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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上海民居|“台风也不易吹倒”的浦东老宅最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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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民居是一个区域的肌理,也是一座城市的底色。绞圈房子是上海最具特色的本土民居之一,承载着江南水乡的空间基因,是城市记忆和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然而,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这种古老的民居已鲜为人知,连许多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也未曾听过它的名字。

这组访谈以口述历史、文献考据和影像记录为方法,寻访散落在浦东乡间的绞圈房遗存。访问对象包括绞圈房“原住民”与文化遗产保护专家,以不同视角交织还原了绞圈房子的历史演变、生存哲学与人文价值,为上海留存一份可感可触的都市乡愁。


陈治国,1955年出生于浦东新场新南村,陈姓为村中大户。陈治国是陈家宅的原房东。图片由候车式文化工作室提供。

陈家宅建于清朝光绪年间,前埭七路五开间,后埭九路五开间,西侧和北侧有河浜。于1983年因生活需要被拆除,木料被用于新建楼房。在新场古镇的绞圈房展馆里,可见同比例缩小的陈家宅模型。陈治国1955年出生于浦东新场新南村,陈姓为村中大户,而陈治国是陈家宅的原房东。以下是他的讲述。

曾祖造宅

我家的绞圈房大概是1880年由我的太太(浦东方言称呼,曾祖父之意)造的。太太有五个儿子,原来住在同一个老宅里。老宅也是绞圈房,还是双绞圈,用河浜做隔断,只有东南角可以出入。太太做了生意之后,攒下一笔钱,就另外造了一个新的绞圈,为的是让几个儿子都有地方住。造新绞圈的土地是我们自己的,太太手上有好多地咧。就这样,老大住在老绞圈(老宅)的东南角,几个弟弟就住到新绞圈里,每人(分到)一个角。

绞圈房是方形的,有四个角。我们这座新的绞圈房在当时算是比较大的,建了两埭。前面一埭是七路五开间,后面一埭是九路五开间,两埭都是五间正房。(每埭)两面还有两个斜下来的檐头,檐头房间高度要矮一点。所谓的“路”,就是一根根梁(的数量),说的就是路数。梁和梁之间的宽度也不一定固定。后面那埭比前面要大一点、高一点。左右两面的厢房是对称的,各有三间,还有一个过道。旁边(两侧厢房的外围)有拦脚屋,也很长,和大房子长度一样,就是矮一些。我估计两米八左右——人伸手碰不到上面,其实也蛮高的。拦脚屋不住人,主要是养猪、养牛、养鸡鸭、防贼的,还会摆放农具之类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拦脚屋一边有五间,中间那间大一点,通常摆个石磨,碾面用的。拦脚屋和厢房之间还有长走廊。小时候下雨天,我们到这家、那家都不用撑伞,整个绞圈房都能兜得转的。

房子周围有河浜,拦脚屋西侧就是河。水流方向从北往南排下来,我们喝的水都是从河浜里挑起来的。房子的朝向是面南的,绞圈房一般都是面南的。旁边的厢房面对庭心,东边的(厢房)是面西的,西边的(厢房)是面东的。(绞圈房)后面(北侧)有一片三四亩地的竹林。(南侧)门前是一块烂泥场地,像广场一样,晒谷子、晒麦子用的。再往前(南侧)是一块菜地,我们几家种菜。菜地旁边都是树。这个房子大体结构就是这样,规模比较大,前后空间都比较宽敞。土地面积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亩。住人的房子大约四百到五百平方米,两侧拦脚屋加起来也有两百多平方米。

这个房子的大门开在前埭中央,客堂可以全部敞开的。大门有三米多宽,一扇扇(门板)可以两两对开,也能卸下来,拿根杆子一挑就行。夏天的时候,门基本上都开着,很凉快的,内部都是通风的。第二埭(后埭)中间有个客堂,比较大的。第一埭(前埭)七路五开间中间也有一个和客堂一样的房间(即墙门间),比后面(一埭)的客堂要小一点,但是也蛮大的。按照现在(的标准),大概有23豁,(宽度)要4.5米了。后面(的客堂)比较大,九路有25豁, 宽度要5米左右,进深不知道,(这间)是真正的客堂。(大客堂)上面有个家堂,是吊上去的,和阁楼一样,吊在客堂的东北角,一般碰不到的。家堂是放祖先牌位的,开始造这个房子的时候,就都放在里面了。


