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火车站外头那条街我走了五年。每天清晨从宿舍出发,穿过两排银杏树,拐进研究所的铁门,傍晚再原路走回来。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五年里我只学会三百多个朝鲜语单词,够买烟、打招呼、跟食堂大妈说要多加一勺泡菜。
我媳妇是第三年认识的。她叫英淑,在火车站旁边一家国营商店当售货员,卖的是本地出的钢笔和作业本。我第一次进去买信封,她抬眼看我,眼睛很亮,嘴角有一颗小痣。我用朝语说"信封",她听了一遍没听懂,我比划了一下,她笑出来,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那次之后我常去买信封,买了两年,家里攒了厚厚一摞,一个也没寄出去。
她跟我说朝语,我跟她说中文,两个人连比划带猜,居然慢慢通了大半。我带她去吃冷面,她带我去她家吃饭——她母亲做的辣白菜比店里还好吃,她父亲话不多,每次我去都给我倒一小杯白酒,自己也不喝,就看着我喝。我在她家院子里看见一架老旧的缝纫机,上海牌的,蝴蝶标都磨没了。我说这个跟我妈以前用的一样,她父亲难得笑了一下,说"那是你妈留的"。
我们结婚很简单,没办酒,她去我宿舍住了一个月。后来我又申请续了一年工作签证,为的是多陪陪她。走之前那个月她总是半夜醒,醒来就侧着身子看我,黑暗中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我翻身问怎么了,她摇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一会儿又睡着了。
回国的日子定下来那天,我去她家告别。岳父还是坐在那张矮桌前,给我倒了杯酒,这次他自己也倒了一杯,跟我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他放下杯子说:"英淑就不去送了,她晕车坐不了长途。"我点点头。走的那天早上英淑帮我收拾行李,一个旧箱子,她把叠好的毛衣放进去,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再放进去。我说我回去安顿好了就接你过去,她没抬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火车站月台上,来送我的不是她,是岳父派来的人——一个穿深灰外套的中年男人,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他把布袋递给我,说"岳父给的,路上吃"。我接过来道了谢,火车已经拉笛了,我拎着箱子上了车,从窗子里往下看,那人还站在月台上没有走。火车慢慢开动,他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
我在车上打开那个布袋,里面是几个煮鸡蛋、一包年糕、还有一封折好的信,牛皮纸信封上没写字。我拆开,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中文写的,笔迹工整但有点生硬,像是费了很大劲写出来的。另一张是复印件,盖着红色的公章,抬头写着"朝鲜对外文化联络局"。
中文信上写着:"女婿,你走之前我一直想告诉你,英淑她不是售货员。她是平壤外国语大学中文系的讲师,三年前被安排到商店工作,是为了执行一段时期的基层锻炼任务。她认识你,是因为上面交代她观察并帮助在朝工作的外国专家。但后来她真的喜欢上你了。那台缝纫机确实是你母亲的那种型号——她托人从中国买的,因为你说过你妈用这个。"
我把信看完,又看那张复印件。上面是朝鲜文的,但我认得那些数字——英淑的出生年份、学历、工作单位,证明上贴着她的一寸照片,短发,没化妆,跟我第一次在商店里看见她时一样,眼睛亮亮的,嘴角那颗小痣轻轻翘着。
火车出了平壤市区,窗外的田野大片大片展开,有人在地里弯腰干活,远远的像一个个黑色的小点。我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胸口的内袋。那几个煮鸡蛋还温热着,我拿了一个握在手心里,蛋壳光滑微温,像她早晨替我扣衬衫扣子时指尖的温度。
她瞒了我三年,但我不怪她。我想起她每次用中文说错词的时候,我教她纠正,她学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初学者。想起她看我带去的中国电影时,不用字幕也能跟着笑。想起她在缝纫机上缝补我破了的衬衫袖子,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练过的。
火车继续往前开,跨过了鸭绿江大桥。桥下的水浑黄宽阔,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布袋里那包年糕用报纸裹着,报纸上头版印着朝鲜文,我看不懂,但配图是一群学生在种树,每个人都笑得很用力。
我把年糕放到一边,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她趴在缝纫机上睡觉的样子,午后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头发上,缝纫机的踏板垂着,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我回国后给她写了一封信,寄到平壤外国语大学,收件人写"中文系英淑老师"。信寄出去三个月没有回音。第五个月,我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条灰色围巾,手工织的,针脚有点松,末尾几行收线收得不太整齐。围巾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用中文写的几个字,笔画有点歪:"缝纫机我搬回家了。等你来的时候,教我换个新皮带。"
我拿着围巾站在阳台上。北京秋天的风凉了,我把围巾围上,羊毛的,有点扎脖子。但我没摘下来。
远处有鸽子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散了,天蓝得很高。我摸了一下胸口的信封,那两张纸还放着,没再拆开看过。我知道她是谁了。但我也知道,她是我媳妇,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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