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40岁,如狼似虎的年纪,老公三年前走了。闺女考上大学走了,半年回来一趟。我以为日子就这么熬着,可邻居张婶她们开始传我闲话,说我这岁数守不住。我忍着,心想过阵子就消停了。直到那天在菜市场,赵姐当面笑我:“李静,晚上孤不孤单啊?姐给你介绍个?”她说完还推我一把。我手里的鸡蛋摔碎在地上,黄澄澄的淌了一地,我低头看着,心里那根弦“啪”地绷紧了。
第一章:寡妇门前是非多,流言蜚语压弯腰
我这人打小就老实,嫁给我老公王建国之后更是本本分分。他在的时候,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他拿主意,我就管着做饭洗衣裳,接送闺女上下学。那时候日子虽然紧巴,但心里踏实。谁能想到,他走那天连句话都没留下,早上出门上班,中午就让人抬回来了,说是心梗,一下子就没了。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抱着他的衣服哭了好几天,闺女那时候上高二,吓得躲在她屋里不敢出来。还是我娘过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说:“静啊,你得挺住,你还有孩子呢。”
我就这么挺过来了。闺女争气,考上省城的大学,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妈,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嘴上说好,心里知道不能给孩子添麻烦。她走了以后,这屋子就空了一半。以前做饭做三个人的,后来做两个人的,现在就我一个人,有时候懒得动,就下碗面条搁点酱油对付一顿。
我也不知道这闲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传的。可能是上个月,对门张婶看见我晚上八点多扔垃圾,穿了个睡裙。她当时没说什么,冲我笑了笑,后来我在楼道里就听见她跟隔壁楼的刘阿姨嘀咕:“那谁家媳妇,大晚上穿那么少出来,也不怕着凉。”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还寻思人家是关心我。可这话越传越变味,后来在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太太看见我就交头接耳的,我一走近她们就不说了,拿眼睛瞟我。
我心里难受,可我没处说去。闺女远在天边,打电话我也不能跟她讲这个,怕她分心。我就在家闷着,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可天天闷着也不是事,家里米吃完了,油也见底了,我得出门买菜。那天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碰见赵姐。赵姐是这片的老人儿,老公也没了,但她跟我不一样,人家性格开朗,天天穿得花红柳绿的,跟这个那个都聊得来。
“李静!”她老远就招呼我,“买菜去啊?”
我嗯了一声,想快点走。她几步追上来,挎着我的胳膊,那股子香水味冲得我脑仁疼。“我跟你说,”她凑近了,压低声音,“我前几天看见你晚上出来倒垃圾,你猜怎么着?老李头在楼上趴窗户看呢!”
我愣了:“哪个老李头?”
“就三单元那个退休的,老伴也没了好几年了。”赵姐捂嘴笑,“人家说不定对你有意思呢。”
我脸上臊得慌:“赵姐你别瞎说,我就是倒个垃圾。”
“哎呦,我这不开玩笑嘛。”她拍拍我手,“不过说真的,你四十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王建国都走三年了,你真没点想法?”
我当时就觉得血往脑袋上冲,耳朵里嗡嗡的。我挣开她胳膊:“赵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还在后头喊:“晚上来我家坐坐啊,我给你介绍个好大哥!”
我逃似的往菜市场走。菜市场人多,我挑了几根黄瓜,又买了点猪肉,想着回家包几个饺子吃。正付钱呢,背后有人拍我肩膀,一回头又是赵姐。她这回手里拎着条鱼,冲我挤眼睛:“李静,刚才说的事你考虑没有?那大哥条件可好了,退休金高着呢。”
我说不考虑,我要回家做饭。她不让,扯着我袖子:“你听姐一句劝,女人哪能没个男人。你这岁数,晚上一个人不难受啊?”
旁边卖菜的大嫂都抬头看我们。我急得不行,低声说:“赵姐,你别在这儿说这些。”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大家都成年人。”她说着还笑,拿手肘怼我一下,“我可是为你好。”
我手里那袋子鸡蛋没拿稳,“啪”一下掉地上了。八个鸡蛋碎了六七个,蛋清蛋黄淌了一地,黏糊糊的,从我的鞋面上往下流。我低头看着那滩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姐也愣了,赶紧说:“哎哟,你看你这不小心。没事没事,碎了就碎了,再买点。”
旁边有人递过来塑料袋,说:“快擦擦,别滑倒了。”
我蹲下来,拿手去捧那些碎蛋壳。鸡蛋液沾了我一手,冰凉黏腻。我闻到一股子腥气,忽然想起王建国走那天,我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抱着他穿的那件蓝夹克,衣服上也有股味道,是他早上吃煎饼果子沾的酱味。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完了,可我还是站起来了,把闺女供上了大学。三年了,我本本分分,安安静静,连个大声说话都没有过,怎么就落得让人在菜市场看我笑话呢?
赵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静啊,你别往心里去,姐就是说话直。你看你一个人,天天闷家里,多没意思……”
我站起来,把手上的蛋液在裤子上擦了擦。我没看她,就从钱包里又掏出五块钱,递给卖鸡蛋的大嫂:“大嫂,再给我拿八个。”
大嫂赶紧给我装了。我拎着东西,从赵姐身边走过去。她还在后面叫我,我没回头。回家路上,我走得特别快,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还放着王建国的照片,他穿着白衬衫,笑得憨憨的。
我以前总想,人活着图个啥?就图个安安稳稳。可你安稳了,别人不让你安稳。你忍了,别人当你软。我今天掉了那兜鸡蛋,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鸡蛋碎了就碎了,我再买就是了。可我这人要是碎了,谁给我拾掇?
闺女打电话来了,问我吃没吃饭。我说正包饺子呢。她在那边笑:“妈你真行,一个人还包饺子。”我说:“一个人也得吃好的。”挂了电话,我把肉馅搅上,放了大葱和姜末,又搁了点香油。擀饺子皮的时候我擀得特别圆,包的饺子一个个胖乎乎的站得笔直。我坐在桌前,对着那一盘饺子,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下去了点。我想着,明儿个还得出门,还得见人。赵姐她们爱说啥说啥,但下回谁要再敢往我跟前凑,推我一把,拿话扎我,我不能光掉鸡蛋了,我得让她们知道,我李静不是面团捏的。
吃了饺子,我把碗刷了,地拖了,又把阳台的花浇了水。月亮挂在窗户外面,又大又圆。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安安静静的,路灯底下有只野猫跑过去,蹿进冬青丛里没影了。我突然想,明天开始,我得出去走走,不能老这么闷着。闷久了,别人真当你好欺负。我还得好好地过我的日子,不为别的,就为我自己。
我把阳台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我打了个激灵,但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这日子还长着呢,我不能让别人把我看扁了。我想着,明天早上先去跑步,绕着小区跑两圈,然后去买早点,豆浆油条,热热地吃一顿。吃完饭去图书馆坐坐,借两本书回来看。我还想买个新手机,学学怎么拍短视频,跟闺女视频的时候也清楚点。我得把生活装满,装得满满当当的,谁再往跟前凑,我也有底气把她顶回去。
这三年,我流的眼泪够多了。以后,我得让眼泪干一干了。第二章:旧物堆里翻出个自己来
说干就干,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穿上运动鞋出了门。三年没跑了,刚跑半圈就喘得跟风箱似的,胸口疼,腿也沉,但我硬是撑着走完两圈。小区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看见我,都挺惊讶。平时缩着脖子低头走路的李静,今儿个怎么抬头挺胸了?我冲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路过张婶身边的时候,她正跟人比划太极拳,看见我嘴张了张,我冲她笑了一下,她反倒把话咽回去了。
跑了三天,腿上不酸了,气也不喘得那么厉害了。人一活动开,精神头就不一样。我对着镜子看自己,四十岁的女人,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有几根白的,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腰板挺直了,看着就利索了不少。我琢磨着,光跑步还不够,我得把家里也拾掇拾掇。这屋子从王建国走了之后,我就没动过他的东西。衣柜里还挂着他的衣裳,床头柜里搁着他的手表和刮胡刀,连书房那个抽屉都锁着,钥匙我收在饼干盒里,三年没打开过。
闺女上次回来跟我说:“妈,你把爸的东西收拾收拾吧,老搁着也不是个事。”我当时没应声,心里头舍不得。那些衣服上还有他的味儿,往脸上贴一下,就好像他还在。可昨天在菜市场那一出让我明白了,人走了就是走了,我老活在过去里头,才让人家觉得我好拿捏。我得往前看,先把家里这摊子归置明白了。
挑了个大晴天,我把窗帘都拉开,阳光哗哗地照进来,屋里亮堂得我眯眼睛。我把衣柜打开,王建国的夹克、衬衫、毛衣,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有几件我手洗得勤,领子还白着呢,看着跟新的一样。我摸着那些布料,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最后我没扔,找了个大纸箱装起来,准备送去社区的旧衣回收箱,让它们去帮别人。
收拾到书房的时候,我犹豫了。那个抽屉钥匙还在饼干盒里,我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手心都出汗了。我坐了一会儿,一咬牙,把锁拧开了。抽屉里没啥特别的,几支钢笔,两个旧笔记本,还有一沓子照片。最上面一张是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拍的,闺女才七八岁,扎俩小辫,骑在王建国肩膀上,笑得眼睛都没了。我拿起来看了半天,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那时候多好啊,一家子人齐齐全全的。
翻到下面,有个牛皮纸信封,挺厚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保单和银行存折。我愣了一下,王建国的工资卡我知道,但存折我从来没见过。翻开一看,户名是我,里面存了三万块钱。再翻,还有一张字条,是王建国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给李静的,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她也好有个傍身的。”落款日期是他走之前两个月。
我捧着那张字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个闷葫芦,啥事都搁心里,走之前两个月就预感到自己身体不行了?可他那阵子天天乐呵呵的,一点没让我看出来。我骂他,又舍不得大声骂,就攥着字条坐在椅子上哭了个痛快。哭完了,我用袖子擦擦脸,把存折和保单仔细收好,放进我自己的铁盒子里。这是王建国留给我的底牌,我不能乱花,但心里头热乎了,觉得他还在护着我。
