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婆婆摔腿那天,我正在厨房择豆角。
电话是大姑姐打来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妈在楼梯口摔了,动不了,你赶紧过来!
我撂下豆角,手都没顾上洗,抓了钥匙就往外跑。
送到医院一查,小腿骨裂,得养着。
大姑姐在急诊室门口站了没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单位有急事,拍拍我肩膀:弟妹,你先盯着,我忙完就来。
这一忙,就是一个月。
婆婆出院那天,是我一个人办的。
大姑姐说加班,小姑子说孩子补习走不开。
我把婆婆背进出租车,又背上五楼,她那点重量压在我身上,倒是不沉,就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黑黢黢的,我一步一步数着台阶往上挪。
婆婆趴在我背上,嘟囔了一句:这灯坏多久了,也没人修。
我没吭声。
回了家才是真开始。
婆婆腿打着石膏,下不了床,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给她擦身,再换药,然后做饭喂饭。
她牙口不好,粥得熬烂,菜得剁碎,肉得炖得筷子一夹就散。
我白天还要上班,中午骑电动车赶回来给她热饭、扶她上厕所,下午下了班又是擦身换药做饭洗碗洗衣服。
人老了身上有股味儿,不是臭,是药膏味儿混着汗味儿,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旧衣服在柜子里放久了的那种味道。
我天天闻,闻了一个月,鼻子都木了。
大姑姐中间来过两回。
头一回提了箱牛奶,坐床边跟婆婆聊了半小时,走的时候跟我说辛苦了弟妹。
第二回是周末,带了个果篮,坐了四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又走了。
小姑子来过一回,带了她家孩子,孩子在屋里跑了两圈,打翻了婆婆喝水的杯子,小姑子骂了孩子两句,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这些我都没往心里去。
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呢,各有各的忙,我离得近,多照顾点是应该的。
婆婆脾气不好,这我知道。
她嫌我熬的粥太稀,跟喝白水似的,嫌我炒的菜太淡,一点滋味没有,嫌我擦身的水太凉,嫌我换药的手法太重。
我都听着,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顶嘴,也不往心里搁。
我嫁过来十五年,早就摸透了婆婆的性子。
她嘴不好,心不坏,就是爱念叨,爱挑毛病,年轻时候苦过来的,老了就想被人捧着。
这些我都能忍。
但我没想到,她能下床第一天,就给我来了这么一出。
那天是周六,婆婆试着下地走了几步,扶着墙,慢慢挪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半天。
我看她能动了,心里松了口气,想着这一个月总算熬到头了。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想给她炖汤。
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就听见婆婆在打电话,声音不小,隔着门都听得真真儿的。
可不是嘛,就搁抽屉里,我躺床上动不了,就她天天在我屋里翻来翻去的……那戒指是你爸走那年给我买的,我一直舍不得戴……现在倒好,找不着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条还在塑料袋里扑腾的鲫鱼,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她说的她,是我。
她说的戒指,是公公去世前给她买的那个金戒指,我知道那个戒指,婆婆平时舍不得戴,用块红布包着,搁在床头柜抽屉里。
她说我偷了她的金戒指。
我拎着鱼站在门外,楼道里那两盏坏了的声控灯还是没人修,黑漆漆的。
鲫鱼在塑料袋里又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婆婆看见我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
她脸上一点心虚都没有,反倒扭过头去不看我,拿遥控器对着电视按来按去,电视里正播着什么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那儿讲怎么泡脚。
我把鱼拎进厨房,放在水槽里。
鲫鱼还没死透,嘴巴一张一张的。
我站在水槽前,看着那条鱼,看了好一会儿。
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淌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啪嗒,啪嗒,啪嗒。
02.
我没当场发作。
不是能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拎着那条鲫鱼进了厨房,把鱼收拾了,刮鳞、去鳃、掏内脏,手法利利索索的,鱼鳞溅了一水池子。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养生节目里那个白大褂正教人怎么按脚底的穴位。
我炖上鱼汤,擦了手,走到客厅。
婆婆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
妈,我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您刚才跟大姐打电话,说戒指找不着了?
