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刘虎 张梦云
全国人大常委会出具《担保书》,请求法院批准由其担保给被告人取保候审;而这位被告人的职务还是由国家主席令任命的……这荒唐的一幕,来自一起诈骗案幕后的“案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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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已对伪造全国人大、国家主席办文件实施诈骗的团伙展开调查。张梦云 摄
2026年1月30日,北京市朝阳区法院一审认定被告人甘德胜以帮助受害人亲属办理取保候审为由,骗取受害人向其转账100万元,构成诈骗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
甘德胜当庭表示不服,其辩护人也作了无罪辩护,认为他不排除是本案“最冤枉的受害人”。其家人认为,甘德胜是时间跨度近8年、金额近5000万元的连环骗局受害者,而非加害者。
一审判决后,甘德胜的家人四处搜集证据,踏上了报案之路。这些证据呈现的拼图,与一审《刑事判决书》呈现的图景截然不同。看似普通的“捞人”诈骗案背后,竟隐藏着一张远比100万元更为庞大的骗局网络。
在这张网络中,甘德胜被两条平行运作的诈骗链条系统性围猎:沈雨红打着“全国人大法工委主任的妹妹”旗号,骗取其约1800万元;陈英(又名李秋金)以“国家主席的金融秘书”为幌子,骗取其近3000万元。目前,朝阳警方已展开侦查。
01
一起因“捞人”引发的诈骗案
甘德胜出生于1969年,大学文化,内蒙古呼伦贝尔市人,案发前长居北京。
将甘德胜送进看守所的导火索,是一桩涉案金额100万元的取保候审请托。
一审《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显示,2023年8月,福建人王某铃因亲戚吴某华涉嫌开设赌场罪被内蒙公安刑事拘留,希望找人帮忙办理取保候审。王某铃找“干妈”史连英(对外自称“方萍”,公安部六处退休老干部)帮忙,史找到甘德胜。甘一开始回绝了,后史又几次找他帮忙,他表示可以办理,需要100万元打点费用。
2023年8月21日至22日,王某铃及其亲属向甘德胜指定的银行账户转账100万元。同日,甘将100万元转至陈英指定的其“女儿”刘芬名下银行账户。
此后,吴某华不但未被取保候审,而且于2023年8月被逮捕,同年11月因开设赌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五个月。王某铃多次要求退款,史连英将其微信、电话拉黑。
2024年4月1日,王某铃报警。5月29日,甘德胜被刑拘。
2024年6月6日,甘德胜家人向王某铃退赔100万元,王出具了《谅解书》及《撤案申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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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德胜案一审审理中,一份找法院取保的“全国人大常委会《担保书》”。受访者提供
2026年1月16日,该案在朝阳区法院一审开庭。
庭审中,甘德胜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及罪名持有异议,认为自己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不构成诈骗罪。
“甘德胜不具有诈骗犯罪的主观故意及客观行为,不排除其是本案最冤枉的受害人。”其辩护人当庭提出,本案关键证据存在重大瑕疵,未达到确实、充分的证明标准,请求依法宣告其无罪。
“在办理吴某华取保候审一事上,跟甘德胜一点关系也没有。”王某铃作证称,2024年6月6日,甘德胜家属退还给他100万元,他没有损失了,当天给家属写了份《谅解书》和不追究刑事责任并且撤销案件的材料。
1月30日,朝阳区法院一审判决甘德胜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罚金十一万元;扣押OPPO牌手机一部,予以没收;扣押华为牌手机二部之变价款,用于执行其罚金刑。
“一审十分潦草,案件基本事实都没有查清。我们及律师多次要求提取华为手机电子数据,但迟迟拖着不给提取,一审判决又对华为手机是这样的处置方式,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隐瞒、想销毁还我父亲清白的证据。”甘德胜的家人称,甘不但没有得到案涉100万元分文,还因退赔被害人,白白损失了200万元。甘德胜不服一审判决,已向北京市第三中级法院提起上诉。
02
“全国人大常委会”竟然发文借钱
一审判决后,甘德胜的家人开始四处收集证据,这些证据呈现出的拼图令人震惊:甘被两条诈骗链条骗了近5000万元。
一条诈骗链条来自沈雨红。甘德胜的家人称,甘涉案后曾找到沈雨红,将100万元转给她,让她退给王某铃,但沈截留未退。其家人得知后,不得不另凑了100万元退还给王某铃,王出具了谅解书和撤案申请书。“100万元甘德胜未得分文,反倒赔了200万进去。这说明甘德胜自始不具有占有目的,真正截留退赔款的是沈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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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红。受访者提供
甘德胜的家人回忆,大约在2016年前后,甘德胜通过马明复结识了沈雨红。沈自称是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主任的妹妹,陆续向甘德胜发送了大量盖有“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宪法和法律委员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法制工作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办公室”印章的公文。其家人已登记的伪造公文扫描件达45份,时间跨度从2018年7月至2026年2月,将近8年。
2018年10月30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宪法和法律委员会”发文称,“国家社会调查与经济研究室”于2018年8月18日成立,任命马明复为主任。
2019年1月30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出具的一份《证明》,竟然向社会融资借钱。
