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叶企孙如今很多年轻人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可在中国近代物理学科的发展史上，他是绕不开的奠基人。他出身上海的书香世家，十三岁考入清华学堂，是当年同级里年纪最小的学生之一。二十岁远赴美国芝加哥大学深造，后来进入哈佛大学攻读博士，只用短短几年就通过X射线衍射实验，测出了当时精度最高的普朗克常数值。这项成果被国际物理学界沿用十六年，业内称之为“叶值”。凭着这份学术成就，他留在美国能拿到优渥的教职，可他毕业就收拾行装回了国。
彼时的清华大学，物理系刚起步，连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他一头扎进建校的琐事里，采购仪器、延聘师资、制定学制，几乎以一己之力把清华物理系拉到了全国顶尖水平。只有初中学历的华罗庚，是他看中数学天分破格请到清华任教；家境贫寒的学生交不起学费，他悄悄把钱塞到对方宿舍。他终身未娶，无儿无女，把每个学生都当成自家孩子看待。课堂上他有轻微的口吃，一着急就语速放缓，讲起专业英文术语却格外流畅。李政道读书时性格跳脱差点被开除，是他出面担保，又亲手推荐他出国留学，后者三十一岁便斩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细数他的学生名单，每一个都分量十足。邓稼先、钱三强、王淦昌、彭桓武，这些撑起两弹一星事业的功勋科学家，都受过他的教诲。杨振宁、李政道、陈省身、林家翘，在国际科学界闯出名堂的华人学者，也都出自他的门下。官方统计数据显示，他直接或间接培养出的两院院士多达七十九位，二十三位两弹一星元勋中，有九位是他的弟子。“大师之师”的名号，不是旁人捧出来的，是一届届学生用实打实的成就堆出来的。
抗战全面爆发后，他最得意的门生熊大缜放弃赴德留学的机会，推迟原定的婚期，只身前往冀中抗日根据地，负责研制炸药、地雷和无线电设备。他得知后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利用自己的人脉四处筹集药品、器材和专业书籍，源源不断送往前线。谁也没有想到，1939年熊大缜被诬陷为特务，含冤遇害，年仅二十六岁。噩耗传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门。此后二十多年，他始终没有放弃为学生申诉平反，他认定自己的学生是什么样的人，就不肯松口改口。
动荡岁月来临，这桩陈年旧案被翻出来当成了攻讦他的把柄。年近七十的老人被隔离审查、反复批斗，肉体和精神都遭受了残酷折磨。他的脊椎受了重伤，整个人佝偻成近九十度，精神状态时好时坏。被解除看管后，他失去了工作和稳定的收入，连原先的住处也无法回去。北京中关村的街道上，附近的居民常能看到一个弓着背、穿着破旧棉袄的老人，步履蹒跚地沿街行走，偶尔向路人讨要几元钱果腹。
他宁肯自己捱饿受冻，也从来没去找过任何一位身居要职的学生。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他反倒立刻转身，躲进旁边的胡同里。有次在街上偶遇学生钱三强，他隔着老远就含糊地摆手，让对方赶紧走，别沾染上自己的麻烦。他贴身的衣兜里，始终放着一张熊大缜的旧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白。1977年1月，七十九岁的叶企孙在医院病逝，人们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他全部的积蓄只有几十元钱。
1986年，叶企孙的冤案得到全面平反，熊大缜也终于恢复了名誉。后来清华园里立起了他的铜像，校史馆里专门开辟了他的展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知晓这位被遗忘的宗师。可迟来的公道，终究抚平不了他晚年遭受的苦难。
真正的师者，从来都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他把自己活成了中国科学事业的铺路石，把所有的光和热都留给了后辈，自己却在寒夜里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这样的风骨，跨越岁月依然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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