婆婆眼皮都没抬:嗯,找不着了。
您搁哪儿了?我帮您找找。
就搁床头柜抽屉里,用红布包着的。她这才看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是看小偷的眼神,但也绝不是看自家人的眼神,我躺床上这一个月,就你天天进我屋。
这话说的,好像我天天进她屋是为了翻她东西似的。
我天天进她屋,是给她擦身、换药、端屎端尿。
妈,您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搁别处了?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您躺了一个月,记岔了也说不定。
我还没老糊涂!婆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戒指我搁了七八年了,就在那个抽屉里,还能长腿跑了?
厨房里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转身进去把火调小了。
大姑姐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我刚给婆婆盛了碗鱼汤端过去,手机就响了。
大姑姐的声音倒是不冲,但话里话外那个意思,听着比直接骂我还难受。
弟妹啊,妈说戒指找不着了,你看看是不是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给收到哪儿去了?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不过那个戒指是爸临终前给妈买的,妈看得重,要是真找不着了,她心里肯定不痛快……
这话说的,表面上替我开脱,实际上已经把帽子给我扣上了——戒指没了,要么是我偷的,要么是我弄丢的,反正跟我脱不了干系。
我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姐,我没拿。我说,我天天进妈屋里是给她擦身换药,没翻过她抽屉。
哎呀我也没说是你拿的,大姑姐赶紧往回找补,就是让你帮着找找,找找。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灶台上那锅鱼汤。
汤熬得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闻着就鲜。
我盛了一碗端给婆婆,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盐放少了。
我没应声,转身回了厨房。
伺候人的活儿,干得再多也抵不过一句闲话。
这话是我妈跟我说的。
我妈年轻时候伺候过我奶奶,端屎端尿整三年,奶奶临终前拉着我大姑的手说还是闺女亲,我妈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我当时小,不懂。
现在我懂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公出差了,家里就我和婆婆两个人。
隔壁屋里传来婆婆的鼾声,一声高一声低,像拉风箱似的。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个戒指到底去哪儿了?
婆婆说搁了七八年没动过。
我确实天天进她屋,但我真没翻过那个抽屉。
擦身换药喂饭扶上厕所,哪样也用不着开床头柜抽屉。
除非是婆婆自己记错了地方。
可她一口咬定就在抽屉里,用红布包着的。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墙上贴了张旧挂历,还是前年的,上面印着一盆红掌,颜色都褪了。
会不会是大姑姐拿的?
她中间来过两回,有一回婆婆睡着了,她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会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可能。
大姑姐这两年日子不好过,她老公做生意赔了,两口子天天吵架,她回娘家的时候脸色就没好过。
我没证据,不能瞎说。
可婆婆那个电话,是打给大姑姐的。
她为什么第一个就告诉大姑姐?
是觉得大姑姐会替她做主?
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了半天,想得脑仁疼。
算了,不想了。
明天把婆婆屋里翻一遍,说不定就找着了。
我闭上眼,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客厅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婆婆起来上厕所。
我没动。
听了一会儿,脚步声慢慢挪回了她屋里,门关上了。
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两声,声音尖尖细细的,像小孩哭。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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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婆婆在客厅吃早饭,把她屋里翻了个遍。
床头柜抽屉、衣柜、床底下、枕头底下、褥子底下,连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后面都找了。
没有。
红布包着的金戒指,活生生就这么没了。
我蹲在婆婆床前,手里攥着那块红布——布倒是找着了,压在枕头底下,但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红布上有几道折痕,看得出以前包过东西,包了挺久的,折痕都压死了。
我把红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头那口气堵得慌。
布在,戒指没了,这不更坐实了是我拿的?
人家红布好好搁在枕头底下,就我把戒指掏走了。
我把红布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这一个月蹲着给婆婆擦身,膝盖都蹲出毛病来了。
婆婆在客厅喊我:粥凉了!