收了存折,底下还有东西——几张照片,夹在一起,全是我的。有我刚嫁过来那年在院子里洗头的,头发湿漉漉地披着,笑得没心没肺。有我怀闺女时候挺着大肚子坐在沙发上啃西瓜的,腮帮子鼓鼓的。还有一张是我三十岁生日,他偷偷买了个蛋糕,插了三根蜡烛,我吹的时候他抓拍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看着那些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那个笑得那么敞亮的女人是谁?好像很久没见了。
我把照片挑出来几张,买了个新相框,摆在客厅电视柜上。王建国的单人照我收进相册里,放到书架最高一层,不挡着,也不天天盯着看。我想着他肯定也不愿意我看见他的照片就掉眼泪,他喜欢我笑,他老说我笑起来有酒窝,好看。
收拾完这些,我觉得屋子都轻了。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得地板亮堂堂的。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嗯,像是换了个家。以前这个家是王建国的、是闺女的、是那个已经回不去的过去的。现在这个家是我的了。
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又碰见赵姐了。她正跟人在乳制品柜前面挑酸奶,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主动打了个招呼:“赵姐,买酸奶啊?”她上下打量我,今天我没穿灰扑扑的旧衣裳,换了件白底蓝花的棉布衫,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也没那么黄了。赵姐张了张嘴,说:“哟,李静,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我说:“嗯,最近开始跑步了,人也精神点。”
她旁边那个大姐看看我,又看看赵姐,眼神挺好奇。赵姐好像有点不自在,笑了笑说:“跑步好,跑步好,锻炼身体嘛。”然后就转头跟旁边人说话去了。我也没多待,挑了几盒酸奶,又拿了两把青菜,转身走了。走到收银台,我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解气?好像也没有。但我发现,当她不再拿话堵我的时候,我反倒不怕她了。原来人硬气起来,别人的软刀子就没那么好使。
回家路上,路过小区花园,几个老太太又在长椅上晒太阳。我大大方方走过去,冲她们点点头:“阿姨们晒太阳呢?”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个回了我一句:“是啊,李静啊,出来买菜?”我说对,买了点青菜,晚上煮粥喝。我没停步,说完就走了。走了几步,我听见后面叽叽喳喳的声音小了,好像她们也没啥新料可嚼了。
晚上闺女跟我视频,说我看着气色好多了。我对着镜头笑,说妈今天给你看个东西。我把手机转过去照客厅,电视柜上新摆的相框,还有书架上的新花盆,我今天买了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弯弯绕绕。闺女在那边叫:“妈!你买花啦?你不是说养啥死啥吗?”我说:“那是以前,现在妈打算好好养,连自己一块儿养。”
闺女在那头乐得不行,又说:“妈,你变了。”我说:“变了不好吗?”她说:“好,比以前精神多了,看着我都放心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水果刀转着圈,苹果皮连成一串掉下来,整整齐齐。我想着这一天干的事,翻出旧存折,找到以前自己的照片,把家里腾出空地方,还在超市跟赵姐碰了个面。搁以前,这些事能让我心里翻腾好几天,觉都睡不好。可今天我居然平静得很,甚至还有点期待明天。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拿牙签扎着吃,脆生生、甜丝丝的。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我看着那盆绿萝,心里想着,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王建国给我留了钱,那是他心疼我。可他更留给我的是那股劲儿——他偷偷摸摸给我存折,就是怕我受委屈。我不能让他白操心,我得把日子过得热腾腾的,才对得起他,也对得起我自己。
我把牙签扔了,起身去把明天跑步的运动服放在床头。临睡前又看了一眼手机,赵姐发了条朋友圈,晒了她做的红烧肉。我没点赞,也没评论,就划过去了。从今往后,她的戏我不上台,我的戏她也甭想抢词。
这日子,我李静自己唱。第三章:赵姐组了个局,我偏不钻
又过了两天,天气热起来了,我穿了个薄外套出门买菜。刚走出楼洞,就看见单元门口的石墩子上蹲着个人。走近一看,是赵姐。她今天没穿花衣裳,灰不溜秋的套头衫,头发也没梳利索,看见我立马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静啊,买菜去?”她凑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笑着应了句:“嗯,赵姐你咋坐这儿?”
“我等你呢。”她搓搓手,眼睛左看右看的,“上回菜市场那事,是姐不对,嘴欠。你别往心里去啊,姐给你赔不是。”
我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搁以前,我肯定赶紧说没事没事,这事儿就过去了。但我这回没急着开口,就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赵姐见我不接茬,又往前凑了半步:“姐是真心的,你看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咱姐俩以后多走动走动,有啥事互相照应着点,不比啥都强?”
她这话说得在理,我也不好把脸拉太硬,就点了点头:“行,以后常来家里坐。”
“哎,这就对了!”赵姐一拍巴掌,又恢复她那热乎劲儿了,“对了静啊,后天晚上我家里请几个朋友吃饭,你也来呗。就咱小区里几个姐妹,还有我一个老同学,人可好了,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我当时脑子里就响了个警铃。上回她说介绍大哥的事我可还没忘,心里头就存了个心眼。但我没直接推,就说:“后天啊,我看看,闺女说要视频,不一定有空。”
“哎呦视频啥时候不能视,就来吃个饭,六点半,我炖排骨。”赵姐扯着我袖子晃了晃,“你要不来,就是还生姐的气。”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推就真显得小气了。我想了想,说:“那行吧,我去,但说好了就是吃饭,可不兴整别的。”
赵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行行,就吃饭,就吃饭!那你买完菜早点回啊。”
我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边走边琢磨。赵姐这人我多少了解点,热心是真热心,但也爱管闲事,啥事都想掺和一脚。她这回主动来道歉,态度放得那么低,我心里头反倒更警惕了。一个人突然对你太好,要么是真想交朋友,要么就是另有所图。我宁可想得复杂点,省得到时候被动。
到了后天,我换了身衣裳,深蓝色的针织衫,黑裤子,干干净净的。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支口红,好久没用了,拧出来看看还行,就抹了一点。我不能穿得太素,省得让人觉着我可怜巴巴的;也不能穿得太花,免得让人说我有啥想法。就简简单单,大方得体。
六点半,我准点敲了赵姐的门。她家在一楼,窗台上摆了好几盆花,开得红红火火的。门一开,一股饭香味就扑过来,赵姐扎着围裙,脸都忙红了:“快快快进来!就等你了!”
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两个我认识,都是小区的,一个姓吴,一个姓孙,平时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还有一个生面孔,五十来岁的男的,穿着个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亮的,看见我进来,唰一下就站起来了,眼睛上下扫了我两遍。
赵姐赶紧介绍:“这是老周,我初中同学,现在退休了,一个人住。周哥,这是李静,我跟你提过的,人可好了。”
老周朝我伸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热乎乎的,握得还挺紧。我抽回来,在沙发边上坐下来,离他隔了一个人的空。赵姐张罗着倒茶端水果,那俩大姐跟我也聊了几句天气啊物业费啊,场面还挺热乎。
可没聊十分钟,赵姐就开始往那上头引了。她端着茶杯,冲老周努努嘴:“周哥你刚不还说想找个伴儿吗?你看咱李静咋样?又会做饭又会持家,性格还好。”
这话一出来,我端着茶杯的手就顿了顿。那俩大姐也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笑,吴姐说:“是啊李静,周哥条件挺好的,房子在城东,退休金也不少呢。”
老周就顺着杆子往上爬,冲我说:“李静妹子,我听赵秀说你是本分人,我也是本分人,咱俩要是能成,我肯定好好对你。”
我把茶杯放下,搁茶几上轻轻磕了一声。大家都看着我,我笑了笑,说:“赵姐,今儿不是说来吃饭的嘛?咋又提这事了。”
赵姐脸上有点挂不住,赶紧说:“哎呀,我就是顺嘴一提,没别的意思。大家吃饭吃饭,排骨好了,我去端!”
她起身往厨房走,吴姐也跟着去帮忙。客厅里就剩下我、孙姐和老周。老周又往我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妹子,你别不好意思,咱这岁数了,啥没见过。我就直说了,我瞅你挺顺眼的。”
我往旁边让了让,正色说:“周哥,谢谢你看得起。但我目前没有这个想法,就想自己安安稳稳过日子。”
孙姐这时候插了句嘴:“哎呀李静,你别把话说太死。老周人真挺好的,你接触接触再说呗。”
我没接话,站起来说:“我去帮赵姐端菜。”就进了厨房。厨房里赵姐正往盘子里盛排骨,看见我进来,有点心虚地笑。我没给她甩脸子,就说:“赵姐,排骨闻着真香,我帮你端出去。”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没再提那事,东一句西一句聊小区里谁家狗丢了、楼下超市鸡蛋打折。老周倒是时不时看我一眼,我就当没看见,专心吃饭。赵姐手艺确实好,排骨炖得烂糊,还放了山楂,酸甜口的,我都吃了好几块。吃完饭我又坐了一会儿,八点不到就起身告辞。赵姐送我到门口,拉了我一把,小声说:“静啊,姐是真为你好,你别嫌姐多事。”
我回过头看她,她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真诚。我拍了拍她手背:“赵姐,我知道你热心,但这事真不用。我自己挺好的,往后你也别操这份心了。”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有空常来。”
我出了门,夜风一吹,整个人都松快了。走在楼道里,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下一下挺踏实。刚才那顿饭我吃得其实没啥压力,搁以前,我肯定坐立不安,脸红脖子粗,不知道咋应对。可今天我一句一句都顶回去了,没跟谁吵,也没让谁难堪,就把自己的意思说明白了。
回到家,我把门关上,脱了外套挂好,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嘴唇上还留着点口红色,我拿纸巾轻轻擦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张脸比几个月前圆润了点,眼睛也有神了。我忽然发现,我以前总怕得罪人,怕别人说我不合群,怕人家背后嚼舌根。可当我自己站直了,那些“怕”就跟影子似的,太阳底下虽然跟着你,但只要你不低头,它也挡不住你走路。
我拿起手机,给闺女发了条语音:“宝儿,妈刚去赵姨家吃了顿饭,挺好的,你放心。你那儿热不热?记得多喝水。”
闺女秒回:“妈,你又去赵姨家了?她没给你介绍啥人吧?”
我笑了,回她:“介绍了,妈给推了。”
闺女在那边乐出声来:“妈你行啊!都会推人了!”
