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创造声明: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70岁老伯和住家保姆同居10年,每月按时给她16000元工资
这十年,有人说是爱情,有人说是交易。但那天清晨,我看见他把工资条折成纸飞机,轻轻放在她枕边——上面多写了一行字:“这月的风,吹得刚好。”
第一章 空巢
老周今年七十整,退休前是省城三甲医院的外科主任,手里那把手术刀救过的人,比一个小县城的人口还多。可他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家里的冷清。
老伴走得早,五十八岁那年查出来的胰腺癌,从确诊到走,拢共就四个月。那时候老周还没退休,白天在手术台上站十几个小时,晚上回来守着病床,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老伴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老周,你这个人啊,一辈子就会照顾别人,不会照顾自己。我走了以后,你找个会做饭的,别老吃食堂。”
老周点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生疼。
老伴走后,他把家里那套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老伴的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梳妆台上的发卡、口红、雪花膏,一样没动。墙上挂着他们年轻时的合影,黑白的,边角都泛黄了。老周有时候站在那张照片前头,一站就是半个钟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儿子周明远在北京,搞互联网的,一年回来一趟,待不了三天就走。儿媳妇是北京本地姑娘,说话跟机关枪似的,老周听不太懂,也懒得听。孙子叫周周,今年十二了,胖乎乎的,老周手机上存了好多周周的照片,可打电话过去,周周总在打游戏,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就挂了。
老周不怪他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
退休第一年,老周觉得自己还行。早上六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拳,回来煮一锅白粥,就着咸菜喝完,然后打开电视,从早间新闻看到午间新闻,再看到晚间新闻。中间睡个午觉,醒来天就黑了。日子过得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越来越淡,越来越没有味道。
有一次,他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遥控器,突然站不起来了。腰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疼得他满头大汗。他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足足趴了四十分钟,才慢慢缓过来。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万一哪天自己摔在家里,手机在客厅,门反锁着,谁来救他?
想了半宿,第二天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明远啊,爸想找个保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儿媳妇的声音:“爸,您早该找了,我们这边也放心不下您。要不要我帮您在网上看看?”
老周说不用,他自己找。
其实他是怕儿媳妇找来的保姆,太年轻,太时髦,跟他不是一路人。他想要一个跟他差不多岁数的,能说说话就行。
后来是社区居委会的老张给他介绍了一个,说是一个远房亲戚,刚从乡下出来,想找份工。老周问多大岁数,老张说五十八,干净利索,做饭好。老周想了想,说那就见见吧。
见面的那天是个下午,秋天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客厅的沙发上。门铃响的时候,老周正在给阳台上的茉莉花浇水。他放下喷壶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微胖,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周大哥好,俺叫刘桂香。”女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老周让她进来坐,给她倒了杯水。刘桂香也不客气,端着水杯环顾了一圈客厅,说:“周大哥,您这房子真敞亮,就是有点空。”
老周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有点空。”
刘桂香又问:“您平时都吃啥?”
“食堂,或者煮点面条。”
“那哪行啊。”刘桂香放下水杯,卷起袖子就往厨房走,“您家米在哪儿?俺给您煮锅粥,再炒俩菜,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熟练地淘米、切菜、开火,油烟升起来,厨房里很快就有了香味。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
那天晚上,老周喝了三碗粥,吃了半盘青椒炒肉。刘桂香坐在对面,一边剥蒜一边跟他说,她老家在安徽农村,老伴早年得病没了,俩闺女都嫁人了,她一个人在老家种地,种不动了,就出来找活干。
“周大哥,俺不要多,一个月给俺三千五就行,管吃管住。”
老周说:“我给你四千,你把家里收拾好就行。”
刘桂香笑了:“那俺可得把您养胖了。”
第二章 屋檐下
刘桂香住进来之后,老周的生活慢慢有了变化。
每天早上,他不用再喝白粥就咸菜了。刘桂香五点就起来,揉面蒸馒头,或者烙葱油饼,再配一碟自己腌的萝卜条,一碗小米粥。老周坐在餐桌前头,看着热气腾腾的早饭,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老伴又回来了。
