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陈均：8年磨一书，以个体艺术家重构20世纪昆曲史

2026年是昆曲入选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5周年，由北京大学昆曲传承与研究中心与宁波出版社携手打造、历时8年打磨的国家出版基金项目、“十四五”国家重点图书《二十世纪昆曲艺术家研究书系（第一辑）》正式推出。这套聚焦20世纪昆曲宗师的学术丛书，以10册篇幅收录11位代表性昆曲大家艺术人生，填补国内系统性昆曲艺术家专题研究空白，为百年昆曲留存珍贵活态史料。

《二十世纪昆曲艺术家研究书系（第一辑）》，陈均主编，宁波出版社2025年版。

昆曲被誉为“百戏之祖”，2001年成为我国首个入选世界非遗的戏曲项目。回望20世纪，昆曲历经式微、坚守、复苏的曲折历程，一代代表演艺术家以舞台实践、授徒传艺扛起剧种传承重任，是昆曲活态遗产最核心的载体。长期以来，针对昆曲名家的完整、体系化学术梳理较为稀缺，基于这一现状，北京大学昆曲传承与研究中心联合宁波出版社自2019年启动丛书策划，邀约业内深耕昆曲研究的专家学者执笔，历时6年完成全部编撰工作，项目先后获评国家出版基金资助、列入“十四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增补项目，获得国家级文化出版层面重点扶持。

10册立11位宗师，勾勒南北昆百年传承谱系

本辑丛书共10册，完整收录韩世昌、俞振飞、周传瑛、汪世瑜、张洵澎、华文漪、沈世华、侯永奎与侯少奎父子、计镇华、周万江等11位横跨南北昆坛、覆盖生旦净各行当的标志性艺术家，完整勾勒20世纪昆曲南北传承脉络。每一卷统一采用评传、年谱简编、研究文萃、资料索引、图传五部分规范体例，整合海量独家一手史料，形成“文字史料+图像遗存”双重叙事体系，两大鲜明特色构筑丛书独特价值：一是以海量一手舞台旧照、民国戏报、演出档案还原艺术家真实舞台生涯，映照昆曲百年兴衰命运；二是立足戏曲本体展开专业研究，聚焦唱腔、身段、流派、教学等艺术维度，跳出泛文化评述，深耕昆曲表演艺术内核。

丛书覆盖20世纪昆曲发展的关键坐标人物：俞振飞开创京昆合璧的俞派小生；周传瑛凭借《十五贯》实现“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韩世昌有“昆曲大王”美誉；汪世瑜以“巾生魁首”身份掌舵青春版《牡丹亭》，推动昆曲全民普及；张洵澎、华文漪、沈世华树立昆剧闺门旦三大艺术标杆；侯永奎、侯少奎父子传承北方昆弋武生风骨；计镇华被誉为“昆坛第一老生”；净角名家周万江独树北方昆净独特表演风格。每分卷由熟悉艺术家生平、艺术体系的学者执笔，兼具史料严谨性与艺术可读性，既是人物传记，也是一部微观视角下的20世纪昆曲发展史。

微观史学创新研究范式，补齐昆曲研究史料短板

丛书主编、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昆曲传承与研究中心主任陈均在总序《二十世纪昆曲，那些人，那些事，以及艺术》中指出，20世纪是昆曲艰难存续、薪火相传的关键百年，诸多艺术家的技艺、记忆、舞台影像正在随时间消散，抢救、整理、留存这批一手资料刻不容缓。“现今的昆曲史学可说是不景气也。因人们大多在写昆曲史通俗读物而非昆曲史，而昆曲史之核心仍是在人与艺术，也即二十世纪昆曲的主体还应是伟大的昆曲艺术家，……若能总结其艺术，二十世纪昆曲史得大半在其中。”他坦言，丛书通过档案集成、学术评述、影像史料三大特色，补齐昆曲专项研究史料短板，以图文互证还原昆曲发展脉络，让丛书具备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据悉，丛书装帧简约雅致，分卷采用差异化柔和配色，内文高清复刻珍稀戏曲影像，兼顾学术质感与阅读审美，既适合戏曲研究学者、高校文史专业师生查阅，也可供昆曲爱好者品读收藏。

有业内戏曲专家认为，《二十世纪昆曲艺术家研究书系（第一辑）》跳出传统戏曲通史宏观叙事，以“人”为核心锚点，打通南北昆、生旦净各行当、老中青三代艺术家谱系，系统梳理20世纪昆曲流派、表演、教学脉络，为昆曲史研究搭建全新文献体系，是昆曲非遗保护、学术研究领域里程碑式成果。

