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我蹲在灶房门口烧纸钱,火苗子被吹得东倒西歪,烟呛得我眼睛发酸。
继母的遗像摆在堂屋的方桌上,黑白照片里她还是那副瘦巴巴的模样,颧骨高高凸起,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话没说。
我叫陈望安,今年二十二,在县城的汽修厂干了四年学徒,手上全是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继母是凌晨三点走的,肝癌,拖了大半年,最后半个月连水都咽不下去,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把干柴。
我爸陈德厚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棉裤上也不拍,就那么愣愣地盯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
那棵石榴树是继母嫁过来的第二年种的,如今枝干光秃秃的,挂着一层白霜。
我往火盆里又丢了一沓纸钱,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起来,灰烬打着旋儿飘到半空中。
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偏头看了一眼,是林小禾在收拾东西。
她蹲在地上,把几件叠好的衣服塞进一个蛇皮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其实家里就我们三个人,我爸、我、还有她,谁也吵不醒谁了。
林小禾是继母带过来的女儿,比我小三岁,今年十九。她来我家那年才八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两只眼睛又大又黑,怯生生地躲在继母身后,连门槛都不敢跨。
继母推了她一把,说“往后这就是你家了”,她才小心翼翼地迈进来,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那天也是冬天,她冻得嘴唇发紫,我爸赶紧去灶房烧了壶热水,继母给她洗脚的时候,我看见她脚后跟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水。
我当时站在边上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觉得这个小姑娘挺可怜的。
后来她就住下了,跟我挤一间屋,我睡床她打地铺,中间拉一道布帘子。
头一年她几乎不说话,吃饭的时候埋头扒饭,筷子只敢夹面前的菜,继母给她夹块肉她都要偷偷看我的脸色。
其实我没那么小心眼,虽然一开始确实有点别扭,毕竟家里突然多了两个陌生人,但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继母对我还行,说不上多亲热,但该做的都做了,冬天给我织毛衣,夏天给我熬绿豆汤,我学汽修那会儿手上全是伤,她拿碘伏给我擦,一边擦一边叹气,说“这活儿太苦了”。
我当时没接话,低着头嗯了一声。
说到底,我跟继母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可能是我亲妈走得太早,我对“妈”这个字本身就有点抵触,也可能是继母自己心里也有疙瘩,怕别人说她偏心亲闺女,所以对我反而比对林小禾更客气。
客气这东西,有时候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林小禾倒是一直小心翼翼的,在家里活得像个小透明,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踮着脚尖,我偶尔吼她一嗓子她能吓得一哆嗦。
后来慢慢大了,她胆子也大了些,敢跟我顶嘴了,敢抢遥控器了,有时候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过来一屁股坐我腿上,说“哥你往那边挪挪”,我就骂她没大没小,她嘻嘻笑,也不当回事。
继母生病之后,林小禾整个人又缩回去了。
她请了长假在医院陪床,我下班过去的时候经常看见她趴在病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继母的手腕,像是在梦里也在数脉搏。
继母走的那天晚上,她没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床边,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还是我爸把她拉开的,说“让你妈安心走吧”,她才猛地转过身,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种哭法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堵。
现在她在收拾东西。
蛇皮袋装满了,她又找出一个双肩包,往里面塞牙刷、毛巾、一瓶没用完的大宝SOD蜜。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纸钱烧完了都没注意,直到火苗子舔到手指头才猛地缩回来。
我爸还在门槛上坐着,烟抽到过滤嘴了也没掐,烫得他嘶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望安。”他叫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嗯。”
“你妈的后事,花了不少钱。”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继母这场病把家底掏得差不多了,我爸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看,我这几年的工资也全搭进去了,还跟厂里预支了三个月薪水。
棺材是赊的,寿衣是赊的,连火化的钱都是找隔壁王叔借的。
“还欠多少?”我问。
我爸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他不说我也知道,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三万块。
三万块,在2002年的县城不是小数目,我一个月工资才八百,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年。
堂屋里林小禾拉上了双肩包的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转过身,朝我和我爸这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弯腰拎起蛇皮袋和双肩包,往门口走。
我站了起来。
“你干嘛去?”
林小禾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轻:“我该走了。”
“走哪儿去?”
“回我姥姥家。”
她姥姥家在隔壁县的乡下,继母活着的时候带她回去过几次,那地方我去过一趟,山路颠得能把胃吐出来,村子里全是土坯房,年轻人都跑光了,只剩下几个老头老太太。
“你姥姥都七十多了,自己都顾不过来,你去那儿干嘛?”
林小禾没吭声,拎着东西继续往门口走。
我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烟灰掉了一裤子也没拍。
我知道我爸的意思,他不是不想留,是觉得没脸留。继母刚走,家里欠一屁股债,他怕拖累林小禾,也怕别人说闲话,说老陈家把人家孤儿寡母的闺女扣着不放。
但我不管这些。
林小禾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我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胳膊细得吓人,隔着棉袄我都能摸到骨头,手腕上还戴着一根红绳,是继母去年给她编的,说本命年辟邪。
“你撒手。”她说,声音有点抖。
“不撒。”
“陈望安你撒手!”