我把手机放桌上,去阳台上把白天晾的衣服收进来。绿萝又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我用喷壶给它喷了点水,水珠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叠好。赵姐这个局我算是平稳着陆了,但我知道,往后这种局还多得是。我不躲,也不怕,来一个挡一个,来两个挡一双。日子是我自己的,我才不让别人替我做主。第四章:闺女提前回家,撞上意想不到的画面
闺女说要提前回来过周末,我高兴得头天晚上就没睡踏实。她坐早上九点的高铁,十一点多到站,我一大早就起来把家里又擦了一遍,把她房间的床单换成刚晒过的,被子上都是太阳味儿。冰箱里塞满她爱吃的:鸡翅、排骨、大虾,还有她小时候最爱喝的那种盒装酸奶,我买了整整一排。
去车站接她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她拖着箱子走出来。闺女个子高,随她爸,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找着。她看见我,拉着箱子小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妈!我回来了!”我拍着她后背,鼻子有点酸,嘴上却说:“瘦了瘦了,学校食堂是不是不好好吃东西?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回家的出租车上,闺女一直拽着我胳膊,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她们宿舍新来了个东北的姑娘,说话老逗了;说她们系里要办晚会,她报名跳了个舞;说她上个月考试考了第三名,差一点就能拿奖学金。我听着她说话,觉得这三年所有的空落落都被填满了,心里头暖烘烘的。
到家我把她箱子拎进去,转身就钻进厨房忙活。闺女跟进来说要帮忙,我把她往外推:“你别沾手,去歇着去,看看电视,妈一会儿就好。”可她不走,靠在厨房门框上跟我说话,看着我切菜焯水翻炒。我锅里炖着排骨,又起个锅炒西兰花,热气腾腾的,厨房里都是我忙活的动静。
正炒着菜呢,听见敲门声。闺女去开的门,我听见她叫了一声:“赵姨?”赵姐的声音就从门口传进来了:“哎哟!这是小雅吧?都这么大了!越长越漂亮了啊!”我擦擦手从厨房出来,看见赵姐端着一个大碗站在门口,碗里冒尖堆着她包的粽子。“静啊,我包了点粽子,红豆蜜枣馅的,给你拿了几个尝尝。”她眼睛往屋里瞟,看见我闺女笑眯眯的,“哟,闺女回来啦?真好真好,这下家里热闹了。”
我接过来道了谢,赵姐却没急着走,站在门口跟我闺女唠起来:“小雅上大学了吧?哪个学校啊?谈对象没?”闺女被她问得有点不好意思,看了我一眼。我接过话头说:“赵姐,进来坐会儿吧,我饭马上好了,一块儿吃?”她摆摆手:“不不不,我吃了来的,你们娘儿俩吃。我就过来送个粽子,走了走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扭回头,“对了静啊,明天社区组织去郊外采摘,你去不去?我车空着呢,一起去呗。”
我看了看闺女,说:“明天小雅在家,我就不去了。”赵姐点点头:“行行行,下次下次。”然后蹬蹬蹬走了。我把粽子端进去放桌上,闺女凑过来小声说:“妈,赵姨现在跟你关系还挺好?”我说:“就那样吧,邻居嘛。”闺女没再追问,但看我的眼神里有点琢磨。
吃完饭我刷碗,闺女在旁边擦桌子。她说:“妈,我回来路上看你变化挺大。”我说:“啥变化?”她说:“你走路比以前快了,昂着头走。”我乐了:“那不好吗?”她认真看着我,说:“好,特别好。妈你知道吗,我上学期有段时间可担心你了,老做梦梦着你一个人在家哭。现在看你这样,我放心多了。”
我手里搓着碗,水哗哗地流,心里头又酸又甜。我说:“你放心过你的日子,妈这儿好着呢。”
晚上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剥橘子给她吃,她靠着我肩膀刷手机。忽然她坐直了,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妈,你看这是谁?”我凑过去一看,是小区业主群的聊天截图。说话的人头像打码了,但说的话明晃晃摆在那儿:“听说咱们小区有个李姐,最近跟赵秀走得近,赵秀给她介绍对象她还不乐意,装清高呢。”
下面还有人回:“人家说不定有主了,暗地里不知道搞啥名堂。”
闺女脸都气红了:“妈!这些人说的啥话!我去群里骂她们!”我一把按住她胳膊:“别别别,别去。”闺女急了:“凭什么让她们胡说八道?”我把手机从她手里拿过来,看了那两句话,说实话心口还是刺了一下。但我吸了口气说:“宝儿,你听妈说,你越搭理她们,她们越来劲。妈心里有数,不乱。”
闺女气得嘴都撅起来了:“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想了想说:“这样吧,明天妈带你去社区做那个采摘,赵姨不是叫咱们嘛。咱娘儿俩一块儿去,让人看看咱家过得好着呢,用不着谁操心。”
闺女的火气慢慢下去了,靠回我肩膀上:“也行,让她们看看你闺女多漂亮,酸死她们。”我拍了她一下:“臭美。”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赵姐打电话,说我和闺女都去。赵姐在电话那头挺高兴:“好好好!我开车去接你俩!”八点半她准时到了楼下,开着她那辆银灰色小轿车。后座还坐着吴姐和孙姐,看见我闺女上车,都夸她长得好看像她爸。赵姐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静啊,群里那事我听说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就那几个闲人,整天没事嚼舌根。”
我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到了采摘园,天蓝云白的,大棚里草莓红彤彤一片。闺女兴奋地拎着小筐去摘,我跟在后面,赵姐凑到我身边小声说:“我昨天听说,那些话是张婶搞出来的。”我一愣,张婶就是住对门那个。赵姐哼了一声:“她那人就见不得别人好,上回她儿媳妇买了个新包,她嘀咕好几天说人家乱花钱。你别理她,姐给你撑腰。”
我弯腰摘了颗草莓,红艳艳的,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我说:“赵姐,谢谢你。不过真没事,嘴长在她们身上,我能咋样?我要天天生气,这日子没法过了。”赵姐看了看我,拍了下我肩膀:“李静,我发现你变了。”我说:“是吗?”她说:“是啊,以前你遇事就缩,现在不缩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手里那颗吃完的草莓蒂扔进筐里。旁边闺女举着满满一筐草莓跑过来,脑门上都是汗,冲我喊:“妈!我摘了好多!回去咱做草莓酱!”我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忽然觉得什么张婶李婶的,都不值一提。我闺女回来了,日子热乎了,这就够了。
中午在采摘园吃了农家饭,赵姐她们打牌,我和闺女在园子里散步。阳光从棚顶透下来,暖融融的。闺女挽着我胳膊,忽然说:“妈,我以后每个月都回来一趟。”我说:“来回车票不便宜。”她说:“我攒了奖学金,够用的。”我拍了拍她手背,没再推。
回家的车上,赵姐放了个老歌,邓丽君的,车里人都跟着哼。闺女靠着我睡着了,头歪在我肩膀上,呼吸轻轻的。我扭头看窗外,田野和树往后跑,太阳挂在天边,金灿灿的一大片。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啊,就像这车一样往前开着,路边的风景换了又换,但只要坐在驾驶座上的是自己,去哪儿都不怕。
到了小区门口,赵姐停车,我轻轻把闺女拍醒。下了车,正好碰见张婶从楼道里出来,她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我们一群人热热闹闹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我大大方方冲她点了点头:“张婶,扔垃圾啊?”她嘴动了动,含糊“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赵姐在后头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领着闺女上楼,楼道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台阶亮堂堂。闺女在前面蹦了两级台阶,回头冲我笑:“妈,明天我陪你跑步。”我说:“你可别拖我后腿。”她笑着往上跑,我慢慢跟在后面,每上一级台阶,脚底下都踏踏实实的。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把赵姐送的粽子热了两个,和闺女一人一个吃了。红豆蜜枣的,甜得正好。闺女边吃边给我讲她跳舞的视频,我凑过去看,屏幕里头她穿着红裙子转圈,好看得很。我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高兴。
等她睡了,我坐在自己屋里,翻开王建国的相册,看了那张他抓拍我吹蜡烛的照片。蜡烛的光映在我脸上,那会儿我三十岁,笑得跟朵花似的。我摸了摸照片上的自己,轻轻说了句:“老公,闺女长大了,我也好好的,你放心。”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关了灯。枕头上新换的枕套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我闭上眼,睡得又沉又香。第四章:闺女提前回家,撞上意想不到的画面
闺女说要提前回来过周末,我高兴得头天晚上就没睡踏实。她坐早上九点的高铁,十一点多到站,我一大早就起来把家里又擦了一遍,把她房间的床单换成刚晒过的,被子上都是太阳味儿。冰箱里塞满她爱吃的:鸡翅、排骨、大虾,还有她小时候最爱喝的那种盒装酸奶,我买了整整一排。
去车站接她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她拖着箱子走出来。闺女个子高,随她爸,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找着。她看见我,拉着箱子小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妈!我回来了!”我拍着她后背,鼻子有点酸,嘴上却说:“瘦了瘦了,学校食堂是不是不好好吃东西?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回家的出租车上,闺女一直拽着我胳膊,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她们宿舍新来了个东北的姑娘,说话老逗了;说她们系里要办晚会,她报名跳了个舞;说她上个月考试考了第三名,差一点就能拿奖学金。我听着她说话,觉得这三年所有的空落落都被填满了,心里头暖烘烘的。
到家我把她箱子拎进去,转身就钻进厨房忙活。闺女跟进来说要帮忙,我把她往外推:“你别沾手,去歇着去,看看电视,妈一会儿就好。”可她不走,靠在厨房门框上跟我说话,看着我切菜焯水翻炒。我锅里炖着排骨,又起个锅炒西兰花,热气腾腾的,厨房里都是我忙活的动静。
正炒着菜呢,听见敲门声。闺女去开的门,我听见她叫了一声:“赵姨?”赵姐的声音就从门口传进来了:“哎哟!这是小雅吧?都这么大了!越长越漂亮了啊!”我擦擦手从厨房出来,看见赵姐端着一个大碗站在门口,碗里冒尖堆着她包的粽子。“静啊,我包了点粽子,红豆蜜枣馅的,给你拿了几个尝尝。”她眼睛往屋里瞟,看见我闺女笑眯眯的,“哟,闺女回来啦?真好真好,这下家里热闹了。”
我接过来道了谢,赵姐却没急着走,站在门口跟我闺女唠起来:“小雅上大学了吧?哪个学校啊?谈对象没?”闺女被她问得有点不好意思,看了我一眼。我接过话头说:“赵姐,进来坐会儿吧,我饭马上好了,一块儿吃?”她摆摆手:“不不不,我吃了来的,你们娘儿俩吃。我就过来送个粽子,走了走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扭回头,“对了静啊,明天社区组织去郊外采摘,你去不去?我车空着呢,一起去呗。”