刘桂香干活利索,话也不多。她不像别的保姆那样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头,也不打听老周有多少退休金、儿子在北京做什么。她就是闷头干活,把家里的地板拖得能照见人影,把老周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连阳台上的花都记得哪天该浇水、哪天该施肥。
老周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刘桂香就在旁边择菜或者缝补衣服。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像两条在同一个池塘里游着的鱼,各游各的,但知道对方在。
大概过了半年,有一天晚上,老周突然发起了高烧。
那天刘桂香已经回自己屋睡了,老周半夜渴得厉害,想起来倒水,刚坐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在了床底下。刘桂香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老周躺在地上,脸烧得通红,赶紧把他扶到床上,用凉毛巾给他敷额头。
老周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老伴的名字。
刘桂香坐在床边,用毛巾一遍一遍地擦他的脸。她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个易碎的瓷器。那天晚上她没合眼,每隔半小时给老周换一次毛巾,天亮的时候又去煮了一锅稀烂的白粥,一口一口喂他喝。
老周烧退了之后,看着刘桂香眼里的红血丝,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桂香啊,辛苦你了。”
刘桂香摆摆手:“周大哥说啥呢,俺拿了您的钱,就得把您照顾好。”
这话说得没毛病,但老周总觉得,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时的眼神,不只是“拿钱办事”那么简单。
从那以后,老周对刘桂香的依赖越来越重。
他出门买菜要叫上她,虽然他自己也能去,但总觉得她挑的菜更新鲜。他在阳台上下棋,要让她在旁边看着,虽然她根本不懂象棋,但偶尔说一句“那个车是不是要被吃了”,老周就觉得下棋有了听众。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去敲她的门,说桂香你给我倒杯水,然后端着水杯在她屋里坐一会儿,随便聊几句天气啊、新闻啊,再回自己屋睡。
这种关系说不清道不明。
说是雇主和保姆吧,可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阳台上晒太阳,像过日子一样。说是两口子吧,他们各睡各的屋,老周每个月准时把四千块钱打到刘桂香的卡上,一分不少。
有一回,老周的老同事老赵来家里串门,看见刘桂香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事后拍着老周的肩膀说:“老周,你这保姆不错啊,长得也周正,你就没点想法?”
老周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人家是来干活的。”
老赵嘿嘿一笑:“干活?我看是给你干了一辈子的活吧。”
这话老周没接,但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来老伴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找个会做饭的,别老吃食堂”。老伴要是知道他现在每天三菜一汤,应该放心了吧。
可他又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刘桂香才五十八,虽然长得不那么好看,但身子骨硬朗,性格也好,要是回了老家,说不定还能找个老伴。现在被困在他这个老头子身边,算怎么回事呢?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老周憋了半天,说:“桂香,你要是想回老家,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刘桂香正给他盛粥,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碗放在他面前,说:“周大哥,俺老家那两间破屋,下雨都漏。闺女们一年到头也不打几个电话,回去干啥?俺在这儿挺好的,您别赶俺走。”
老周低头喝粥,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去银行给刘桂香打工资的时候,多打了两千。
刘桂香发现了,晚上来敲他的门:“周大哥,您打多了。”
老周说:“没多,给你涨工资。”
“涨多少?”
“以后每个月六千。”
刘桂香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周大哥,您不用这样。”
老周摆摆手:“我说涨就涨,你去睡吧。”
门关上之后,老周听见刘桂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走回自己屋。那天晚上,他听见隔壁屋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在了地上。
第三章 流言
老周和刘桂香的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小区里传开了。
最开始是楼下那几个老太太,每天坐在花坛边晒太阳,看见刘桂香拎着菜篮子回来,就互相递个眼色。后来传得越来越离谱,说老周那个保姆根本不是什么保姆,是他从乡下找来的相好的,一个月给好几千块钱养着。
有一回老周去物业交水电费,物业那个小媳妇笑嘻嘻地问他:“周大夫,您家那个阿姨是您什么人啊?”
老周说:“保姆啊。”
小媳妇捂着嘴笑:“我看不像保姆,像嫂子。”
老周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小媳妇看他要发火,赶紧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开个玩笑。
老周回到家,把门重重地关上。刘桂香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周大哥,咋了?”
“没事。”老周坐在沙发上,胸口一起一伏的。
刘桂香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是不是有人说啥了?”