她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像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裂了个口子。
她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眼眶里全是泪,但硬撑着没掉下来,嘴唇哆嗦得厉害,下巴也在抖。
“我妈都没了,我还赖在你们家干嘛?我跟你们陈家有什么关系?我姓林你姓陈,咱俩屁关系没有你知不知道!”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知道她是故意说的,她想把话说绝了,好让自己走得干净利落。
但我没松手。
“你姓林怎么了?”我攥着她的胳膊,手心全是汗,“你八岁进的我家门,在这个屋里住了十一年,你跟我说没关系?”
林小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棉袄领子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我不想拖累你们。”她声音一下子软了,带着哭腔,“你们家已经够难的了,我不能再添一张嘴。”
“谁说你添嘴了?”我嗓门不自觉地大了,“你吃的饭是你自己挣的,你在医院伺候我妈那么些天,我爸都没你能扛,你欠谁的了?”
我爸在门槛上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走过来,站在林小禾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闺女,爸没本事,但爸不会赶你走。”
林小禾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跟那天在医院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松开她的胳膊,站在她边上,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院子里的风还在刮,石榴树上的霜被吹落了几片,掉在地上碎成细末。
我爸转身回了堂屋,把继母的遗像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又轻轻放回去。
我蹲下来,把林小禾的蛇皮袋和双肩包拎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你干嘛!”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
“给你把东西放回去。”
“我没说留下!”
“我也没问你。”
我把东西拎回屋里,放在她以前睡的那张床边。那张床是继母三年前给她买的,原先她一直打地铺,继母说姑娘大了不能老睡地上,攒了半年钱买了张单人床,床单是粉红色的,林小禾喜欢得不得了,当天晚上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我把蛇皮袋解开,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叠好放在床尾。
她的衣服不多,一件羽绒服是继母前年给她买的,袖口磨得发亮,一件毛衣是我爸的旧毛衣改的,领口有点歪,还有一条牛仔裤,膝盖上补了两块布,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继母的手艺。
我叠衣服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看见蛇皮袋最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个相框。
里面是继母和林小禾的合影,应该是去年春天拍的,继母还胖一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林小禾挽着她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
相框边上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我想你。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用圆珠笔写的,有几个字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笔画。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喉咙里堵得慌,使劲咽了一下才缓过来。
我把相框拿出来,轻轻放在她的枕头边上。
林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靠着门框,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她看着我叠衣服、放相框,一句话也没说。
“你那大宝SOD蜜别带了,”我没回头,继续收拾东西,“我那屋还有一瓶新的,给你用。”
“那是你买的。”
“我又不擦脸,放着也是浪费。”
她不说话了。
我把双肩包里的东西也掏出来,牙刷、毛巾、半管牙膏,还有一本翻烂了的《读者》,是继母住院时她带在身边看的,书页上全是折痕。
收拾完东西,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她。
“林小禾。”
“嗯。”
“我妈走的时候,你在医院守了她四十一天,一天没落。她咽气的时候你握着她的手,她后事你跪了三天,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我顿了顿。
“这个家欠你的,不是你欠这个家的。”
林小禾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蹲下去,就那么站着,用手背使劲擦眼睛,擦得眼皮都红了。
我爸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继母的遗像,看了我们一眼,说:“都别哭了,你妈在天上看着呢,哭多了她不安心。”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遗像放回桌上,转身去了灶房。
“我去做饭,”他说,“小年呢,得包饺子。”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走进灶房,系上继母那条蓝布围裙,开始和面。
我跟过去,蹲在灶门口剥蒜。
灶房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外面的石榴树透过雾气看过去,枝干上好像冒出了几点绿芽。
饺子下锅的时候,我爸往锅里丢了几片姜,说驱寒。
林小禾站在灶台边,用漏勺搅着锅里的饺子,动作跟继母一模一样,左手叉腰,右手搅锅,身子微微往右倾。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继母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也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饺子端上桌,三碗,三双筷子。
我爸在继母常坐的那个位置也摆了一副碗筷,碗里盛了几个饺子,筷子横放在碗口上。
“吃吧。”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我们三个坐下来,谁也没说话,屋子里只有嚼饺子的声音和筷子碰碗的声响。
吃到一半,林小禾突然放下筷子,低着头说:“爸,哥,过年我想去给我妈上坟。”
“去,”我爸说,“咱们一起去。”
“我想给她烧点纸钱,再烧一件棉袄,她怕冷。”
“行。”
林小禾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看着她,发现她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线头有点松,但还牢牢系着。
吃完饭,林小禾洗碗,我劈柴,我爸坐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
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在石榴树上,影子拉得老长。
我劈完柴,把斧头靠在墙角,走到林小禾身边。
她正蹲在井边刷锅,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冻得通红。
“我来刷。”我说。
“不用,马上完了。”
我站在她边上没走,看着她刷锅。
井水冰凉,她的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白,但动作很利索,钢丝球蹭着锅底嚓嚓响。
“林小禾。”
“又干嘛?”
