他架了个马。
下到中盘我被他吃了两个卒一个炮,局势明显不行了。他捏着个马在手里转了转,没急着落子,忽然开口说:"你在市场部跟着谁干?"我说跟着李经理,李建军。他嗯了一声说小李还行,就是性子急了点,沉不住气。
他落了个马,把我的车逼退了。"你转正那会儿,是林薇帮你说的情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棋盘,语气也淡淡的,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捏着棋子的手指僵了一下,他说得这么准,连谁帮我说的情都知道。
我说是,林姐当时帮我跟人事那边打了招呼,不然可能要拖到年底。
他终于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跟他平时喝茶看报的样子不太一样,里头有种很专注的锐利感,但只是一闪就过去了。"她帮你是她的事,你自己的活干得好不好,她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市场部那些数据说了算。你明白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突突跳了两下。这话表面上是在聊工作,但落在我耳朵里总觉得有另一层意思。他又落了个子,说将军。我低头一看,确实没路可走了,老头被将得死死的。
他把棋盘一推说再来一盘,我不太会赢棋,这回让你一个车。我说不用让,输了就是输了。他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了,说你这性格倒是跟你爸有点像。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里的棋子差点没拿稳。他慢悠悠地把红棋码回去,像是没注意到我的反应,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你爸是木匠吧?以前在县里家具厂干过。"
这件事我没有跟林薇提过,公司入职资料上也没写这么细。我爸确实是木匠,干了大半辈子,后来厂子倒闭了就在镇上帮人打打家具修修门窗。他去世那年我还在上学,棺材都是叔伯们凑钱买的。
我喉咙发紧,声音有点哑:"叔叔,您怎么知道的?"
他头也没抬,把棋盘重新摆好了。"我认识你爸。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在豫北一个县城的厂子里挂职锻炼,你爸在那个家具厂当技术工。我去车间看过几次,他手艺不错,人老实,不爱说话,但活干得漂亮。"
他说完这句话,把那个红车推到我面前。"这盘该你走了。"
我盯着棋盘上那个红车,眼睛有点发酸。我爸走了两年多,我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他,像是这个世界上他存在的痕迹都被抹干净了。现在突然有个人坐在我对面,拿着棋子慢悠悠地说"你爸手艺不错",那些被我压在心底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我低头落了个子,借着动作把眼眶里的热气压下去。他又说:"你那年来公司面试的时候我看了你的简历,籍贯对得上,姓也少。不过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还有人记着你爸这号人。"
他说话的语气始终淡淡的,就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听得出来,他提起我爸的时候那种停顿和语气跟聊别的完全不一样。我吸了口气说谢谢叔叔,我都不知道您认识我爸。他摆摆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来,下棋,专心点。
那盘棋我输了,但输得没上一盘那么难看。他收棋子的时候说小周你脑子不笨,就是欠缺一点狠劲,该吃子的时候犹豫了。我说是,有时候想太多了。他把木盒子盖上放回电视柜下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我去做午饭,中午给你露一手我的拿手菜。
他去厨房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象棋盒子搁在电视柜上的那个位置,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上面。我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问她那边怎么样,她隔了好几分钟才回了个"还好"。
我看着那两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厨房里董建国系围裙的背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他认识我爸这件事他没告诉林薇,今天才跟我说,那林薇知不知道?她找我冒充男朋友回来,是真不知道她爸跟我爸这层旧关系,还是知道了故意瞒着我?
午饭他做了个红烧肉,还炒了个青菜,配着米饭吃得很香。他给我夹了两块肉说多吃点,年轻人别光吃素。我扒着饭,脑子里的问题转来转去,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叔叔,林姐她知不知道您认识我爸?"