老周没吭声。
刘桂香叹了口气:“周大哥,俺知道外头有人嚼舌根。要不……俺搬出去住?”
老周猛地抬头:“搬哪儿去?”
“俺在附近租个房子,白天来给您做饭打扫,晚上回去,这样别人就没话说了。”
老周盯着她看了半天,说:“不行。”
“为啥?”
“不为啥,我说不行就不行。”
刘桂香看着他,眼角慢慢红了。她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说:“那俺去把菜炒了,您爱吃的青椒肉丝。”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老周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桂香,以后别理那些人说的。你在我这儿,我说了算。”
刘桂香低着头扒饭,嗯了一声。
日子继续过。
流言这种东西,就像夏天的蚊子,你越在意它,它嗡嗡得越厉害。你要是不理它,慢慢也就散了。老周后来想通了,他跟刘桂香清清白白,怕什么别人说。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儿子的电话。
那天晚上,周明远突然打来电话,语气不太对:“爸,我听说您家那个保姆跟您住一起了?”
老周皱了皱眉:“你听谁说的?”
“您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就问您是不是真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住家里,方便照顾我。”
“爸,您都七十了,人家才多大?您就不怕她图您什么?”
“图我什么?”老周的声音冷了下来,“图我一个月那点退休金?还是图这套房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明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爸,我就是担心您。现在社会上这种事太多了,保姆把老头子的钱骗光了就走,到时候您怎么办?”
老周说:“桂香不是那种人。”
“您怎么知道?您跟她才认识多久?”
“两年了。”老周说,“比你在家陪我的时间都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周明远说:“爸,要不您来北京跟我们住吧。”
“不去。”老周说得斩钉截铁,“我在自己家住惯了。”
“那……您自己注意点。工资按时给,别把钱都交到她手上。”
老周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刘桂香晾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她的衣服就那么几件,洗得发白了还舍不得扔。他记得上个月她生日,他给她买了一件新的碎花外套,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穿上去在镜子前头转了好几圈,然后又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说留着过年穿。
这样一个女人,会图他什么?
老周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刘桂香给他端洗脚水的时候,他忽然说:“桂香,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一万。”
刘桂香手一抖,洗脚水洒出来几滴:“周大哥,您疯了?给俺那么多钱干啥?”
“不干啥,就是想给。”
“不行不行,太多了,俺不能要。”刘桂香把水盆放在他脚边,直起腰来,“您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都给俺了您喝西北风去?”
老周说:“我还有存款。”
“那也不行。”刘桂香蹲下来,把他的脚放进盆里,一边给他搓脚一边说,“周大哥,俺要那么多钱没用。俺吃您的住您的,一个月六千已经够花了。您把钱攒着,以后给周周上大学用。”
老周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头顶,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来老伴走的那天,也是这样蹲在床边给他穿鞋。那时候他还不到六十,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全都白了。
“桂香,”他说,“你要是哪天想走,跟我说一声就行。”
刘桂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俺不走。”
第四章 十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知不觉,十年就过去了。
老周从七十到了八十,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背也驼了一些。但精神头还不错,每天还能去公园走一圈,刘桂香跟在旁边,手里拎着水杯和毛巾,像他的影子一样。
刘桂香也快七十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手上的皮松垮垮的,但干活还是利索。她每天早上起来给老周量血压、记血糖,比医院里的护士还细心。老周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吃药的时间、饭前饭后的注意事项,她比老周自己记得还清楚。
有一回老周半夜起来上厕所,在走廊里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刘桂香就在医院陪了半个月。白天晚上不离开,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老周的儿子从北京赶回来,看见刘桂香眼底乌青一片,头发乱糟糟的,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刘阿姨,”周明远站在病房门口,“辛苦您了。”
刘桂香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您爸没事就好。”
周明远后来把老周拉到一边,小声说:“爸,刘阿姨对您是真心的。”
老周瞪了他一眼:“你现在才看出来?”