我看了看闺女,说:“明天小雅在家,我就不去了。”赵姐点点头:“行行行,下次下次。”然后蹬蹬蹬走了。我把粽子端进去放桌上,闺女凑过来小声说:“妈,赵姨现在跟你关系还挺好?”我说:“就那样吧,邻居嘛。”闺女没再追问,但看我的眼神里有点琢磨。
吃完饭我刷碗,闺女在旁边擦桌子。她说:“妈,我回来路上看你变化挺大。”我说:“啥变化?”她说:“你走路比以前快了,昂着头走。”我乐了:“那不好吗?”她认真看着我,说:“好,特别好。妈你知道吗,我上学期有段时间可担心你了,老做梦梦着你一个人在家哭。现在看你这样,我放心多了。”
我手里搓着碗,水哗哗地流,心里头又酸又甜。我说:“你放心过你的日子,妈这儿好着呢。”
晚上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剥橘子给她吃,她靠着我肩膀刷手机。忽然她坐直了,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妈,你看这是谁?”我凑过去一看,是小区业主群的聊天截图。说话的人头像打码了,但说的话明晃晃摆在那儿:“听说咱们小区有个李姐,最近跟赵秀走得近,赵秀给她介绍对象她还不乐意,装清高呢。”
下面还有人回:“人家说不定有主了,暗地里不知道搞啥名堂。”
闺女脸都气红了:“妈!这些人说的啥话!我去群里骂她们!”我一把按住她胳膊:“别别别,别去。”闺女急了:“凭什么让她们胡说八道?”我把手机从她手里拿过来,看了那两句话,说实话心口还是刺了一下。但我吸了口气说:“宝儿,你听妈说,你越搭理她们,她们越来劲。妈心里有数,不乱。”
闺女气得嘴都撅起来了:“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想了想说:“这样吧,明天妈带你去社区做那个采摘,赵姨不是叫咱们嘛。咱娘儿俩一块儿去,让人看看咱家过得好着呢,用不着谁操心。”
闺女的火气慢慢下去了,靠回我肩膀上:“也行,让她们看看你闺女多漂亮,酸死她们。”我拍了她一下:“臭美。”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赵姐打电话,说我和闺女都去。赵姐在电话那头挺高兴:“好好好!我开车去接你俩!”八点半她准时到了楼下,开着她那辆银灰色小轿车。后座还坐着吴姐和孙姐,看见我闺女上车,都夸她长得好看像她爸。赵姐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静啊,群里那事我听说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就那几个闲人,整天没事嚼舌根。”
我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到了采摘园,天蓝云白的,大棚里草莓红彤彤一片。闺女兴奋地拎着小筐去摘,我跟在后面,赵姐凑到我身边小声说:“我昨天听说,那些话是张婶搞出来的。”我一愣,张婶就是住对门那个。赵姐哼了一声:“她那人就见不得别人好,上回她儿媳妇买了个新包,她嘀咕好几天说人家乱花钱。你别理她,姐给你撑腰。”
我弯腰摘了颗草莓,红艳艳的,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我说:“赵姐,谢谢你。不过真没事,嘴长在她们身上,我能咋样?我要天天生气,这日子没法过了。”赵姐看了看我,拍了下我肩膀:“李静,我发现你变了。”我说:“是吗?”她说:“是啊,以前你遇事就缩,现在不缩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手里那颗吃完的草莓蒂扔进筐里。旁边闺女举着满满一筐草莓跑过来,脑门上都是汗,冲我喊:“妈!我摘了好多!回去咱做草莓酱!”我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忽然觉得什么张婶李婶的,都不值一提。我闺女回来了,日子热乎了,这就够了。
中午在采摘园吃了农家饭,赵姐她们打牌,我和闺女在园子里散步。阳光从棚顶透下来,暖融融的。闺女挽着我胳膊,忽然说:“妈,我以后每个月都回来一趟。”我说:“来回车票不便宜。”她说:“我攒了奖学金,够用的。”我拍了拍她手背,没再推。
回家的车上,赵姐放了个老歌,邓丽君的,车里人都跟着哼。闺女靠着我睡着了,头歪在我肩膀上,呼吸轻轻的。我扭头看窗外,田野和树往后跑,太阳挂在天边,金灿灿的一大片。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啊,就像这车一样往前开着,路边的风景换了又换,但只要坐在驾驶座上的是自己,去哪儿都不怕。
到了小区门口,赵姐停车,我轻轻把闺女拍醒。下了车,正好碰见张婶从楼道里出来,她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我们一群人热热闹闹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我大大方方冲她点了点头:“张婶,扔垃圾啊?”她嘴动了动,含糊“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赵姐在后头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领着闺女上楼,楼道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台阶亮堂堂。闺女在前面蹦了两级台阶,回头冲我笑:“妈,明天我陪你跑步。”我说:“你可别拖我后腿。”她笑着往上跑,我慢慢跟在后面,每上一级台阶,脚底下都踏踏实实的。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把赵姐送的粽子热了两个,和闺女一人一个吃了。红豆蜜枣的,甜得正好。闺女边吃边给我讲她跳舞的视频,我凑过去看,屏幕里头她穿着红裙子转圈,好看得很。我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高兴。
等她睡了,我坐在自己屋里,翻开王建国的相册,看了那张他抓拍我吹蜡烛的照片。蜡烛的光映在我脸上,那会儿我三十岁,笑得跟朵花似的。我摸了摸照片上的自己,轻轻说了句:“老公,闺女长大了,我也好好的,你放心。”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关了灯。枕头上新换的枕套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我闭上眼,睡得又沉又香。第五章:对门张婶来敲门,话里藏针我来挡
闺女住了三天,我给她做了三天的好饭好菜,顿顿不重样。临走前一天晚上,我包了她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饺子,她一个人吃了二十多个,撑得歪在沙发上哼哼。我坐旁边给她削梨,她说妈你包的饺子比我学校食堂好吃一百倍。我说那下回回来妈还给你包。她嗯了一声,过一会儿小声说:“妈,我走了你又一个人了。”我手里的梨皮没断,一圈一圈往下落,我说:“妈现在不怕一个人了。”
送她到车站,她进站了还回头冲我挥手,我站在栏杆外面也冲她挥手。等她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转身往公交站走,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不像以前那样沉得喘不过气。我知道她是去奔前程的,我得让她奔得安心。
回到家我把她换下来的睡衣洗了,晾在阳台上。风吹过来,衣摆在太阳底下晃荡,洗衣液的味道散了一阳台。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也没什么爱看的,就听个响。正愣神呢,听见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我走过去从猫眼往外一瞅,心里微微紧了一下。站在外面的不是赵姐,是对门张婶。她穿件暗红色的棉布褂子,头发梳得紧紧的,脸上表情看不清楚。我犹豫了两三秒,把门拉开了。
“张婶?”我站门口,没往里让。
张婶冲我笑了笑,那笑在脸上挂着,但没到眼睛里。她说:“李静啊,你闺女走啦?我刚才在楼道听见你关门声,想着你一个人了,过来跟你说说话。”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都这么说了,我只能往旁边让了一步:“张婶进来坐吧。”她也没客气,迈步就进来了,在客厅里打量了一圈,眼睛从电视柜上的照片扫到花盆,再到阳台晾着的衣服,看得很细,跟查房似的。
我给她倒了杯茶,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她端着茶杯摸了摸,搁茶几上没喝,开口就说:“李静,你这两天跟赵秀走得挺近啊?”
我说:“邻居嘛,走动着正常。”
“嗯,正常是正常。”张婶拿起桌上我没吃完的半包瓜子,磕了一颗,壳子轻轻吐在手心里,“不过我跟你说句实话,赵秀那人吧,嘴上没把门的,你跟走太近了她啥都往外秃噜。上回给你介绍对象的事,她就满世界说了,你都不知道吧?”
我心口微微一紧。这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但从张婶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我说:“张婶,赵姐就是热心,没别的。”
张婶把瓜子壳放下,抬头看着我,眼睛里那点笑意全收了:“李静,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你老公走了三年了,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这个大家都看在眼里。但你一个年轻寡妇,天天跟赵秀她们混一块儿,出入坐人家小车,还去农家乐采摘,外人看了怎么说?你知道群里有议论吧?”
她说得一本正经,脸上还带着“我是为你好”的关切。我端着茶杯,里面的热水烫着手心,我慢慢转着杯子,没急着开口。张婶见我不说话,又加了一句:“你别嫌婶子话多,婶子是过来人,看事比你透。你安安生生在家待着,少往外跑,时间长了闲话自然就散了。你要是蹦跶得太欢,说不好听的,人家还以为你……心思活了呢。”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轻,像羽毛似的,但扎在耳朵里跟针一样。“心思活了”这四个字我太熟了。从我老公走后第二年开始,但凡我出门买个衣服烫个头发,总能听见有人把这四个字扣在我头上。我本本分分地过,从来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可人家就因为你是个寡妇,就觉得你随时要“活”起来。
我放下茶杯,看着张婶,声音尽量稳:“张婶,我问您一句,您说赵姐嘴上没把门,那群里那些话,您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不?”
张婶脸色变了变,伸手又去摸那茶杯:“那我哪知道,我又不看群。”
“您不看群,那您刚说的‘群里有议论’,您咋知道的?”我盯着她,语气没提高,但也没退让。张婶嘴角抽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眉头皱起来:“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这不替你操心嘛。”
“张婶,”我坐直了身子,“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想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老公走了三年,我一天没偷懒,把孩子供上了大学,把家里拾掇得干干净净。我不偷不抢不占谁便宜,我跟谁走得近那是我的事。我四十岁,我出个门坐个车摘个草莓,这犯法吗?”
张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把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李静,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找茬似的。我不过是提醒你几句,你要不爱听拉倒,当我放屁!”