“以后别说什么走不走的了。”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锅,没抬头。
“你要是走了,这个家就真散了。”我说。
她把锅刷完,用清水冲了两遍,倒扣在石板上沥水,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哥。”
“嗯。”
“我其实不想走。”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灶房,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我站在井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腊月二十三的月亮弯得跟镰刀似的,边上缀着几颗星星,亮得扎眼。
灶房里的灯灭了,堂屋的灯也灭了,我爸回屋睡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蹲在石榴树下,摸了摸树干上的霜,凉的。
但我心里头,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林小禾的叫声吵醒的。
“哥!哥你快起来!”
我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棉被掀到一边,光着脚就往堂屋跑,以为出什么事了。
跑到堂屋一看,林小禾站在继母的遗像前面,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表情又惊又懵。
“怎么了?”
“我妈的相框后面藏着这个。”
她把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封继母写的信,信封上写着“小禾、望安、德厚收”。
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继母的手笔,她文化不高,写字一向跟小学生似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我爸也起来了,披着棉袄走过来,看见信封愣了一下。
“你妈写的?”
“嗯,藏在相框后面的,我刚擦桌子碰倒了才发现。”林小禾说。
我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三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纸有点发黄,看样子写了有段时间了。
我展开信纸,继母的字歪歪扭扭地铺在上面。
“德厚、望安、小禾:
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这病治不好了,我自己心里清楚,医生不说我也知道。你们瞒着我,我也瞒着你们,咱娘俩扯平了。”
林小禾看到“娘俩”两个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但她使劲咬着嘴唇,没出声,继续往下看。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小禾。这丫头命苦,亲爹不要她,跟着我改嫁到陈家,从小就会看人脸色,懂事得让人心疼。
德厚,你是个好人,这些年你对小禾跟亲闺女一样,我都看在眼里。我不在了以后,你别让她走。她嘴上说走,心里是不想走的,她就是怕拖累你们。
望安,你嘴上不说,心里疼你妹妹,我知道。你小时候嫌她碍事,后来她被人欺负你冲上去跟人打架,打得鼻子淌血,回来还骗我说是撞门框上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我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呼吸都不顺畅。
那次打架是林小禾上初一的时候,班里几个混子笑话她是“拖油瓶”,她回来没吭声,是我从她同学嘴里听说的。第二天我堵在校门口,把那几个混子挨个揍了一遍,自己也挂了彩,鼻子淌血淌了一路,回家跟继母说是修车时撞门框上了。
继母当时没说什么,拿碘伏给我擦鼻子,一边擦一边叹气。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德厚,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我身体不好,拖累了你这些年,走了还给你留一屁股债。你别太累了,能还就还,还不上慢慢来,别把身体熬坏了。
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们说。我这几年偷偷攒了点钱,不多,两千块,藏在灶房米缸底下那个铁盒子里。本来是想着给小禾攒的嫁妆,现在看来等不到那天了。这钱你们拿去用,还债也好,过日子也好,小禾的嫁妆以后再想办法。
望安,你年纪不小了,该找对象了。别老在汽修厂窝着,多出去走走,看见合适的姑娘就主动点。你性子闷,随你爸,这不行,姑娘喜欢嘴甜的。
小禾,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性子软,容易吃亏,以后不管在哪儿,都要硬气一点。别跟妈似的,一辈子窝窝囊囊的。你哥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他是护着你的,有什么事你跟他商量。
还有,你们三个,过年的时候多包点饺子,我喜欢吃饺子,在天上闻着味儿也能解解馋。
别太想我,日子该咋过咋过。
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陈家的日子,还得往下过呢。”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行字的笔画歪得厉害,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林小禾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没出声,那种压抑的哭法让人心都揪起来了。
我爸站在那儿,信纸在他手里抖得哗哗响,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信纸看。
我转过身,走进灶房,蹲在米缸边上,把手伸到缸底摸了一圈。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我把铁盒子掏出来,是个旧饼干盒,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漆都磨掉了大半。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二十块的居多,还有一些五块的,最底下压着几张一百的,整整齐齐地用橡皮筋扎着。
两千块。
继母攒了多久才攒下这两千块,我不知道。
她没工作,家里的开销都是我爸和我的工资撑着,她手头那点零钱都是买菜时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有时候为了省五毛钱,她能多走两里路去便宜的菜市场。
我捧着那个铁盒子,蹲在米缸边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铁盒盖上,溅成小水花。
我使劲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拿着铁盒子走回堂屋。
“爸,钱找到了。”
我爸接过铁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钱,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妈这个人啊,一辈子就这个脾气,什么都憋在心里,到死都不说。”
他把铁盒子放在继母的遗像前面,鞠了个躬。
林小禾站起来,走到遗像前,伸手摸了摸相框里继母的脸,手指头抖得厉害。
“妈,”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饺子我给你包,年年都包。”
我站在她们身后,看着继母的遗像,黑白照片里她还是那副瘦巴巴的模样,颧骨高高凸起,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话没说。
现在话都说出来了,在信里。
她走了,但好像又没完全走。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坐在堂屋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我爸看一遍哭一遍,哭完就用袖子擦眼睛,擦完又看。
林小禾把信叠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塞进继母的相框后面,跟原来一样。
“留着,”她说,“以后想她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我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隔壁王叔过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一条腊肉,说是他老伴让送来的。
“德厚,节哀啊。”王叔把腊肉放在桌上,拍了拍我爸的肩膀。
我爸点了点头,递了根烟给王叔。
王叔接过烟,看了林小禾一眼,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叔,有啥话你就说吧。”我说。
“也没啥,”王叔挠了挠头,“就是听人说,小禾要走?”
