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钞关：大运河上最值钱的一间衙门

扬州钞关

康熙四十四年三月，扬州钞关码头。

船挤着船，桅杆密得像冬天的芦苇。运盐的、运布的、运米的、运瓷器的，从瓜洲一直排到东关古渡。每条船都要在这里停靠，等着胥吏上船丈量船身、核验货物、开票收税。

这是大运河上最繁忙的一个关口。一年从这里收上去的银子，九万多两是定额，额外还有八万多两的盈余。合计十八万两白银。什么概念？当时一个县太爷一年俸禄才四十五两。扬州钞关一年收的税，够养四千个知县。

但这些银子，只是扬州财富的零头。真正的大头，在盐上。

一

钞关这玩意儿，是明朝宣德四年搞出来的。

那年头明政府印了太多大明宝钞，纸币贬得跟废纸差不多。户部一帮人琢磨了个主意：在运河、长江上设卡收税，但必须用宝钞交。一来回收市场上泛滥的纸币，二来给国库回点血。

这就是"钞关"名字的来历。听起来跟"钞票"有关对吧，本来就是。

首批设了七个关，全在大运河沿线：漷县、临清、济宁、徐州、淮安、扬州、上新河。扬州关排在第六，但后来谁也没想到，它会变成最肥的那个。

到了清代，钞关改叫"常关"，归户部直管。扬州关设监督一员，由皇帝亲自从内务府挑人。这位置有多重要？简单说，全国的关税收入从康熙二十四年的122万两，涨到嘉庆十七年的481万两，占朝廷财政收入比重从4%涨到14.6%。扬州关在里面贡献不小。

不过，真正让扬州钞关变成黄金码头的，不是关税本身。

二

是盐。

两淮的盐，全国最好。产量大，质量高，离市场近。扬州正好卡在淮南盐场和京杭大运河的交汇点上，盐从盐场出来，经运河到扬州，再分销到安徽、江西、湖南、湖北、河南六省。

两淮盐运使司就设在扬州。林黛玉她爹林如海，小说里当的就是两淮巡盐御史。曹雪芹写这个不是瞎编的，他爷爷曹寅真的干过这差事。

曹寅从康熙四十三年开始，跟另一包衣李煦轮流把持两淮巡盐御史十年。这十年里经手的盐课银两，每年一百八十六万两。占全国盐课总额的一半以上。

一百八十六万两。一年。

这还只是盐税。盐商自己赚的，比这个多得多。

三

盐商有钱到什么程度？

大盐商黄均太，两淮八大盐商之首，吃一碗蛋炒饭花五十两银子。选米要一粒一粒挑，保证每粒完整。炒出来每粒米都泡透蛋汁，外面金黄，里面雪白。配一碗百鱼汤，用料包括鲫鱼舌、鲢鱼脑、鲤鱼白、斑鱼肝、黄鱼膘、鲨鱼翅、鳖鱼裙、鳝鱼血、鳊鱼划水、乌鱼片。

皇上都没这么吃过。

黄均太只是八大盐商之一。排在前面的大有人在。盐商之间斗富斗到什么程度？你盖个园子，我就要盖个更大的。你养个戏班，我就要养两个。你家厨师发明一道新菜，我家就搞一个更绝的。

乾隆年间有个大盐商叫江春。这人一辈子没做官，但交朋友交到了皇帝。乾隆六下江南，都是江春负责接待。有一次乾隆游瘦西湖，觉得景色像北海，就是缺个白塔。江春连夜召集工匠和材料，一晚上造了一座白塔出来。乾隆看了目瞪口呆，说了一句："两淮盐商之财力，伟哉。"

民间还有说法，白塔是先拿盐堆了个模子，再用砖石砌的。真假不说，但这个传说本身说明当时人眼里，盐商已经有钱到能用盐堆出一座塔来。

盐商撑得起半个扬州繁华，也扛不住王朝制度的必然崩塌。

四

盐商的钱不光用来斗富。也有一批人，把银子花在了正经地方。

马曰琯、马曰璐兄弟，徽州人，盐商世家。兄弟俩建了个园子叫"小玲珑山馆"，里面藏了十几万卷书。当时全国的文人，没几个没在马家做过客。

厉鹗，就是写《辽史拾遗》那个，在马家一住三十年，吃住全包。马家还帮他娶了媳妇。郑板桥，年轻时穷得叮当响，在街上晃荡，跟马曰琯对了一句诗，从此成了马家常客。扬州八怪里金农、高翔、汪士慎，全是小玲珑山馆的座上宾。