他筷子顿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不知道。我跟谁都没提过。"
我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他又说:"她这个人要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你跟她处对象,有些事她不跟你说你也别急,慢慢来。她愿意说的自然会跟你说。"
这话让我心里不是滋味。他以为我跟林薇是真在处对象,他以为我早晚会了解她那些瞒着我的事。可他不知道我连个假的都算不上,我就是个被她花钱雇回来演戏的。但我没法跟他解释,只能嗯嗯地点头应着。
下午雪停了,董建国说带我出去转转认认路。我们沿着小区后面的巷子走到一条街上,沿路有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冒着热气。他走得不快,偶尔跟街边熟人打个招呼,介绍我说这是林薇带回来的对象。那些人上下打量我几眼,都说小伙子长得精神。我陪着笑,手揣在兜里,指头攥着手机攥得发白。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指着对面一栋新盖的楼说:"那是我以前上班的地方,后来拆了重建,改成商业楼了。"我顺着看过去,一栋十几层高的玻璃幕墙楼,楼底下开着几家便利店和奶茶店,跟普通的商业楼没什么区别。
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风吹得他毛衣领子翻起来。我注意到他眼神有点远,像是穿过那栋楼在看什么别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身往回走,说回去吧,你林姨该着急了。
我跟着他往回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个老头跟我印象里那个主席台上不苟言笑的董事长完全是两个人。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他今天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想好的,好像专门挑今天这个林薇不在家的当口,要把这些事一个一个摆在我面前。
他想让我知道什么?
晚上林薇回来得比说好的晚了一点,进门的时候身上带了一股凉气,围巾上沾着细碎的雪粒。董建国已经回屋了,客厅里就我一个人在看电视。她换了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搓了搓手说外面真冷。
我问她朋友见完了?她嗯了一声,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我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她平时不抽烟。我没问,她也没解释,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放着一档综艺节目,笑得夸张的那种,我根本没看进去。
她剥完橘子分了一半给我,我接过来塞进嘴里,酸甜味冲了一下嘴巴。她突然侧过身看着我,说:"今天下午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我跟她共事大半年了,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随口什么时候是刻意。我咽下橘子说没说什么,就是下了两盘棋,聊了聊工作的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那个眼神跟她平时在办公室里部署工作的样子有点像,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然后她转回去靠进沙发里,说那就好。我爸嘴严,但有时候话里有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橘子皮搁在茶几上,手指沾了橘子汁黏黏的。我想问她你爸认识我爸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道,但话在嘴边转了几个来回还是吞回去了。她今天明显有心事,从进门到现在眉头就没完全松开过。我跟她之间那道雇主和雇员的界线还在那儿摆着,有些话不该我问。
十点多各自回屋,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起白天下棋时董建国那句话——"你爸手艺不错"。我翻了个身,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我爸的照片,是几年前过年拍的,他围着那条蓝布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炒好的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扣在胸口上。我爸走了之后我一直不敢翻这些照片,总觉得看一眼心里就空一块。可今天晚上不一样,董建国那句话像把钥匙,把我锁着的那个抽屉打开了。那些关于我爸的记忆一下子涌出来,模模糊糊的,但总归是暖的。
可暖过之后我又回到那个问题上了——董建国到底想干什么?他不说破我是他公司的员工,也不说破他认识我爸,什么都不说破,只是像普通长辈一样跟我下棋做饭。越是这样,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初四早上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地上的雪化了一半湿漉漉的。我起来的时候林薇已经在客厅里了,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她看见我说今天去我二叔家吃饭,我爸昨天说好了的。我说行,换好衣服跟她一起出了门。
二叔家住得不远,两站公交的路。到了那边又是一屋子亲戚,热热闹闹的,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各式糖果。我跟在她后头挨个叫人,脸上挂着笑。二婶拉着我的手说林薇这孩子总算开窍了,以前说啥都不找,这下好了,找了个踏实的小伙子。
我陪笑说是是,二婶您过奖了。余光瞟见林薇站在旁边跟一个表姐说话,她脸上也带着笑,但那个笑跟平时在办公室里客气的那张脸一样,标准、礼貌,但不走心。
饭桌上喝酒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董建国坐在主位上,跟几个兄弟碰杯说笑,但我发现他好几次眼神从我身上扫过,然后很快挪开。那种目光不是看女婿的眼神,更像是在观察什么——像棋盘上他落子之前打量棋局的那种锐利。
我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可我心里已经清楚了一件事:这出戏从头到尾我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林薇有她的目的,董建国也有他的目的,他们两个像是各执一边的棋盘,而我连自己是什么棋子都没搞清楚。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太阳斜在楼群后面,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扶着一个喝多了的堂叔从屋里出来,林薇在后面跟二婶说话。董建国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一片花白的头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今天下棋的时候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我爸的、关于林薇的、关于工作的,好像每一句都指向一个方向。他不急着拆穿我,也不是等着看我出丑。他像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点什么,让我自己琢磨出来。