“不走。”我说,语气很硬,“她哪儿也不去。”
王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不走好,不走好,一家人就该在一起。”
他又坐了一会儿,抽完那根烟就走了。
走之前他看了我一眼,说:“望安,你长大了。”
我没接话。
王叔走后,林小禾去灶房做饭,我把院子里的柴劈完,码在墙角。
我爸坐在门槛上,看着石榴树发呆。
天又黑了,腊月二十四,离过年还有六天。
晚饭是林小禾做的,炒了个腊肉、炖了个白菜豆腐,还热了昨天剩的饺子。
三个菜端上桌,热气腾腾的。
我爸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嚼,说:“你妈炒的腊肉也是这个味儿。”
林小禾低头扒饭,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完饭,我爸突然说:“明天我去趟镇上,把欠王叔的钱还了,剩下的债慢慢还。”
“那两千块够吗?”我问。
“够了,王叔那边欠了一千五,还了还剩五百,留着过年用。”
“爸,”林小禾放下筷子,“那是我妈攒给我的嫁妆钱,我想拿一部分出来还债。”
我爸摇了摇头:“你妈留给你的,我不能动。”
“我不是外人。”林小禾说,语气很平静,“妈信里说了,陈家的日子得往下过。债还清了,日子才能往下过。”
我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小禾的床上,她也没睡,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哥。”
“嗯。”
“你说我妈在那边冷不冷?”
“不冷,”我说,“烧了那么多纸钱,够她买件厚棉袄了。”
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梦见她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坐在灶房门口择菜,还是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扎起来,跟我说‘小禾,晚上吃饺子’。”
我喉咙又堵了。
“然后我就醒了,”林小禾说,声音很轻,“醒了一看,灶房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梦挺好的,”我说,“至少能看见她。”
林小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说话了。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风吹石榴树的声音,枝干刮着墙皮,沙沙响。
过了很久,林小禾又说了一句:“哥,谢谢你拉住我。”
我没回答。
但她知道我听懂了。
腊月二十五,我爸一大早就去了镇上。
他穿着继母去年给他做的那件棉袄,领子上的针脚有点歪,但很密实,继母缝东西一向舍得用线。
我爸出门的时候,林小禾追出去,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爸,路上吃。”
我爸嗯了一声,把鸡蛋揣好,骑上那辆二八大杠走了。
车链子嘎吱嘎吱响,声音在巷子里拖得老长。
我爸走后,我和林小禾开始大扫除。
这是继母活着时候的规矩,每年腊月二十五扫房子,她说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之前,得把家里收拾干净,不能让人家带着一屋子灰上去。
林小禾系上继母那条蓝布围裙,头上包了块毛巾,拿着扫帚扫屋顶的蜘蛛网。
我负责擦窗户、拖地、倒垃圾。
我们俩干活的时候都没怎么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她扫完一间屋我就跟着拖一间屋,她擦完桌子我就把桌上的东西归置好。
这种默契是这些年一起过日子磨出来的,不用说话,看一眼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
扫到继母那屋的时候,林小禾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进去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推开门。
继母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针线盒和一台老式收音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针还插在上面。
林小禾走过去,拿起那件毛衣看了看,是给我爸织的,灰色的毛线,已经织到袖子了。
“妈走之前还在织这个。”林小禾摸着毛衣上的针脚,声音有点哑。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继母走的前几天,手已经肿得拿不住东西了,但她还是撑着织了几针,我爸劝她歇着,她说“冬天冷,你棉袄薄,得赶紧织完”。
没织完。
她走的时候,针还插在毛衣上。
林小禾把毛衣小心地叠好,放在枕头边上,然后把针线盒也归置整齐。
“留着,”她说,“等我学会了,把它织完。”
我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很亮的东西。
继母的织毛衣手艺是她们村出了名的,林小禾以前也学过,但一直没学会收针,继母说等开春了再教她。
开春了,人不在了。
我们把继母的房间打扫干净,窗户擦得透亮,地板拖了两遍,桌上的收音机也擦了一遍。
林小禾拧了一下收音机的开关,没反应,大概是坏了。
“回头我拿去修。”我说。
林小禾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多,我爸回来了。
车后座上绑着一袋子年货,有肉、有鱼、有几挂鞭炮,还有一副春联。
他把车停好,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林小禾。