她站起来就要走,我也站起来了,没拦,只在她背后说了一句:“张婶,您慢走。往后有啥事您直说,不用绕弯子。我这人笨,拐弯的话听不明白。”
她走到门口,手都搭门把手上了,又扭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恼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她没再说话,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比平时重了点,嘭一声。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心跳有点快,但没慌。我刚才那一番话说出来的时候,嗓子眼发紧,可每一个字都是我憋了三年想说的话。我坐下来把张婶喝过的茶杯收了,拿去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手机响了一下,赵姐发来微信:“我刚看见张婶从你那边出来?她找你干嘛?”我回:“没事,聊了几句。”赵姐又发:“她没给你下绊子吧?那人可阴了。”我想了想,回:“我自己能处理。”
把手机搁下,我走到阳台上。天已经擦黑了,小区里路灯亮起来,楼下有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转圈,他妈妈在后面跟着跑。我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我给闺女发了条消息:“到学校了吧?吃了没?”她回得很快:“到了到了,刚跟室友吃了麻辣烫,妈你吃了吗?”我说:“吃了,包的饺子还剩一盘,明早煎着吃。”
放下手机,我看了看对门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不知道张婶现在在干啥,是不是正跟谁打着电话说我这人不知好歹、不识抬举。但说实话,我也没那么在乎了。以前我老怕邻居关系搞僵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尴尬。可我今天才发现,有些关系你越怕它越僵,你挺直腰板了,它反而没那么大的劲儿了。
我回屋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收拾干净,又给绿萝浇了水。新叶子又长大了点,叶片舒展开来,油亮亮的。我蹲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那口气彻底顺了。张婶这一关我过了,我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关。但我已经不怕了,来就来吧,我李静现在有嘴说话,有腿走路,有手干活,该有的我都有,缺的我自己挣。
睡前我翻了翻手机里闺女拍的短视频,她给我录了一段在采摘园摘草莓的,我弯着腰笑呵呵的,脸晒得红扑扑。我点了保存,又看了两遍。画面里那个女人的样子,越看越顺眼。我把手机搁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匀下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打算早起跑步,然后去菜市场买条鱼,回家做个红烧鱼块,开瓶啤酒,一个人也过得滋滋润润的。第六章:深夜一通电话,让我看清了谁是真谁是假
日子过了几天平静的,我每天跑步、买菜、做饭、看书,偶尔跟赵姐在楼下遇见聊几句,张婶见了我也不怎么说话,就是点个头就过去了。我倒觉得这样挺好,干干净净的,不用费劲猜心思。
这天晚上我洗完澡,正坐在床上涂护手霜,手机突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赵姐打来的,都十点多了,平时这个点她早睡了。我接起来,刚喂了一声,那边就传来赵姐压得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静啊……你睡了没?我……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姐这人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嗓门比谁都大,什么时候这样过。我赶紧说:“没睡没睡,你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说:“我家老周……不是,我家那个周建民,他今天跟我吵架了,摔门走了。”我愣了一下,赵姐的老公我知道,姓周,比她大几岁,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家里休养。平时赵姐咋咋呼呼的,她老公闷闷的,两口子看着还行。赵姐接着说:“他嫌我天天往外跑,说我不着家,说我跟这个那个都热乎……他心里是不是觉得我外面有人了?”
我拿着手机靠在床头,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赵姐平时说话跟机关枪似的,今天断断续续的,一句三喘。她说她老公把她的手机摔了,说她跟小区里好几个男同志都“不对劲”。说到最后她哽咽了:“我一天到晚伺候他吃喝拉撒,我出去跟姐妹玩会儿怎么了……他凭啥这么说我……”
我听着听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赵姐平时在我面前指点江山,说这个那个闲话的,原来她自己家里也有这么多疙瘩。我没急着说话,等她哭了一会儿,我才开口:“赵姐,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楼下小区花园里坐着,我不想回去。”
“你等着,我下来。”
我套了件外套,趿拉着拖鞋就下了楼。夜里的花园安安静静,路灯昏黄黄的,照在冬青上影影绰绰。赵姐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缩着肩膀,头发披散着,跟平时那个光鲜亮丽的赵秀判若两人。我在她旁边坐下,她看见我来了,又抹了把眼泪:“你来了……”
我说:“咋回事,慢慢说。”
她就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原来她老公周建民查出糖尿病好几年了,情绪一直不好,赵姐又要照顾他又要忙家里的事,累得够呛。这几年她出去跟朋友玩、跟邻居来往,其实就是想喘口气。她老公却觉得她越玩越野,越接触人越不把他放心上,今天下午看见她跟小区一个大哥在楼下说了几句话,当场就炸了。两个人吵了一架,她老公把她手机摔了然后摔门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赵姐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越说越小:“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嘴碎,管不住自己,跟这个说那个说的……可我也是个人啊,我也累啊,我也想有人跟我说说话。老周他不爱说话,天天闷在屋里,我憋得慌……”
我拍了拍她后背,没说什么大道理。这三年我太懂了,一个人闷在家里是什么滋味。赵姐表面风光,可回家面对的病秧子老公、推不掉的柴米油盐,不比我轻松。她跟人家传我闲话也好,给我介绍对象也罢,说到底她就是太闲了,太闷了,靠这些事找点存在感。
我们在花园里坐了快一个小时。夜风凉了,她打了个喷嚏,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说不用,我说你穿着。后来她老公打电话来了,她在电话里跟那边吵了几句又哭了,最后挂了电话说:“他回家了。静,谢谢你陪我。我以前对不住你,那些话那些事……”
我打断她:“别说了,回去好好跟老周说话,夫妻俩有啥过不去的坎。”
她站起来,把外套还给我,眼睛红红的看着我:“李静,我以前总觉得你窝囊,现在我才知道,你比我有本事。你一个人把日子过明白了,我自己一堆烂账还去管别人。”
我笑了笑:“走吧,回去看看老周。明儿个我给你送点我自己腌的咸菜,老周胃口不好吃点开胃的。”
她点点头,转身往家走了。我在花园里又站了一会儿,头顶上的月亮缺了一小块,但还是很亮。我忽然觉得,今天晚上这一趟来得值。赵姐在我面前哭了这一场,之前她给我所有的难堪,我忽然就能放下了。人跟人之间就是这样,你看见她的难处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对错就没那么重要了。
回到家躺床上,我翻来覆去好一阵才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是赵姐那张哭花了的脸。我想起王建国走之后那半年,我也经常半夜跑到阳台上去坐着,有时候坐到大半夜,冻得手脚冰凉也不想进屋。那时候谁能拉我一把呢?谁也没有。是我自己慢慢爬出来的。所以今天晚上我伸手拉了赵姐一把,就当是拉那个三年前没人拉的我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把腌好的芥菜疙瘩切了丝,拌上香油和辣椒油,装了满满一玻璃瓶。敲开赵姐家门的时候,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看见我端着的瓶子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她把瓶子接过去,低着头说:“静,进来坐吧。”
我进去看了一眼,她老公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看见我点了点头。我冲他笑笑说:“周大哥,咸菜我腌的,不咸,你尝尝。”他嗯了一声。赵姐把她老公叫去厨房弄早饭,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见茶几上碎了的手机壳,还有地上一块没擦干净的水渍。我没多待,说了几句就走了。
走出她家门,我又看了一眼对门张婶那扇紧闭的门。昨天晚上赵姐的哭声那么大声,张婶不可能没听见。但她一晚上没出来,连个门缝都没开。我心里就有了数,谁是真热心谁是看热闹,一下子就明朗了。赵姐这人嘴是不把门,但她有血有肉,知道哭知道疼。张婶那样的,看着一本正经,可人家家里闹成那样,她连句虚话都懒得来一句。
我没再多想,下楼去买了点核桃和红枣,准备回去熬粥。路过小区门口的宣传栏,看见上面贴了张通知,社区要搞个“老年居民才艺展示活动”,说是下周六在社区活动中心,有唱歌的、跳舞的、做手工的、写毛笔字的,让大家踊跃报名。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也可以报个名。不用唱得多好跳得多棒,我就去凑个热闹,包顿饺子端过去也行啊,或者把我腌咸菜的手艺亮一亮,让大家知道李静也不是只会闷头过日子的。
我把通知拍了张照片,回去给赵姐发了过去,问她想不想一块儿去。她回了个“好啊”,加了个哭脸表情,又发来一句:“静,姐这辈子交你这个朋友,值了。”我笑了笑,没回,就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有时候人和人的缘分挺奇妙的,几个月前赵姐还是那个让我在菜市场掉鸡蛋的人,现在她成了半夜里我愿意下楼去陪着哭一场的人。我没觉得委屈或者不值,反而觉得这世上多一个能说说话的朋友,我的日子就更暖和一点。至于张婶那些看她笑话的人,随便吧,我不绕着她走,也不往前凑。我就走我自己的路,路上有人跟我并肩就一起走,没有我就一个人走得稳稳当当的。
晚上熬了核桃红枣粥,稠稠的,搁了点冰糖。我盛了一碗坐在阳台上慢慢喝,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甜丝丝的。我盘算着下周六去社区活动的事,想着要不要把那盘饺子包得花哨点,捏个花边啥的。想了一阵,又想起赵姐说的那句“你比我有本事”,我咂摸咂摸这话,心里还真有点美。原来好好过日子,在别人眼里也是件了不起的事。
粥喝完了,我把碗涮了,哼着不成调的歌收拾厨房。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比昨晚圆了一点。我伸了个懒腰,浑身舒坦。明天又是好日子。第七章:社区活动上露了一手,闲言碎语全退后
周六一大早我就醒了,把昨晚泡好的糯米捞出来沥干水,又把红枣去核切碎,拌进肉馅里。我报了社区活动的“家庭厨艺展示”,打算包一锅糯米红枣肉丸子,蒸出来圆滚滚的,又好看又好吃。赵姐说她也报了个节目,扭秧歌,排练了好几天了,今儿穿了大红绸子衣裳,一大早就给我发照片。我回她说好看,她又回:“一会儿活动中心见,姐给你占个好位置!”
八点半我端着蒸锅和食材到了社区活动中心,好家伙,里头已经热闹得跟赶集似的。大红横幅拉在墙上,写着“拥抱生活,秀出精彩”。边上摆了长桌,有人铺开纸笔写毛笔字,有人在穿珠子做手工,还有几个大姐在角落里对台词准备说三句半。赵姐远远看见我,舞着红绸子就过来了:“静!快来快来,这边给你留了桌!”