面对面——

《二十世纪昆曲艺术家研究书系》主编、北京大学昆曲传承与研究中心主任陈均教授：

以“人”为核心锚点，为昆曲史研究搭建全新文献体系

《二十世纪昆曲艺术家研究书系》主编、北京大学昆曲传承与研究中心主任陈均教授。

南都：当初是什么契机，让您决定聚焦20世纪昆曲艺术家来做这套研究书系？恰逢昆曲入选世界非遗25周年，丛书有怎样特殊的纪念意义？

陈均：最初的契机是宁波出版社的合作。宁波出版社袁志坚社长有长远的战略眼光和出版家的情怀，希望做一些从短期来看似乎没有很高的经济效益但是有文化价值、也能提升出版社品牌的项目。

我们之所以选择这个选题，也和我的经验与思考有关。我的昆曲研究经历和昆曲入选世界非遗实际上是同步的，也经历了昆曲从“冷”到“热”的全过程。我参与了不少与昆曲有关的重要出版项目，譬如刘祯老师主持的《昆曲艺术大典》和《昆曲口述史》、谢柏梁老师主持的戏曲艺术家传记项目。这些项目推动了昆曲文献的整理、保存与挖掘。同时，我也注意到，在经历了初期的“轰轰烈烈”之后，现今关于昆曲的整理与研究的状态是比较疲软的，首先是重复的项目较多，譬如口述史，也许一位“非遗”传承人，会有好几个机构会去进行口述工作，既折腾，又重复；其次是在方法上没有推进，基本上还是保存、整理的路子，范式比较陈旧，学术性较为缺乏。

基于这些观察与思考，在与宁波出版社初步沟通了出版选题意向后，我于2018年1月8日在致作者的《约稿函》中明确该丛书以具有代表性的昆曲艺术家为主体，以图像为主，图文对照，兼顾历史性与学术性，并以重要昆曲艺术家为个案，展现昆曲在近代以来的历史境遇、基本面貌以及艺术遗存。”我还草拟了关于书籍结构与体例的设想：第一部分是小评传，3万字，以学术性的评述为主；第二部分是图记，选取100-150张照片，图文对照，以图像为主，展示昆曲艺术家的主要成就；第三部分为附录，一是艺术家研究文萃（选录具有代表性的研究文章，3万字），艺术家文献索引（传主的文章、音像文献的索引，5千字）以及艺术家年谱简编（1-2万字）。

约稿函写于8年前，如今对照正式出版的书籍，可以看到，虽然有些小小的修正，各卷也有些自己的处理方式，但是大体上还是呈现了这些设想，差可告慰。而且很巧的是，恰逢昆曲入选世界“非遗”25周年，这些年的518前后，我们都在北京大学举行师生同台的“霄凤和鸣——北大传统艺术之夜”专场演出来进行纪念，今年就可以用这套书来纪念与庆祝了。

传主筛选三重标准，开创昆曲微观史学全新研究范式

南都：丛书筛选11位南北昆各行当代表艺术家，请问选择标准是什么？与市面上其他昆曲相关著作相比，本书的独特价值是什么？

陈均：丛书选择的标准来自三个方面：其一是研究对象（或曰传主），应是20世纪具有重要影响、昆曲艺术水准及成就很高的艺术家，而且艺术家或艺术家家属也愿意加入这个项目；其二是作者，作者应是对昆曲及研究对象很熟悉，而且具有一定的学术水准和写作能力；其三是基于体例，必须可以获得用于出版的图像文献资料。

以这三个标准，这套丛书的第一辑可选择的范围就不是很大了。在约稿过程中，我会遇到诸如此类的问题，譬如有的昆曲艺术家不愿意参与这个项目，有的较早时期的昆曲艺术家没有留下多少图像资料，或者有版权纷争，有的昆曲艺术家很厉害，但是找不到合适的作者去写他（她），……幸好基于各种机缘，也有赖于很多老师和朋友的热心支持，我们最后按照以上标准实现了目标。

与市面上其他昆曲相关著作相比，本书最大的独特价值在于它是首套以昆曲艺术家为研究个案的丛书，对昆曲的研究方式进行了“升级”。如前所述，这些年来，我们在口述史和普及式的读物上投入了很多“热情”、资源与力量，但是缺乏系统整理与较为学术的研究，以至于昆曲文章著述虽多，但是显露疲态。这套书系的贡献或者可以总结好几条，在我自己看来，最大的价值在于尝试与推动了昆曲史的新的研究，从个体（艺术家）来发现历史（二十世纪昆曲史）。也就是从微观史的角度来建构与解读昆曲史。