周明远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回北京之前,偷偷塞给刘桂香一个信封,说:“刘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拿着。”
刘桂香死活不要,两个人推搡了半天,最后周明远把信封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就走了。刘桂香追出去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她回来把信封递给老周:“您儿子的钱,俺不能要。”
老周拆开信封,里头是两万块钱。他笑了笑,说:“给你你就拿着,他欠你的。”
刘桂香还是摇头。
老周说:“那先放我这儿,以后再说。”
出院之后,老周的身体不如从前了。走路要拄拐杖,耳朵也有点背,看电视要把声音开得很大。刘桂香把家里的家具都重新摆了一遍,把有棱角的地方都包上了软垫,怕他再摔倒。
他们的生活圈子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这一百四十平的房子。但老周不觉得闷,有刘桂香在,房子里就有人气。她会在阳台上种小葱和香菜,会在厨房里炖汤的时候哼几句黄梅戏,会在下雨天搬两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雨。
老周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没有找这个保姆,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早就一个人死在那个半夜里了,尸体发臭了才被人发现。或者瘫在床上,浑身长满褥疮,等儿子一年回来一趟给他翻个身。
想想都觉得后怕。
所以他对刘桂香是感激的,这种感激里还掺着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也不想去说清楚。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谁都不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有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老周站在窗前看雪,刘桂香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过来,递给他。
“周大哥,趁热喝。”
老周接过碗,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缩回了手。
“冷吧?”刘桂香说,“俺再去给你拿件外套。”
她转身走了,老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面时,她拎着蛇皮袋站在门口的样子。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直直的。现在背也驼了,走路也没有以前快了。
他把姜汤喝完,碗放在窗台上。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色。
第五章 那笔钱
老周给刘桂香的工资,十年里涨了好几次。
从四千涨到六千,又从六千涨到一万,后来涨到一万二,最后固定在一万六。每个月五号,老周准时去银行转账,从来没有迟过一天。
刘桂香不止一次说太多了,老周每次都说:“你拿着,我留着也没用。”
其实老周心里算过一笔账。他一个月退休金加上返聘的补贴,大概能有两万出头。给刘桂香一万六,剩下的钱够吃饭买药交水电费,刚刚好。存款他不动,那是留给儿子和孙子的。
但他从来没跟刘桂香说过这些,他觉得没必要。
有一回,刘桂香的老家侄女来找她,说是她二闺女要结婚,想让她回去一趟。刘桂香跟老周请了半个月假,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的,把老周一个星期的药都分好装在小盒子里,每天吃什么、吃几粒,写得清清楚楚。
老周说:“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了。”
刘桂香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周大哥,你可别忘了吃药。”
“知道了知道了。”
“要是觉得不舒服,就给社区医院打电话,号码贴在冰箱上了。”
“行,你快走吧,别误了火车。”
门关上之后,老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大得他有点心慌。
那半个月,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阳台上的花忘了浇,蔫了好几盆。冰箱里的菜吃完了,他懒得做,又回到了煮白粥就咸菜的日子。
他每天晚上给刘桂香打电话,问她闺女婚礼准备得怎么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刘桂香在电话那头笑:“周大哥,俺才走三天,您就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老周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怕你在老家待着不想回来了嘛。”
刘桂香沉默了一下,说:“俺办完事就回来。”
第十天的时候,刘桂香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老周正坐在沙发上打盹儿。听见开门声,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刘桂香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脸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周大哥,俺回来了。”刘桂香放下包,先跑到厨房去看了看,“哎呀,您这几天又没好好吃饭吧?冰箱里的菜都没动过。”
老周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心里踏实了。
那天晚上,刘桂香做了一桌子菜。老周吃了两碗饭,打了个饱嗝,说:“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刘桂香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周大哥,”她背对着他说,“俺回来的时候,俺二闺女跟俺说,让俺别出来干了,回老家跟她过。”
老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俺说,俺在城里待惯了,回不去了。”刘桂香转过身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再说,俺走了您咋办?”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把那股热气压了下去。
“桂香,”他说,“下个月开始,给你涨到一万六。”
“哎哟,又涨?”刘桂香擦了擦手走过来,“周大哥,您现在给俺的钱,俺都攒了好几十万了。俺一个老太太,要那么多钱干啥?”