我在厨艺区安顿下来,旁边已经有俩大姐在烙饼了,油滋啦啦响着,面香满屋飘。我按部就班地搓丸子、裹糯米,一个一个码进蒸屉里。赵姐扭着她的大秧歌满场转悠,红绸子甩得呼呼带风,引得不少人拍手叫好。我低头干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热闹,心里头也乐呵。
正搓着丸子,余光瞟见门口进来俩人——张婶和她闺女。张婶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式褂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胳膊上挎着她闺女。她闺女嫁得近,隔三差五回来,我也见过几回。张婶进来眼睛就往厨艺区扫了一眼,看见我了,嘴角不明显地撇了一下,然后领着她闺女径直去了书法区,铺开宣纸就写。
我也没在意,继续搓我的丸子。赵姐扭到我身边了,低头小声说:“张婶她闺女写毛笔字在市里得过奖,她今天是来显摆的。”我笑了笑:“人家里有本事,显摆也是应该的。”赵姐哼了一声,甩着绸子又扭走了。
半个小时后我的丸子上锅了,蒸屉冒着白汽,肉香混着枣香飘出来,周围的人都说闻着就饿了。旁边烙饼的大姐凑过来看:“哎呦你这丸子真圆乎,咋搓的教教我!”我就跟她说了,肉馅要打得起劲,糯米得提前泡够时辰,包的时候手心里抹点油就不粘了。大姐连连点头,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也围过来。
正说着话,书法区那边掌声响起来。我扭头一看,张婶闺女一幅字写完了,笔力刚劲地写了四个大字“和风润物”,围观的人都在夸。张婶脸上放光,招呼人给她闺女拍照。赵姐跑过来扯我袖子:“你看张婶那得意劲儿。”我说:“人家闺女写得好嘛。”赵姐撇嘴:“好是好的,但你瞅她妈那个样,恨不得拿喇叭广播全小区她闺女有出息。”
我没接话,转身把蒸锅盖子揭开。蒸汽涌上来扑了我一脸,白花花胖乎乎的丸子挤在蒸屉里,糯米晶亮亮的,一颗颗散发着枣香肉香。我拿筷子夹了一颗放到小碟子里,递给旁边烙饼的大姐:“姐,你尝尝。”大姐咬了一口,瞪大了眼:“哎哟!糯的糯、肉的嫩,还带甜丝丝的,真好吃!快给我个方子!”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都招来了,大家你一颗我一颗地尝,都夸好吃。负责活动的社区王干事也过来尝了一个,当场就说:“李姐,你这手艺真绝,下回咱社区办百家宴你可得来当主厨!”我乐呵呵地应着,把剩下的丸子分给在场的人吃。
这时候张婶和她闺女从书法区过来了,张婶脸上端着客客气气的笑:“李静,做了啥好吃的?闻着挺香。”我说:“糯米丸子,张婶您尝尝?”我递了一颗过去,她拿起来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表情没变,点点头说:“还行,就是有点甜了。”她闺女在旁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妈,嘴角微微动了动,但没出声。
赵姐在旁边插嘴了:“甜啥甜,枣子本来就是甜的,人家这丸子又不是给你糖尿病吃的。”张婶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我赶紧打圆场:“张婶口味清淡,觉得甜也正常。下回我做淡点的,您再尝尝。”张婶哼了一声,拉着她闺女转身走了。赵姐还要再说,我扯了她袖子一下,摇摇头。
嘴上虽然打着圆场,但张婶那句“有点甜了”还是在我心里搁了一下。不过就搁了一小下,转头我就忙着招呼别人吃丸子了。一圈人围着夸我手艺好,有几个平时在小区看见我都只点个头的老太太,今天主动加我微信,说让我把丸子做法发她们。还有吴姐说她儿媳妇刚生完孩子胃口不好,问我能不能包点清淡馅的给她送点。我说行,明儿包了给你送过去。
中午活动散场的时候,社区王干事把我拉到一边:“李姐,今天你表现特别好,咱这个活动就是鼓励大家走出来、多交流。你回头要不要加入咱们社区的志愿服务队?就是平时帮帮邻里、组织组织活动啥的,不累人。”我想了想,说:“我考虑考虑,回头给你答复。”王干事笑呵呵地说好。
我收拾蒸锅往回走,赵姐跟着我一起,她红绸子还没脱,走起来一抖一抖的。她拍着我胳膊说:“你今天可露脸了,你是没看见张婶那个脸色,你丸子端出来的时候她牙都快咬碎了。”我忍不住笑了:“你别老盯着她。”赵姐说:“我不盯她我盯谁?你是没看见她闺女,搁旁边站着脸都红到耳根子了,她妈那话太生硬了。”
走到单元楼下,赵姐回家去换衣裳,我上楼拿钥匙开门。掏出钥匙的时候,对门张婶的门忽然开了条缝,张婶露出半张脸。我转过头,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李静,你今天那丸子……确实做得不错。”这话说得又轻又快,要不是楼道安静我都差点没听清。我愣了一下,说:“谢谢张婶,下回做了再给您送。”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别的,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钥匙还握在手里,心里头那滋味说不上来。张婶那硬邦邦的人居然松了口,虽然是挤牙膏似的挤出来一句,但这搁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原来做自己的事、过自己的日子,不用怼不用吵,别人自然就看见了。你亮出来好的一面,人家想装看不见都难。
回家把蒸锅洗了,食材收了,坐在沙发上歇了口气。今天忙了一上午,脚后跟都有点疼了,可心里头是满的。以前我不爱参加这种活动,总觉得别人看我是寡妇,可怜我或者笑话我。但今天站在那个热气腾腾的桌前面,人家围过来是因为我手上的活、我做的吃食,不是因为别的。那种被人认可的感觉,实实在在的,靠自己挣来的。
我翻了翻手机,闺女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问我活动咋样。我给她打过去,没两句她就问:“妈,有没有人夸你啊?”我说:“有啊,夸妈丸子做得好。”闺女在那边笑:“我就知道我妈最厉害了。”我被她逗得心里美滋滋的,又问她最近学习累不累,天凉了多穿点。挂电话之前闺女说:“妈,你越来越有精神了,我真高兴。”我握着手机,心里头暖乎乎的。
下午我把王干事提的志愿服务队的事想了又想。我以前总把自己关起来,觉得啥都不关我事。但现在我觉得,能帮别人一把的时候搭把手,自己心里也热乎。我不图啥回报,就是觉得人活着总得有点用。赵姐家、吴姐家、还有小区里那些独居的老人,谁没个难处?我既然能把日子过好,也能顺手拉拉别人。
晚饭我简单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配着中午剩的糯米丸子,香喷喷吃了一大碗。吃饱了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活动中心还亮着灯,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排练唱歌。月亮又升起来了,比昨晚还圆,明晃晃挂在天上。我朝着月亮轻轻呼了口气,心里那点小疙瘩早就化开了,剩的都是安稳和平静。明天是周日,我打算去吴姐家看看她儿媳妇,包点馄饨送过去。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一天比一天亮堂。第八章:志愿服务队第一天,遇见个更硬的骨头
我给王干事回了话,说愿意加入社区的志愿服务队。她高兴得很,立马把我拉进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叫“暖心邻里”,里头二十多个人,赵姐也在,她进去比我早两天,说是在里头负责“文艺活动策划”,主要就是带着老太太们跳广场舞。我进去发了条打招呼的消息,底下刷刷一串欢迎,赵姐连发了三个烟花表情。
头一回志愿服务是跟着王干事去慰问两户独居老人。我跟另一个姓刘的大姐一组,先去三号楼六楼的一位林奶奶家。林奶奶八十多了,老伴走了十几年,儿女在外地,平时就一个人。社区每隔一周会去给她送点东西、陪她说说话。刘大姐是干这活儿的老手了,熟门熟路敲门进去,林奶奶拄着拐杖来开门,乐呵呵的:“小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跟着进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桌上摆着半碗稀饭和一碟咸菜。刘大姐跟我介绍:“这是李静,新来的志愿者,以后跟我一起看你。”林奶奶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哟,这闺女长得俊,多大了?”我说四十了,她拍拍我手背:“年轻着呢,好好好。”她手掌枯瘦枯瘦的,但热乎乎的,握着我让我心里软了一下。
我和刘大姐帮她擦了擦窗户,又把她厨房里的油盐酱醋瓶瓶罐罐归置了一遍,把过期的几样调料挑出来扔掉。林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干活,嘴里絮絮叨叨说儿女多久没回来了,说上回打电话还是上个月的事。我听着,手上的抹布没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她。临走时我把带来的两盒牛奶和一袋鸡蛋放在桌上,林奶奶非要塞给我俩橘子:“拿着拿着,自己家树上结的,我闺女上回带回来的。”推不过,我拿了一个装兜里,她说:“下回还来啊。”我说:“来,肯定来。”
出了林奶奶家,刘大姐边下楼边跟我说:“林奶奶人挺好,就是儿女不常回来,她一个人闷得慌。咱来陪她说说话她就高兴了。”我点了点头,心里想着一件事——一个人老去是什么滋味,我还没体会过,但林奶奶那双手握着我的时候,我好像能感到一点点。那是一种抓不住什么东西的空落。
下一户是五号楼的丁大爷。我听说过这丁大爷,小区里出了名的怪脾气。他老伴也走了,快七十的人了,腿脚不太灵便,但打死不住养老院。社区之前派人去给他收拾屋子,被他轰出来过。王干事提前叮嘱我们:“丁大爷脾气倔,你们去了看情况,不行就送完东西赶紧撤,别跟他杠。”
我们敲门的时候,里头半天没动静。刘大姐又敲了三下,才听见里面拖拖沓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圆眼睛从门缝里瞪着:“谁啊?”刘大姐笑着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丁大爷,社区给您送点绿豆和白糖,天热了煮个汤喝。”门缝开大了点,丁大爷的脸露出来,瘦巴巴的,颧骨高高的,嘴抿成一条线。他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袋子,忽然说:“不要不要,我有我有,你们拿走!”说着就要关门。
刘大姐赶紧用脚抵住门:“大爷您别急,我们放门口就走。您上回说腰疼,社区还给您带了贴膏药。”她递过去一个小纸盒。丁大爷扫了一眼,这回没推,伸手接过去了,但还是撂下一句硬邦邦的:“我就不要你们老来,我又不是瘫了不能动。”说完“啪”地把门关上了。
刘大姐叹了口气,冲我摇摇头:“每回都这样。”我站在那扇关紧的门前面,看着门上贴的褪色春联,边角都卷起来了,纸也破了。里头传来拖鞋啪嗒啪嗒走远的声音,然后是电视机打开的声音,音量开得很大。
从丁大爷那儿出来以后我一路没怎么说话。刘大姐问我想啥呢,我说:“丁大爷那种,要是没人管,摔屋里都没人知道。”刘大姐点头:“可不是,上回他发烧还是对门住户发现的,打了120送医院,他还不乐意,说人家多事。”我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琢磨这件事。丁大爷那种人,你去送东西他不理你,你说好话他不听,但他腰疼他收下了膏药,说明他不是真的什么都不需要。他就是脾气硬,不习惯被人当弱者照顾。你要是可怜他,他跟你急。你要是跟他来硬的,他比你更硬。这种人不能用软绵绵的办法对付,得换个方式。
第二天我又去了丁大爷那栋楼。我没敲门,就在楼道口站着。过了大概半小时,丁大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出来了,手里拎着个垃圾袋。他看见我站在那儿,眼睛一瞪:“你来干啥?又送东西?我说了不要!”我说:“大爷,今天不送东西。我就想问您,您家门口那春联都掉了半截了,要不要我帮您换一副新的?”