“给你买了双棉鞋,你脚上那双底都磨平了,走路打滑。”
林小禾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双黑色的棉鞋,鞋底很厚,鞋面上绣着一朵小红花。
她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试鞋,大小刚好。
“谢谢爸。”她说,声音有点哽。
我爸摆了摆手,转身去搬年货。
我走过去帮他,他把肉拎下来的时候,低声跟我说了一句:“王叔的钱还了,还欠李婶那边八百,张大爷那边一千二,慢慢还。”
“嗯。”
“你妈那两千块,花了三百买年货,还剩两百,我放回铁盒子里了,给小禾留着。”
我点了点头。
我爸把年货搬进灶房,林小禾已经把棉鞋换上了,在院子里走了两圈,鞋底踩着地面嘎吱嘎吱响。
“暖和吗?”我爸问。
“暖和,”林小禾说,“脚底像踩着火炉子似的。”
我爸难得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
腊月二十六,我和林小禾去镇上赶集。
继母活着的时候,每年腊月二十六都带我们去赶集,买糖瓜、买瓜子、买花生,还要买一张新的灶王爷画像。
今年继母不在了,但这个规矩我不想断。
我们俩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我蹬车,林小禾坐后座,路上风大,她把手揣在我棉袄兜里,脸埋在我后背上挡风。
“哥,你后背真宽。”她闷声说了一句。
“吃得多,长的。”
“猪也是吃得多长得宽。”
“你骂谁是猪呢?”
她在后座笑了一声,笑声被风吹散了,但我听见了。
到了镇上,集上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糖葫芦、春联、鞭炮、花布、活鸡活鸭,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小禾拉着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买了一袋糖瓜、两斤瓜子、一斤花生,又去买了张灶王爷画像。
卖画像的老头看了我们一眼,说:“往年都是你妈来买,今年换你俩了?”
林小禾点了点头,把钱递过去。
老头收了钱,叹了口气,说:“你妈是个好人,可惜了。”
林小禾没说话,把画像卷好放进布袋里。
我们又逛了一会儿,经过一个卖头绳的摊子,林小禾停下来看了几眼。
“买一个吧。”我说。
“算了,浪费钱。”
我挑了一根红色的,付了钱,塞到她手里。
“本命年,红绳该换了,你手腕上那根都洗白了。”
林小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继母编的那根红绳,颜色确实已经洗得发白了,线头也松了。
她把旧红绳解下来,小心地揣进兜里,然后把新的系上去。
红色的绳子衬着她白瘦的手腕,挺好看的。
“旧的不扔?”我问。
“不扔,”她说,“那是我妈编的。”
我没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林小禾坐在后座,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举着糖瓜啃,啃得嘎嘣响。
“哥,你说我妈在的时候,咱们怎么没多陪陪她呢?”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继母活着的时候,我在汽修厂天天加班,回到家倒头就睡,跟她说话的时间确实不多。有时候她坐在堂屋里择菜,我路过的时候她就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看我脚步匆匆的,又把话咽回去了。
现在想想,她大概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但没来得及。
“以后别留遗憾就行了。”我说。
林小禾在后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
回到家,我爸已经把春联贴上了。
上联:辞旧迎新岁
下联:接福纳祥年
横批:万象更新
字是我爸写的,他毛笔字写得一般,但每年都坚持自己写,说买现成的没意思。
继母活着的时候总嫌他字丑,说“你看看人家隔壁老王写的,再看看你写的,跟鸡刨的似的”。
我爸就嘿嘿笑,说“鸡刨的也是心意”。
今年没人嫌他字丑了。
他把春联贴好,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和林小禾装作没看见,拎着东西进了灶房。
腊月二十七,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上午十点多,我和林小禾正在院子里晾被子,巷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紧接着有人敲院门。
我开门一看,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烫着小卷,脸上搽了粉,嘴唇涂得红红的。
我不认识她。
“你找谁?”
“这是陈德厚家吧?”女人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我是林小禾她姑。”
我愣了一下。
林小禾的姑?
继母那边的人我接触得不多,继母活着的时候跟娘家来往也少,逢年过节偶尔走动一下,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
林小禾从院子里走过来,看见门口的女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来干嘛?”她的语气很冷,冷得不像她平时的声音。
“你这孩子,怎么跟姑说话呢?”女人笑着走进院子,眼睛四处打量,看见晾在绳子上的被子,伸手摸了摸,“这被子还是你妈陪嫁的那床吧?都硬成这样了还盖呢?”