可我琢磨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不敢往下想。
第四章
初五早上我醒得特别早,五点多就睁眼了。窗外天还黑着,楼下有只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昨天那盘棋和他说的话。
我慢慢想通了一件事。董建国如果真想拆穿我,根本用不着等到现在。门推开第一眼他就认出我来了,大可以当场叫出我的名字,把这场戏一把掀翻。但他没有。他假装不认识我,假装信了我是林薇带回来的对象,还陪我下棋做饭聊天。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需要这出戏演下去。
可为什么呢?他是董事长,对着一个自己公司的小职员有什么好演的?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穿衣服。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还暗着,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光。我走过去看见董建国已经起了,正站在灶台前烧水,不锈钢水壶冒着白气。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起这么早,年轻人不多睡会儿。
我说睡不着了,起来走走。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坐,水烧好了给你倒杯茶。我坐下来看着他拿了个玻璃杯放了一撮茶叶进去,滚水冲下去叶片舒展开来,茶香浮上来。
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自己端着那个搪瓷缸子在对面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喝了一会儿茶,谁都没说话。水汽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外面天光慢慢亮起来,楼下的猫不叫了。
他放下缸子说了一句:"小周,明天你就该回去了吧。"我说对,初六下午的高铁。他点了点头说那今天中午我包饺子给你送行,猪肉白菜馅的,你林姨也好这口。我说好,谢谢叔叔。
他站起来去翻冰箱拿肉馅,我端着茶杯看着他背影。那个背影跟初见他时沙发上坐着的董事长已经对不上了,在我眼里就是个普通的上了岁数的老头,腰间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着一顿家常饭。
可我还是得问。有些话再不说,明天一走就再没机会了。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说:"叔叔,您那天说我爸的事,我回去想了很久。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正在把肉馅从袋子里倒进碗里,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回:"你想问什么就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知道我是您公司的员工,也知道林姐跟我不是真的在处对象。"
他把肉馅袋子放在台面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厨房灯光暖黄,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比在主席台上看着明显得多。他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我一句:"你觉得林薇为什么选你?"
我愣了一下说因为她手底下就我一个没成家的年轻人,又刚转正,没什么根基,好说话。
他轻轻摇了一下头,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了。"她手底下未婚的年轻人少说也有五六个,她偏偏挑了你。你不好好想想为什么?"
我被他这句话钉在门框上了。他见我愣住了,转身继续弄肉馅,一边说:"林薇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让我操心过什么。上学成绩好,工作能力强,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这么多年也没叫过苦。唯一让我操心的就是她的婚事。她妈走了以后,她总说怕找了不合适的人过不好,辜负了她妈。就这么拖着拖到了四十二。"
他切白菜的声音在厨房里响着,咔咔咔,很均匀。"她今年回来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谈了个对象,要带回来给我看看。我问她对方是干什么的,她说就是公司一个同事,普通的职员。我当时就猜到她是找人充数的。她从小就这样,越心虚的时候细节越周全,骗人的话格外多。"
我喉咙发紧,说那您知道她找了我,还知道我是您公司的员工?
他放下菜刀,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查了。你面试的时候档案我见过,名字和籍贯我都有印象。你给我爸那层关系我也没忘。她找你来,说明你这个人她信得过。她眼光不差。"
他又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你知道她为什么找你吗?不是为了骗我,是她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她怕我真给她安排相亲,怕我逼她将就着找个人嫁了。她以为她在骗我,其实她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在门框上站得腿都麻了,手心里全是汗。他又转过身去剁白菜了,咔咔咔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端着茶杯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什么都知道。从始至终他都清清楚楚的,但他就是不点破,由着林薇演这出戏,也由着我在这儿装模作样。他陪着我下棋聊天,只是为了让我自己慢慢想明白。
那五万块钱林薇花得值不值我不知道,但她那点心思在她爸面前根本就是透明的。她以为自己在瞒天过海,其实董建国早就在对岸等着了。
中午包饺子的时候林薇也来搭手,三个人围在餐桌前,董建国擀皮,我和林薇包。他擀得又快又圆,中间厚边上薄,我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跟他的摆在一起不像一家子出的。林薇看了笑着说小周你这个包法得练,我爸包了三十多年了,比不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擀下一张皮。我手里的饺子皮捏着捏着就松了,心思完全不在手上。他上午跟我说那番话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转,又想到林薇还不知道她爸已经什么都清楚了,这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
吃完饺子他去午睡了,林薇收拾碗筷,我帮着擦桌子。她端着碗进厨房的时候我跟在后面,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碗放进水槽。她侧过头来说你看什么呢,我嘴唇动了动,那句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林姐,你爸好像知道我们是假的。"
她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磕在水槽边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转过身看我,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捏着碗边的指节有点发白。"他跟你说了?"