新场古镇的绞圈房展馆


新场古镇的绞圈房展馆里,根据陈家宅还原的绞圈房子模型和墙门间(下),屋面密布的椽子清晰可见

分角而居的家族秩序

听家人说,我的太太做的是粮食生意。当时我们这里是松江府,太太收了粮食运到松江去卖,就这样发家的。太太赚了钱造了这个新绞圈,二儿子住东北角,三儿子住西北角,四儿子住东南角,我爷爷最小,住西南角。我们乡下的习惯,老大一般住老宅。如果老宅没了要在新绞圈里分,那就(分别按照)东北角、西北角、东南角、西南角,这样排下来。都是有规矩的。

我爷爷是弟兄五个里最小的,住在西南角。听我爸说,爷爷不做事的,其他几个兄弟也不劳动,每天喝喝酒。因为太太手里有地,分给五个儿子,儿子们就靠地养活自己——一种是请人耕地,一种是收租,就这样过日子。爷爷喜欢打鸟、捉鱼,打回来的东西不卖,自己吃。

爷爷结婚养了两个儿子。后来爷爷的两房兄弟家都败掉了,有的养了女儿,养女儿是不能住在家里面的,解放之前都是这样。他们就把其中几间卖给我爷爷,我们都有房契,双方签字的。在我小时候,房子还是一个完整的绞圈,很宽敞。我爸是老小,爷爷(以前)的房子就给了我爸,在绞圈里占四分之一。我大伯伯住在后面西北角。

我父亲也是种地的,爷爷死后,他1946年结婚,只有十八岁。母亲也算本地人,外祖母出生在塘角,后来搬到奉贤,他们也是种地的。我有两个姐姐、两个弟弟,加上我总共五个。我1955年出生在绞圈房里。记事的时候,绞圈房里住了二十几个人,不算多。这房子有二十间房间,空的很多,有的嫁出去了。小时候我们(在西南角)住的面积很大,前面一埭最西侧有两间、西侧中间和靠南的厢房有两间,都是我们的。西南角檐头起的灶头,前面一埭最西侧一整间都是吃饭、摆东西的。

我小时候住在前埭西侧第二间,和父母一起住,一个房间放好几张床。家具不多,就一张我爷爷做的木头的西式老床,蛮大的,还放了一个梳妆台一样的台子,很简单。西式的床四周都有圆柱子,没有顶,可以挂蚊帐,漆成白色的。等我长大了,就住到西侧中间和靠南的厢房。父母的房间一隔为二,南面隔出一小间放织布机,还可以纺纱。爷爷五十多岁就死了,我奶奶住在西侧中间的厢房里。到我结婚的时候,父母的房间让给我住,他们搬去奶奶房间,当时奶奶已经过世了。

我们家檐头也很大,檐头里起灶头烧饭。灶头间里三个大灶头,三个锅子,还有两个汤灌。汤灌是铁的,专门放水。它在烟囱旁边的,火烧起来回上去的热量把水加热。烧的是柴火,田里的稻柴,或者到棉花收割好以后,这些柴全部捆好拿回来。厢房(旁边的)拦脚屋里放得下就放在里面。(如果)放不进,就堆在外面(南侧)的场地上。灶头上有灶画,是泥工砌好灶头之后画上去的。解放以后,我们一般就在旁边用毛笔写“小心火烛”。正面画一条鲤鱼,写“鲤鱼跳龙门”,吉利嘛。这个绞圈房里最早有四户人家,就有四间灶头间。后来住户多了,其他的房间也可以做灶头,拦脚屋里也可以添。拦脚屋不住人,大房子都够住了。

绞圈房没有厕所间,都用马桶,早晨去倒。早的时候没有集中收的地方,后来才有。每家人家都有一个坑缸,倒在一起做肥料,浇蔬菜。坑缸在最后面、竹园旁边,每家都有。洗澡的话,冬天用脚盆在卧室里洗。夏天就跳到河浜里洗。