林小禾走过去,把她的手从被子上拿开。
“有事说事。”
女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
“也没啥大事,就是你妈走了,你姥姥那边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
“看完了,可以走了。”
“哎你这孩子——”女人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是陈望安吧?我跟你说,小禾这孩子从小脾气就倔,你们家现在这情况我也知道,欠了不少债吧?你们要是觉得养不起她,就让她跟我走,我那边条件比你们好。”
我还没说话,林小禾先开口了。
“我不走。”
“你这孩子傻啊?你看看这个家,要啥没啥,你留在这儿图啥?”
“图这是我家。”林小禾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女人嗤笑了一声:“你家?你姓林,这是陈家,怎么就是你家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林小禾身上。
我看见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小禾前面,挡住那个女人。
“她姓什么不重要,”我说,“她在这个家里住了十一年,她就是这家的人。”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带着点不屑。
“你是她哥?又不是亲的,你管这么宽干嘛?”
“亲不亲的,不是靠血缘说的。”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妈走的时候留了信,说了让她留下。这个家欠债也好,穷也好,不会少她一口饭吃。”
女人被我的语气噎了一下,退后了半步。
“行行行,你们高尚,你们了不起。”她摆了摆手,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林小禾,“小禾,你可想好了,别后悔。”
“我不后悔。”林小禾说。
女人哼了一声,骑上摩托车走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小禾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小禾。”
她没抬头。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
“图这是我家。”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图这是我家。”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记住了,”我说,“以后不管谁问你,都这么回答。”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晾被子,把被子抖开,搭在绳子上,用手拍平褶皱。
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拍什么东西出气。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手腕上那根新红绳亮得晃眼。
腊月二十八,下雪了。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早上起来院子里已经白了一片,石榴树上挂满了雪,枝干被压得弯下来。
林小禾起来看见雪,愣了一下,然后跑到院子里,仰着脸接雪花。
她小时候就喜欢雪,每次下雪都跑出去玩,继母就在后面喊“穿棉袄!别冻着!”,她嘻嘻哈哈地应一声,继续在雪地里蹦跶。
我在灶房烧水,透过窗户看她。
她站在石榴树下,伸手去够树枝上的雪,够不着,踮起脚尖,指尖勉强碰到一点,雪簌簌地落下来,掉在她头发上、肩膀上。
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继母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站在门口看林小禾玩雪。
“你妈也喜欢雪。”他说。
林小禾回过头,看着他手里的毛衣。
“爸,你把毛衣给我。”
我爸愣了一下,把毛衣递给她。
林小禾接过毛衣,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走进堂屋,从继母的针线盒里找出毛线针。
“我试试把它织完。”
她坐在堂屋门口,借着外面的雪光,开始织毛衣。
手法很生疏,针脚歪歪扭扭的,跟继母的针脚比差远了,但她织得很认真,每一针都使劲拉紧,好像怕松了会散架似的。
我爸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织,时不时指点两句。
“这一针该挑。”
“这一排织平针,别织反了。”
我烧完水,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边上,看他们俩一个教一个学。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石榴树的枝干完全被雪盖住了,看上去像一树白花。
林小禾织了两个小时,织完了半只袖子,针脚从歪歪扭扭慢慢变得整齐了一些。
“行不行?”她举起来给我爸看。
我爸摸了摸那些针脚,点了点头。
“行,比你妈第一次织的时候强。”
林小禾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确实笑了。
她把毛衣叠好,放回继母的枕头边上。
“剩下的明天再织。”
那天晚上,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院子里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
林小禾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月亮,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我走到她旁边。
“想什么呢?”
“想我妈。”
“嗯。”
“她活着的时候,每年下雪都给我堆雪人,堆得可丑了,鼻子歪的,眼睛是用煤球做的,嘴巴是一根胡萝卜。”
“今年我给你堆。”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
我走到院子中间,开始滚雪球。
雪很松,滚了两圈就散,我蹲下来用手压实,一点一点地团,团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底座。
林小禾也蹲下来帮忙,她团了一个小雪球当脑袋,放在底座上。
眼睛用什么?
我去灶房找了两个煤球,嵌在雪球上。
嘴巴呢?
林小禾从灶房拿了一根胡萝卜,插上去,也是歪的。
鼻子呢?
我找了块石头,摁在脸中间。
堆完一看,确实丑,丑得跟继母堆的一模一样。
林小禾盯着雪人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雪人的脑袋。
“跟我妈堆的一样丑。”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嘴角是弯着的。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子里的雪人,愣了一下。
“你妈堆的?”