我说没有直接说,但他话里话外都点到了。他知道我是公司的人,也知道我们不是真的处对象,但他就是没捅破。你找他之前他应该就知道了。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背靠着灶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点涩味儿,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我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他肯定能看出来。你以为我为什么舍得花五万块钱找一个刚转正的员工?我图的就是就算被他看穿了,他也不会太为难你。"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抬头看着我说:"我爸这个人,一辈子在国企干到了老总的位置,什么人都见过。他真要拆穿你,换个嘴巴油滑心思活泛的小年轻来,他早让人走了。但你不一样,你老实、本分,没什么弯弯绕。就算被他知道了我们是假的他也不会冲你发火。"
我说那你图什么呢,明知道骗不过他还非要演这一出?
她低头搓了一下手指,那动作很轻。"我不求骗过他,我只求让他看到我愿意带人回来这件事。他心里那道坎过去了,以后就不会再逼我了。就这么简单。"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水汽又不像。"小周,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剩下那两万五我明天回公司就转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灶台上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的,一下一下敲在瓷砖上。
那天下午董建国午睡起来之后一切照旧。他又泡了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跟我聊几句天气和路上的事。我坐他旁边,心里那层窗户纸虽然捅开了但谁都没再提。厨房里林薇在洗水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很安稳。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多开了瓶啤酒,给我和林薇都倒上了。举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明天你们就走了,今年这个年过得好,爸心里高兴。"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林薇,眼神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林薇低头说爸你少喝点,他摆摆手说今天高兴。
我看得出来她眼睛有点红,但她忍住了,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夜里我躺在客房床上,手机响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就四个字:"谢谢你了。"我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拇指悬在键盘上面半天,最后回了个"没事"。刚发出去她又发来一条:"明天车上我跟你说件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阵,心里隐约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又不太敢确认。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月光,银白的一线打在床头柜上,把那盏老式台灯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闻着枕头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想着明天那趟高铁上她要跟我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睡得很浅,断断续续地做梦。梦里我爸还活着,围着那条蓝布围裙在厨房里切菜,菜刀咔咔咔响着。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踏实得很。然后画面一转,厨房变成了董建国家那个灶台,他转过身来对着我笑,嘴角那点弧度跟白天一模一样。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五章
初六早上六点半我就起了。把旅行包里那几件衣服叠好塞进去,那双新鞋其实没怎么穿,又原样放回最底下。我站在客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盏老式台灯和碎花窗帘,把门带上。
林薇已经在客厅了,穿了来时那件驼色大衣,围巾换了一条深灰色的,坐在沙发上等。茶几上摆了一盘没动过的饺子,用保鲜膜盖着,旁边还有一袋水果。董建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递了一个给我说路上喝,我泡了茶。
我接过来道了谢,保温杯入手沉甸甸的,热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递过来,说这是压岁钱,拿着。我连忙摆手说叔叔不用不用,他都多大的人了哪还能要压岁钱。他把红包塞进我大衣口袋里,拍了拍那个位置,力道不大。"拿着,过年嘛,图个吉利。"
他的手在我口袋外停了那一秒,我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堵在喉咙口,跟那天他说起我爸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没再推,说了声谢谢叔叔。
林薇也站起来,拿上包说爸我们走了。董建国站在门口送我们,棉拖鞋在门槛后面,没有踏出来。她抱了他一下,很快就松开了,然后转身下楼。我跟在后面,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毛衣,一只手扶着门框,冲我点了点头。
我把头转回去,三步并两步下了楼。巷子里风挺大,把地上的鞭炮碎屑卷起来打在我裤腿上。林薇走在前头,步子快而稳,我赶上去跟她并排,谁都没说话。
上了高铁她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我坐,自己坐在外面。车厢里人不算多,大年初六返程的还没到最高峰,空着不少座位。她把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又放回去。我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杯壁的热度烫得我手心微微发麻。
车开出去大概十来分钟,窗外从居民楼变成了田野,灰扑扑的一片,偶尔有几棵枯树立在田埂上。她把手机搁在小桌板上,侧过身来看我。我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她说:"小周,我跟你说件事。"