我出去给她把粥热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条旧毯子,眼睛盯着电视。
电视里正播着什么购物节目,一个女的在那儿声嘶力竭地卖锅。
妈,我把热好的粥端过去,您屋里我找了一遍,没找着戒指。您再想想,是不是搁别的地方了?
婆婆接过粥,搅了两下,没抬头:就搁抽屉里。
抽屉我找了,没有。
那你就是没找仔细。婆婆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我那屋里东西多,你再找找。
东西多?
她屋里就一个衣柜、一张床、两个床头柜,能有多少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中午的时候,隔壁王婶来串门。
王婶住对门,六十来岁,嘴碎心热,平时跟婆婆关系不错,老姐妹俩经常一块儿去公园遛弯。
王婶拎了兜橘子来,说是她儿子从老家带来的,甜得很。
婆婆招呼她坐下,两个人就开始唠。
我给她们倒了茶,坐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王婶说她儿媳妇又跟她儿子吵架了,为的是孩子上补习班的事儿,吵得房顶都要掀了。
现在的年轻人,脾气大得很。王婶摇着头,我那儿媳妇,一句话不对付就甩脸子,我都不敢多说。
婆婆瞥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婆婆平时最爱跟王婶一块儿数落儿媳妇,王婶说她儿媳妇不好,婆婆就说我不好,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能唠一下午。
今天婆婆没接茬。
王婶大概也觉得不对劲,转了话题:对了,你那腿好利索了?我看你能下地了。
能走了,就是还使不上劲儿。婆婆拍了拍自己的腿,躺了一个月,可把我闷坏了。
多亏你儿媳妇伺候你,王婶冲我努努嘴,我看她天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你熬粥,中午还赶回来,挺辛苦的。
婆婆嗯了一声,没多说。
王婶又唠了会儿就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王婶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婆婆今天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我笑了笑:可能是腿还没好利索,心里不痛快。
王婶拍拍我胳膊:你多担待点,人老了就这样。
关上门,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婆婆。
她还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那条旧毯子,电视里的购物节目换成了戏曲频道,一个花脸在那儿哇呀呀地唱。
婆婆闭着眼,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跟着戏曲的拍子。
我忽然想起来,婆婆以前听戏的时候,手上总戴着那个金戒指。
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个浅浅的印子,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
那个印子还在。
我盯着婆婆的手指看了半天,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会不会是自己把戒指弄丢了,怕人怪她,就先赖到我头上?
人老了就像小孩儿,做错事儿不敢认,先找个由头把错推出去。
这话是王婶说的,有一回她家孙子打碎了碗,非说是猫碰的,王婶就这么念叨。
婆婆是不是也这样?
躺了一个月,自己把戒指弄到哪儿去了记不清,又怕大姑姐说她糊涂,就先说是我拿的?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但这话我不能问。
问了婆婆肯定炸,到时候更说不清。
我走到厨房,开始收拾中午的碗筷。
水池子里堆了一摞盘子碗,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冲下来,蒸汽蒙了我一脸。
洗着洗着,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婆婆摔腿那天,大姑姐来医院之前,婆婆在急诊室里等了好久。
我去交费的时候,婆婆一个人躺在推床上,身边没人。
那会儿她手上有没有戴戒指?
我使劲回想,想不起来。
那天乱糟糟的,我光顾着跑上跑下交费拿药,根本没注意婆婆手上戴没戴戒指。
但我知道,婆婆平时出门,是一定要戴那个戒指的。
她说那是她老头子给她买的,戴着就像老头子还在身边。
那她摔腿那天出门,是去买菜的。
她去菜市场,会不会戴着戒指?
如果戴着,那戒指是在医院丢的?
还是在路上丢的?
我关了水龙头,手上的洗洁精泡沫还没冲干净,滴滴答答往下淌。
这事儿不能细想,越想越乱。
我擦了手,走到客厅。
婆婆还在听戏,花脸唱完了,换了个青衣,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什么。
妈,我在她旁边坐下,您摔腿那天,出门的时候戴戒指了吗?