屋檐下的四季长卷

小时候我特别调皮,最记得有一次,绞圈里有个老头姓盛,他不是我们亲戚,是后搬来的租户,买下了靠北的两间东厢房。有一天,他打算自己做酱自己吃,把酱缸放到屋顶上去晒。屋顶是斜的,低的地方砖头一垫就能晒东西,阳光足。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看见了也爬到屋顶上去。大人看到了,就叫我爸把我叫下来,我爸把我拖下来打了一顿。

小时候还喜欢窜到这家、窜到那家,和小孩一起玩。打打“豆腐干”——用纸折成方块,手一扇,把它打翻过来。再打打弹子,也就这些事情。冷天的时候,我们抄一点烧饭剩下的灶灰放进脚炉里,再放点糠,脚炉就暖了。脚炉是铜的,烘手烘脚都可以。我们还会把黄豆、蚕豆放进去,(烘一会儿)刮一刮就能吃了。冬天被子冷了,就把脚炉放进去烘一烘再拿出来,人睡进去就暖了。


脚炉(图片来源:网络)

天热的时候,我们就去河浜里游泳。我对河有特别的回忆。小时候,大队书记教我游泳。他在堂兄弟里最大,和我同辈,我喊他阿哥。他说:“兄弟,我教你游水。”把我四脚朝天往河浜里一丢,我就会了。学会以后经常游。可我下面一个弟弟就在在这个河浜里死掉的。不是游泳,是年纪小没人看管,大概1960年左右。这在我们乡下六七十年代不稀奇,一个村庄里每个夏天都有小孩在河里死掉的。大人都干活去了,没人管。

夏天的中午,我们都喜欢躲在绞圈房的大客堂里。客堂间的大梁用铜皮包的,中梁上面一字排开写着“五子登科”。后来1958年拆掉了。大客堂后面是竹园,很凉快。竹林里也有树,还可以去爬爬树。客堂里的门都是通的,整个一埭一扇扇门都可以开,内部一圈都能跑通。外面靠拦脚屋那里也能跑通。白天一般都往大客堂里跑。厢房和拦脚屋之间的弄堂很长,很凉快,我们有时候拿个席子睡在里面。弄堂不宽,好像一米多点,两个人好走。这里很通风,要是这里没风,其他地方根本就没风了。

客堂间里有家堂,放祖先牌位。一般是清明节、祖先的周年,在下面摆点东西纪念一下。仪式就是烧几个菜——鱼、肉、豆腐、蔬菜,五六道——摆在那里,烧锡箔、磕头。家里人都要来,在外面的就不一定了。家里结婚、请酒都放在客堂里,死人了棺材也放在里面。后来绞圈房的一部分变成学校了,大客堂就成了人家开会的地方。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从1958年我刚有记忆开始,房子的用途就变了,里面有学校、大队部,他们都用掉了。那时候人民公社、大跃进、“三化”,把灶头房子全部敲掉,“大炼钢铁”去了。灶头、铁锅,全部动员上交。我那时候在读幼儿园,集体住在一起,每家都不烧饭,粮食全部不分了,都去大食堂吃饭。

吃食堂不要钱也不要饭票,但没什么东西吃,就给你舀几勺粥。吃不饱回到家里也不能开小灶,当时物资紧张,没有粮食了。我当时大概四五岁,在学校里经常逃走又被抓回去。有一次,看到人家大人拿那种掉下来的很小的橙子在玩,(从)鼻子里(塞)进去、(喷)出来、(塞)进去、(喷)出来。我(学样子)一放,“吧”一记吸进去了。一个老师就领我到我们前面一埭房子里的联合诊所,把它夹出来。夹出来之后,到后面人民公社的食堂里去吃饭,一碗茄子咸酸饭。煮的哦,不加油的,没有几粒米。那我不要吃呀!这个老师(说):“你要吃的哦,(不然)你回去走不动的。”吃好了以后,我到十几岁(都)不要吃喏,看到茄子就摇头。