“我哥堆的。”
我爸走过去,绕着雪人看了一圈,然后说:“丑是丑了点,但挺像的。”
我们三个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歪鼻子歪嘴的雪人,谁也没说话。
月光照在雪人上,煤球眼睛黑亮亮的,胡萝卜嘴巴歪到一边,像是咧着嘴在笑。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
家里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肉炖了,鱼炸了,饺子馅也剁好了,酸菜猪肉的,继母活着时候最喜欢的馅。
下午,林小禾把继母那件毛衣织完了。
最后几针织得特别慢,她每织一针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确认没织错才继续。
收针的时候,她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收好,急得额头冒汗。
我爸接过去,替她收了针。
“你妈教过我,”他说,“就这一手我学会了。”
毛衣织好了,灰色的,针脚有的紧有的松,袖子连接处有点歪,领口也不太圆。
客观地说,算不上好看。
林小禾捧着毛衣,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站起来,走到继母的遗像前,把毛衣搭在相框旁边。
“妈,毛衣织完了,”她说,“爸冬天不会冷了。”
我爸站在她身后,嘴唇哆嗦了半天,转过身去,用袖子使劲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坐在堂屋里包饺子。
我爸擀皮,我和林小禾包。
我爸擀的皮厚薄不均,有的地方薄得透光,有的地方厚得像鞋底。
继母活着的时候总嫌他擀皮不行,每次都把他赶到一边去,自己上手。
今年没人赶他了。
林小禾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煮出来肯定会散,但她包得很认真,每个饺子都捏好几遍褶子。
我包的也不好看,但至少能立住,不像林小禾包的那样东倒西歪。
包到一半,林小禾突然说:“我妈包饺子的时候,总在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一颗花生,说谁吃到谁有福气。”
“那今年也包一个。”我说。
我去灶房找了一颗花生,剥了壳,把花生仁塞进一个饺子里,捏好。
林小禾在那个饺子上做了个记号,捏了个特别歪的褶子。
“明天煮的时候认准这个,给爸吃。”她小声跟我说。
“为啥给爸?”
“他今年最需要福气。”
我点了点头。
饺子包完了,摆了满满一案板,盖上纱布,放在灶房里,等明天除夕下锅。
晚上睡觉前,林小禾从兜里掏出继母编的那根旧红绳,放在枕头底下。
“留着,”她说,“辟邪。”
我嗯了一声,关了灯。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手腕上那根新红绳上,红色的,亮亮的。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我爸就把鞭炮挂好了,一大串红鞭炮从院门挂到石榴树上,看着就喜庆。
林小禾在灶房煮饺子,我在院子里贴福字。
福字是我爸写的,还是鸡刨似的字迹,但红纸黑字,贴上去也挺像那么回事。
饺子煮好了,林小禾盛了三碗端上桌,又在继母的位置上摆了一副碗筷。
她特意把那个做了记号的饺子盛到我爸碗里。
我爸坐下来,夹起第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嘎嘣一声。
他愣了一下,从嘴里吐出一颗花生仁。
“花生?”他看了看花生仁,又看了看我和林小禾。
“谁吃到谁有福气,”林小禾说,“我妈以前都这么包的。”
我爸盯着那颗花生仁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你妈在的时候,每年都是她吃到。”他说,声音有点哑。
“今年轮到你了,爸。”林小禾说。
我爸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饺子,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饺子,我爸去院子里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开了,红纸屑飞得到处都是,落在雪地上,红白相间,挺好看的。
林小禾站在门口看,捂着耳朵,眼睛亮亮的。
鞭炮放完,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我爸站在石榴树下,拍了拍树干上的雪。
“过年了。”他说。
中午,我们三个去给继母上坟。
坟地在村后面的山坡上,雪还没化,山路滑,我们走得很慢。
我爸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祭品,一篮子饺子、一碗炖肉、一瓶白酒。
林小禾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件棉袄,是继母生前最喜欢的那件蓝布褂子,她说要烧给继母。
我走在最后,扛着一袋子纸钱。
到了坟地,继母的坟是新垒的,土还没压实,上面盖着一层雪。
我爸把祭品摆好,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
林小禾跪下来,把那件蓝布褂子放在火盆里,点着了。
火苗子舔着布料,蓝布褂子慢慢卷起来,变成灰烬,飘到半空中。
“妈,棉袄给你烧过去了,”林小禾说,“在那边别冻着。”
她把纸钱也丢进火盆里,一张一张的,烧得很慢。
我爸蹲在坟前,往火盆里添纸钱,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
我跪在林小禾旁边,看着继母的坟。
坟上的雪被风吹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的黄土。
“妈,”我说,声音有点哽,“过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妈”。
以前我叫她“姨”,叫了十一年,从来没改过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就叫出来了。
林小禾偏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爸蹲在那儿,手里的纸钱掉了一张在地上,他没捡,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
“你叫她妈了。”他说。
“嗯。”
“你妈听见了。”
我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那天下午,我们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下山。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林小禾去灶房热饺子,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我劈柴。
除夕夜,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远处的烟花炸开,红的绿的,照亮半边天。
我们三个坐在堂屋里吃年夜饭,桌上摆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有饺子,继母的位置上照例摆了一副碗筷。
吃到一半,我爸举起酒杯。
“来,喝一个。”