该《证明》称:“隶属于全国人大宪法和法律委员会,由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日常管理下的‘国家社会调查与经济研究室’主任马明复,为该研究室代购置办办公用房,需融(借)资约肆亿元人民币,前期暂向有关单位(或个人)拆借约叁仟万元人民币,用于购房预付款等费用。”正文后面还附上了马明复的个人银行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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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造“全国人大常委会”《证明》融资4亿元。受访者提供
2021年1月,马明复去世后,“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发文,任命甘德胜为“国家社会调查与经济研究室”主任。
2022年4月4日,一份“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令”任命甘德胜担任“国家社会调查与经济研究室”主任及理事长,直接将伪造公文主体提升至“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办公室”。
这些伪造的中央国家机关公文,让甘德胜付出了巨大的经济代价。据其家人统计,通过伪造公文建立信任后,沈雨红以“研究室筹建费用”为由,使甘德胜直接或间接向其转款近1800万元。其中,2017年至2021年2月,甘通过马明复间接向沈转款约1500万元;2021年3月至2024年,甘被“任命”为研究室负责人后,直接向沈转款约3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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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造“主席令”任命甘德胜。受访者提供
更令甘德胜家人震惊的是,甘德胜身陷囹圄之后,沈雨红仍在继续伪造公文。2026年1月23日,甘德胜案已经一审开庭,一份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出具、致北京市朝阳区法院的《担保书》,竟然向该院申请批准由其担保给甘德胜取保候审。
03
“主席秘书”称可办军工企业资质
第二条诈骗链条出现在2023年初。
彼时,甘德胜经佟寒梅介绍,认识了一个叫陈英的女人。她称陈英是“主席的大秘书(金融秘书)”,负责“海外资金回笼”工作,在境外执行任务。
甘德胜的家人称,佟寒梅自称“前中信银行副行长”“深圳三通公司顾问”,沈雨红要求她接手“国家社会调查与经济研究室”。正是在她的介绍下,甘德胜认识了陈英。
陈英认识甘德胜后,很快抛出了一个诱人的承诺:她能帮甘德胜拿到“军工企业资质”。此后一年多,陈英以各种名义向甘索要资金,共计骗取近30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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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德胜的女儿甘雨与陈英视频,陈英讲自己不方便出面,后被陈英删除好友。受访者提供
甘德胜家人获得的银行流水显示,绝大多数钱通过陈英“女儿”刘芬名下银行账户完成流转,都是甘单向汇给刘的,没有一分钱回流到甘的账户。
在本案中,甘德胜认为他不是骗了王某铃100万元,而是替王某铃把100万元交给了陈英办事,他也是受害者。在一审开庭过程中,甘德胜说“整个案件,只有我是受害人”。
在供述中,甘德胜反复强调自己是找陈英办的事,陈英自称“主席的金融秘书”,100万元转给刘芬系按陈英指示办事的款项。他和陈英视频通话的时候,“陈英和她女儿说跟公安部的王部长在一起,我在几个小时内就把100万转给她们了。”
史连英的证言印证了这一情节:2024年3月左右,甘德胜与陈英视频通话时,提到“小王的事如果不办就把钱赶紧退回来”,对方回答“急什么,到时候退给他不就得了”。陈英在视频中称自己在美国,并反复向甘德胜催要钱款。
一审庭审中,刘芬通过远程方式作证,但否认其母亲“主席金融秘书”身份,以及其母亲与甘德胜之间存在请托办事关系。
04
朝阳公安:相关案件在积极侦查中
一审判决后,甘德胜的家人整理证据材料,于2026年3月向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报案,控告沈雨红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印章罪、诈骗罪,陈英、刘芬涉嫌诈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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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芬。受访者提供
5月15日,朝外大街派出所接收甘德胜家人提交的报案材料并制作笔录,上报朝阳公安分局。
5月22日,甘德胜的家人收到朝阳公安分局告知书称,“已转送刑事侦查支队,按法律程序处理。”
5月28日,朝阳公安分局刑侦支队书面回复称,“仍在积极侦查中,待完善证据后再依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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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分局刑侦支队回复称“案件积极侦查中”。受访者提供
“案件还在侦查中,关键人员还没到案,基本事实尚未查清,一审法院就草草作出判决,我们对此无法接受。”甘德胜的家人认为,甘德胜同时被两伙人分别以“全国人大法工委主任的妹妹”“主席的金融秘书”身份骗走近5000万元,这本身就说明他是一个极易被欺骗、对“权威身份”过于轻信的人,而非一个精明的诈骗犯罪分子。
甘德胜的家人称,他们报案后,刘芬实施了明显的“消失”行为:一是清空个人社交账号内容。其多年积累的全部炫富视频、人设展示内容,在极短时间内被一次性全部删除或隐藏。其蓝V认证的招商合作账号,也转为私密状态;二是变更旗下公司股权结构并转移资产,属于典型的将诈骗所得通过关联公司洗白的行为,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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