婆婆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点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记不清了。她说。
然后她闭上眼,继续听戏,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一下。
青衣还在唱,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在空气里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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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擦身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大姐日子不好过。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婆婆的背佝偻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她老公又赔了,把房子都抵押了。婆婆叹了口气,她不敢跟我说,是老二告诉我的。
老二说的是小姑子。
我没接话,继续给她擦背。
毛巾在热水里浸过,拧得半干,擦在身上热乎乎的。
那个戒指,婆婆忽然说,是你爸走那年给我买的。他说我跟他苦了一辈子,没享过福,临走给我买个金的,让我戴着,就当他在。
我手里的毛巾又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婆婆不说话了。
我给她擦完身,换了药,扶她躺下。
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变沉了,我以为她睡着了,端着水盆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忽然说了一句:你大姐小时候,家里穷,她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有一回她学校搞活动,要穿白衬衫,家里买不起,她哭了一宿。
我端着水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我把我那件的确良的衬衫改了给她穿,袖子长了一截,她卷了好几道。婆婆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她穿着那件衣裳上台唱的歌,唱的是《我爱北京天安门》。
我嗯了一声,轻轻带上了门。
水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我端到卫生间倒掉,又拧开水龙头重新接了一盆热水。
水蒸气升起来,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我伸手抹了一把,镜子里露出一张脸,眼角细细的纹路,嘴唇干得起皮。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
大姑姐日子不好过,婆婆心疼闺女,这个我懂。
可她心疼闺女,就能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我要是真偷了那个戒指,也就算了。
可我天天端屎端尿伺候她一个月,到头来落了个贼的名声,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我把毛巾摔进水盆里,水花溅了一镜子。
第二天,大姑姐来了。
她是上午来的,我正在厨房剁肉馅,准备包饺子。
婆婆说想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大姑姐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两团青,像是没睡好。
她跟婆婆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厨房,站在我旁边看我剁肉。
弟妹,她站了半天才开口,那个戒指……
我手里的菜刀哐哐哐剁在案板上,肉馅越剁越细。
姐,我打断她,我没拿。
大姑姐沉默了一会儿,靠在厨房门框上,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没拿。
我手里的菜刀停了。
我转过头看她,大姑姐的眼圈有点红。
妈那个戒指,她声音压得很低,她给我了。
我愣住了。
上回我来看她,她塞给我的。大姑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说我日子难过,让我拿去卖了应应急。我说不要,她非塞给我,说就当是提前分家产了。
我攥着菜刀把,指节捏得发白。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她打电话跟你说是我偷的?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
我知道,我知道。大姑姐眼圈更红了,可妈不让我说。她说要是让老二知道了,老二也得要。她手里就这一个值钱的东西,给了我,老二肯定不干。
我靠在灶台上,灶台的瓷砖冰凉冰凉的,隔着衣服都觉着凉。
那她为什么说是我偷的?
大姑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饺子包好了没有?我饿了!