我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等着她开口。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你记得我跟你说的,我爸退休前在国企干过,对吧。"我说记得。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自嘲的意味。"我骗你的。他没在国企干过,他一直干的就是现在你看到的那个位置。三十多年前他从车间主任开始干,一直干到了集团董事长。我进咱们公司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个位子上了。"
这些我已经从董建国那天的言语里拼凑出来了,但我还是安静地听着。
她又说:"我当年进公司的时候是凭自己考进去的,笔试面试都过了。没有任何人打招呼。我进公司十几年,从基层文员干到总监,我爸没帮我说过一句话。甚至头几年他连我哪个部门的都没过问。"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他知道。他知道我在哪个部门,知道我的业绩排名,知道我每年考核的评分。他只是不说。"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哪怕你提前说你爸是董总,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因为我怕。我怕你知道他是谁之后就不敢来了。也怕你知道之后会觉得我找你就是为了借你的手去讨好他。都不是。我就是想让这个年过去,让我爸看见我带人回来了,让他别再操心我的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声音有点飘。"你别觉得我多可怜。我不可怜。我挣的钱够自己花,日子也是我自己选的。就是有些事没法跟我爸说清楚,我又不想让他一直惦记着。"
车厢里广播响了一下,报了个站名,有人拎着箱子往外走,过道里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我靠在椅背上,想着她说的那些话,又想起董建国在厨房里对我说"她是在跟自己较劲",心里那层东西慢慢浮上来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里那点涩劲儿已经收起来了,又变回那个说话做事利利索索的林总监。"剩下那两万五我回公司转你,咱们之间的事就翻篇了。回去之后该怎样还怎样,你不用跟任何人提这次的事。就当你陪领导出了趟差。"
我说林姐,钱的事再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看着她,把那个在心里绕了好几天的疑惑问了出来:"你爸那天跟我说他认识我爸。二十多年前在豫北的厂子里挂职锻炼的时候认识的他。这事你知道吗?"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那个反应很短暂,但我看见了。她在吃惊。那种吃惊不像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说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说初三那天你出去见朋友了,我跟他下棋的时候他说的。他认识我爸,说我爸手艺好,人老实。他还说面试的时候看了我的档案就知道我是谁了,但一直没跟任何人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厢又过了一站。列车减速进站的嗡鸣声在耳边响了好一阵,窗外的站台上稀稀落落几个等车的人。车停稳了又重新开动,她才说了一句:"他没跟我提过。"
我说你觉得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她在办公室里思考问题的习惯。"他可能在等。等你自己发现,等你来问我,等我把这些事告诉你。他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不直接说,非得让你自己一层层剥开。"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轻声说了一句:"他老了。以前他什么事都自己兜着,不跟我说。这两年开始一点一点往外露,好像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窗外的田埂渐渐被一片片楼房取代,快到站了。她把包收拾好背在肩上,站起来的时候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又变回那个干练的样子。
出站的时候风很大,地铁口挤满了拖着箱子回来的人。她往地铁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说小周,不管怎么说,这次谢谢你。我没白找你。
我说林姐你客气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然后转身走进了地铁口,驼色大衣的背影很快被人潮淹没了。我站在原地拎着旅行包,口袋里那个红包还沉甸甸地压着。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日期,心里空落落的。
回宿舍的路上我在地铁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的,车晃来晃去,耳边是报站的声音和人群的嘈杂。到站的时候被旁边的人碰醒了,我揉了揉眼睛下车,拎着包在冷风里走了十几分钟回到那个小区。单元门口贴的福字还在,鲜红的底上烫金的字,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老陈还没回来,宿舍里就我一个人。我把包扔在床脚,先去厨房烧了壶水,把那个保温杯洗了擦干放在窗台上晾着。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对面楼里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到林薇给我发了一条转账消息,两万五。附带一句:"收了吧,说好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钱进了余额,数字变好看了一点。可我心里说不上高兴,就是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身望着窗外面那些亮灯的窗户,想着她在地铁口转身的那个背影。
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做人呐,最怕的就是欠了还不了的人情。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现在我好像明白一点了。林薇给了我五万块钱,可她欠我的那笔账我用钱算不清。董建国给了我一整天的棋和一个压岁红包,他欠我爸那笔旧账我也没法替他收。