乾隆要修《四库全书》，全国征集图书。江苏贡献了4808种，全国第一。其中马家兄弟捐了776种。乾隆亲自题字嘉奖，《鹖冠子》一本，回赐给马家。

马氏兄弟凭这个，以盐商的身份进了《清史列传·文苑传》。在中国历史上，靠捐书上正史的商人，没几个。

五

盐商还养活了一个东西：扬州文化。

袁枚《随园食单》里记的菜，一半出自盐商家厨。程立万豆腐、洪府粽子，都是盐商后厨的发明。淮扬菜能成为国宴菜系，根子在盐商厨房里。

戏剧也是。盐商养戏班，互相攀比谁的班子好，谁的角儿红。扬州城里一年到头锣鼓不停。乾隆年间，扬州一城有几十个专业戏班，连皇上南巡都要看扬州戏。

园林更不用说。个园、何园、汪氏小苑、康山草堂，全是盐商的宅子。康山草堂最早是明代状元康海建的，后来落到江春手里，乾隆两次亲自登门，还嫌董其昌题的匾不够好，自己写了一块换上。

六

但盐商的好日子，终究有到头的一天。

乾隆三十三年，震动朝野的两淮盐引案爆发。亏空超过一千万两白银。这个数字放在今天什么概念？当时朝廷一年财政收入也就四千万两上下。

江春也被卷进去了。入狱，差点杀头。好在跟乾隆有些私交，留了条命。纪晓岚就没这么走运，牵连发配新疆。

这案子是一根引信。后面的事，已经不是盐商自己能控制的了。

盐商垄断经营，盐价越抬越高，老百姓吃不起盐。道光年间，朝廷一刀切下去，废了盐引制度，改收票盐。谁交税谁就能卖盐。盐商的垄断金饭碗，啪一下摔碎了。两淮盐商积累两百年的商业帝国，从根上被抽走了地基。

紧接着老天爷也来了一刀。咸丰五年，黄河在兰考决口改道，大运河断流。盐运不走运河了，改走海路。扬州钞关的税银一年比一年少，少到最后连衙门的维修钱都凑不出来。那些靠码头吃饭的脚夫、船工、商贩，一夜之间没了生计。

光绪二十七年，漕运正式废止。运河上的钞关，一个接一个关门。关掉的不只是几间收税的屋子，是大运河这条经济命脉上最核心的一批阀门。

扬州钞关最后变成了什么？遗址。现在你去扬州东关街，还能找到当年的钞关旧址。青砖灰瓦，门前的石板路还在。只是没有了船，没有了盐，没有了成箱的白银。

东关街

七

回过头来看扬州钞关，它不只是一个收税的地方。

它是大运河这条经济大动脉上最强壮的一个心脏。南方的粮食、布匹、瓷器从这里北上，北方的特产从这里南下。盐商在这里赚了钱，又把钱撒在扬州城里，养出了全国最好的厨子、最红的戏班、最精巧的园林。一个扬州，半部清史都在这里面了。

有人说扬州繁华靠的是盐。也对也不对。盐是原料，运河才是那根输送营养的脐带。没有大运河，盐运不出去，钱流不进来，再好的盐也白搭。扬州关就是这个体系里最核心的那个阀门。

后来阀门关了。运河死了。扬州从天下第一等的繁华地，慢慢变成了一个安静的老城。瘦西湖还在，个园还在，东关街还在。石板路上走的，从挑盐的脚夫变成了一拨又一拨游客。

扬州人自己倒看得开。早上一碗干拌面，下午泡在澡堂子里，晚上在老街溜达。不紧不慢的，活得像还在乾隆年间。

聊几句

1. 扬州炒饭全国都有，但一碗炒饭五十两银子的版本，你去哪儿也吃不着了

2. 林如海到底有多少遗产？《红楼梦》里没交代，你猜去哪了？

3. 康山草堂现在还在扬州，去过的举个手

4. 大运河申遗成功快十年了，扬州段你坐过船没有？

5. 盐这个字，江苏地名里到处都是，盐城、盐都、盐渎，你知道几个？

6. 乾隆六下江南，你以为花的都是内帑，其实全是盐商买的单

7. 扬州早茶和广东早茶哪个更对胃口？评论区辩一辩

8. 你老家有没有类似的钞关、税关老建筑？说出来我去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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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水史话，只写江苏人看得懂的历史。

下一篇，我们聊聊镇江那间更传奇的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