那声音理直气壮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忽然就明白了。
婆婆把戒指给了大姑姐,又怕小姑子知道了闹,就编了个瞎话,说戒指丢了。
可戒指好好搁在抽屉里七八年,说丢就丢,总得有个说法。
我就是那个说法。
反正我是外人。
反正我天天进她屋,最方便偷。
反正我脾气好,受了委屈也不会闹。
人心这东西,不是坏,是偏。
偏着自己亲生的,偏着自己心疼的,旁人再尽心尽力,也是旁人。
我放下菜刀,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
水冰凉冰凉的,冲得手指头都木了。
姐,我擦了手,饺子我包不了了,你跟妈说一声,我出去透口气。
我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拿了钥匙出了门。
大姑姐在后面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下来。
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开得稀稀拉拉的,有几朵都蔫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悠悠地走,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小跑着过马路,有个老头牵着条狗站在路边抽烟。
太阳挺大的,晒得我头皮发烫。
我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
想起来嫁过来十五年,每年过年都是我张罗年夜饭,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大姑姐小姑子来了也是坐着等吃。
想起来婆婆前年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陪床,大姑姐说单位忙走不开,小姑子说孩子小离不开人。
想起来公公去世那年,我忙前忙后操持丧事,婆婆哭得死去活来,是我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完了全程。
这些事儿平时不想,堆在那儿就堆在那儿,跟墙角攒的纸箱子似的,越摞越高。
今天一下子全翻出来了。
我深吸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去吧,还能怎么着。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大姑姐打来的。
弟妹,她的声音有点急,你回来吧,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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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上了楼,在门口就听见婆婆的哭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闷在嗓子眼里的,呜呜咽咽的,像老猫叫。
我推门进去,大姑姐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地看着沙发上的婆婆。
婆婆缩在沙发角落里,腿上还搭着那条旧毯子,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茶几上放着那个金戒指。
红布摊开了,戒指搁在红布上头,金灿灿的,在日光灯底下泛着黄光。
大姑姐看见我进来,像看见救星似的:弟妹,你劝劝妈,我说了她就哭了。
我没动。
婆婆从手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鼻涕淌到嘴唇上也没擦。
我不是故意冤枉你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含含糊糊的,我就是……就是怕老二知道了闹。老二那脾气你也知道,她要是知道我把戒指给了老大,她能掀了房顶。
我靠在鞋柜上,没说话。
我想着先说是丢了,等过阵子再说找着了,就没事了。婆婆擤了把鼻涕,抹在旧毯子上,谁知道老大嘴不严,跟你说漏了。
大姑姐在旁边站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您为什么非说是我拿的?我问。
婆婆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头绞着毯子边儿,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
因为……因为你脾气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着说你拿的,你不会闹。要是说别人拿的,老二肯定得追着问,老三也得跟着掺和。就你……就你不会闹。
我靠在鞋柜上,看着婆婆缩在沙发里的样子,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伺候我奶奶那三年,奶奶也是这样的。
临终前拉着大姑的手说还是闺女亲,我妈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奶奶不是不知道我好,她就是觉得,儿媳妇好是应该的,闺女好才是真的好。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妈,我走到沙发前,蹲下来,跟婆婆平视,您知道我这一个月怎么过来的吗?
婆婆看着我,眼泪又淌下来了。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您熬粥,中午骑电动车赶回来给您热饭,晚上给您擦身换药洗衣服。您嫌粥稀,我第二天就熬稠点。您嫌菜淡,我第二天就多放点盐。您嫌水凉,我第二天就烧热点。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儿。
这些都没什么,您是我婆婆,我该伺候您。可您不能伺候完了,转头就说我是贼。
婆婆哭得更大声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姑姐在旁边也哭了,拿袖子擦眼睛。
弟妹,大姑姐走过来,把茶几上的金戒指拿起来,塞到我手里,这个戒指,给你。
我愣住了。
我不要。我把戒指往回推。
你拿着。大姑姐攥着我的手,这一个月要不是你,妈不知道得遭多少罪。我跟老二都忙,就你一个人扛着。这戒指该给你。
婆婆在旁边点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攥着那个金戒指,沉甸甸的,上头刻着细细的花纹,是朵莲花。
戒指内圈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戴了很多年。
我不要。我又说了一遍,把戒指放回红布上,这是爸给妈买的,该妈留着。