当时我们这个角落(西南角)还算好一点,就借了一间(西侧厢房靠南的第一间)给学校当教师办公室,因为这间有门的。这里(前埭最东侧的两间)就有一个大队部,我小的时候经常看到干部来客堂里开会。墙门间先做了一段时间的种子仓库,后来改成了一家商铺。我小的时候这里很热闹的。1958年过一点,我从幼儿园回来,客堂里的家堂、看枋都拆掉了,运到新场北面的惠新港工地上派用场。(现在地铁)16号线过来有个大的惠新河,这条大河浜是1958年开的。

大队部、学校进来以后,跟我们的生活没有冲突,反而热闹。他们晚上不住在房子里,只有几个不是新场本镇的老师早的时候在我们那里住过——住在办公室那间,里面是宿舍。

学校大概从1960年到1967年,因为我们房子大,一到六年级都有。我小时候读书不用出门,就在家里读,一到四年级都在这个绞圈房里读。一个班的小朋友年龄大小差很大的,(同一个班)差三四岁不稀奇的。都混班,都在一起(教)的。一二年级一个班级,老师教好一年级再教二年级。三四年级又是一个班。(每班)人不多的,年龄差距很大的。同学们都住在附近,一个村子、一个大队里的。

在我们小的时候啊,这个绞圈当时环境好啊,里面都是燕子。春天一来,有几十个燕子窝,少的时候也有七八个、十几个。下面都是读书的声音,声音一大,燕子就“哇”地飞起来,在上面(盘旋),每天都在上面飞啊。到秋天就飞走了,春天就回来了。我在自己家读了三年还是四年书,读到三年级还是四年级就去其他地方读了,我们这学校就关了。

重构新生活

绞圈房在社会不安定的情况下很好,对小偷有防范作用,保卫作用大。遇到台风也不容易吹倒,它的结构好,抗风,四条边合起来是口字形。绞圈房面积大,要一下子造起来需要点实力,可能造得起的都是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咯。

我们家的绞圈房是一下子造出来的。太太养五个儿子,已经分好了,否则怎么分呢?太太当时实力很大,造好这个房子之外,还有二百五十亩地。分家的时候每个儿子五十亩地、五十包棉花——清末民初,棉花是作为流通货物的。绞圈房从太太造好,到我爸手里拆掉造高楼房子,我们没再造过其他房子。

后来,只有我爷爷这一支一直生活在这个绞圈里。1983年,我们自己造楼房,楼房造在(绞圈房南面)原来的场地那里,因为老房子周边又开路又开河,变化很大。当时造房子物料紧张,我们就把绞圈房拆掉,虽然舍不得拆,但是没有办法,一定要拆的,没有材料呀。(物料)按照名份都分掉了,谁家的谁拿去。客堂是公用的,每家人家都有份。拆下来的柱子、梁这些大的就做门窗,椽子还是做椽子,木梁还是做木梁,不够的再买水泥。当时没有办法,材料没有了。放在现在肯定不会拆,这房子好好的,拆它干嘛?现在保存下来的绞圈房就有历史价值了。不过按照现在的条件,住起来也没有那么舒服。

好多绞圈房子都是八十年代左右拆掉的,不是政府提议,是有的人家不够住了,想拆掉再造楼房。当时大家都在造楼房,想要改善生活。大部分是因为人不够住了就拆掉。我爸这代够住,到我们这代不够了——一家要分出三家了。我就一个女儿,女儿三四岁的时候绞圈房就拆掉了。这么多年,身边的绞圈房都拆掉了,新南村是没有了。

老房子拆掉以后,我们就住在新建的楼房里。我家(分到的材料)少,造了三层,两埭,不是绞圈了,地方稍微大一些。去年政府又拆掉了,现在变成平地,种稻了。政府要保证粮地嘛,很多都拆掉种稻了。筑路、开发区都要用地,良田要保住。

(本研究得到浦东新区宣传文化发展基金支持。本次访谈日期为2024年6月29日、2025年3月20日,访谈地点在上海市浦东新区新场镇东后老街,访谈语言为上海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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