我只是个跑腿打杂的小职员,莫名其妙被人塞进了一盘大棋里。现在棋下完了,该散的散该收的收,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松不下来。董建国知道我是谁,林薇知道她爸知道我是谁,这两层窗户纸都捅开了,可真正那层——他认识我爸这件事背后的东西——还没人讲清楚。
我想起初三那天他站在路口看那栋拆了重盖的商业楼时的眼神。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栋楼,更像是在看一段回不去的日子。他要跟我说的,可能远不止"你爸手艺不错"这一句话。
第六章
过完年上班头几天,公司里照例是那种懒洋洋的氛围。大家还没从假期里缓过来,开会的时候打哈欠的人比发言的人多。我照常做我的活,填表、对接供应商、整理会议纪要,跟年前没什么两样。
林薇也跟之前一样。周一早会上她坐在长条桌那头,布置本周的工作任务,语气平平稳稳,看向我的时候目光跟看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散会之后我去茶水间接水,她端着杯子从旁边走过,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我站在茶水间的窗边喝了一口热水,看着楼下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车流。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像是那七天的事只是一场梦。可每次路过公司大厅,抬头看见墙上那排高管照片的时候,董建国的脸还是让我脚步顿一下。那张照片里的他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跟我记忆里那个穿着灰毛衣围围裙的老头判若两人。
元宵节那天下午提前下班,我回宿舍的时候老陈已经在了,他初八回来的,带了一兜子老家烙的饼分给我。他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听见我进门探头出来说晚上咱俩喝点,过节呢。我说好,把包放下洗了手去帮忙剥蒜。
吃饭的时候开了瓶二锅头,老陈喝了两杯话就多起来,说家里小孩又长高了,媳妇在镇上找了个零工干着,日子紧巴巴但也过得去。我一边听一边应着,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心思却飘得有点远。
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林薇发来的一条微信:"我爸让你明天晚上有空的话来我家吃顿饭,他说想跟你再下盘棋。"
我筷子停在半空。老陈瞅了我一眼说谁啊,我回过神来说一个朋友,没事。
我把手机放下,夹了口菜嚼着,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董建国叫我回去吃饭,说明他没打算把这页彻底翻过去。那层没捅到底的东西,他是打算在饭桌上亲自跟我说开了。
我回了个"好的,几点",林薇很快回了:"六点半,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下楼接你。"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把手头的事收尾了,五点多的时候去洗手间把头发理了理。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下,把那件过年买的黑色棉服换上了,口袋里的红包还没拆,一直搁在床头柜抽屉里。我把它取出来放进了裤兜。
到那个老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单元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我给林薇发了条消息,过了三四分钟她下来了,穿了件家居的毛衫,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比在公司年轻几岁。她说上来吧,我爸把菜都做好了。
进门的时候董建国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说小周来了,赶紧坐。围裙还是那条蓝格子的,桌上已经摆了四五个菜,热气腾腾的。林薇去盛饭,我坐下的时候他从柜子里把那盒象棋拿出来放在茶几角上,说吃了饭再下。
饭桌上跟过年那会儿差不多,他夹菜劝酒,聊些闲话。但今天他不提林薇的事,也不问公司的事,像是专为了这顿饭而吃的。吃到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林薇你去洗点水果,我跟小周说两句话。
林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端着碗筷站起来进了厨房。客厅里就剩我俩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开口说:"那天你走的时候我给你的红包,拆了没有?"
我说没呢叔叔,一直放着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那你回去把那个拆了,再看看这个。"
我把信封接过来,厚度不大,里面像装着几张纸。我捏了一下没当场拆,放在茶杯旁边。他又说:"我跟你爸的事,上次我只说了一半。今天把另一半补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但眼神比那天下棋时认真得多。我坐直了身子,等着他往下说。
"那年我在豫北厂子里挂职,是去调研一个技术改造项目。你爸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活干得好,厂里领导挺器重他。本来那个改造项目是要提一批技术骨干上来跟省里对接的,你爸在名单头一个。"
他顿了一下,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后来出了点事。厂里有人举报他偷卖厂里的木料,查了半个月,最后查出来是诬告,但你爸那段时间顶着被调查的名头错过了跟省里专家对接的机会。后来项目组定了别人,他的名额被拿掉了。再后来厂子效益不行了,裁员的时候他第一批就被划了名字。"
我坐在那儿,手指攥着裤腿上的布料。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走了之后我整理遗物的时候只翻出几本老旧的工具书和一抽屉发票收据,没有任何跟这事有关的材料。
董建国看着我说:"我当时是挂职的,不算厂里的人,说话分量不够。替他说话的时候被人顶了回来,说我是下来镀金的,不了解基层情况。我一直记着这件事。你爸后来离开厂子回了镇上,我调回省里之前去找过他一次,想给他介绍一个活干。他没来。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说他不想麻烦人,自己有手有脚饿不死。"
他说到这里停了,伸手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嘴唇抿了一下。"我后来再没联系上他。调到集团之后忙起来了,这事就搁下了。但你面试那天的档案我一眼看见你姓周,籍贯也对得上,就知道你是谁的儿子。"
我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叔叔,你跟我说这些,是觉得亏欠我爸?"