婆婆伸手把戒指拿起来,拉过我的手,哆哆嗦嗦地往我无名指上套。
她的手又干又瘦,指节粗大,皮肤糙得像砂纸。
戒指套进去了,有点松,在我手指上晃荡。
你戴着。婆婆攥着我的手不放,等我死了,你再摘下来给老大。
大姑姐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没笑。
我看着无名指上那个金戒指,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不是高兴,也不是委屈,就是觉得沉。
有些东西看着轻,戴在手上才知道分量。
那天晚上,大姑姐没走,留下来一块儿吃的饺子。
我重新剁了肉馅,拌了韭菜鸡蛋,擀了皮,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包饺子。
婆婆手不利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大姑姐包的也不好看,就我包的还像个样。
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还是那个青衣,咿咿呀呀地唱。
这唱的什么呀,半天了还没唱完。大姑姐嘟囔了一句。
《锁麟囊》,婆婆说,唱的是好人得好报。
我低头包饺子,没接话。
饺子下锅的时候,婆婆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腾,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多煮会儿,婆婆说,你大姐爱吃煮得透透的。
我嗯了一声,拿笊篱搅了搅锅里的饺子。
热气蒙了我一脸,湿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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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日子还是照常过。
婆婆的腿一天比一天好,能拄着拐杖下楼遛弯了。
每天早上我起来熬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里听收音机了,咿咿呀呀的戏曲从收音机里传出来,混着粥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个金戒指我戴了几天,又摘下来了。
不是不稀罕,是干活不方便。
洗碗的时候怕刮花了,洗衣服的时候怕蹭掉了,擦地的时候老觉着手指头硌得慌。
我找了块红布重新包好,搁回婆婆床头柜抽屉里。
婆婆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等老二来了,我跟她说,戒指找着了。
我嗯了一声,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大姑姐后来来过几回,每回都带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件衣裳。
有一回她带了件羊毛衫,说是商场打折买的,非要我试试。
我试了,有点大,她说大了好,宽松舒服。
小姑子也来过一回,婆婆跟她说戒指在枕头底下找着了,是自己记岔了地方。
小姑子没多想,嗑着瓜子说我就说嘛,谁能偷您那戒指。
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王婶又来过几回,每回都拎点东西,有时候是老家带来的花生,有时候是自己腌的咸菜。
她跟婆婆坐在客厅里唠嗑,说到儿媳妇的话题,婆婆不接茬了。
王婶觉得奇怪,私下问我:你婆婆怎么了?以前一说儿媳妇就停不下来,现在一个字不提了。
我笑了笑:可能是腿好了,心情好了。
王婶将信将疑地走了。
其实我知道,婆婆不是不提了,是不好意思提了。
有一天晚上,我给她擦身的时候,她忽然说:你比你大姐二姐都靠得住。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婆婆趴在那儿,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我摔腿这一个月,要是没有你,我早臭在床上了。
我没接话,继续给她擦背。
毛巾在热水里浸过,拧得半干,擦在身上热乎乎的。
你大姐忙,你二姐也忙,就你,不声不响的,什么都干了。婆婆叹了口气,我以前老说你不好,是我眼瞎。
人老了才知道,端屎端尿的,比说漂亮话的实在。
这话从婆婆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我还是没接话,把毛巾在水盆里搓了搓,水花溅了一地。
婆婆也不说话了。
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小孩哭。
我端着水盆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匀了。
她右手无名指上那个浅浅的印子还在。
那个金戒指,后来我也没戴过。
它就一直搁在婆婆床头柜抽屉里,用红布包着。
有时候我进去打扫卫生,拉开抽屉看一眼,红布包得好好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有一回我擦床头柜的时候,把红布包拿出来,打开看了看。
金戒指在日光灯底下泛着黄光,上头那朵莲花还是那么细细巧巧的。
我看了会儿,又包好,放回去了。
关上抽屉的时候,抽屉轨道有点涩,发出吱呀一声。
客厅里婆婆在听戏,还是那个青衣,咿咿呀呀地唱。
饺子皮擀薄点儿,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太厚了不好吃。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
厨房里,面粉在盆里和好了,我撒了把干面在案板上,开始擀皮。
擀面杖在案板上来回滚,面皮越擀越薄,透光能看见案板的木纹。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水蒸气升起来,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雾。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暖暖的。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我低头继续擀皮,无名指上空空的,只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那个金戒指留下的。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日子就是这样,有些东西戴过一阵子,摘了,印子还在。
不疼不痒的,就是偶尔看见了,心里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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