他张了张嘴,好像没料到我会说这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门上那副破破烂烂的春联,又抬头看我,嘴里嘟囔:“旧了就旧了,换啥换。”我说:“大爷,我自己会写毛笔字,虽然写得不咋地,但贴门上喜庆。红纸我买了,墨水也买了,不费您啥事。”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能写毛笔字?”我说:“写不好,图个吉利嘛。”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一扔,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了,头也不回地说:“写就写吧,别写太花哨的,我不爱那些富贵发财的。”我说:“给您写个‘平安’行不?”他背影顿了一下,没说话,进门了。那扇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觉得那就是同意了。
我回家把红纸裁好,调了墨。小时候跟我爸学过几天大字,虽然多年不练了,但简单写写还拿得出手。我铺开纸,一笔一划写了个“平安喜乐”,又写了一副短的“健康长久”。墨迹干了,我折好放进袋子里,又翻出一卷透明胶带和剪刀。
再去丁大爷家,我把春联和工具放门口,敲了敲门,喊了一声:“丁大爷,春联放门口了,您啥时候有空我给您贴上去。”门里没什么动静,但我听见拖鞋声走近又走远了。我转身准备走,门忽然开了条缝,丁大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放那儿吧。明儿上午来吧,下午我睡觉。”
我应了一声好,下楼的时候嘴角止不住往上翘。这老头儿,嘴硬了一辈子,总算给递了台阶。我不是要跟他亲近,也不是可怜他。我就是觉得,一个人硬邦邦地活着,日子也硬邦邦的,不好受。我能让他那门口多点颜色,他也少往外轰人,这就值了。
晚上跟闺女视频,我跟她说今天去了丁大爷家的事。闺女听完哈哈笑:“妈你现在厉害了,怪脾气老头儿都能搞定。”我说:“啥搞定不搞定的,就是换了个说法。”闺女在屏幕那头歪着头看我:“妈,你以前遇到这种凶巴巴的人肯定绕道走。”我说:“是啊,以前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觉得有些事你不伸手,那扇门就永远关着。”
挂了视频,我翻出志愿服务队的群,给王干事发了条私信:“王干事,丁大爷那边我试着接触了一下,他同意我明天去给他贴春联。我打算慢慢来,不急着让他接受咱服务队的人,但至少有人能进屋看看他。”王干事回了个大拇指加一段语音,语气惊喜:“李姐你可以啊!丁大爷我们搞了大半年都啃不动的骨头,你这一下就开门了!”
我放下手机,去阳台收衣服。风比前两天暖和了点,吹在身上软绵绵的。绿萝又长了一截,我找了根绳子给它牵引着往墙上爬,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喜人。明天去给丁大爷贴春联,我想着带点自己包的馄饨过去,就说多包了请他帮忙消消。他要是推就放着,不提要他吃,就让他看着也好。我知道这种人急不来,得跟熬粥似的,小火慢炖,火大了锅都得糊。
站了一会儿我回屋了,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一件朴素的灰蓝色外套,看着利落又不扎眼。躺到床上,我想起林奶奶握我的手,想起丁大爷门缝里那只圆眼睛,又想起赵姐在活动中心甩红绸子的模样。这些人的脸在我脑子里挨个转了一圈,我闭着眼,心里头很踏实。从前我的世界就那几十平米,出了门就是菜市场。现在这世界大了,多了很多人,多了很多事,也多了很多我想去伸手够一够的东西。这人呐,不能被自己关住。你走出去一步,路就往前多出一丈。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还得早起包馄饨呢。第九章:丁大爷的春联贴上了,秘密也揭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包了二十来个馄饨,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包得一个个跟小元宝似的。装在饭盒里用毛巾裹好,又把写好的春联和工具带上,就去了丁大爷那栋楼。上楼的时候心里有点没底,那老头儿脾气硬得像块石头,昨晚虽然松了口,但谁知道今天会不会又变卦。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丁大爷这次没从门缝里看人,把门开了一多半。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汗衫,头发也梳了,虽然还是那副抿着嘴的表情,但看着比昨天顺眼些。他看了看我手里的饭盒和春联卷,没说话,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有点意外,赶紧说:“大爷,我把馄饨放厨房吧?早上包的,您中午煮煮就能吃。”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嗯了一声。我换了鞋进屋,把饭盒放灶台上,环顾了一圈他家。屋子不大,家具老式的,但擦得挺干净,茶几上摆着个搪瓷缸子泡着茶,电视机开着,正放一个讲养生的节目。
丁大爷跟在我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我从兜里掏出春联展开给他看:“大爷您瞅瞅,‘平安喜乐’、‘健康长久’,简简单单的,行不?”他凑近了瞄了一眼,嘴角好像松动了那么一丁点,但嘴上还是说:“还行,凑合。”我心里偷笑,拿着胶带搬了个凳子就去门口。他拄着拐杖跟出来,扶着门框仰头看我贴。
我先把旧春联撕下来,边角已经脆了,一碰就碎。贴上新联的时候我仔细对平了,用手掌按实每一个角。丁大爷在底下指挥:“左边高了点,往下来来……好了好了。”我跳下凳子后退两步看了看,红纸黑字贴在门上,整栋灰扑扑的楼道一下子就亮堂了。我回头看丁大爷,他眼睛盯着那副春联,脸上那个表情说不清是啥,嘴也不抿着了,慢慢松开了一点。
“大爷,还满意不?”
他哼了一声:“马马虎虎。”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馄饨我中午煮,你别操心。”我应了一声,心里明白这就是他的谢谢了。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听见他在屋里头又喊了一句:“那个,你吃没吃早饭?”我愣了一下,说吃了。他又不吭声了。我站在门口想了想,没急着走,探了个头进去说:“大爷,我帮您把茶缸洗洗吧?”他摆摆手:“我自己来,你走吧走吧。”我就识趣地退出来了。
回去路上我脚步轻快得很。路过小区花园看见赵姐正带着一帮老太太打太极,她冲我挥手:“静!贴完啦?”我点点头,她竖了个大拇指。我冲她笑了笑,没停下脚步。
可也就是那天下午,一件事让丁大爷这个人彻底变了个样。
下午两点多,我刚睡了个午觉起来,手机响了,是刘大姐打来的,声音急得很:“李静你快来丁大爷家!他从楼梯上摔了,救护车刚拉走!”我脑袋嗡了一下,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到了楼下打听清楚了,说是丁大爷自己下楼倒垃圾,踩空了最后一阶台阶,整个人扑出去摔在楼道口。邻居发现的,打了120送去了区医院。
我和刘大姐赶到医院急诊的时候,丁大爷正躺在观察室里打点滴,额头上一道口子缝了三针,纱布包着,左胳膊吊着绷带。人倒是清醒的,看见我们来了,脸扭到一边去,不想看我们。大夫说他胳膊轻微的骨裂,得养一阵子,额头上的伤问题不大,但得留院观察两天。
王干事也赶来了,大家围在床边问他情况,丁大爷就是不开口,闭着眼装睡。后来王干事走了,刘大姐也出去打电话联系他儿女了,病房里就剩下我和丁大爷。他眼睛睁开了,望着天花板,喉结动了几下,忽然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低哑的声音说:“丫头,你说我是不是没用了?”