老周看着她说:“那你攒着,以后回老家盖房子。”
刘桂香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来:“俺不想回老家了。”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很久。他知道有些话他应该说,但他不敢说。他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种日子都保不住了。
第六章 黄昏
老周八十岁生日那天,刘桂香起得特别早。
她蒸了一锅寿桃,又煮了长寿面,还去菜市场买了一条大鲫鱼,炖了一锅奶白色的汤。老周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中间放着一个插了蜡烛的小蛋糕。
“生日快——乐——”刘桂香用走调的普通话唱了一句,然后自己先笑了起来,“俺不会唱,您别笑话。”
老周坐在桌前头,看着这一桌菜和那个蛋糕,眼圈红了。
他想起上一次有人给他过生日,还是老伴在的时候。老伴每年都会给他做一碗长寿面,卧两个荷包蛋。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才知道,有人记得你的生日,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桂香,”他说,“坐下一起吃。”
刘桂香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酒:“周大哥,俺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老周举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那你不就得多伺候我二十年?”
刘桂香笑:“伺候就伺候,俺不怕累。”
酒喝完了,饭吃完了,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老周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
“桂香,”他忽然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刘桂香正在剥橘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周大哥说啥呢?俺有啥委屈的?”
“别人说闲话,你儿子闺女也不理解你,你跟着我这个老头子,啥名分都没有……”
刘桂香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周大哥,您别说了。”
老周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桂香,我这些年给你的工资,你攒了多少了?”
刘桂香想了想:“大概……六七十万吧。具体多少俺也没数。”
“够你在老家盖一栋小楼了。”
“俺不盖。”刘桂香说,“俺在老家又没人住。”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存着,以后养老用。”
“俺现在就在养老啊。”刘桂香笑了笑,“在您这儿,吃得好睡得好,还有人跟俺说话,这就是养老。”
那天下午,老周一个人去了银行。
他回来的时候,刘桂香正在厨房里和面,准备晚上包饺子。老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叫了一声:“桂香。”
“嗯?”
“这个给你。”老周递过去一个红色的存折。
刘桂香擦了擦手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存款金额是一百万。
她吓了一跳:“周大哥,您这是干啥?您哪来这么多钱?”
“我卖了一套小房子。”老周说得轻描淡写,“就是南边那套空着的,反正也用不上。”
“您……您给俺这么多钱干啥?”刘桂香的手在发抖,“俺不要,俺真的不要。”
老周把存折塞回她手里:“拿着。这十年,你照顾我,比亲闺女还亲。我没别的东西给你,钱你收好,以后万一我不在了,你也有个依靠。”
刘桂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周大哥,您别说这种话,您身体好着呢。”
老周笑了笑:“八十了,还有几年好活?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吃饺子的时候,刘桂香的眼睛一直红红的。老周给她夹了一个饺子,说:“别哭了,饺子都咸了。”
刘桂香破涕为笑,把饺子塞进嘴里:“哪儿咸了,俺包的三鲜馅儿,鲜着呢。”
第七章 归途
老周八十二岁那年冬天,生了一场大病。
最开始只是感冒,后来转成了肺炎。他躺在床上,咳得喘不上气,刘桂香半夜打120把他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周明远从北京赶回来,在ICU外面守了三天三夜。刘桂香也在,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不哭不闹,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盯着ICU的门。
第四天,老周转到了普通病房。人虽然醒了,但精神很差,说话有气无力的。
刘桂香每天给他熬粥、炖汤,一勺一勺地喂。老周有时候喝两口就不喝了,她就端着碗坐在旁边等,过一会儿再喂两口。
有一天下午,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户外面下着小雪,暖气片嗡嗡地响着。老周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刘桂香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很暖和。
“桂香,”他的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后悔啥?”
“后悔跟着我这个老头子,啥也没落下。”
刘桂香反握住他的手:“周大哥,俺从来没后悔过。您对俺好,俺心里知道。”
老周笑了笑:“我对你好什么,我就是在花钱买你的照顾。”
“您要是花钱买照顾,用得着给俺这么多吗?”刘桂香摇了摇头,“您对俺是真心的,俺能感觉到。”
老周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滑了下来。
“桂香,等我好了,咱们去领个证吧。”
刘桂香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周大哥……您说啥?”