他看着我,那个目光里有种很直接的东西,不像以前那么绕了。"亏欠谈不上。你爸那人我知道,他肯定不会觉得我欠他什么。但这些年每次想起来我心里都有个疙瘩。你进公司之后我一直在留意你的情况,没特意关照过你什么,因为那样反倒把你架起来了。我不动你,让你自己干,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话就说到这儿。你回去把那个红包拆了,再看看这个信封。时间不早了,让林薇送你下楼。"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厨房那边水龙头关了,林薇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出来,看见我俩都站着她愣了一下说聊完了?董建国已经走向沙发去摆棋盘了,头也不回地说聊完了,小周该回去了,改天再来下棋。
林薇送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手摸了摸口袋里那两个东西,一厚一薄。她站在旁边也没催我,只是安静地等着。
出了单元门冷风吹过来,我转过身对她说林姐,你爸把该说的都说了。她嗯了一声,拢了拢衣领说那就好。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你回去要是想跟我聊聊,随时可以。"
我没答话,点了下头。她转身进了单元门,铁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站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把那封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就着昏黄的光线拆开了封口。里面是一份复印件,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抬头印着"技术改造项目组成员推荐名单"几个字,下面一列名字。我手指往下划,在第三行的位置看见了我爸的名字,墨水有些褪色,但清清楚楚的。
他本来该在那份名单上的。
我把复印件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又把那个红包掏出来拆了。里面不是钱,是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黑白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一个车间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卷到肘弯。左边那个瘦一点,眉眼熟悉得让我眼眶一热——是我爸,比记忆里年轻了二十多岁。右边那个稍微壮一点,留着那时候流行的短发,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年轻但五官轮廓已经跟现在能对上号了。
董建国和我爸站在一起,肩并着肩,背后是车间铁皮的门和一道斜下来的阳光。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的复印件,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纸片边角轻轻抖动。那天年终大会的场景从我脑子里冒出来,主席台上衣冠端正的人跟照片里这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在我眼前慢慢重叠了。他手里拿着的是我爸的名单和我爸的照片,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那笔账他一直记着。
我把照片和名单都收进口袋里,转身往巷口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底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一声一声传出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正月十五刚过,月亮还圆着,挂在楼群中间那个缝隙里,比前些天暗了一点。我把手插进棉服口袋里,指头碰到了那个保温杯的杯盖——我回来之后一直随身带着,没放回宿舍的窗台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老陈已经睡下了,屋里黑着灯。我没开大灯,摸着黑进了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把那两份复印件和红包壳子摆在床头柜上。照片里那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在台灯底下看着格外清晰。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指头在董建国的名字上停了一下。这个号码是我初五那天趁他去厨房的空档偷偷存的,当时存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也许以后有用,至于有什么用我还没想明白。
窗外的月亮斜在天边一角,楼下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我把手机放下,把那两张纸整整齐齐叠好夹进一本书里,压在抽屉最底下。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我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想起我爸那年在厨房门口端菜的照片,想起董建国说"他手艺不错"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又想起年终大会那天隔着几百个人远远看见的那道身影。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慢慢拼起来,拼成一张我能看懂的模样。
我把台灯关了,在黑暗里躺下来。楼下的车声远了,四周很静。被子是我年前晒过的,有一股清淡的太阳味。明天还得早起上班,表格还是要填,会还是要开,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过。
只是现在我知道了两件事。一件是当年那份名单上本来该有我爸的名字,一件是有人替他记了二十多年。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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