我和林小禾举起杯子,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年快乐。”林小禾说。
“新年快乐。”我说。
“新年快乐。”我爸说,仰头把酒干了。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亮光照进来,照在继母的遗像上。
黑白照片里,她还是那副瘦巴巴的模样,颧骨高高凸起,嘴角微微抿着。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总觉得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一点。
像是在笑。
正月初一,大年初一。
早上起来,林小禾换上了继母给她买的那件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的地方被她用布补了一下,针脚还算整齐。
我爸换上了继母织的那件灰毛衣,领口有点歪,但很暖和。
我穿上继母前年给我买的一双棉皮鞋,鞋底有点硬,但擦亮了还挺像样。
我们三个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一眼。
“走吧。”我爸说。
“去哪儿?”林小禾问。
“拜年。”
先去隔壁王叔家,王叔老伴看见林小禾,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别走了,就在你哥家待着”,林小禾点了点头。
又去李婶家、张大爷家,每家都坐一会儿,喝杯茶,嗑几颗瓜子。
村里人都知道继母走了,看见林小禾还在,有的意外,有的欣慰,也有几个在背后嚼舌根的。
经过巷口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小声说:“那不是老陈家那个拖——”
话没说完,我转过头盯着那个人。
那个人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讪讪地走开了。
林小禾拉了拉我的袖子。
“哥,算了。”
“不算。”
“大过年的,别跟人吵。”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继续往前走。
拜完年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了。
林小禾去灶房做饭,我在院子里扫鞭炮屑。
我爸坐在门槛上,看着石榴树发呆。
石榴树上还挂着几串没炸完的鞭炮,红红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望安。”我爸叫我。
“嗯。”
“你妈走了以后,我想了很多。”
我停下扫帚,看着他。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修个自行车,挣不了大钱。”他说,声音很平,“你妈跟了我这些年,没享过什么福,走了还留一屁股债。”
“爸——”
“你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我不是要诉苦,我是想说,你妈虽然走了,但她留了两样东西。”
“什么?”
“一样是小禾,一样是那封信。”
他顿了顿。
“信里说了,陈家的日子得往下过。所以我想好了,等开春了,我去镇上找个活干,能挣一点是一点,把债还了,把日子往下过。”
我看着他,发现他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
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我很久没见过的。
是那种想往下过的劲儿。
“爸,我跟你一起。”我说。
“你当然得一起,”他说,“你是我儿子。”
林小禾从灶房探出头来。
“饭好了,进来吃。”
我们走进堂屋,桌上摆了三个菜,热气腾腾的。
继母的位置上,照例摆了一副碗筷。
正月初五,破五。
按规矩,破五要吃饺子,要把穷气送走。
林小禾一大早就起来剁馅,梆梆梆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节奏很稳。
我爸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比除夕那挂小一点,但响声一样脆。
我负责包饺子,手法比除夕那天熟练了一些,包出来的饺子勉强能立住。
煮饺子的时候,林小禾又往其中一个饺子里塞了一颗花生。
“今年谁吃到?”我问。
“不特意给了,”她说,“看运气。”
饺子端上桌,我们三个开始吃。
我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嘎嘣一声。
花生仁从我嘴里吐出来,我愣了一下。
“我吃到了?”
林小禾笑了:“你今年有福气。”
我爸也笑了,笑得比前几天自然多了,眼角纹挤在一起,但看着不苦。
“有福气好,”他说,“咱们家需要福气。”
我把花生仁嚼了,很香。
吃完饭,林小禾拿出继母的针线盒,坐在堂屋门口缝东西。
我凑过去一看,她在缝一个布口袋,针脚细密了很多,比织毛衣的时候进步明显。
“缝什么?”
“装花生用的,”她说,“明年过年再包一个。”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缝。
阳光照在她手上,手腕上那根红绳亮亮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
年过完了。
早上起来,院子里的石榴树冒出了几个嫩芽,绿绿的,在枯枝上特别显眼。
我爸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那些嫩芽。
“活了,”他说,“这树活了。”
继母亲手种的这棵石榴树,每年春天都发芽,今年也不例外。
林小禾从屋里出来,看见嫩芽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也伸手摸了摸。
“我妈种的。”
“嗯。”
“它活了,我妈就没走远。”
我爸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石榴树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林小禾靠在我肩膀上,我爸坐在小板凳上抽烟。
谁也没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这种安静,是那种一家人在一起才有的安静。
“爸,哥。”林小禾突然开口。
“嗯?”
“我想好了,我不走了。”
“早就不让你走了。”我说。
“不是,”她摇了摇头,“我是说,我真的想好了。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拖油瓶,是你们家的累赘。但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
她顿了顿。
“我是陈家的人。我妈把我带进这个家,她就是让我在这里扎根的。她走了,这根不能断。”
我爸把烟掐了,看着她。
“闺女,你从来就不是外人。”
林小禾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很真。
月亮又升高了一点,光照在继母的遗像上,透过堂屋的窗户看过去,黑白照片里的她,嘴角那抹弧度好像又弯了一点。
石榴树上的嫩芽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春天快来了。
陈家的日子,还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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