“我说,咱们去领个证。正式的,不让人说闲话。”
刘桂香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轻轻地趴在病床边,把脸埋在老周的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好。”她的声音闷闷的,“俺跟您去。”
老周出院那天,雪已经停了。刘桂香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老周眯着眼睛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香,回家吧。”
“哎,回家。”
他们慢慢地走在雪地上,身后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一个深,一个浅,一个宽,一个窄,但始终挨在一起。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周坐在床上,从抽屉里翻出来一个旧钱包。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当年他和老伴的结婚照。他看了半天,然后把照片放回抽屉,又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桂香,你过来。”
刘桂香走过来坐在床边。老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金戒指,款式很简单,就是两个光面的圈。
“这是……我老伴留下的。”老周说,“她走之前跟我说,要是我以后再找,就把这对戒指给人家。放了十几年了,总算用上了。”
刘桂香看着那对戒指,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周拿起一枚稍小一点的,拉过她的手,慢慢地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有点紧,但刚好戴进去。
“桂香,”老周看着她,“委屈你了。”
刘桂香摇了摇头,把另一枚戒指拿起来,也给老周戴上。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两枚金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周大哥,”刘桂香说,“俺这辈子,值了。”
第八章 时光
又过了两年。
老周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已经不太能下床了。刘桂香把他照顾得很好,每天擦身、翻身、喂饭,没有一句怨言。她把自己的床搬到了老周屋里,晚上就睡在他旁边,听见他咳嗽就马上醒过来。
周明远回来过几次,看见刘桂香忙前忙后的样子,跟老周说:“爸,要不我请个护工,让刘阿姨休息休息?”
老周摇摇头:“她不让。她说别人照顾我不放心。”
周明远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走之前偷偷塞给刘桂香一张银行卡,说:“刘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拿着。密码是我爸的生日。”
刘桂香这次没有推辞。她把卡收好,说:“明远,你放心,你爸有我在呢。”
最后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老周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过来,就看看窗外,看看刘桂香。有一次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
刘桂香打开抽屉,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她拿出来一看,是这些年的工资条——每一张都整整齐齐地叠着,从最早的四千,到后来的一万六,一张不少。
最上面那张,是最近一个月的。老周在背面写了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
“桂香,谢谢你陪了我十二年。我没有别的东西留给你,这些工资条,每一张都是真的。你拿着它们,去银行,里面都有钱。还有那套房子,我留给你了。明远同意了的。你要好好活着,别再给人当保姆了。”
刘桂香拿着那沓纸,蹲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老周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十二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那天晚上,老周走了。走得很安静,就像睡着了一样。
刘桂香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到天亮。
尾声
开春的时候,刘桂香把房子收拾了一遍。她把老周的东西该留的留,该收的收,一样都没有扔。阳台上那几盆茉莉花还在,她每天浇水,到了夏天肯定还会开花。
周明远从北京回来处理老周的后事。他把房产证和遗嘱都交给了刘桂香,说:“刘阿姨,这房子我爸说了留给您,您就住着。北京那边您愿意去也行,不愿意去就在这儿,我跟您常联系。”
刘桂香把房产证收好,说:“明远,这房子我先住着。等我走了,再还给你们。”
周明远摇摇头:“不用还,这是我爸的心意。”
刘桂香没再说什么。
后来小区里的人都说,老周家那个保姆真是命好,老头子把房子都留给她了。也有人说,人家伺候了十二年,一个月一万六,算下来也快两百万了,这房子拿得不亏。
刘桂香听见这些话,也不生气。她每天照常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浇花,看电视。只是吃饭的时候,她会在对面摆一副碗筷,夹一筷子菜放进去,说一句:“周大哥,今天的鱼挺新鲜,你尝尝。”
那对金戒指,她一直戴着,洗菜做饭都不摘。
有一天清晨,她打扫卫生的时候,在老周的书桌底下发现了一个折成纸飞机的工资条。她捡起来展开,上面是老周的字迹,写的还是那些字:“桂香,谢谢你陪我。”
但在最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老周最后那几天偷偷添上的:
“这月的风,吹得刚好。”
刘桂香拿着那张纸,走到阳台上。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吹在她的脸上,吹在茉莉花的新叶上,吹在那对金戒指上。
她把纸飞机重新折好,放在窗台上。
风来了,纸飞机轻轻动了一下,像要飞起来,但最终还是留在原地。
刘桂香笑了笑,转身回屋。
“周大哥,俺给你煮粥去。”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