我心里一酸,在他床边坐下来。他那个硬邦邦的外壳像是摔裂了,里头的东西露出来了,我又心疼又不敢让他看出来。“大爷,您就是摔了一下,谁没摔过跤?我前几年也摔过,膝盖破了老大一块皮。您好好养着,胳膊好了还能拎垃圾呢。”
他没看我,眼珠子往我这边斜了一下:“你少哄我。我这一摔,往后更没人管了。儿子在外地,闺女一年打仨电话,我死屋里都没人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就是这种平平的语气,听得我鼻子一酸。
我说:“大爷,您别这么说。社区有我们服务队,以后我隔一天来一趟,帮您买菜买米,您有啥要买的跟我说。您要不嫌弃,我来陪您说说话。”
他沉默了老半天,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响。最后他冒出一句话:“我那屋冰箱里还有半袋冻饺子,你帮我扔了,都冻大半年了。”我说:“行,我回去就扔。明儿我再给您包点新鲜的,您想吃什么馅的?”他又是半天不说话,最后挤出一句:“荠菜的,有吗?”我笑出声来:“有,菜市场就有卖的,明儿我给您包。”
他嗯了一声,闭上眼了。这回是真的睡过去了,呼吸慢慢匀下来,眉头也松开了一点。我给他把被角掖了掖,轻手轻脚出了病房。
医院走廊里白晃晃的灯照着我,我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丁大爷刚才那句话——“你说我是不是没用了?”这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人老了怕什么?怕的不是病不是疼,是觉得自己没用了,成了累赘。丁大爷那么硬的一个人,也是被这个念头压着的。
我打电话给王干事,把丁大爷儿女的联系方式要来,试着给他儿子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那边的男人声音里带着警惕:“哪位?”我简单说了情况,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我跟单位请假,明天回去。”我又补了一句:“丁大哥,您爸一个人住,这次摔了幸亏邻居发现得及时。往后您要是方便,多给他打打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虽然不知道他儿子明天回来能待几天,但至少他知道他爸摔了,知道了就得放在心上。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街景慢慢往后挪。天黑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串珠子。我忽然觉得,今天这半天过得比平时长好多。从贴春联到摔跤到医院,再到他说的那句心里话,像是过了好几天。原来走进一个人心里就是这么回事,不是你刻意去敲他的门,而是他门板上的缝自己裂开了,你看见了,把手伸进去就行。
回到家我找出前两天买的荠菜,择了洗干净,又剁了点肉馅和好,放进冰箱。明儿一早包好了给丁大爷送到医院去。忙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歇着,手机响了,闺女发来一条消息,一张照片,她跟同学在图书馆自习的合影,配了句话:“妈,我跟同学一起学习呢,可认真了。”我看着照片里她圆溜溜的笑脸,回了一句:“好好学习,妈也在好好学习怎么照顾人。”
发完这句话我自己咂摸了一下,觉得好笑又觉得挺对。我可不就是在学习吗?学着怎么跟硬邦邦的人相处,学着怎么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把手伸过去,学着怎么把一个空荡荡的日子过出热乎气来。这些事没人教过我,我是自己摸着石头过河摸出来的。
睡前我给赵姐发了条消息,告诉她丁大爷没事了,让她别担心。她回了一长串语音,里头大嗓门咋咋呼呼:“哎呀吓死我了!我明天跟你一起去看他!我给他炖个鸡汤!”我说行,又叮嘱她别放太多盐。她回了个“知道啦”加三个感叹号。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又踏实。今天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心里翻涌了很多情绪,但到了晚上这一刻,都沉淀下来了。就像一杯混了泥沙的水,放着放着就清了。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给丁大爷送荠菜馄饨,想着林奶奶下回该去给她换灯泡了,想着赵姐炖的鸡汤味道应该不错。就这么想着想着,人慢慢沉进了一个安稳的梦里。第十章:日子滚烫心里亮堂,往后都是好时光
丁大爷在医院住了三天,他儿子第二天晚上就到了。我去送馄饨的时候正好碰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微胖,穿着深色夹克,站在病房窗前往外看。看见我进来,他赶紧转过身,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您是李姐吧?我爸跟我说了,这几天多亏您照顾。”我说没啥,就是顺手的事儿。丁大爷靠在病床上,额头上的纱布换小了,脸色也好看多了,看见我手里的饭盒眼珠子就转过来。他儿子接了饭盒,打开一看,说了句:“荠菜馄饨?爸你爱吃这个?”丁大爷哼了一声没说话,但嘴角分明翘起来了。
他儿子跟我说,打算请半个月假在家陪老爷子,等胳膊拆了石膏再走。我听了心里踏实多了,又叮嘱了几句换药的事、做饭要清淡少油盐,他儿子一一点头。临走丁大爷叫住我,声音恢复了点以前的硬气,但听着没那么冲了:“丫头,那春联贴得挺好,过年别撕了。”我笑着说:“行,不撕,贴到明年换新的。”他摆摆手,又扭过头看电视去了。
从医院出来,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走在马路边上,心里头松快得像放了气的气球。丁大爷这事算是落地了,他儿子回来了,有人管他了,往后就算儿子走了,他也知道我就在隔壁楼,有事敲门就行。
社区志愿服务队那边王干事把我叫去开了个小会,说丁大爷这个案例让社区很重视,打算把独居老人结对帮扶的规模再扩大点。她问我愿不愿意当个小组长,带着几个新人干。我犹豫了一下,说怕自己干不好,王干事摆手:“你干得比谁都好,丁大爷那块骨头你啃下来了,还有谁你搞不定?”赵姐在旁边起哄:“静,你就接了吧!你当组长我当你副手!”我被她逗乐了,点了点头。
接下这个活儿以后日子就更忙了。隔三差五跑各家各户去摸底,谁家老人腿脚不好,谁家儿女常年不在,谁家药快吃完了需要帮买。我把这些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赵姐笑我像居委会主任,我说主任可没我这么操心。
有一天傍晚我去给林奶奶送降压药,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电话给刘大姐,又联系了林奶奶的闺女。最后找了物业开门进去,发现林奶奶在卧室里睡着了,耳背没听见敲门声。老太太醒来看见一屋子人围着她,吓了一跳:“咋了咋了?出啥事了?”我又好气又好笑,跟她闺女通了电话报了平安,又叮嘱林奶奶以后晚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有事就按快捷键。林奶奶拉着我的手说:“你这闺女比我闺女还操心。”我笑着说:“您就把我当您闺女使唤。”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月,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反而更足了。每天早上跑步雷打不动,跑完洗个澡就出门办事,有时候帮东家捎菜,有时候陪西家去医院复诊。小区里碰见我的人都跟我打招呼,以前那些爱理不理的现在也点了头。张婶有一回在楼下碰见我,破天荒地站住跟我聊了几句,问我忙啥呢,我说给老人家跑跑腿,她居然说了句:“你倒是能折腾,不过也挺好。”这话从她嘴里出来,跟含了块糖似的稀罕。
闺女放暑假回来了,这回看见我又是另一番模样。她拎着箱子进门先转了一圈,说:“妈,你这家里咋老没人味儿似的?”我说“咋没人味儿?”她指指茶几上我那个小本子:“你看看你这记的啥,张奶奶周二透析、刘大爷周五取药、林奶奶周日有人来修水管……妈你是不是把家当办公室了?”我被她逗得笑弯了腰,把小本子收进抽屉里:“行了行了,闺女回来了,妈这几天不出门,专门陪你。”
那几天我推掉了所有志愿服务的事,专心给闺女做好吃的。她说想吃糖醋排骨,我做了两大盘;她说想吃凉皮,我跑三条街去买她爱吃的那家;她说想看那部新出的电影,我立马买了两张票,晚上娘儿俩捧着爆米花坐在电影院里。电影讲啥我没太看进去,光顾着看她侧脸的轮廓了。这孩子越长越像她爸,下巴那个弧度一模一样。我悄悄握了握她的手,她反手攥紧了我,没说话,但手心里热乎乎的。
闺女临走那天晚上,我俩坐在阳台上吃西瓜。她一边吐籽一边说:“妈,我觉得你现在过得比我还充实。”我说:“那可不,你妈现在是社区红人。”她被我逗得咯咯笑,笑完了忽然正色说:“妈,你不打算再找一个吗?”我手里的西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咬了一口:“不找。妈现在有朋友、有事干、有你,日子满满的,不需要再塞个人进来。”闺女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我支持你,你自己高兴就行。”
送她上了火车,我站在月台上看车厢缓缓开走,她在窗户里头冲我挥手。我也挥,一直挥到火车拐了弯看不见了。这回心里没空落,我知道她走远了,可我也知道她惦记着我,我也惦记着她,这根线扯不断的。
从车站回家我没打车,坐了公交,慢悠悠地晃回去。窗外的树绿得正浓,路边的花也开得热闹。我靠着车窗想了一路,想这几个月过的日子,从菜市场摔鸡蛋那天开始,到赵姐家吃饭,到张婶上门,到社区活动包丸子,到丁大爷贴春联摔跤住院,再到今天送闺女上车。好像也没多远的事,可又像过了好几年。那个蹲在地上捡鸡蛋壳的李静,跟现在这个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笑的女人,还是同一个人吗?
是,又好像不是。皮囊还是那张皮囊,眼角的褶子也没少一条,可里头装的魂儿不一样了。以前那魂儿是缩着的,是怕的,是别人咳一声她都得哆嗦半天的。现在这魂儿站起来了,腰板挺直了,脚踩在地上稳当当的。
回家我在小区门口下了车,正碰见赵姐拎着菜回来,她看见我老远就喊:“静!你闺女走啦?”我说走了。她凑过来:“走,上我家吃饭去,老周今天炖了鱼。”我说行,把菜篮子放回家就过去。上楼的时候碰见张婶从屋里出来倒垃圾,她看见我点了点头,居然破天荒笑了一下——虽然只是嘴角弯了那么一丁点,但货真价实是个笑。我也笑了一下,说张婶出去啊,她嗯了一声,错身过去了。
晚上在赵姐家吃饭,老周炖的鱼确实不错,咸淡正好,我吃了两碗米饭。赵姐给我夹菜夹得碗里冒尖,一边夹一边说:“静啊,你看咱俩现在这日子,是不是比从前强多了?”我说:“强多了。”她举起饮料杯:“来,干一个。敬咱俩都站起来了。”我端起杯跟她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在一起,声音清脆脆的。
吃完饭回家已经八点多了,天还没黑透,蓝莹莹的。我换鞋进屋,开了灯,屋子里亮堂堂的。我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电视柜上的照片,闺女笑得灿烂;看了看书架上的绿萝,叶子垂下来绕了两个弯,满满当当地绿着;看了看茶几上那本记满了名字和日期的小本子,虽然闺女说它像办公室,可那些名字后面都是活生生的人、热乎乎的来往。
我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四十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但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往上翘的。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她也冲我笑,两个酒窝浅浅地挂在腮边。
回到客厅我坐下来,翻开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拿笔写了几个字:“日子滚烫,心里亮堂。”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比哪一天都圆都亮,清清白白地照进来,落了一地银光。
我轻轻舒了口气,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耳朵里是楼下小孩追跑打闹的嬉笑声、远处谁家电视里传出来的戏曲调子、窗台上风吹动绿萝叶子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又安安静静的,就是我往后每一天的日子。
睁开眼睛,我拿起手机给闺女发了一条消息,只四个字:“妈挺好的。”
手机很快亮了,她回了一串笑脸,然后是一句话:“我就知道。”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把手机放到一旁,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暖了整个胸口。今晚上月亮好,明儿个天气应该也好。我想着明天早上跑步完了去菜市场买点鲜虾,给林奶奶包点虾仁馄饨送过去。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连着往前滚,滚着滚着就有了热乎劲儿,有了奔头。
这就是我四十岁的日子。三年前我以为天塌了就没法活了,现在才知道,天塌了还能自己撑着搭个新的。闺女的大学在远方,王建国在照片里,朋友在隔壁,需要我的人在楼里楼外。我站在生活中央,哪儿都不用去,哪儿也都能去。
这往后啊,都是好时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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