史料搜集历经重重阻碍，海量独家珍稀影像文稿首次公开

南都：丛书中，您单独或与人合作编著了《汪世瑜》《周万江》《张洵澎》三卷，在编撰过程中挖掘了大量独家剧照、老戏单等一手史料，请您谈谈搜集整理时遇到了哪些难点，有哪些珍贵史料是首次对外公开？

陈均：在搜集、整理与写作甚至编校过程中遇到了很多问题，而且每本书都有每本书各自的问题，要克服这些问题，研究对象或家属、作者与编辑都花了很多的时间。譬如“图传”部分，《汪世瑜卷》这一本的“图传”，汪世瑜老师提供家庭相册给我们使用，当然大部分都是以前外界很少见到的。但是也有之前杂志上刊载或网络上流传的很好的剧照，汪老师自己却没有保存，所以我也多方搜求，在孔夫子网上也买了不少，譬如《西园记》电影剧照，还有一张1962年9月17日《西园记》在上海演出的戏单，并附有票根，我也花“重金”买下来了。

张洵澎老师的照片，早在2006年她在中国戏曲学院“青研班”教学时，她就提供相册给我们扫描，我们也作为珍贵的教学资料一直保存。可惜的是当年扫描的精度不高。此后张老师搬家，相册也难以寻找。到了2023年，张老师找出了相册，我们重新扫描了大量照片，才得以完成这项工作。

在给图片写说明时遇到的难点大概最多，因为很多照片并没有准确的时间记录，合影照片上人物的识别，都需要仔细考证。在写作时，利用文献资料也会遇到问题，因为很多口述文章、批评文章在时间、人名、地名、机构名甚至事件等方面的叙述比较笼统，而且有差异，所以在使用时都要分外小心、谨慎辨别与考证。

珍贵史料很多，就拿图传来说，几乎大部分是首度面世。即使曾经出版过传记的研究对象，也是首度用高清形式来呈现这些影像。我印象较深的，譬如汪世瑜老师在1982年的身段示范照片。前些天汪老师来北京时，我们还和汪老师的学生刘志霞见面，还讨论了当年拍摄的情况，以及这些手势、身段为什么会“好看”等话题。此外，在文字部分，无论是小评传、研究文萃还是索引、年谱，除少数艺术家外，应该都是首度面世。

南都：丛书现已入藏海外高校图书馆，您认为这套书能为昆曲对外文化传播带来哪些助力？对青年昆曲从业者有何参考作用？

陈均：这套书刚出版，恰好我们受德国海德堡大学汉学系之邀，去进行学术和表演交流，在美丽的海德堡内卡河畔，演出了《惨睹》《弹词》《惊梦》选段，即使临近假期，德国民族学博物馆的后院草坪上也集聚了一百多名观众。我和汉学系梅嘉乐教授讨论“昆曲与家”的关系，也和观众进行了较长时间的互动。可以看出，他们对昆曲很感兴趣。在开场前，我们将这套书捐赠给汉学系图书馆。汉学系图书馆在欧洲的中国书籍收藏里富有盛名。在场的观众很高兴，说以后可以到图书馆看到这套书。

宁波出版社正在积极推动这套书的版权输出工作，我们认为以昆曲艺术家为主，来进行昆曲文化传播，对于以往较为浅层的昆曲历史或特色介绍，将更为深入，也会更生动。

汪世瑜老师在收到样书后，已经买了两百多本书送给朋友和学生，在扉页上题写了不同的“赠语”。我从一些受赠者的朋友圈里看到了五花八门的好玩的“赠语”。有一句大概是“深入了解我的艺术人生”。我想，对于青年昆曲从业者来说，一书在手，便可了解前辈昆曲艺术家的人生与艺术，包括“成功经验”，应该是最为直接的参照吧。

丛书续编稳步推进，非遗研究范式向古琴领域延伸

南都：第一辑正式出版后，丛书第二辑有哪些规划？对于昆曲文献整理、戏曲文脉传承，您还有哪些长远设想？

陈均：第一辑正式出版后，从收到的反馈来看，无论是研究对象还是作者读者，以及出版社，都是非常好的。我很受鼓舞。有作者和读者热心提出第二辑的建议。我和出版社也在商讨和规划之中。

与这套书系相关的另一套书，我们已经开始启动了，就是《二十世纪古琴艺术家研究书系（第一辑）》，目前获得了拟定计划中的大部分作者与研究对象的认可，也得到了宁波出版社的支持。

这也正是因为书系出版后的反馈，让我们意识到这种研究方式确实具有创新性，也是很多中国古典艺术领域所急需的，而且适合于这些领域。如果这些计划可以实现，将是对中国古典艺术及“非遗”的保护与研究上的一次整体“升级”。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周佩文

图片由北京大学昆曲传承与研究中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